第41章 传奇升起


    那些人是都在看他吗?是在看他的脸吗?


    会有人在意他的作品做得怎么样吗?这些设计师之间,好像彼此都有人脉、有联系。他们在互相吹捧,互相售卖,在这样嘈杂的场合里,真的会有人专心看每个作品的价值吗?


    在这样的场合里,作品不能代替他表达了。他也应该加入到那些对话里,才能让自己的作品有价值,不是吗?


    那些目光像白色的灯,落在他脸上、颈侧、手指上,甚至落在他的呼吸里。


    池兰倚忽然开始怀疑:真的会有人在意作品吗?还是说,他才是展台上最先被估价的那件东西?


    他甚至想起老师说,两周后,他的作品会被带到纽约去展出。


    这也是真的被欣赏吗?还是说,他只是被沽名钓誉之徒拿去凑个人头?


    身下的座椅忽然越来越难以忍受了。池兰倚骤然站起来,原本坐在他旁边的展台旁的、正在偷偷看他的女人被吓了一跳。


    池兰倚抱歉而僵硬地对她笑笑,然后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池兰倚反复地做心理建设。


    他在盥洗室里待得太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两次。外面的脚步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像潮水往门缝里挤。


    一想到要回到桌子前,要被所有人打量着,池兰倚觉得非常绝望。


    他又开始咬手指,又忽地在想,高嵘说过要来的。他请高嵘来的。高嵘什么时候会来呢?


    如果……或许如果,高嵘能站在展台前,帮他向陌生人介绍那些东西就好了。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就像毒液一样地缠住了池兰倚——他明明知道它有毒,却还是想把它吞下去。


    像是在深渊里抓住一根稻草似的,池兰倚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


    手机上恰好有高嵘的消息。


    “我进来了。”


    “你在哪里?”


    我在……


    池兰倚刚打完“我在厕所里,你能帮我去展台那边看看吗”,手机就骤然被一阵震动打败。


    是老师的电话。池兰倚颤着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便是老师的尖叫声:“天哪,池,你跑到哪里去了?!”


    那句话像极了斥责。


    果然,我把事情弄砸了。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颤颤地说:“我很抱歉……”


    老师吐出的下一句话,则让他愕然。


    “你快点回来,好多人围着你的展台。还有人想买下你的作品。”老师气势汹汹、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重要的场合,还能一个人跑掉!”


    池兰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有人在帮忙介绍吗?”


    忽地,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什么?”老师没听清楚。


    她匆匆地和身边的人糊弄了两句,又道:“总之,你赶快过来。”


    电话被挂断了。


    在通话结束后,池兰倚还在看着手机发呆。


    骤然间,他如被电流击穿似的,捉着手机,从盥洗室里跑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越过人群、越过所有看着他的目光。


    他的终点,只是那个展台。


    于是,他错过了一些人对他美貌的惊叹,也错过了一些人对他好奇的议论。


    与此同时,他还错过了另一件事。


    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残留着高嵘发给他的信息。


    “你在哪里。”


    “我现在来盥洗室找你。”


    “别动,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与此同时,盥洗室内。


    高嵘握着手机,看着空空荡荡的盥洗室。


    和池兰倚与他擦肩而过时,只急急忙忙地向着展厅跑去,丝毫没有看见他的背影。


    慢慢地,高嵘抿住嘴唇。新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


    他看起来像是地狱里最阴郁的恶鬼一般可怕。


    ……


    池兰倚几乎是冲回展厅的。


    灯光比他离开时更亮,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各种服装材质、和纸张摩擦的微尘味。人声像潮水一样一层层地向他涌来,把他的脚步声都吞掉。


    穿过人群后,池兰倚才看见展台。那里围着一堆人。穿着真丝红裙的女人,穿着混纺羊毛西服的男人,低着头咬着笔、若有所思的学生……


    在形形色色的人里,没有高嵘。


    池兰倚心里空了一瞬。那种空像是被人轻轻掏走了肋骨里的支撑。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是高嵘在就好了。


    至少,高嵘能替他……


    可很快,池兰倚又意识到,高嵘不在这里。


    这些人——是自己涌到这里来的。


    有人正拿着那副造型特殊的眼镜,对着灯光细看,和周围的人讨论不停。还有人在轻触腰链的扣头,像是在小心抚摸一枚古董表的机芯。


    “这个面纱的边线是手缝的?你看这个边缘的处理……”


    有戴眼镜的人侧过头来,错愕地看了池兰倚一眼——或许池兰倚在他眼里穿着太过优雅、太过如干净的线条画,于是更像是一个模特,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艺术家。他的目光在池兰倚的脸上停了几秒,也对池兰倚笑了笑,而后,他的注意力又被桌面上的东西吸走。


    随着他的目光,池兰倚的心脏悬了起来。


    ——他在看池兰倚的项圈。


    池兰倚站在外围,有点战栗。他听着他们的讨论,像旁听一场关于自己的审判。他既骄傲,又尴尬得想从地板里消失。


    “池!”老师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焦急,“你总算回来了——”


    她看向其他人,脸上带着赶紧挂出的职业性的笑:“各位,这就是作者本人。”


    “作者本人?”


    戴眼镜的人首先转头。刚刚看了池兰倚好几秒的他似乎很疑惑,池兰倚会是这些饰品的创作者。


    另外几道目光也向池兰倚投来。池兰倚的喉咙瞬间干了。


    “抱歉……”他轻轻地说,“我刚刚……”


    “你就是设计师?”穿红裙的金发女人说,她语速很快,眼神却很有耐心,“我刚刚在远处就注意到了你的展台。你的配饰们很独特,像是某种叙事装置,在激进地表达情感的同时,又克制地维持着精准和优雅……”


    在她说话时,旁边戴着眼镜的男人皱起眉,显然并不认同她的话。


    他没有看池兰倚,也没有看她,而是低着头,继续看着那几样作品。


    池兰倚在认识高嵘后做的项圈、眼镜和翅膀。


    池兰倚心头动一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说点什么。


    像是从水底浮了上来,他克制地、轻轻吸了口气:“您说得很……接近。但不完整。”


    他咽了一下,指尖在名牌边缘刮出一点白:“我可以从最早的那个开始讲吗?不然我怕我讲乱了。”


    金发女人点点头。旁边的其他人也露出好奇的神色。


    池兰倚伸手去碰那块面纱。指腹贴上的瞬间,他的声音竟然稳了一点点。


    “这个面纱,是最早的。那时候我想做的,是一种透明、脆弱、像呼吸一样的结构。”池兰倚抬眼看向众人,又迅速把视线落回作品上,以免被紧张吞没,“它不是为了遮住脸而存在的——它更像情绪的外延,它会贴在皮肤上,暴露所有细小的颤抖。”


    有人低声道:“嗯……挺有意思的概念。”


    池兰倚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手指摸到腰封,继续往下说:“腰封是第二件。很多人会用夸张的鱼骨去表达束缚,但我不太喜欢那种方式,它太直接了。我觉得……束缚也可以很安静——它可以藏在材质里、藏在扣子咬合的那一下里,让穿着的人下意识地挺直腰。它是一种自我管理,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池兰倚一件件地慢慢叙说着。他看见更多的人向他围过来,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听着他说话。


    老师站在一旁,眼神亮得像马上要哭出来。池兰倚有些胆怯,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戴眼镜的男人说:“杯垫是个转折点,是吗?”


    池兰倚的呼吸都停住了。


    他转头,在眼镜男人的眼里看见了温和的鼓励。


    “你开始允许情绪暴露出来了”男人说,“尽管隔着铁丝网”


    池兰倚的指尖微微发颤:“是的……所以我为它取名为‘池’。”


    池兰倚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点飞扬:“在那之后,我做了这个项圈。我把蕾丝、皮革、刺与珠宝结合了起来。我开始实验脆弱与暴烈的并存,伤口的叙事不该只是痛苦的……我在把它化为一种美的语言。”


    他的眼神被灯光擦亮了一瞬:“一种挣脱了自己的背景……的语言。”


    这句话落下,周围短暂地静了静。


    而池兰倚想,那是他在因与高嵘的相处、开始挣脱自我后表达出的语言。


    池兰倚指向那对耳坠:“耳坠是我最喜欢的一件。配饰不是权力本身,但它会通过‘被人凝视’来制造权力关系。耳坠离脸最近,最容易夺走视线。你们看它的反射面——当你盯着它,被它的光牵走,视线偏离模特的眼睛,才会突然发现你没有在看人,而是在看一个空洞。”


    “这算是目光的迁徙吗?”有人问。


    “对。”池兰倚说,“把目光迁走,是一种非常温柔的抵抗。”


    池兰倚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像是在对陌生人念日记。他脸颊猛地发烫,手指也开始发软,于是连忙把最后那副眼镜拿起来。


    “至于这副眼镜——”池兰倚很快地笑了一下,笑意却带着紧张,“这是幽默。你们看镜腿上那一排镜片,它是一种刻意的扭曲……一种审丑主义。”


    有人笑出声来。


    池兰倚却更慌了。他把眼镜放回去,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好像要把自己按回台后。


    可下一秒,戴眼镜的男人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说话的时候,很像一个已经做过很多场成功发布的人。”


    他停了停,补上一句更重的:“你非常棒。”


    池兰倚怔住了。


    那一句“非常棒”像火一样从他胸口烧开,烧得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发烫。就在这时,红裙女人忽然把话锋一转,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我问一个现实的问题。你这些作品,有可售版本吗?或者,你愿意为买手做定制吗?”


    池兰倚说:“我……”


    “我想买这个耳坠可以吗?”有人立刻插话,像是生怕被女人抢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它需要多少钱?”


    “嘿,我想要这个腰封……”


    “面纱有没有别的颜色?”


    声音一下子炸开。老师在旁边眼神发直,像不敢相信这些话真的是冲着池兰倚来的。


    金发女人还在专注地看着池兰倚。就在这时,她身边穿着羊毛西装的男人笑了笑,对池兰倚诚恳地说:“你应该,还是一名学生吧?”


    “我、我是……”


    “我是一名策展人,在巴黎有自己的画廊。或许,你愿意听我一句忠告——你的作品非常优秀,我不建议你把它们随意地卖给别人。它们应该被看见,应该在更高的舞台闪光。”男人诚挚地说,“否则,它们就太可惜了。”


    “我在伦敦经营一家买手店。”似乎是听见了男人的话,金发女人皱眉,随即说出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店名。


    旁边立刻有人“啊”了一声,女人继续道:“我不止想买。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期望有一天能看见它们被做成系列。我还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几名朋友——她们都是资深时尚编辑和撰稿人。她们不喜欢漂亮的空壳,只喜欢有故事的配饰。”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穿着羊毛西装的男人也笑笑,把自己的名片递了过来。


    两张名片的纸面很硬,池兰倚指尖碰到它们,感觉自己像是被狠狠烫了一下。


    他心跳得很快,脏器的声音在他的体内咚咚地震颤。四周拥挤、喧哗、充满目光——可池兰倚忽然意识到:此刻,他身边没有高嵘,没有任何人能替他决定。


    他只有他自己。


    而奇怪的是,他竟然不后悔。


    他不后悔在这些人面前诉说自己的创作理念,不后悔站出来,不后悔站在聚光灯下。


    这个展厅的灯光如此明亮,衣料摩擦的声音如此芬芳,他忽然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多么美的舞台。


    就像他的展台旁贴着他的名牌,这里本该是能被他统治的地方。


    “两周后,我会带着它们去纽约参展。”池兰倚听见自己平静地、温和地说,“我会把我的邮箱留给你们。你们可以通过邮箱联系我——或许是为了采访,或许是为了物品报价,我都会看的。”


    而后,他对着所有人,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笑了笑。


    “谢谢你们……”


    池兰倚顿了顿,好一会儿,他温柔地、坚定地接下了后半句话。


    “谢谢你们……认真看它们。”


    人潮太过拥挤。池兰倚没有看见高嵘正站在人群的角落里,沉默不言。


    高嵘一直看着池兰倚。


    最开始,他阴郁焦虑。


    他看着池兰倚与他擦身而过,钻入人群,独自一人被众人环绕,哆哆嗦嗦地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那一刻,高嵘几乎要冲过去。他伸手拨开人群,已经盘算好了要为池兰倚说些什么。


    直到池兰倚开始叙述。


    池兰倚开始描述他的作品,从最开始的面纱,到最后的眼镜。一件一件,侃侃而谈。


    那一刻,会场里的光忽然都好似改变了方向。高嵘看见池兰倚的侧脸,它被灯光照得那样明亮、那样雪白,好像天使在这一刻呈上了手中所有雪白的花朵,让它们在这一刻绽放。


    而池兰倚手中的那七样配饰,也在熠熠发光。


    其实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解释,高嵘也能看出来那七份作品有多么杰出。现在的池兰倚还没有形成他最终的艺术风格,他还混沌、他还在变化,可高嵘仍然能像前世、在第一次看见池兰倚的学生作品时那样,在瞬间意识到这些物品的价值。


    它们不只是配饰。


    它们就是池兰倚。


    原来生生世世,他都还会为了那无声的美而震撼。


    ……或许前世,他也是因此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这样的才华,一定要让池兰倚在他的保护下,得以发展的吧。


    哪怕那时候的池兰倚冷漠、刻薄、激进、防备。


    他砸坏高嵘的车,在高嵘的名片上涂鸦,把他们吵架的内容发给所有人——他不停地伤害高嵘,也伤害他身边的所有人。


    可即使如此,无论前世今生,高嵘还是会为池兰倚身上的光彩而着迷。


    只是在看着光中的池兰倚时,高嵘忍不住地想,这个人如今是属于我的吗?


    这个人这一世的传奇,会是由我来协助塑造的吗?


    恐慌再度袭来,无边无际,如漆黑潮水要将他淹没。


    直到,高嵘看见池兰倚手腕上的黑色皮绳——那曾被池兰倚绑在脚踝上、最终又被池兰倚拿到天光之下的配饰。


    如今正紧紧地、缠在池兰倚纤细的手腕上。


    高嵘就在那一刻,平复了心中的波涛。


    在盥洗室里错过池兰倚的、近似于被抛弃的愤怒竟然消失不见了。高嵘静静地看着池兰倚。他欣赏着池兰倚,像是看着一个即将冉冉升起的传奇。


    这种宁静,甚至超越了昨夜,他抚摸着池兰倚的头发,向他在中国的合作伙伴发短信时。


    他甚至不想上前了,只想站在这里,安静地等待池兰倚完成他的演讲——就像一个温柔有耐心的收藏家,在看自己博物馆里的美玉,于旁人的眼里熠熠生辉。


    池兰倚的演讲终于结束了。


    会场里的人流变得稀疏,高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他想要靠近池兰倚,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想夸赞池兰倚的优秀,告诉池兰倚他做得很好,并且同时、自然地、不动声色地……


    向所有人宣告他与池兰倚的关系。


    池兰倚是他的。


    是他要耗尽一生去守护的天才,他的所有物。


    直到站在角落里的、戴着眼镜的男人走向池兰倚。


    那是一个英俊的男人——身上有着一股忧郁但平和的、艺术家的气息。在他靠近后,池兰倚有些紧张。他小声地和男人说了几句话,而后眼睛骤然间亮了起来。


    池兰倚笑得很开心。


    而高嵘就在此刻停住了脚步。


    那一刻,方才也同时照亮他的那股白光好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爬上他半边脸的,骤然震悚的冷厉。


    他认出了那名男人的脸。


    在前世,那名男人是他和池兰倚关系初次转下的触发点。


    也是曾让他又恨又妒的,池兰倚的第一个伯乐。


    第42章 断亲


    高嵘在记忆的资料库里搜寻男人的名字。


    时隔一生一世,像是大脑特意把伤痛的记忆隐藏了,高嵘的记忆有点不太清晰。这个男人叫什么来着?罗比?还是罗曼?


    大概,是罗曼吧。


    高嵘不愿意把这个名字念得太清楚。


    那群人总爱把名字叫得亲密,像所有人都亲密无间。


    这个人,是池兰倚在前世入行后的第一个伯乐,选角总监,兼经纪,最擅长把人推上台,也最擅长把人绑在台上。


    很知名、很有能力。


    他发掘并推出了池兰倚,利用自己的人脉,将池兰倚的作品推荐给了他熟识的几名在行业内颇具影响力的设计师。


    于是前世的池兰倚在退学回国之后,又得到了重返巴黎的机会。池兰倚敬慕自己的这名伯乐,有时候,高嵘甚至觉得池兰倚信任罗曼胜于信任自己。


    可最终也是这个罗曼,纵容池兰倚把酒当水,把药当糖。在成名后的池兰倚被舞台压得喘不过气来时,罗曼甚至笑着说:“那就多找几个情人,别把自己闷坏了。”


    高嵘知道对于罗曼来说,这是一个很正常的“建议”。罗曼自己也是这样践行着他的生活准则——甚至可以说,对于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来说,以这种方式生活完全是家常便饭。


    可高嵘还是厌恶他。


    厌恶他们以“知己”相称,厌恶他们在同一处共鸣——像两根弦只要轻轻一拨就会同频震动。


    高嵘更厌恶的是,罗曼总能递上那些不可替代的资源,把池兰倚推到更亮的地方。


    罗曼把池兰倚当成完美的作品,也当成可被消耗的燃料。


    ——而最让高嵘咬碎牙的,是池兰倚曾为他与自己争吵时,那种不加思索的维护。


    池兰倚总对他说,罗曼没有坏心。


    终于,罗曼结束了和池兰倚的对话。他递给池兰倚自己的名片,在离开展台时,他的目光与高嵘相接。


    而后,他诧异地看了一眼高嵘,对高嵘友好地笑笑。


    那一眼,像罗曼在后台挑人时的估价。


    高嵘盯着他,一点也没笑。


    深呼吸了好几口,高嵘才压制住胸口激烈翻涌的愤怒。他告诉自己,罗曼越是在池兰倚面前表现优雅,他就越是要在池兰倚面前表现冷静。


    重来一局,他手里有筹码——这一次,池兰倚的信任必须先落在他手里。


    “……高嵘。”他听见池兰倚叫他名字时,那种快活的、有些羞涩的声音,“你来啦?”


    池兰倚捏着收到的好几张名片。他把几张名片捏得整整齐齐,指腹却在纸边上来回摩挲,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我……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受欢迎。你刚刚有看见吗?”


    最后几个字,试探得小心翼翼。


    “嗯。”高嵘对他温和微笑,“我看见了。”


    终于,高嵘把呼吸压进胸腔里。他伸手握住池兰倚的手腕,对着池兰倚怀有希冀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微笑。


    “兰倚,我为你骄傲。”


    ……


    “乔治娜说,她想把这七件作品都买下。如果可以的话,她还希望我能把它们做成一个系列。高嵘,你怎么看?乔治娜……就是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买手。”


    “我觉得做饰品不是我的主业。可她这么喜欢……我好开心。她还说,她有个做专栏作家的朋友。她朋友很喜欢我的作品,希望能给我做个小小的采访。”


    “还有埃德蒙,就是那个策展人。他想把我引荐给他认识的几名收藏家。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委托我做一组可佩戴装置,把它放进画廊的展览里。”


    “呃……还有罗曼。你知道吗?罗曼竟然是一个选角总监……他和好几个大品牌合作过,我从来没想到,我会认识这种人……”


    “他说,他可以把我引荐给几个造型师和时尚编辑,也许,还有他认识的设计师……高嵘,你怎么看?”


    别墅里,池兰倚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历数完手中的所有人脉,才小心地看向高嵘:“高嵘,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啊?”


    高嵘一直保持着冷静的微笑,他看着池兰倚的邮箱界面——这一周,他一直在为池兰倚筛选和研究这些合作机会。


    他算计着包括乔治娜在内的几名知名买手的商业影响力,研究包括埃德蒙在内的几名业内人士的资质是否可靠,时尚界少不了热烈渴求着发掘璞玉的收藏家。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在急切地盼望着自己能找到一枚新星,好让自己的品味、自己的投资跟着升值。


    只有在看见“罗曼”的名字后,高嵘的鼠标滚轮顿了一下。


    无论如何,论资历、论人脉,罗曼都的确是这些人中最具有利用价值的人。


    上一世,池兰倚在几年后才和罗曼相识,而现在,高嵘的提前出现,竟然引发了蝴蝶效应——高嵘自己,把池兰倚带到了罗曼的身边。


    “我想,如果你想售卖的话,你可以把这几件作品,分别给这几个人。”高嵘缜密地为池兰倚规划,“乔治娜明显更喜欢腰封和面纱的风格。她能捧红你。我看过她前几年的营销案例,至于伊莫金……”


    高嵘一个一个说着那些利益相关方的名字,按照利益最大原则,把所有的规划安排得明明白白。


    池兰倚虚心听着这堆让他晕头转向的东西。


    他听不懂,可他觉得,高嵘真厉害。


    如果能让高嵘一直帮他打理这些设计之外的事情就好了——池兰倚又有点沮丧地想着。


    这一周以来,他心烦意乱。在展会上的空前成功过让他飘飘欲仙。池兰倚几乎是不可自控地把自己埋在工作室里。他不停地创作,不停地做饰品、准备自己的设计决赛。


    池兰倚意识到,他有野心。他无法克制地想要站在舞台上、站在光下表现自己。他想要所有人都看见自己的表达。


    那种掌握了一切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超凡脱俗,飘飘欲仙。


    可纷至沓来的工作邮件又让他不知所措。池兰倚很焦虑。他的时间太有限,他不知道哪个机会最好,哪个人可以更好地宣传他,从哪个人的手里,他能拿到他最想要的东西。


    哪个工坊是工艺最合适的呢?哪个画廊是不会为了展览、随意地篡改他的创作意图的呢?哪个人是真实地在赏识他、哪个人又是在为附庸风雅包装他、拿到他的东西后,又会将他弃如敝履?


    池兰倚紧张得快要疯掉了。他的情绪忽高忽低,有时候像是在云端漂浮,他觉得自己要做很多,要在世界面前展现自己的光芒,他无比自信,觉得自己几乎是完美的。


    可有时候,他又骤然绝望。他看着那堆邮件,觉得自己根本面对不了这些,他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该怎么从和每一个人的沟通中,互相清晰表达、再达到最好的、能配得上他的结果。


    所以,还好有高嵘在。


    还好有高嵘在他身边,帮他处理这些。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贴得更近了。高嵘的体温和气息就在他身边,他几乎忘记了两周前发生的、为Chloe被送走的不愉快。


    而且,Chloe现在在伦敦过得挺好呢。今天Chloe还刚在群聊里分享了自己出去海钓的经历。她在那里又交了很多好朋友。


    于是,池兰倚倚靠得更加心安理得了。他把自己整个人埋在高嵘身上。高嵘因他的靠近顿了顿,目光从“罗曼”两个字身上离开。


    “怎么搞的。”高嵘伸手抚摸池兰倚的后颈,像是在抚摸一只依赖他的、很柔软的猫,“怎么又开始撒娇。”


    “高嵘,有你真好呀。”池兰倚黏黏糊糊地说。


    忽地,就在这一刻,高嵘想起前世为池兰倚做公关、做经纪、将池兰倚重新带入巴黎的设计圈子,本来是罗曼在做的事。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的这个权力,目前还把握在他的手中。


    即使高嵘知道,池兰倚此刻需要的不是高嵘,而是一个能让他不必负责的人。


    高嵘抚摸的力道加重了。他知道池兰倚明天早上还有课,可他摸着摸着,动作里多了几分暗示。


    池兰倚顺从地靠着他,也没想起明天要上课的事情似的,更加温驯地黏在他身上。


    即使知道池兰倚明天要早起,高嵘还是把他抱上了床。高嵘在床上拥抱他、亲吻他、用手一点点把池兰倚点燃。


    这一刻,他无比享受着池兰倚在他手中的快乐。


    池兰倚和他亲吻着,喘着气说:“方衡和Solene也来那天的展会了……Solene这周在学校里对我热情了好多。她好像很敬佩我。方衡还是怪怪的,不过我能看出来,他也很欣赏我的才华……”


    “专心点。”高嵘捏他的腰,“和我在一起时,别想别人。”


    池兰倚也笑。他低下头,把高嵘的手指含湿。他眼睛也润润的,软绵绵地说:“和你在一起时,当然不想别人。”


    高嵘笑了笑,把自己的手送了进去。


    这个夜晚,他们极尽缠绵,就像乔木与菟丝,温顺和刚硬交缠在一起。


    直到中场休息,高嵘用纸巾为池兰倚擦拭大腿时,池兰倚才用手臂蒙着眼睛说:“我才想起来,明天要上课……完蛋了……”


    “穿高领的衣服遮一下不就好了?”


    “我只能睡五个小时了……而且我已经穿了一周多的高领了。前几天Amy看见了她问我怎么这样穿。”池兰倚说着说着,脸红了,“好像从展会那天开始,我们就天天这样……”


    高嵘笑了。他低头亲了一下池兰倚的内侧皮肤,换来池兰倚小腿一阵抽搐:“我们哪样?”


    “就、就这样啊……”池兰倚害羞得快死了,“我们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一点?有时候不止晚上,早上、中午、空闲的时候也会……”


    高嵘又吻他的脚踝:“你不喜欢吗?我感觉,你越来越适应了。虽然还是有一点青涩。”


    池兰倚不肯说,高嵘于是故意捏他,好一会儿,池兰倚才发出小猫求饶的声音:“还……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


    “喜、喜欢。喜欢可以了吧!”池兰倚被高嵘一口咬软了,他有点恼了,开始反过来挠高嵘的头发,“你太坏了!”


    “坏也喜欢?”高嵘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得再坏点。”


    池兰倚偷偷掀起眼皮瞅高嵘一眼,像是在看他不认识的坏人一样。高嵘被这一眼看得心下柔软。他本想再来一次,想了想,放过了睡眠不足的池兰倚。


    两个人相拥着入眠。很久之后,池兰倚喟叹一声:“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哪样?”


    池兰倚在温暖的被窝里往高嵘的怀里缩了缩:“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高嵘闻着他发间的花香,心里像是有水波荡漾。


    也许,就这样吧,和池兰倚重新开始。高嵘告诉自己。现在,他们真的很幸福。


    即使罗曼如上一世一般出现了,这不是也没改变什么吗?罗曼并不会把池兰倚从他的手中抢走,相反,现在罗曼和池兰倚的交往要经由他的审核。池兰倚比起只有一面之缘的罗曼,明显更信任他。


    罗曼的确是一个好用的专业人士。排除掉那些不良的生活习惯,他的确是在尽心尽力地帮助池兰倚、欣赏池兰倚。


    或许,这一世高嵘可以做那个从始至终的主导者。他完全可以利用罗曼的能力,并排除掉罗曼有害的部分。


    看着在怀里缩得安好的池兰倚,高嵘如是自信地想。


    高嵘闭上眼。如今,他很期待明天早上。他期待池兰倚又从他的怀里醒来,他会闻着池兰倚发间的苍兰香气,看着池兰倚羞怯的眼睛,想着自己的一生,终于又重新开始了。


    下周周五,他还会和池兰倚一起飞向纽约,参加池兰倚在纽约的展会。池兰倚如今在巴黎获得了审美王座的承认。接下来,他该在纽约获得规模化的、放大的认可。


    即使,这只是几件饰品。但这会是池兰倚这一世的事业之路的开始。


    忽地,高嵘想,或许他还可以带池兰倚去长岛一趟,让池兰倚见见自己的父母。


    他要让自己的父母也知道,这一世,他认定了池兰倚。


    就在心绪膨胀之际,忽地,高嵘听见了池兰倚的声音:“高嵘……还有一件事,我感觉怪怪的……”


    “什么事?”高嵘勾了勾池兰倚的脸颊。


    这一刻,他无比相信自己能为池兰倚解决所有事情。正如这一世的池兰倚无比地信任他。


    可池兰倚下一句说出的,却是让他全身冻结的话。


    “我家里好久没打电话给我了……我给妈妈打电话,她也回答得很匆忙。”


    “我家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高嵘声线温柔地无可挑剔:“你妈妈有说什么吗?”


    “她说,有患者闹事,家里的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不过,爸爸和哥哥还在努力。”池兰倚有些忧愁,“高嵘,我有点担心他们。”


    “放心吧。”高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把他往安全的地方拖,“你爸妈都做了那么多年生意了,他们肯定比你专业。”


    池兰倚在高嵘的怀里点点头,只是眉头还蹙着。


    想起池兰倚那天在接到家里电话后的呕吐,高嵘看着池兰倚额间担忧的褶皱,觉得很不舒服。


    前世,池兰倚从不肯和他提起家里的事。高嵘只知道他和父母断绝了关系,和时常公开嘲讽他的哥哥的关系也很差。


    这一世,高嵘主动调查过池兰倚的家庭。这个家庭的顽固和守旧让他皱眉,在知道池兰庭从小霸凌池兰倚后,高嵘更是觉得这一家人罪无可恕。


    在高嵘看来,池兰庭从头到尾都对自己的弟弟有着强烈的敌意。池兰倚的父亲池匡对自己的儿子也只有看不起——他从来没想过让池兰倚继承家业,叫池兰倚学经济管理、回来协助大儿子开医院,也只是想要榨取池兰倚的价值,把池兰倚放在眼皮子底下,避免池兰倚出去给他“丢脸”。


    而池兰倚的母亲穆柔呢?


    或许,她对自己的小儿子是有一点爱的吧。但那爱太少了,不足以覆盖她对小儿子随时随地输出的情绪需求,也不足以让她在丈夫和大儿子面前维护自己的小儿子。


    所以,高嵘之前对于搞垮池家从来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他觉得他们罪有应得。


    以至于此刻,池兰倚的忧愁,让他几乎有了种被背叛的感觉。


    沉默许久后,高嵘说:“你很爱你的家人吗?”


    池兰倚这次好久没有说话。终于,他轻轻地说:“我也不知道……”


    高嵘抱着他的手更紧了一点。池兰倚细细地说:“至少,我爱我的妈妈。她很美丽,她对我……温柔过。”


    “嗯。”


    “而我的哥哥,我的爸爸……高嵘你知道么?我爸爸年轻时去过纽约一趟。他想把家里的连锁医院开得更大一点,他去找美国人要投资。”池兰倚说,“最后他没要到。他说那群美国人眼睛长在天上,嘲笑他、看不起他。”


    池兰倚像是怕冷似的,又蜷缩了一下:“……在拿到去纽约的机会时,我有那么一刻想过,如果爸爸知道我在纽约大获成功,他会不会对我改变那么一点……看法。”


    “……你不该这么想的。”高嵘的声线陡然冷下去,像刀背擦过,“他想什么,和你毫无关系。”


    第43章 他只能爱我


    池兰倚怔了一下。他头一次听见高嵘发出这么恐怖的语气,像是小动物被吓到似的僵住了。


    高嵘很快发现自己的失态。他痛恨自己的不冷静导致了池兰倚的异常,于是放缓了声音,和善地说:“你就是你自己。你不需要任何人来承认你。”


    池兰倚看他好一会儿,好久才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笑了笑,有点脆弱:“我知道,可我还是想……”


    “不要想了,睡觉吧。”高嵘打断他,如安抚、又如不可违抗般地摸了摸池兰倚的头发,“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可顿了顿,一句话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如果你的家里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会怎么做?”


    “什么事?”池兰倚下意识地、立刻说。


    高嵘沉默了一下。从那激烈的反应中,他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比如,他们说家里没钱了……或者别的什么理由,要你回去,你会怎么做?”高嵘半开玩笑地转移话题。


    池兰倚沉默了一下,好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我想先哄哄妈妈……”


    高嵘在池兰倚看不见的地方面无表情。


    “我想……我会努力打工,试着寄点钱回去。”池兰倚犹豫地说,“但是……我还是想把书继续读完。”


    高嵘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事的。”高嵘抓住他的手,“你不用打工,我会资助你,帮助你完成你的梦想的。”


    像是急于抓住什么似的,高嵘用力握住池兰倚的手指:“你相信我。”


    池兰倚大概把这当成一段情话了。他笑了笑,把自己埋在高嵘的怀里:“我相信你。”


    好。


    高嵘看着他茫然无知的黑发,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希望,池兰倚能永远记住这句话。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


    捏着池兰倚手腕的手指渐渐收紧,高嵘告诉自己,即使池兰倚记不住,他也会让池兰倚记住的。


    ……


    距离去纽约的时间越来越近,高嵘越来越心神不宁。


    他开始反复审视自己的计划,询问合作伙伴池家人在做什么,是否好好地待在中国。


    高嵘用了点灰色手段,确认池匡和池兰庭没可能在那几天为任何目的飞来美国——无论是来融资,还是池兰庭带着自己新交的女朋友来旅游。池兰庭和池兰倚唯一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继承自母亲的好皮相。


    虽然他容貌远不如池兰倚,但还是成功交到了个家境出色的女友。池兰庭瞒着女友家里生意的境况,希望能通过和她结婚、从岳家那里拿到钱、以搞定医院的事。


    看着这些人的垂死挣扎,高嵘只觉得可笑。


    他揉了揉眉头,不为他们的焦虑或愁苦动容,只希望自己和池兰倚的纽约之行万无一失。


    在把计划再度斟酌了一遍后,高嵘去拍摄空间接池兰倚。


    随着设计大赛决赛日期的靠近,池兰倚越来越多地和他的模特们待在一起了。


    即使马上要去纽约一趟,池兰倚还是很忙碌,等准备完设计大赛,他又要开始投入到孵化器项目的工作中。


    想到这里,高嵘对池兰倚升起一丝怜悯。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确一直有义务把池兰倚从这些事里“救出来”。


    这样的人,当然该被照顾、被接管。池兰倚精神如此脆弱,却又因自己的才华,有那么多事要做。于是这样的池兰倚,需要他的无孔不入的照顾,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高嵘在车上处理完自己的工作。他下车,刚进工作室,就听见池兰倚在和两名女性谈笑。其中一个人,自然是高嵘为他介绍的莱雅。而另一个活泼明丽的女孩,则是莱雅介绍来的。


    她的名字叫茜茜。在看过池兰倚的设计后,莱雅明确地觉得其中一件服装很适合她认识的一个朋友。于是,她带着池兰倚去见了自己做模特的好朋友。结果不出任何人的意料——池兰倚和美丽的茜茜又一次一见如故了。


    除茜茜之外,她还为池兰倚介绍了其他三个女孩,她们会各自负责一套服装的展示,她们也都很喜欢池兰倚。


    就好像所有美丽的女孩,都会发自内心地喜欢欣赏她们的美丽的池兰倚。


    其他人都回家了。只剩下他们在聊八卦,三个人不知不觉地笑成一团。高嵘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进去打扰。他想起他调查过的茜茜的家境。茜茜家世非常优越,她做陶瓷商人的父亲早就给她选好了联姻对象。她和她的联姻对象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高嵘决定,自己不会介入这气氛正好的交流。


    也许茜茜,是另一个更安全的Chloe。


    三个人还在聊天。他们从池兰倚参加决赛的评委阵容,聊到了池兰倚的期末作业。茜茜夸张地说:“天哪,你男装也做得这么优秀?”


    “呃,我尝试着在印花里,加入了更多的东方元素……”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茜茜夸张地捂住胸口,表达自己的沮丧,“可惜我没办法为你穿它们——你们期末有个小型走秀,需要模特,对吧?”


    “嗯。我打算找找,有没有同学愿意做模特。”


    “为什么找同学?你完全可以自己上去。”茜茜鼓励他,“你做的衣服,你穿最合适不是吗?”


    池兰倚笑笑,他眼里细细碎碎的光像是星辰一样:“衣服会代替我表达,我不想自己跑到聚光灯下……我会抢走我衣服的风头的。”


    “哈哈哈哈!”


    茜茜大笑。莱雅在旁边温柔地道:“我看看,我再帮你介绍几个男模特吧。我的画廊里最近有几个学生模特在打工,我感觉他们都不错……恰好有一个也是中国人。说不定正好符合你的主题。”


    “也是中国人?”


    “嗯。他有个很少见的姓氏。他姓‘巫’,巫师的巫,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有这个姓氏的中国人。”


    “巫?”池兰倚怔了一下,好像想起了某段回忆,“好巧,我小时候也有个朋友姓巫。”


    “真的?”莱雅掩唇笑,“说不定你们真的认识呢。我想你的朋友,应该和你有相似的兴趣爱好吧。既然如此,他长大后和你来一座城市读书,也是正常的。让我回去看看,他叫什么……”


    高嵘终于走上前了。


    他一来,茜茜就笑倒了。她推着池兰倚:“这不是有个合适的模特吗?”


    “呃……茜茜。”池兰倚有点尴尬,“不要乱说……”


    他抬眼看了一下高嵘,又脸红了。可他越羞涩,茜茜越笑:“哎呀,你是没办法想象自己给高穿衣服、在他身上调整服装细节的感觉吗?你们之间的那种火花——那种张力,太强了。”


    池兰倚张嘴想否认,可他最终竟然低头,腼腆地笑了。


    高嵘看池兰倚这副模样,心情非常好。他友善地和茜茜还有莱雅打了招呼,感谢她们为池兰倚提供的帮助。


    在一阵“恩爱情侣”的调侃声中,高嵘拉着池兰倚的手回车上。路上,高嵘说:“你准备好了吗?”


    “决赛的七套作品,刚弄好第四套……”


    高嵘笑了:“我是说明天去纽约,你准备好了吗?”


    池兰倚这才反应过来高嵘在说什么。他“啊”了一声,忽地有些惊恐万状地说:“完了,我忘记收拾行李了。”


    “我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好了——你的展品,我也让专人给你打包好、准备好把它运过去了。”高嵘说。


    池兰倚有点懵:“你帮我收拾好我的衣服了?”


    不只是衣服,还有配饰,常用的毛巾。高嵘眼皮都不眨一下:“嗯,好了。”


    池兰倚有点不信。直到回家后,他翻看了一通箱子,才从此松了口气。


    高嵘看着他像小动物一样翻翻找找,又看着池兰倚凑过来。池兰倚抬着脑袋,满是依赖地说:“还好有你在。”


    说着,池兰倚还喟叹了一声:“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高嵘握他的手:“那就不要去想没有我的可能。”


    明天下午就要出发,当天晚上,池兰倚就要去展厅准备展品。


    可高嵘还是和池兰倚做了。


    他缓慢而强势地占有,像是在去往纽约前,又一次为池兰倚打上自己的标记。


    池兰倚在他的怀里舒服得快要晕倒。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家。他捏着高嵘的衣领,依赖到失去边界。


    直到结束很久后,池兰倚才缓和过来。


    “……太激烈了。”他嘀嘀咕咕地,像是撒娇一样抱怨。


    高嵘笑他:“可你叫得很大声。”


    池兰倚又把脑袋埋下去了,像是害羞的猫一样。高嵘抚摸着池兰倚发粉的背脊,心里忽然漫漫地想,要是池兰倚能给他生个孩子就好了。


    他并不是希望池兰倚是女人,而是在想,以池兰倚对感情的在意,如果他和池兰倚真的有个孩子,那池兰倚就再也跑不掉了。


    池家对池兰倚这么差,池兰倚却还在去纽约前,想着他父亲多年前在美国人那里遭受的“耻辱”。池兰倚的母亲对他爱很多,但索取更多。池兰倚明明痛苦,却还是逃不掉。


    所以,要是他和池兰倚有个孩子,要是这个孩子让池兰倚认为,他、高嵘和孩子能组成新的一家人……


    那么即使池兰倚最终知晓他和池兰倚关系背后、某些他无法言说的真相,池兰倚也不会离开的吧?


    想到这里,他手掌渐渐地压紧,像是想在池兰倚薄薄的小腹里寻找某个不存在的器官。池兰倚被他压得“唔”了一声,只是抬起湿淋淋的眼睛,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要是随着他们那些激烈的性,真的有一个孩子在池兰倚的肚子里被结合成,就好了。


    高嵘努力地收回自己的思绪。他发现自己无法自控地在想他们一家三口绑定的那个未来——那个未来里,没有池家,没有其他人,池兰倚跑得再远,也会为了那个家庭回家。


    忽地,他竟然觉得心里有点甜蜜。即使那只是如棉花糖般的幻想。高嵘低头亲了池兰倚的小腹一口,亲得池兰倚发痒,忍不住用手去推他。


    而后,高嵘才状若无意地说:“这周日,在周一回法国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池兰倚问他。


    “长岛。”


    “去长岛做什么?”


    高嵘看着池兰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父母家在长岛。”


    他握住池兰倚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我想让你……去看看他们。”


    在说出那句话时,高嵘带着无限的期盼。


    就像那个他和池兰倚一家三口的梦想,还在他的心中,也在他的计划不远处。


    在他幻想的未来里,此刻的池兰倚应当羞红着脸,像他未来的新娘一样,安静地点点头。


    然而。


    然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池兰倚煞白的脸。


    和难掩惊惧的眼神。


    高嵘顿住,忽然之间,如潮水般的空洞再度涌上他的心头。


    ——他骤然意识到,池兰倚还没有那么爱他。


    池兰倚为之幸福着的、期望着的,永远和他期望的不是同一个未来。


    池兰倚的心脏都要跳出喉咙了。他惶惶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样的话。


    脑袋里反复冒出的,都是可怕的场面。


    他和高嵘站在高嵘的父母面前。在那大理石雕琢的、极度压抑的大宅里,高傲冷峻的中年男女用审视的眼光批判着他。那两双眼睛像是激光射线,一寸一寸,要从他的骨头里挑出他们眼中最肮脏最不齿的毛病来。


    他还看见自己被困在那栋大宅里,被迫和高嵘的亲戚们交际。那些人冰冷、傲慢,不关心花朵,不关心窗帘的材质,也不关心他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就像池家的那些亲戚一样,看起来友好,其实只在意他去了什么样的学校,拿了个什么样的学位。


    又或者,其实最让他恐惧的不是这些外在的东西。而是另一个声音在他的体内呐喊。


    就这么定了吗?


    你就这样同意,从此成为高嵘和他整个家族的所有物了吗?


    原来高嵘不止是高嵘,高嵘是有家的。在高嵘的背后,有他的亲戚,有他的家庭。


    接受了高嵘,就等于接受了这背后的所有。


    就等于……他从此也要被归属于那个家族之中。


    池兰倚躲开高嵘的眼睛,不敢看高嵘。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他的想法里有害怕、有恐惧、有厌恶……


    还有对高嵘的愧疚。


    好在,高嵘没有逼迫他。


    “我知道了。”他听见高嵘说。


    池兰倚闭着眼,他很怕接下来,他们会开始吵架。但高嵘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发。


    “放宽心,我们就在纽约逛逛。你有很多地方还没去过吧?那里有很多摩天大厦,从大厦向外看,曼哈顿的落日很美。”高嵘说,“周日,我们可以一起在大楼上看落日,周一,我们再坐私人飞机回来。”


    高嵘有私人飞机。高嵘能高效地处理自己的工作,不会被池兰倚的突发状况耽搁。


    所以,池兰倚也不用赶着某趟航班,错过看落日的时间。他想要留下就可以留下,他想要走就可以走。


    正如,他想给池兰倚怎样的自由,就可以给池兰倚怎样的自由。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他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让自己背对着高嵘,缩在了床上。


    高嵘却从背后有力地抱住他。


    “别胡思乱想,好好睡觉。”


    冷静却温和的话语传达到的那一刻,池兰倚的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他努力憋住呼吸,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脆弱。可高嵘的下一句话又击溃了他的防御。


    “我永远爱你。”高嵘说,“我永远爱你。”


    池兰倚把呼吸憋回胸膛里,好久之后,他通红着眼圈,小声地说:“我也是。”


    “嗯。”高嵘说,可奇怪的是,他语气里竟然没有一点高兴的意味,“希望你也永远记得这句话。”


    池兰倚却安心地在高嵘的怀里睡着了。他垂着睫毛,姿态安详,像是已经获得了这世间最巨大的安全感。


    而高嵘在漆黑的夜里睁着眼。


    他知道池兰倚还没有那么爱他。


    但。


    “没关系,他会学会的。”高嵘在心里说,“他除了我,什么男人都接触不到。”


    顿了顿,他又告诉自己:“爱不是天生的,是可以被安排的。”


    “他只能看见我。”


    “他只能爱我。”


    想到这里,高嵘也满足地闭上了眼。他沉入睡眠,抱着怀里的池兰倚,知道今夜,他一定会做个好梦。


    而等到梦醒之时的明天早上。


    他会为池兰倚摘一束花,从他们共同拥有的玻璃温室里。


    或许是一束小苍兰。


    或许,是一束铃兰。


    ……


    飞机终于从巴黎起飞,又在纽约落了地。


    经历了八个小时的飞行,池兰倚有点蔫蔫的,像是根系被强行从土里拔出的花。在下飞机后,他在机场里不断地喝水,好不容易才鼓足出门的勇气。


    磨蹭了半天,池兰倚才上车。看着远处拥挤的车流,池兰倚缩紧身体。


    他小声地对高嵘说:“你会不会……”


    “会什么?”


    池兰倚有点不好意思。好一会儿,他才敢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缩在机场里的样子,很奇怪啊。”


    “当然不会。”高嵘说。


    池兰倚知道高嵘没说谎。他悄悄把手放在高嵘的掌心里,又到异国他乡,他总算有了种落地的安全感。


    而高嵘看着池兰倚,心想,他怎么会嫌弃池兰倚的腼腆和奇怪。


    又或者说,他反而喜欢池兰倚这样。他喜欢池兰倚在舞台上的自信,和在生活中不合时宜的害羞。


    他喜欢池兰倚看起来像是一只很怕出门的猫。他还喜欢池兰倚这种在别人眼中奇怪的、生活社交不能自理的模样。


    池兰倚越是退缩,他越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


    举办展览的画廊在曼哈顿的某处。高嵘在来这里之前就查过这里,反而是池兰倚这个来参展的人被画廊的规模吓了一跳。


    “我没想到这里会这么大……会有很多人来吧?”他说。


    “是会有很多人。而且,还有几张名片的含金量很高。”高嵘说,“你老师的朋友愿意邀请你来这里,说明她对你非常看重。”


    池兰倚又有点想向后缩了。可他的身体却抿着唇,紧紧地看着眼前的空间。


    胸口中,一种叫野心的东西在膨胀。池兰倚看着这片广阔的空间,看着那些正在大声交谈着的、异国他乡的设计师们。


    他知道自己的展台在角落里。


    可那又如何,他忽然无比相信,自己必然会在这里闪耀。


    银色短发的梅根向他们跑来。她正是池兰倚老师的朋友,一名资深的时尚编辑。


    她夸张地拥抱了池兰倚,而后友善地和高嵘握手。她身边的朋友在看见高嵘后愣了一下,不确定地说:“高先生?”


    “你认识我?”高嵘微笑。


    他注意到梅根的朋友穿着很有品味,看起来像是一个挺成功的品牌公关。高嵘很乐意和对池兰倚的未来有帮助的人打招呼。


    “天哪,真的是您。我叫阿曼达,之前在一次峰会上见过您。”阿曼达惊呼着,对自己的朋友说,“这位是镜桥资本的高嵘先生。”


    “什么?”梅根也愣住了,“那位高嵘?”


    她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起来——或许,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甚至放开了池兰倚的肩膀。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懵懂地意识到,在纽约,认识高嵘的人很多。


    毕竟,这里是高嵘的主场。


    阿曼达还在和高嵘交谈——比起交谈,更像是小心翼翼的采访:“您对这场展览也很感兴趣吗?”


    “算是——不过,原因倒不是因为展览内容。”高嵘笑道,“我是陪我的男朋友来这里的。”


    “男朋友?哦,您和池先生……”


    不知不觉间,她们对池兰倚的称呼从池,变成了池先生。


    池兰倚站在旁边,他有点别扭,开始觉得这个场合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不属于自己。


    不过,他也没插话,只是在默不作声地整理自己的展区。高嵘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不高兴似的,又说:“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而是我的小艺术家。”


    在阿曼达和梅根善意的笑声中,池兰倚手指顿了一下,脸颊飘起一片绯色。阿曼达就在这时说:“那我可以向您保证,池在这里是一定会声名大噪的——最近纽约正流行这样黑色浪漫、又有强烈的身体隐喻的作品。”


    “是吗?”高嵘又说,“兰倚,你相信自己吗?”


    第44章 曼哈顿


    他将话题引到了池兰倚身上。面对几个人的目光,池兰倚沉静地点头。


    “嗯。”他轻声说,“我相信自己。”


    他轻轻握着手指,又开始忍不住地想,他父亲当年在这里没有获得的荣耀,如今要由他一手拿回。


    傍晚,高嵘带池兰倚去周围的餐馆里吃饭。


    曼哈顿处处是摩天大楼,嘈杂的人声、不同的人种、巨大的广告都在往池兰倚的脑子里钻。


    池兰倚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巨大、这样有活力的都市,街头处处都是故事。


    他盯着一对吵架的异国情侣看了好一会儿,又被卖唱的黑人吸引了目光。高嵘就在此刻握住了他的手,说:“我以为你会害怕这里的。”


    “有一点,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里太热闹,让我很不习惯。”池兰倚说着,底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我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我不得不适应这种地方。”


    他看向高嵘,眼波流转间熠熠生辉:“因为……总有一天,我要走到世界的面前,不是么?”


    高嵘注视着池兰倚眼底的野心。他既隐隐地沉默,又感到一种莫名的骄傲。


    就在那一刻,池兰倚突然说:“你看,太阳在照耀。”


    高嵘转头。摩天大厦间,一轮滚热的、金色的太阳,正在明亮地下沉。


    无尽的霞光照亮了两侧的街道,将层层叠叠的大楼都照得闪亮。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有行人在车鸣声中停下脚步,也在注视这日光穿越城市长街、光芒恰好落在道路中轴线上的盛景。


    “它很快就会沉没了,它会被街道切割得残缺,四周亮起的霓虹灯会比它更亮。可至少这一刻,它的明亮是属于我的。”池兰倚喃喃道,“我也会像它一样照亮这里——哪怕四周,是参天大楼。”


    顿了顿,池兰倚突然笑了:“我会成为自己的神明。”


    他好像骤然疯疯癫癫、又多愁善感起来,说着旁人耳朵里的梦话。


    可此刻,纽约百万的游客、美国千万的人群中,只有高嵘听见了池兰倚的真心。


    他听见了池兰倚的野心。


    那种来自于一个设计师、一个梦想家的野心,出自一颗在旁人眼里总在退缩的、总在恐惧和伤痛的心脏之中。


    高嵘知道,池兰倚说的不是太阳。


    而是池兰倚自己的心。


    那一刻,高嵘不知道自己该为此感到警惕,还是为此感到震颤。他觉得,自己应该为此感到警惕的。前世,他就曾看着池兰倚孤立冷漠的模样,池兰倚为自己的野心烧毁了一切。


    可这一刻,池兰倚突然笑了。


    他踮起脚尖,吻了一下高嵘的嘴唇——蜻蜓点水,说不清是出于依赖还是喜爱。


    而后,池兰倚看着高嵘,认认真真地说:“请相信我吧。”


    “请投资我吧。”


    “请陪伴着我,请看着我,请让我依赖着你,被你照顾着、管束着……”


    直到……


    “我成为秀场上的,新的太阳。”


    高嵘知道自己该对池兰倚说不。


    他只是想把池兰倚绑在自己的身边,他也只是想让池兰倚今生今世做他的私人艺术家,做他私人的所有物。


    可这一刻,好像是被那总是腼腆的双眼中的光芒蛊惑了似的,高嵘低下头,低低地说了声“好”。


    池兰倚于是也笑了。他天真地,快乐地挽起高嵘的手臂,和他穿越曼哈顿街头的人潮汹涌。


    “我忽然觉得,我会永远拥有一轮太阳——不是白夜中的太阳,而是真正的太阳。直到我也成为一束光。”他轻快地说,“你觉得呢?”


    “嗯。”高嵘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慢慢地说,“你需要换个展台位置吗?现在的展台位置动线不太好。它会影响你的曝光。”


    “不用。”池兰倚自信地说,“我会靠自己的作品把它们拿过来。”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今天阿曼达那句毕恭毕敬的“高先生”,池兰倚顿了顿,又对高嵘说:“你不用帮我,知道吗?我会靠自己,我会靠自己成功的。”


    高嵘看了他很久很久。


    终于,在太阳落尽时,他轻声说:“好,我知道……”


    我知道,你会靠实力获得你的世界。


    我也知道,你终究会成为传奇。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这一晚,他们下榻在高嵘于曼哈顿的私宅里。他们从高楼上往外看,看见帝国大厦溢彩的灯光,看着整个夜空为了一支足球队的胜利改变了颜色。


    这是对于千万球迷来说,最激动人心的一天。


    而属于池兰倚的奇迹,开始于第二天。


    他交付展览的、最初的七件物品,和这两周在高嵘的工作室里制作的三件物品,于纽约的饰品展览上大受好评。展台前人头涌动。


    有人采访他的创作,有人向他递上名片,还有公关和买手试图向他建立长期的购买合同。


    甚至,《The Cut》杂志的编辑将新制作的手镯当场买下,她想要将它用在下一期的杂志内页拍摄里。


    比池兰倚的时装先打响的,是他独特的工艺、独特的风格。


    还有他的名字,飘荡在纽约街头。


    池兰倚在巴黎得到了认可,在纽约得到了扩大——一切都和高嵘计算得一模一样。


    即使他们没有去长岛。


    即使他们的周日,只是在疲于应对各种各样的采访。


    而在从纽约回巴黎的路上,池兰倚还得知了一个新的好消息。


    罗曼在电话里惊喜地告诉池兰倚,他把池兰倚制作的项圈的照片拿给了他的一个造型师朋友,原本是想让他的朋友说服一名歌手在演唱会上戴上它、来为池兰倚的作品做宣传。


    而现在,它起到了更好的效果。


    “它被MQ的创意总监看中了。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奢侈品牌MQ啊!”罗曼激动地说,“马上,就是他们的品牌时装秀了。”


    罗曼在池兰倚不可置信的狂喜中,继续说:“池,你要出名了。”


    但顿了顿,他又继续说:“但这周,你得来我这里一趟,你得在我这里和MQ的创意总监谈谈——当然,是由我主持。”


    最后几个字,罗曼点出得意味深长。


    高嵘坐在飞机上。他原本在替池兰倚整理池兰倚收到的名片和邀约、筛选采访的问题和提纲。


    他做得很熟练,就像他前世已经习惯了为池兰倚准备这些设计之外的东西。


    ——即使如今的他,已经是让众人恐惧的人物。


    在展会时,曾有几名充满嫉妒的老牌设计师质疑池兰倚交付和量产作品的能力,还有几个记者故意问到涉及池兰倚身份、和家庭的敏感问题——因为池兰倚的作品看起来,太精神不稳定了。


    他们甚至还谈及池兰倚是否拥有足够资金支持,这算是昙花一现的学生作品,还是有足够考虑的设计师作品。


    在设计思路上能侃侃而谈的池兰倚唯独在这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就在他尴尬之际,高嵘淡淡地开口了。


    “他由我负责。他的所有合作,请与我对接。”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让所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那几个咄咄逼人的记者被吓了一跳,有人悄悄缩到了幕后,有人小声道歉。


    而此刻,在纽约运筹帷幄的高嵘在听见罗曼的话后,竟眼神微微一冷,原本勾起的唇角又阴了下来。


    他知道,曼哈顿的落日时分结束了。


    巴黎的暴雨要来了。


    他和池兰倚将要面对的,是一个远比曼哈顿还要复杂、还要波谲云诡的名利场。


    许多人会在这个名利场里沉没。可高嵘知道,他绝对不会放手。


    而池兰倚也一定会如他所愿的不停上浮。


    ……


    与MQ创意总监的会面在罗曼的私人宅邸进行。


    在踏入罗曼的宅邸时,池兰倚才意识到,罗曼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更更有钱。


    这里比起一个人的居所,更像是一个收藏癖的博物馆。画作和装置密密麻麻,成品或半成品的礼服被拜访得到处都是。池兰倚甚至在其中看见了和他同校的一名学长的毕业作品——看来在那名学长毕业时,罗曼也看上了他的作品,并买下了一整个系列。


    “哦!你在看那个!”罗曼快活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池兰倚转头,瞧见穿着丝绒西装的罗曼正看着他眼前的婚纱。罗曼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又有点遗憾地说:“我记得那个,那是你一个学长的作品,他叫Lucas……可惜,真可惜!我想把他一手捧起来,可他拒绝了我,跑去给LH打工。我就说流水线工作会毁掉一个设计师的。去年我去看了看他现在的作品,烂得像是幼稚园的手工贴画。”


    说着,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池,我真的很难过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你知道我在巴黎待了这么多年,我最幸福的事,就是看见一个个天才从我的手中升起……当然!”


    罗曼在池兰倚错愕的目光中竖起大拇指。他发自内心地洋溢微笑着:“你是我这三十年来,见过最天才的那一个。三十年前,我在巴黎……”


    “别吹了,你当年也就会给芭比娃娃改裙子。”客厅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罗曼扫了扫头发,有点尴尬似的,又对池兰倚和高嵘笑了:“来吧,你们快进来。塞巴已经到了。纽约把你养得更亮了。”


    他轻轻拍了拍池兰倚的背,又有点疑惑地看向池兰倚身后的高嵘——高嵘太高、太冷,即使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也很难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您就是高嵘先生吧?我从纽约的朋友那里听见了您的名字。”罗曼半是恭敬、半是调侃地说,“您怎么也来光临寒舍了?”


    高嵘也笑笑:“他现在由我负责。”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客气地对视,只有出于礼貌的友好,除此之外,像是商人之间的打量。很快,罗曼先移开了目光,他说:“是么?那我有点紧张……毕竟您可是镜桥资本的创始人。来吧,请坐。”


    他带着二人进屋。沙发上,已经坐着那个名叫塞巴的男人。


    塞巴四十出头,黑发蓬松,穿着随性,眼神却像一把小刀一样锋利,似乎早已过了要靠穿着来证明自己是谁的年纪。


    在看见池兰倚后,他站起来伸手道:“塞巴斯蒂安。”


    “MQ的创意总监。”罗曼笑着补充。


    池兰倚心脏狠狠跳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种级别的人物——这和在巴黎的展会、在纽约的经历不一样,眼前这个人,是真真正正的、创作的内行,对时尚有话语权的名人。


    他指尖发凉,甚至有点结巴了,脑海里不断闪过他看过的、MQ这几年的秀场,还有媒体人对MQ秀场的评价。


    譬如,有没有很好地继承发扬创始人的风格,新的廓形是大胆的创新、还是对于NEW LOOK的失败致敬……脑袋里闪过一堆内容后,池兰倚才说:“我是……池兰倚。”


    塞巴对他客气地笑笑,并没有让握手持续很久。而后,他目光落在高嵘身上,看了半秒——眼底闪过一点谨慎。


    “高先生。”他用英语低低地说,“我们见过一次,在一场慈善晚宴上。”


    “我记得你。”高嵘微笑道,“你那天的发言很漂亮。”


    很客气的对话,像两把刀在刀鞘里轻轻地碰了一下。池兰倚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


    好在罗曼迅速把对话拉回他擅长的节奏里:“好了,别站着了,坐下尝尝我的红茶吧。”


    四人总算坐下。


    池兰倚把他带来的盒子打开——塞巴想要的项圈、头冠和耳坠就在那个盒子里。至于那对翅膀和手镯,已经被纽约《Runway》的主编带走了。


    其余四件也各有归属。只有那枚杯垫还被池兰倚珍惜地留着。


    塞巴俯身,看向项圈皮革细小的纹路许久。他没有触碰它,而像是在想象——它会如何贴合在一名模特的颈线上,如何在灯光下反射荆棘,把人的呼吸变成一场的表演。


    “你做这个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束缚后的爆发,还是束缚后的毁灭?”塞巴抬眼说。


    池兰倚一怔。


    在塞巴面前,他意识到自己没办法用与其他人交流的方式回答——那太像背诵概念了。他有种感觉——塞巴的眼神太锐利,塞巴见过太多艺术家,塞巴可以穿透他的内心。


    于是,池兰倚讷讷地说:“我想的是,人会把自己献给某种东西——也许是爱,也许是痛苦,也许二者皆是。人心为此爆发的一瞬,即使经历再多的痛苦——也是美丽的。”


    塞巴看着他,许久之后笑了一下:“很好。”


    “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他的配饰里有——”罗曼趁势在空中画了个圈,“有灵魂。”


    高嵘没笑。他只坐在旁边,静静看着他们交谈。


    塞巴也没理会这份夸张。他翻开助理递来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铺在桌面。


    “我们要它们。”他直接说,“不只是这几件,而是一组。”


    池兰倚呼吸一滞。


    “一组六到八套,都包括项圈,部分包括耳饰和头饰,配合我们秀场的几个造型。”塞巴继续说,“其中两件需要定制。我们要你来参与一次试装,就在两周后。”


    “两周后?”


    池兰倚下意识地重复。他脑子里闪过决赛、闪过学校的期末,还有孵化器项目……或许孵化器项目可以推迟一些,毕竟那是半年后才会结束的项目。


    压力如潮水般地涌上来。罗曼却笑得好像早已预料道:“你可以的。你何必把自己关在学校里、做那些学校课程项目呢?你早晚是要进入时尚界的,这里才是你的舞台。”


    第45章 病倒


    池兰倚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想说“我还有课”,想说“我需要时间”,他还想说,“我最想做的是时装”。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我可以尽量。”


    高嵘在池兰倚身后静静地呼了一口气。忽地,高嵘冷淡道:“这可是个大工程。”


    “当然,我们不会让你白做。你会拿到一笔极其丰厚的收入。”塞巴看向高嵘和池兰倚。


    这句话像是一颗糖。但池兰倚知道,他从来不在意这些收入。


    “以及。”塞巴拿出下一页,“我们希望享有排他性。至少在秀场结束前,你不能把同类风格的项圈与颈饰卖给其他奢侈品牌。我们也需要影像使用权——秀场、后台、宣传,以及后续可能的艺人借戴。”


    池兰倚一下子没明白“排他性”是什么。他疑惑地看向塞巴,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罗曼。


    罗曼立刻说:“这很正常,这是行业规则。新人一开始,是会这么难的,但,池,你也不是不可以和塞巴再谈谈……”


    池兰倚没有得到回答。


    他还是懵懵懂懂,不明白自己是得到了一项权利,还是跳进了一个漩涡。


    高嵘却在这时说:“排他范围具体是什么?地域,品类,时间?还有影像使用权,是非独占授权还是永久转让?”


    他的声线很平,礼貌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一针见血。


    空气静了一瞬。罗曼的笑意顿了一下。他侧脸看着高嵘,像是突然意识到,这里有一个老练的谈判怪物。


    塞巴没有不悦。他知道自己遇见了真正懂合同的人,反而更加认真:“我们倾向于全球使用权,至少三年。并且我们保留造型调整权——如果需要改动结构,配合秀场安全与视觉。”


    “改动必须经过作者确认。”高嵘冷静地说,“署名问题要写进条款,在后台资料与内部资料里必须明确标注作者。至于公开层面如何呈现,我们可以商量,但作者权益不能消失。”


    池兰倚怔住。


    忽然间,他意识到也许——或许这里有一种可能,他迷迷糊糊地签了合同,在繁杂的时间表里抽出两个星期彻夜赶工,终于做完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在那场时装秀里,那些项圈和耳饰也的确获得了评论家的交口称赞。


    可在那场时装秀结束后,没有人知道那些饰品的作者。没人知道,它们属于他。


    在短暂的震悚后,池兰倚又开始觉得难堪。他听着高嵘和塞巴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合同、决定着他的作品和他的署名的去向,高嵘在争取他的权利,在为他浴血奋战。


    可没有一个人在询问他。


    池兰倚忽地想起他在曼哈顿说:“我要成为新的太阳。”


    可这是新的太阳吗?他连自己的权益都不会争取。


    在罗曼和塞巴心中,他此刻是不是一个只能靠高嵘来维护自己的权益的人?


    终于,池兰倚轻声插了一句:“我……我可以接受排他,但我希望它是有边界的。比如只针对同类的项圈,不包括我其他系列。还有,我希望我能知道我的作品会以什么方式被呈现。”


    池兰倚还想说,如果呈现方式是他不喜欢的,他希望自己能改动……可在看见MQ巨大的奢侈品logo后,他又沉默了。


    罗曼却笑了。他欣赏地看着池兰倚,像是看到一只聪明的小猫:“你很聪明,这些会是你需要的东西的。”


    高嵘却没有看罗曼,只是看着池兰倚。


    他的眼神很复杂。


    像是欣赏,又像是警告。


    就像是老练的猎人,看着自己不听话的猎物,在恐惧之中砰砰撞着木笼,没头没脑地想挣脱出去。


    “可以。”塞巴点头道,“除此之外,我们要的是‘同类标志性物件’的排他。我们也愿意给你一个版本概念:秀场用的是MQ版本,你可以保留自己的艺术版本。只要你不把它卖给我们的竞争对手。”


    在听见“可以保留自己的版本”后,池兰倚心里一松,几乎要笑出来。


    高嵘又说:“还有,我们需要三周时间。我们会保证交付质量——前提我们的设计师足够健康。”


    “20天。我会给你们提供我们的工坊和资源。”塞巴斩钉截铁地说,“第21天的上午,我需要你们带着它们来试装。”


    罗曼就在这时轻敲桌面,他柔软地、好似在关心地说:“这些细节之后再谈。今天,我们先把关键定下来——池,你的时间很紧。我们先签一个意向书,再签一个保密协议……”


    高嵘抬眼看罗曼,笑容很淡:“不用急。合同的最终审阅与沟通,由我们的法务来做。”


    “哦?”罗曼眨了眨眼,“我们?”


    高嵘笑意没变:“池兰倚的。”


    那一刻,池兰倚像是被温暖的热水烫了一下。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高嵘,把手指放在高嵘的手背上。


    “还有,你刚才说第21天试装。”高嵘紧紧地盯着塞巴,像是在读一份资产负债表,“交付节点怎么写?我希望,我们能把风险写进纸里,省得之后扯不干净——这能节省我们两方的努力,不是吗?”


    “当然有。”塞巴说,“先签NDA和LOI。我们来确认时间表。”


    他的助理把保密协议推到池兰倚面前。协议字体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意向书里列着交付节点——出样、确认、秀前最终定版。每一行都像一个倒计时。


    池兰倚握住笔,笔尖悬在纸面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舞台侧幕,一脚踏出去是光,另一脚踏出去,则是深渊。


    他下意识地看向高嵘。高嵘没有催他,只把手掌覆在他手背上。


    很轻,却让他无法忽视。


    “签吧。”高嵘低声说,“你做你该做的事。其他的,我会处理。”


    池兰倚喉咙发紧,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像是听见了某种巨大的门锁“咔哒”合上的声音。


    那一刻,他不明白自己从高嵘身上感受到的,是被保护的安全感,还是某种更深的恐慌。


    合同签完,塞巴逐渐露出笑容。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锐利和公事公办,而是如朋友般礼貌热情地和池兰倚握手:“感谢,池。你做得很不错。我们下周先线上对接细节,再两周后试装——到时候我们可以聊聊,我具体想要达成的效果。”


    他目光再一次扫过高嵘,也对高嵘笑笑,像是觉得这场谈判利落得让他愉快。


    高嵘也微笑,如一个经验丰富的谈判者那般。


    “恭喜你,池。”罗曼也笑着说,“你刚刚跨过的,是很多人做梦都跨不过的门槛。”


    池兰倚有种在眩晕中漂浮的感觉。罗曼继续说:“不过,门槛后面才是名利场。你需要一个人替你挡枪、替你翻译规则、替你把每一份合同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会为他做这些的。”高嵘接上他的话。


    罗曼眼底冷了一瞬,不过很快,他恢复了满面笑容的模样:“高先生,你很爱他啊。”


    高嵘不置可否。他只是低头对池兰倚说:“走吧,你今晚得好好休息——马上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池兰倚起身。他对高嵘点头,又对罗曼匆匆地道谢——这份道谢里依旧饱含真心,只是有了许多无措。


    无论如何,能和MQ合作——这是多少新人设计师想都想不到的事情。罗曼在为他拉资源这件事上,给了他巨大的帮助。


    说罗曼是他尽心竭力的“伯乐”,其实也不为过。


    终于,在回到车上后,池兰倚有了种瞬间瘫软的感觉。他缩在副驾驶上,觉得心脏跳得很厉害。


    巴黎开始下暴雨了。或许是夏天要到了,雨水哗啦啦地打在玻璃上。池兰倚觉得自己难以动弹,他有点想哭。


    ——高嵘在纽约时的模样,是多么如鱼得水啊。他突兀地这样想。那时候,池兰倚以为原因是,纽约是高嵘的家。


    可这里,是巴黎。


    高嵘就在这时轻声道:“你刚才做得很好。”


    池兰倚却没有高兴。他把指尖扣进掌心,用一种带着哭腔的语气说:“……会一直都这么难吗?”


    这次,高嵘没有哄他。


    他紧握住池兰倚的手掌,认真地、压迫性地看着他:“会的。”


    池兰倚窒息般地叹出一口气。


    高嵘继续说:“会一直都这么难。如果,你以后想要创立自己的时装品牌,你要经历的会比这更难。我知道,做饰品并不是你的梦想。”


    池兰倚把手臂蒙到了脸上。


    他能依靠自己的才华在巴黎和纽约一夜成名,却在此刻脆弱得像个小孩一样。终于,他说:“高嵘,你觉得罗曼是个好人吗?他会不会……把我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高嵘一眨也不眨地说:“要看你打算怎么用他。”


    “他给了我机会。”池兰倚又说。


    “对,这是个好机会。”


    “可我还是觉得很无助。”池兰倚抽噎着说,“高嵘我受不了了,我觉得好难。”


    高嵘静静地看着崩溃的池兰倚。


    池兰倚像是要哭了,而高嵘在想,前世被罗曼发掘、和罗曼刚开始合作的时候,池兰倚私底下也有过这样崩溃的时候吗?


    还是说,那时候的池兰倚退学回国,已经无路可走,所以无论罗曼递出的是怎样有毒的橄榄枝,池兰倚也只能咬紧牙关把它吞下。


    ——你也这样哭给他看过吗?


    高嵘忽然想对前世的池兰倚这样说。


    可现在,池兰倚会在他的面前哭,会在他的面前崩溃。罗曼只是个能提供资源的、有限的“伯乐”。


    真正保护了池兰倚、真正能为他的未来保驾护航,真正能接住池兰倚的眼泪的人,是他高嵘。


    即使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个控制狂。


    高嵘用手帕擦掉池兰倚的眼泪。池兰倚依恋地把脸颊贴在高嵘的手心里,他听着高嵘说:“你还记得我说的‘池兰倚的法务’吗?”


    “什么意思呢?”池兰倚说。


    “意思是。”高嵘眼神温柔地看着他,“从现在起,你不需要害怕任何人。”


    雨刷划过玻璃,灯光一闪一闪。


    池兰倚忽然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一把遮风挡雨的伞,还是一个安全牢固的笼子。


    可无论是伞还是笼子,他都让自己暂时地钻了进去,栖息在了高嵘的怀里。


    “……明天我自己回罗曼的邮件。”


    到最后,池兰倚依旧小声地这样说。


    像是抓紧他能抓住的、最后的向外爬的绳子。


    高嵘只低着头,把池兰倚的手指一根根扣紧,像确认扣环扣牢。


    在此刻,他又一次获得了至高的满足。


    ……


    池兰倚的日程彻底完蛋了。


    距离设计决赛截止,只剩四周。距离为MQ交付作品,只剩三周。


    距离学校的期末男装走秀,只剩两周。


    这个学期的最后几周注定是焦虑并痛苦的。换做是以前,池兰倚一定会想用一根绳子吊死自己——尤其是在这样的巨大压力下,工作了一周半后。


    还好,他如今有了很多朋友。Jamie虽然对池兰倚莫名其妙接了这么多活这件事骂骂咧咧,但还是带着他自己和他的亲友团来帮池兰倚工作。


    克莱芒和艾洛蒂也安静地加入了池兰倚的团队。在研究完池兰倚的日程后,克莱芒谨慎地说:“我觉得得先把学校的作业完成。”


    “学校的作业就让它见鬼去吧!在这几件事里,参加比赛和被MQ剥削才是最重要的。”Jamie说完,难以置信地看着池兰倚,“到底是谁给你的信心,让你觉得你能做完这些事?”


    池兰倚异常疲惫,可他的脸颊依旧红了一下,说:“MQ提供了很多资源……还有,高嵘找了很多助手来帮我。”


    Jamie像是被噎住了。艾洛蒂不禁说:“这么贴心?那他真的很不错啊。”


    “……嗯。”池兰倚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很不错。”


    他有点累了,起身,头有点晕,觉得自己摇摇欲坠。Jamie就在此时说:“说起来,那个莱雅……她也是高嵘的朋友?”


    “哇。”被Jamie带来的、一个名Diana的女孩嘲笑他,“怎么,我们的小杰米对大美人动心了?”


    “靠,别说乱七八糟的话。”Jamie抓头搔脑,“我就是很疑惑,高嵘从哪里认识这么多对你事业有帮助的人……”


    几个人笑成一团。克莱芒给池兰倚递了一杯饮料:“你的燕麦奶。”


    “谢谢。”池兰倚说。


    拿着燕麦奶,池兰倚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颤。他还有点发晕,眼前的世界在一下一下地抽搐。


    熬过了这个初夏就好了,熬过这个初夏,交了作业、交了MQ需要的视频,交了决赛需要的作品……他就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克莱芒的声音变得很远:“池,你还好吗?”


    “我还好……”池兰倚说着,想找把椅子坐下。


    要不然,和老师说一声,能不能这周就提前、单独地把自己的男装走秀弄完——想法刚一冒出来,池兰倚就打断了自己的思考。


    他不想搞特殊。


    学校没理由因为他在搞孵化器项目、搞竞赛、搞MQ的项目就给他单独开特例。他又不是想要什么特权,他……


    Jamie还在旁边和Diana吵吵:“对了,莱雅不是说要带你的男装模特过来吗?池,你定好人选了吗?”


    “……”


    Jamie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有点不确定地看着池兰倚:“池?”


    池兰倚看着Jamie,他想对Jamie说点什么,或者勉强对他笑笑。可下一刻,他眼前一花。


    他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池!”


    最后响入耳畔的,是朋友们惊慌失措的声音。


    而池兰倚再也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


    池兰倚再次醒来。


    他身体很疲惫,像是刚刚像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被抽空,好不容易才在漂浮中又落在地上。池兰倚下意识地想叫Jamie过来,问问最后那套西装做得怎么样了。


    可抬起手时,池兰倚看见了手背上的针孔——他愣了愣,旋即意识到,这是输液留下的痕迹。


    但他分明不在医院里。他身下的床榻柔软、温暖,唯独没有消毒水的气息。池兰倚集中焦距去看,愕然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


    他在自己和高嵘的房间里。


    他不在学校里。


    下意识地,池兰倚就要从床上跳起来。他想起自己在学校里晕了过去,却不敢想象自己昏迷了多久——四周的时间昏迷一天就是浪费一天,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门就在这时被打开了,高嵘从外面匆匆进来,像是一直在用监控器监视他的状况。


    “你醒了?”高嵘说。


    池兰倚却没理高嵘。他满地找鞋,直到高嵘按住他的手:“你昏迷了两天。”


    “两天!”池兰倚情不自禁地尖叫了起来。


    下一秒,他像被针扎到一样僵住。


    “我……我昏过去之前,回MQ的邮件了吗?”


    “你回了——先不说这个,医生说你得了流感。你太累了,身体免疫力低下,已经病了好几天,自己却不知道。”高嵘紧盯着他的眼睛,“而且,你还一直在熬夜,超负荷地工作,所以你的身体自己关机了。”


    “什……什么……”池兰倚在剧烈的自责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现在还病着么?”


    “你还没有康复。”高嵘说。


    “没有康复……那也不行!我得去学校!我得去工作室!”池兰倚快被错过世时间的愧疚压垮了,“我还有好多事没做!”


    他要绕过高嵘出门,高嵘却抓住他,不由分说似的将他按在沙发上:“我给你请了假。”


    “高嵘!”


    “你冷静一点。”高嵘按住他,像是按住一只在不停挣扎的坏猫,“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支持你的工作。你想把自己弄死在学校么?”


    池兰倚一怔,很快他疯狂地摇头道:“那怎么办?MQ的合同需要我,决赛的秀场需要我,还有那个期末作业……那是很有名的教授教的……”


    面对他的崩溃,高嵘冷静地说:“我已经找人在帮你做这些了。”


    池兰倚愣住:“找人?”


    “你的期末作业,我找来你的朋友,还有莱雅的那个朋友——他们会帮你做完剩下的部分,然后把成品交给教授——不需要你的出场。”高嵘冷静地说,“至于你的决赛,我找了专业的团队。他们会帮你完成你剩下的工作,你可以远程指导他们。而MQ……”


    高嵘顿了顿:“初次合作就出情况,会影响你的个人声誉。所以,我也找了专业的团队过来。你已经画好草图了,不是吗?我会让他们把它们细化、将它们交给MQ的人……”


    池兰倚开始不断地颤抖。高嵘说:“他们是非常专业的,而且懂得保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内情……他们会替你完成,但交上去的还是你的作品。”


    “我的作品在其他人的手里……”池兰倚却没有得到任何安慰,他看着高嵘,颤颤地说,“你让其他人来弄我的东西?”


    高嵘停了停,而后,他说:“我在帮你。”


    “你不能这样!”池兰倚尖叫挣扎,“这是我的工作!”


    他想从高嵘的手里挣脱出来,可高嵘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别闹!”


    “你觉得我在闹吗?”


    “我向你保证,我找的都是最专业的团队!他们会完整地执行你的构思,他们不会把你的构思弄坏的!而且,很多设计师都有帮助他们的团队,不是吗?MQ需要的是你的创意,不是你的苦工!即使他们知道,他们也会理解的!”


    “不是苦工……是我的工艺……”池兰倚发着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没办法靠着力量从高嵘的怀里挣脱出去了。


    在他健康的时候,高嵘比起他来就那么的有力气,更何况是在他不健康时。


    池兰倚转换了策略,他祈求道:“高嵘,我感觉我好多了……”


    “医生说过,你至少得在家里休息两周。”高嵘不容置疑地说。


    两周?池兰倚觉得自己又快晕过去了。他连忙说:“怎么会需要两周,我真的好多了,我现在还能站起来,跳个舞……”


    看着高嵘不为所动的模样,池兰倚求他:“高嵘,求你让我去吧……”


    池兰倚继续说,搜肠刮肚地找出所有能说的原因:“如果我错过它们,我会影响我的事业的。你不知道,他们做不出我想要的效果,如果我不在场的话,那就不是我的东西了……”


    对于这段话,高嵘似乎有了一点动容。但他很快铁石心肠地说:“你的健康最重要。而且很快,你就会看到,他们有多专业,他们……”


    池兰倚终于崩溃了。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这一下,比他从椅子上摔下去时的痛还要重。池兰倚哭了起来,他说:“你放我出去!”


    高嵘耐心但坚定地说:“不行。”


    池兰倚狠命地抽自己的手腕,却怎么也没办法从高嵘手里离开。终于,他歇斯底里地道:“高嵘,你在毁掉我的梦想!你在毁灭我!”


    高嵘眼底的心疼在此刻变得冷了一些。


    他看着池兰倚,如看着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你不理解,你的健康更重要。”


    顿了顿,他又说:“你现在19岁。在你眼里,这几个项目或许是天大的事,可等你长大几岁,你就会明白,这些东西都是无关紧要、可以被错过的……”


    “19岁?你说得像是我是个白痴,是个未成年的小孩!你说得好像自己很成熟一样,可你还不是在和我上/床吗?”池兰倚开始东拉西扯,他找到所有自己能攻击高嵘的理由,来不停地攻击他,“你没有权力管我,你放我出去,你让我出去……”


    高嵘抿紧了嘴唇。


    他看了池兰倚许久,忽然起身。池兰倚手腕骤然被松,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高嵘冷冷地看了他许久,忽然走出卧室,反锁上门。池兰倚就在那一刻浑身发毛。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口:“高嵘!高嵘!”


    “十分钟,我马上回来。”高嵘说。


    池兰倚瘫软在地上。他不知道高嵘要做什么,只是觉得恐惧和不安。十分钟后,高嵘回来了,手里却拿着一个东西。


    “这是我给你找的团队制作的、要交付给MQ的东西。”他把手里的项圈放在池兰倚的手里,“你看吧。”


    乍看之下,它的确和池兰倚的设计稿一模一样——脆弱与暴烈并存的优雅,黑暗浪漫的伤口美学。


    可在拿着项圈仔细地看过许久后,池兰倚哭着说:“不行,它根本不行!”


    “它哪里不行了?我拿给鉴定的专家看,她也看不出区别。”


    “工艺不行、材料不行、缝线不行……这个搭配是不可以的。如果是我在制作,我会在做的过程中,换掉这个蕾丝。”池兰倚捧着项圈喃喃道,“这个成品的质量太差了,我不能把它拿给MQ。”


    高嵘开始为池兰倚的神经质而头疼了。他清楚地记得,他把成品拿给两个行业内的鉴定专家看,她们都说这份成品没有任何问题。


    即使是MQ,也不会在意这么细微的区别——更何况它出场的地方不是显微镜下,而是秀场里。


    “即使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塞巴会看出来的,他肯定会看出来的。”池兰倚自言自语般地说,“哪怕塞巴也看不出来……但还有我,我也会看出来的。”


    池兰倚把项圈扔在地上。他又向高嵘跑了过来,抓着高嵘的袖子,想说点什么。


    可很快,他眼前又是一黑。


    方才的情绪激动,让池兰倚又差点晕了过去。


    高嵘把池兰倚托起来,将他放回床上。一下子被身体击垮的池兰倚看起来病恹恹的,毫无方才大吵大闹的气势。


    高嵘于是说:“就像我说的那样,你现在根本不行。”


    池兰倚不说话。他看着高嵘去给他拿药,又拿温水让他服下。池兰倚不吃药,只是眼泪在啪嗒啪嗒地掉。


    高嵘把药攥紧了。他看着池兰倚面色苍白,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更为池兰倚心疼,还是更为池兰倚死不配合的模样生气。


    ——池兰倚这样,还真是像极了池兰倚前世三十多岁时,那个任性狂躁的模样。


    原本平稳下来的呼吸,又压抑起来。高嵘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抓紧了,他想,池兰倚在把池兰倚自己往死路上逼。


    他还在此刻想,一个月前,池兰倚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都是那场巴黎的展会,都是那场纽约之行,都是和MQ的合同,又一次地激发了池兰倚的野心。


    于是池兰倚又变成这样了——变成这种不听劝、不受控的模样。


    终于,看着病中的池兰倚,高嵘的心又开始软了。他淡淡道:“你再不吃药的话,只会好得更慢。到时候,你一个月都出不了门。”


    池兰倚像是被吓到了。


    他从高嵘手里抢过药,囫囵地吞下去。高嵘看他泪花都呛出来的模样,温声道:“你的饰品团队就在别墅附近,我会让他们定时来找你质检的。”


    “……”


    “你可以和他们视频,调整他们的工作方式,但你不能再出门了——医生说过,你现在的抵抗力水平,已经不足以再让你承受哪怕一次感冒了。”高嵘说,“这是医生的决定,也是我的决定。”


    池兰倚好久没说话。高嵘放下水杯,决定先出门去让池兰倚一个人冷静一下。


    可他刚推开房门,就听见池兰倚说:“高嵘,你这么霸道……你不怕我讨厌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