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样最好


    于是,在回家的路上,凝视着不远处的交通灯,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


    “嗯?”


    池兰倚转头看着他。


    在巴黎流光溢彩的夜里,高嵘看见了池兰倚水晶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天真澄澈,其中满是活泼灵巧的快乐。


    还有对此刻、向他开口的人的深深的爱和感激。


    ——你此刻所感到的快乐,是真实的吗?


    高嵘突然很想问池兰倚这句话。


    可最终,他还是把这句话压了下去,换了一句话来说:“看来你今天又要窝在工作室里一晚上了。”


    池兰倚忍不住笑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红了。


    下车时,他主动握高嵘的手:“……我没忘呢。”


    “没忘记什么?”


    “我们的约定。”池兰倚很不好意思地说,“明天一天,我都是属于你的。”


    他用小指去钩高嵘的小指:“……我没忘呢。”


    最后一句话,暧昧天真得如一句缠绵的气音。


    高嵘垂眸,看池兰倚柔软白皙的手指。他清楚地知道,在池兰倚的裤腿下方,还有一枚缠着皮绳的脚踝。


    池兰倚只以为他在调情、在询问他们之间的约定。


    池兰倚什么都不知道。


    池兰倚回工作室去了。高嵘远远地看着那方角落里的灯光,心里想着,池兰倚不知道,在池兰倚此刻如此快乐时,他的心里只想着,池兰倚前世当学生时,有没有经历过如此快乐的时光。


    池兰倚不知道,一直冷静理性的高嵘,在那一刻冲动地想问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此刻感觉到的快乐是真实的吗。


    高嵘清楚,池家已经好几天没打扰过池兰倚了。他们忙事业危机忙得焦头烂额,再也没时间去规训他们在海外的儿子。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觉得自己没有财力再支撑儿子于海外的学习,想要叫自己的儿子回去——但高嵘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会告诉池兰倚,他有钱,池兰倚可以用他的钱。


    高嵘也知道,他让秘书联系学校,为池兰倚那个叫Chloe的朋友提供了一个去英国交换的机会。这个机会很好,正如他说过的,他要报答池兰倚的朋友。


    也正如他知道的,Chloe在喝醉后,于酒吧里亲了池兰倚。


    这样热情的、激情洋溢的朋友是不稳定的。她会把池兰倚带离他的身边。


    池兰倚活在由他的谎言构筑的美好世界里。


    但——池兰倚会很幸福。


    所以这些手段,不值得被高嵘反复琢磨,反复怀疑。


    高嵘去盥洗室里洗脸。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阴郁但英俊的面容,忽地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池兰倚的眼睛里注视自己。


    你此刻感觉到的快乐是真实的吗?


    忽然间,他浑身震颤。


    他觉得他并不是在询问池兰倚。


    而是在询问他自己。


    池兰倚从工作室里出来。他尝试着用了其中一块高级面料,最终达成的质感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于是,他忍不住地想出来,与高嵘分享这一喜悦。他真心地感谢高嵘为自己做的一切。哪怕过去一周,那些人的话也让池兰倚曾产生过许多动摇。


    可惜高嵘不在客厅里。池兰倚有些失望,正想回去,却看见高嵘的手机正震个不停。


    低头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池兰倚一震。


    得亏于上周Chloe总在说的那些八卦,他很轻易地就认出了来电人——是Chloe的导师。


    池兰倚没有轻举妄动。他悄悄地躲进客厅的角落里,像是一只在暗中观察的猫。


    片刻后,他看见高嵘回到客厅,接起电话。


    “喂。”


    高嵘的每个声音都在空气里震起震颤。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想听、或是不想听到什么。他只知道,他内心深处非常害怕。


    说是害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要害怕。


    高嵘不是知道Chloe是他的好朋友么?


    高嵘不是说过要感谢Chloe么?


    最终让靴子落地的,是高嵘的一句话。


    “是么。”他听见高嵘用冷静、淡然的语气说,“她接受了那个项目——那很好。”


    “我放心了。”


    顿了顿,他又听见高嵘这样说。


    周日,池兰倚承诺过,他会把自己的这一天完整地交给高嵘。


    然而很可悲地,在开始被高嵘亲吻时,池兰倚意识到自己心不在焉。


    脑海里,好像一直有几个自己在打架。一个是被此刻的高嵘吸引着的池兰倚。他沉迷于高嵘身上强势的荷尔蒙气息,沉醉于高嵘紧紧抓着他腰肢的大手。他恐惧又期待着高嵘和他的亲近,从唇舌到皮肤都融化在了这亲密的耳鬓厮磨中。


    另一个,则是雀跃的池兰倚。他还没有忘记那些高级布料给他带来的美好的感觉。他坐在商店的VIP室内,几乎觉得自己的艺术马上就要抵达巅峰。那些导购的温声细语更让他从未有过地觉得自己如此地被理解、觉得自己如此地善于表达。


    可还有一个自己在说话。


    那个自己很安静。他不像前两个自己一样,在不停地说“我感觉很好”、“我喜欢他”。


    那个池兰倚只是在对他重复一个问题。


    他在说——高嵘,为什么会有Chloe的导师的电话。


    “……哈……唔!”


    池兰倚被高嵘亲得忍耐不住地喘了一声。高嵘于是放过了他的嘴唇。


    高嵘把他的腿叠起来,在这极致的折叠下捉住他的小腿,开始亲吻他的脚踝。


    那种隔着皮绳被湿吻的刺激感让池兰倚剧烈地叫出了声。他慌张地伸手,想抓住高嵘在作乱的另一只手,让高嵘停一下。


    他的手腕却被高嵘按住,动弹不得。


    高嵘又用绸带,将他反抗的那两只手捆了起来。


    “我感觉你今天很不专心。”高嵘一边捆他,一边用最温柔的语气如是说,“所以,这是对你的惩罚。”


    他低头不再吻池兰倚的脚踝,而是用力地咬了一口池兰倚的喉结。池兰倚终于大声地叫了起来。


    池兰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叫起来。他们还没开始,可他好像已经被高嵘撩拨得情难自禁。


    高嵘把他的手腕绑在床头上,这下池兰倚终于无法挣扎了。他没办法像往日一样蒙住双眼、或者用手阻止高嵘去触碰自己的哪一处。


    他只能垂着眼眸,看着高嵘在他身上的动作。


    高嵘还在挑战池兰倚的柔韧性,以方便自己进行下一步。


    与此同时,高嵘还在吻他的耳廓。


    高嵘故意在他的耳朵里发出很大的、接吻的声音。池兰倚皮肤红透了,他闭着眼,宁愿快点开始,也不想听见那些狎昵的调情声。


    可高嵘今天好像尤其地想要击溃他的羞耻防线。譬如此刻,高嵘说:“你看起来红得吓人。”


    “……啊。”池兰倚可怜巴巴地说。


    高嵘又说:“你不想问问,是哪里更红吗?是你的脸,还是其他地方?”


    高嵘听起来意有所指。池兰倚轻微地挣扎,又被高嵘一把按住。


    池兰倚把眼睛闭了起来,他嗫嚅道:“我不想知道……”


    “那你一会儿就能知道了……你的很多地方,都很红。”


    高嵘浓郁的气息环绕着他。池兰倚闻着高嵘对他的占有欲和侵略欲,感到强烈的、正在堕落的快乐。


    他闭着眼,就像他承诺过的那样,这个周日,他允许高嵘把自己带到任何一个地方。


    他允许高嵘对他做任何高嵘想做的事。


    哪怕高嵘后来让他睁开眼、让他去仔细听一些声音、闻一些味道。池兰倚自愿地顺从了一些要求,他脑袋乱糟糟的,好在身体的快乐山呼海啸地涌来,让他的理智也完全被吞没。


    高嵘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今天,他要完全地教池兰倚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池兰倚翻来覆去、死去活来。他有时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打磨的艺术品,所以才会被鉴赏师看过每一寸,每一寸都要被拿出来鉴定和赏玩。


    而后,他从内到外的价值都被人彻底地看透了、摸透了。


    ……


    这一次,高嵘故意让他比上次疼了一点——不是纯粹的温柔,却让池兰倚更沉醉、更兴奋。


    很久之后,高嵘才解开池兰倚手上的绸带。他温柔地问池兰倚:“舒服吗?”


    和方才那个凶狠的占有狂,几乎不像是一个人。


    池兰倚累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他努力地说:“有点……太激烈了……”


    但最后,他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高嵘笑了。他的笑声在他们彼此之间震动。池兰倚没有干透的汗水又滴下来了。


    他摸摸池兰倚粉色的锁/骨,又咬了咬池兰倚手腕上的淤/痕:“这只是今天的开胃甜点。”


    “……还有吗?”池兰倚怔住了。


    “有。”高嵘捏捏他重新平坦的小腹,“你说过要把今天一天都给我。今天还只过了几个小时呢。”


    又被吻到脚腕时,池兰倚受不了了。他用带着淤痕的手腕蒙住眼睛,不停地用气声说:“等一下……等我缓一下……”


    “好。”高嵘没逼他,“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就继续。”


    池兰倚休息着休息着,真的睡着了。他的体力和高嵘那种深不见底的体力根本不可比,亟需睡眠恢复精神。


    几个小时后,他又被高嵘吻醒了。


    昏暗房间里,池兰倚看见高嵘发着微光的眼睛,好像不知餮足的狼在注视自己的猎物。


    池兰倚在高嵘怀里轻微地磨蹭了几下。高嵘又笑了。他像是故意似地挤了池兰倚几下,直到池兰倚发出好像猫被欺负了似的甜软声音。


    整个房间里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味道,乱糟糟的,全是两个人的气息。


    像是已经彻底地标记了一处地点,所以要去另一个地点似的。高嵘又把池兰倚抱起来去沙发上。


    他在沙发上缠绵地吻过刚醒来的池兰倚,又和他继续。


    不知不觉间,他们换了好几处地方,甚至包括盥洗台上。


    被抱过去背贴着镜子时,池兰倚很怕镜子碎掉、砸在自己身上,于是很努力地靠近高嵘。


    高嵘于是拍了拍他的后腰,故意调侃地说:“缠我缠得这么紧?”


    池兰倚没办法为自己辩解了。他不断地在高嵘肩头发出细碎的声音,高嵘于是捏了捏他的肩膀说:“那反过来吧。”


    池兰倚总算又有了反应。他不断地摇头,不想在镜子里看见此刻的自己。高嵘于是又吻他的脖/颈,笑着说:“真的不看么?很难得看见你露出现在这种眼神……不看很可惜的哦。”


    他又低低地说:“像是彻底被我浸透了,眼里一荡一荡的,都是模糊的春水。”


    眼见高嵘像是真要把自己翻过来似的,池兰倚才连忙带着哭腔,说了句“不要”。


    他更加用力地去抓高嵘的睡衣——忽地意识到高嵘还披着半开的睡衣,而他自己已经彻底干净了。


    池兰倚有点不知所措。他骤然间在高嵘眼里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被吓了一跳。


    他痴缠在高嵘身上的模样,比起平日里清冷优雅的模样,更像是一团彻底被弄软了的、棉花糖做的小动物。


    他突然有点急,想从高嵘的身上撤离。高嵘伸手抓他,又被池兰倚打开。


    池兰倚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高嵘真的停下来,不再有动作了。


    他仰躺在盥洗台上,看着上方的高嵘。高嵘的腹肌还紧绷着,却低着头看他,像是故意停下来,在看着自己不听话的小甜点。


    “怎么了?”他听见高嵘说,“从现在开始,又害羞了?”


    池兰倚混混沌沌的。他想说“不是的”,开口发出的,却又是甜腻的声音。


    高嵘于是更加逼近他。因为高嵘的低身靠近,池兰倚的声音更激烈了。


    他震惊地发现,在高嵘的气息涌来时,他比起抗拒,感受到的竟然是让自己脸红心跳的渴望。


    他真的很累,也真的还想要高嵘。高嵘好像打开了他的某个开关,让他的身体彻底背叛了他自己。


    于是,在脸颊紧贴的同时,池兰倚闭上眼,自暴自弃地细声说:“……不要看镜子。”


    “不行。”高嵘说。


    池兰倚发出快哭了的声音。高嵘这才抚摸着他的后颈,调情般地说:“或者,你自己主动点,那就不用看镜子。”


    “我没力气了……”池兰倚哭出来了。


    高嵘又捏了他一下:“我教你。”


    ……


    第二天起床时,池兰倚感觉自己都没办法下地走路了。


    他周一没有要去学校的课,于是在线上课后,他们又缠绵了一段时间。


    池兰倚开始有点痛恨自己的高敏/感天赋了,他还难堪地意识到了,什么叫“食髓知味”。


    如今,高嵘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触碰,都足以让他脸红,甚至是软下来。


    他们怎么会这么合拍?池兰倚甚至有点质疑自己了。他觉得这或许也是他自己的真实天性,这种天性让他害怕。


    傍晚,高嵘又开始抱他。贴着池兰倚的耳朵,高嵘叹了口气道:“我真希望周二永远都不要到来。”


    “……那我就要死了。”池兰倚用最后的力气怼他,“还是你希望,我能永远在家里陪你。只要你想要,我就得给你?”


    “嗯……那样最好。”


    像是被狼的獠牙咬了一下,池兰倚悚然转头,高嵘却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在满足之余,说了什么样的话似的。


    他只是又吻了吻池兰倚薄薄的肩胛骨:“好了,你明天还要上课的话,我就先放过你了。我可不想我们的小设计师在明天的课程上因为手抖被老师骂,是不是?”


    池兰倚有点心事重重。他不再说话了。高嵘又说:“明天我给你找点高领的衣服。”


    “……你给我找?”池兰倚说。


    “不找也行。我更想让他们都看到你身上的痕迹,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高嵘说。


    池兰倚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没有力气了,还是在享受高嵘对他的占有欲,和高嵘温暖有力、又给他带来过无数快乐的怀抱。


    又或者,他是害怕自己在思想最放松的此刻,因高嵘的话胡思乱想,也有了更多黑暗的想法。


    ——就像他其实内心深处也知道,他其实也渴望着坠落,也渴望着缩在一个小小的天地里。


    ——而他也一直渴望着一股力量,将他推入这种深渊。


    ——却又有一股细细的声音,始终在莫名地告诉他,不要。


    池兰倚很累,可他今夜睡得很不好。梦里,他又梦见自己在和高嵘翻来覆去。


    好像真实的自己被解开了一样。他满脑袋都是那些东西,都是那些事。


    而后,他在梦里想起自己要去上学。趁着高嵘不在房间里,他推开门,想从卧室里出去。


    走了两步的脚步被绊住了。


    池兰倚低头,他悚然发现,自己脚踝上拴着的不是皮绳,而是高嵘锁上去的锁链。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回头时,看见锁链的另一端被高嵘攥在手心里。


    高嵘正冷冷地看着他。


    让他在梦里真正害怕的,不是他被高嵘锁住的事实。


    而是高嵘看他的眼神——那样冷、那样利,像是一把刀,只是想要斩碎自己不认可的命运。


    却唯独没有对他的——爱意。


    ……


    池兰倚从噩梦中醒来。


    天已经亮了。他茫然地喘着气、看着天花板。


    身上还是处处酸软。两天的放/纵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可这一刻,让他无法行动的,不只是身体的疲惫。


    直到窸窸窣窣,他听见高嵘从门外进来的声音。


    池兰倚慢慢看向高嵘的眼睛。他把自己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努力从高嵘的眼里看出来点什么。


    而高嵘看着他,毫无察觉似的,对他微微一笑。


    “醒了?”


    “嗯……醒了。”


    池兰倚听见自己说。


    高嵘点头。他走过来,扶起池兰倚,给池兰倚穿袜子和衣服。


    衣服和袜子都是高嵘找来的,确保池兰倚每一处有痕迹的皮肤都不会被别人看见。


    安全、稳定得像是最好的包裹。


    看着高嵘这样冷漠强势的人,唯独在自己面前温柔耐心的模样,池兰倚心里一酸。


    他其实是喜欢被高嵘占有的。


    他其实也是喜欢被高嵘掌控的,喜欢被高嵘控制和独享的。


    只是……


    “你今天看我特别久。”忽地,他听见高嵘说,“有什么想法了吗?”


    池兰倚嘴唇僵了一下,很快,他说:“没有。”


    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池兰倚终于下定决心:“我可以在卧室里吃早饭吗?”


    第37章 幻想


    “嗯?”


    “……太累了,我不想下楼。”池兰倚用一种夹杂着撒娇和抱怨的语气说,“你要得太多了。”


    听见他这样软糯的语气,高嵘笑了。


    他用手指刮了刮池兰倚的鼻子,往卧室外走。池兰倚又说:“你不让佣人端进来吗?”


    “我不会让他们看见你现在这幅样子的。”高嵘以为他在索取安抚,“你等等,我很快就回来。”


    池兰倚垂下睫毛:“哦。”


    他一直安静,表现得好像患得患失。


    直到高嵘关上门。


    在高嵘关上门的瞬间,他拿起手机,拨通Chloe的电话。


    他手指特别颤抖,也特别急,似乎生怕电话那头,是某个让他害怕的答案。


    可他也迅速,也义无反顾。


    哪怕知道真相,他要知道,高嵘对Chloe做了什么。


    电话接通了,池兰倚对电话那头说:“Chloe……”


    就在电话接通的瞬间。


    池兰倚停住了。


    他僵硬地看见,卧室的房门又开了。


    高嵘站在门口。


    他手里没有拿着早餐,只是淡淡地看着池兰倚。


    ——就像他早就知道,池兰倚要做什么一样。


    池兰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中。


    将它卡住的,是无穷无尽、向上涌起的惊悚与恐慌。高嵘不用说话,可他站在那里,就足以将池兰倚吓得如惊弓之鸟。


    而更悲哀的是,池兰倚发现,即使他的内心已经反复地在警告他,高嵘一定有问题。可还是有一个声音在犹犹豫豫。


    它说,可高嵘他看起来那么爱你。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Chloe开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喂?池?有什么事吗?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池兰倚嘴里发出的简直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


    他看着高嵘,一字一句地、艰难地说。


    “我怎么样?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很好,特别棒,天哪,我难以想象我的运气,你知道吗?”Chloe激动地说,“我有机会成为Rowena的学生了!Rowena Wentworth你知道吗?”


    那是Chloe喜欢的一名设计师的名字。


    池兰倚舌尖麻木了,骤然间,他觉得心头好像被重重地敲了一下,每个字都变得很艰难:“那个英国伦敦的……设计师?”


    “对。我拿到了一个去L大的项目——就在今年出发。”Chloe高兴地说,“收到邮件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能懂那种感受吗?就像坐在家里,突然被好运砸了一头一脸。我的导师还在恭喜我,那个老妖婆……”


    Chloe还在喋喋不休地分享自己的喜悦,池兰倚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高嵘,忽然间,觉得视野好像在摇晃似的。他觉得自己误会了什么,可又从心底觉得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东西,于是难以遏制地,感到陌生。


    终于,他挂掉了电话。


    高嵘还站在门板,抱着手臂看着他。自始至终,这个高大的男人都维持着他那冷淡的、平静的态度。高嵘旁观着池兰倚把电话打完。


    于是现在,高嵘终于可以说:“打完了?”


    “……”


    池兰倚把手机放下了。


    他在紫色的被套上绞着手指,很绝望,像落入蜘蛛网、被注入了令他舒适的毒素的蝴蝶在醉酒中挣扎。高嵘又说:“我说过,我很感谢Chloe对你的帮助,所以,我找关系送给她一个她喜欢的项目。”


    “……”


    “在伦敦,她会有更好的发展,不是吗?她之前也和你抱怨过,说不喜欢F大那种老式的、强调剪裁和细节的氛围。”高嵘继续说,“L大符合她的创造力特质。”


    池兰倚一动不动,直到高嵘向他走近。


    他开始发抖,却还是被钉在床上似的,没有离开。


    高嵘坐在他身边,撩起他的一缕额发说:“……你的头发都湿了。”


    池兰倚还是发不出声音来,他憋着胸腔里的气息。高嵘把玩着他的头发:“其实我一直希望你的头发可以再长一点……你长头发的模样,会很漂亮。”


    又用手指绞紧池兰倚的黑发:“也会需要我用更多时间来打理。”


    池兰倚就在此刻骤然抬头。他的眼睛美丽却惶然,颤颤地盯着高嵘看。


    高嵘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今天,就不去学校了吧?”


    “我……”


    “我想让你在家里陪我。”高嵘伸手摸向池兰倚的大腿,眼底一片冷沉,“如果去学校只会让你不信任我,那就别去了。今天我也不去上班,我们在家里,继续做我们周末做过的、快乐的事。”


    高嵘说着荒谬的言论。可他眼里那种阴沉的冷峻分明说着——他的想法,是真实的。


    “……不、不行。”池兰倚终于从喉咙里憋出了声音,他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怕高嵘,“我得去学校……”


    高嵘抚摸他大腿的手停了。


    而后,高嵘捏住了一片皮肤——那里还有一个尚未消除的深深的吻痕。池兰倚感受着他渐渐加重的力道,抖着肩膀看着高嵘,第一次赫然意识到,高嵘于他而言,或许不只是冷静的庇护者。


    还是巨大的、远比他强壮的威胁。


    终于,或许是接触到池兰倚那双眼睛深处的害怕和脆弱,高嵘顿了一下,把手放开了。


    “我开玩笑的。”高嵘淡淡地说,“下楼吃早饭吧,我送你去学校。”


    池兰倚从床上跌跌撞撞地起来,他逃也似的去换衣服了。


    更衣室的门被关上时,高嵘仍坐在床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从床榻上捡起的、属于池兰倚的几根黑发。


    他盯着那几根发丝,像是盯着某种陌生的、需要更精密计算的计算物。片刻后,他深皱眉头,将它们用力攥在掌心里。


    他的动作如此粗暴,神态确是咬着牙关,像是在努力地压制心中的焦躁。


    即使那种灼烧着的愤怒和嫉妒感已经快要破土而出,高嵘依旧努力地忍耐着它。


    从吃饭到学校,二人一路无话。池兰倚一直看着窗外,他十指绞成一团,好像这车里的气氛让他无法忍受似的。


    终于,汽车停在学校门前。池兰倚想开门下车。


    “滴。”


    车从内部被锁住了。


    池兰倚身体一颤。他不敢转头,却在片刻后,听见高嵘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以吻下我吗?”高嵘说。


    那语气温和,谨慎,甚至还带着点卑微。高嵘看着池兰倚,英俊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又用那种柔软的语气说:“可以吻下我吗?只是吻一下,不需要伸舌头。”


    池兰倚怔怔地看着高嵘的脸——高嵘竟然在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在早上的那件事后。


    ——高嵘说要出门,却停留在卧室门口、等他打电话的那一刻,是在想什么呢。


    想到这里,又看着高嵘此刻如弱者祈求般的表情,池兰倚忽然有一瞬间的冲动。


    ——他想甩高嵘一个耳光。


    很快,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脸色骤然发白。


    他怎么能对高嵘有这样的想法?


    于是,在嘴唇颤抖许久后,池兰倚怀着莫名的愧疚之心,轻轻点了点头。


    高嵘果然没动。他没有任何进攻性,只是等着池兰倚决定要不要吻他。


    即使当池兰倚把嘴唇覆上来时,他依旧稳定而卑微,不去表达更多的渴求。


    这是一个如蜻蜓点水一般、却又很慢的吻。


    结束后,他们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池兰倚看着高嵘的眼睛,他像是很害怕似的、可又按捺不住那一丝的不甘心,于是只能做困兽之斗,试图从高嵘的眼里看出点什么来。


    可高嵘安静无波。最后,高嵘还说:“晚上我会来接你的。”


    很久之后,池兰倚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车上下去,一开始步履很慢,后来又快步地、如逃命似的进入自己的学校。


    池兰倚不知道高嵘跟他到哪里。他只能先进教室上课,在布料的沙沙声中心事重重。


    偏偏下课后,他又在走廊上遇见了Chloe和Jamie。两个年轻人走在一起,正在激情十足地斗嘴。


    “我真为伦敦的那些同行悲哀。你到时候去了L大,可不要说你是F大转去的……C大吧,你就说,你是C大的学生。”


    “Jamie!我看你是在嫉妒我,你嫉妒我有这种好运气……嗯?池?”


    在看见池兰倚后,Chloe欢呼一声抱了过来。


    只是在抱着池兰倚跳了好几下后,她才疑惑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池兰倚看着这两个、他自己选择的朋友,觉得舌头很无力。


    “我没什么……就是有点没睡好……”


    “没睡好?”Chloe看着看着,忽地注意到池兰倚领口下一点没遮掩好的红痕。


    那暧昧的痕迹让Chloe脸红了一下。她和池兰倚拉开一点距离,又开朗地说:“对了,你今天早上怎么打电话问我去L大的事?那个时候我就感觉你情绪怪怪的。”


    “池早上就问你去L大的事了?”Jamie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看Chloe,又看看池兰倚。方才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为朋友的好运开心的笑意,逐渐变成了锁紧的眉头。


    Chloe还在茫然:“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没什么……我只是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池兰倚匆匆地说。


    他刚要启程,Chloe却如想明白了似的,高兴道:“啊,我明白了。你们是舍不得我对吧?等我去了L大,我们就没那么多机会一起出去玩了。没事,即使在网上,我们也是好朋友!”


    “而且,英国和法国那么近,我随时都可以回来看你们啊?我家也在巴黎。我又不是不回家了。”Chloe吐吐舌头,“真是的,你们怎么一副天塌了似的模样?”


    池兰倚喉结动了动。Jamie盯着池兰倚的神态,又在面对Chloe时换上了不让她担心的笑意:“行了行了,别炫耀了,谁不知道你家在巴黎有套漂亮的大房子。”


    “喂!Jamie,你要是态度好点,我会邀请你去我家过节的!”


    两个人又吵吵闹闹了起来。池兰倚站在他们之间,却觉得自己距离他们好远。


    他脑袋乱糟糟地想,他该和谁说这些事呢?


    艾洛蒂?艾洛蒂和他一样敏感,也同样忧郁。他告诉艾洛蒂这件事,除了让艾洛蒂伤心和担心之外,一点用都没有。


    克莱芒?克莱芒会想陪伴他、帮他、把他的感情弄清楚,可克莱芒没有力量,他也不想把这么私密的事告诉克莱芒。


    池兰倚最终只是在人群中僵硬地笑笑。他忽然想,回工作室吧,回工作室就好了。


    他在学校的工作室里还留了一点东西。他可以用它们做双手套。


    心里想着,池兰倚和两个朋友告别后,就匆匆地往工作室走。


    路上,他一直想着那副手套的模样,和那副手套的含义,束缚、保护、柔软、安全、精密的操作……好像只要想着这个,他就可以把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抽离开。


    Frederick今天依旧在。可在看见池兰倚后,他再也不敢冷嘲热讽了。他只敢悄悄看池兰倚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可即使如此,坐在工作台前,池兰倚依旧无法平静。


    不知不觉间,手指被针扎了一下。池兰倚把手指含进嘴里,正当他焦虑地吮吸手指时,肩膀突然被拍了拍。


    池兰倚惶然回头。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谁的出现。


    好在,出现在他身后的是Jamie。


    可下一刻,Jamie的话又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想出来聊聊么?”Jamie看着他,严肃地说,“我觉得,你需要出来聊聊。”


    “我不用……”


    池兰倚想拒绝的。


    可Jamie笑了笑。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自己身后掏出一袋冰啤酒来:“别紧张,哥们儿,只是找你喝点酒。你之前说,你喜欢喝这个品牌的酒,不是吗?”


    池兰倚喉结动了动。


    最终,他犹豫地跟着Jamie上了楼。


    Jamie不仅带了酒,还带了烟——好巧,正是高嵘会抽的那种红色万宝路。池兰倚在高嵘的书房里看见过它的烟盒。


    他们在阳台上抽烟喝酒,慢慢地用这些成瘾物放松神经。终于,或许是觉得时机合适了,Jamie突然说:“池,你那个男朋友好像是挺有权势的。”


    “怎么了……”池兰倚说。


    Jamie又笑:“他可真厉害,都能直接插手学校,让他们给Chloe找个交换项目来。这下,他把Chloe从你身边赶走了,Chloe还美滋滋的,觉得是自己运气好,拿到了个出去交换的好机会呢。”


    池兰倚猝然看向Jamie的眼睛,完全没有想到Jamie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Jamie看见池兰倚晃动的眼神,他心里一沉,又道:“所以……你现在和他感情很好么?”


    “他说,他只是想报答Chloe……”


    “报答?你听听你的语气有多犹豫。他想做什么,你比我更明白。要我看,他就是记恨Chloe在酒吧里亲了你——WTF,我怎么会没想到,一个会在酒吧外面尾随你、等你出门的人,会不派人监控你在酒吧里的一举一动?”Jamie忿忿地说,“池,这个人太可怕了,他在插手你的生活、控制你……”


    池兰倚沉默地看着Jamie。


    即使心中有动摇,面对Jamie时,池兰倚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说:“他并没有那么坏……”


    “没有那么坏?你说话的语气,像是个沉迷自己的虐待狂男友的可怜女孩……”


    “我和他之间有很多你们不知道的相处细节。在遇见他之前,我特别糟糕……他救过我,在我快要崩溃的很多时候。我相信那都是真实的。”池兰倚反驳道,“我相信我那一刻的感觉。”


    说完后,池兰倚竟然有点恍惚。


    即使那些时刻的感觉都是真实的,可高嵘今天早上给他带来的那种恐惧,不也是真实的吗?


    “你……”Jamie看不见池兰倚的内心想法,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哪怕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些感觉是真实的。然后呢?”


    “……我不知道。”好久之后,池兰倚说。


    他垂着睫毛,像是被雨天打湿的蝴蝶,声音轻飘飘的:“我想……我或许该和他谈谈。”


    “……好吧。”Jamie掐灭了一根烟,“你是该和他谈谈。”


    顿了很久后,Jamie又道:“喂,池。”


    “……嗯?”


    “我想你不止该看看现在的事,还该看看未来的事。你有想过,你和他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吗?”Jamie又抓了抓头发,“不只是现在真不真实,你再想想你和他的三年后,五年后,甚至十年后。那时候的你们,会是你想要的关系吗?”


    他拍了拍池兰倚的肩膀,提着剩下的垃圾走了。


    只是走了两步,他又转回来。


    “别误会,我没生你的气。”Jamie耸耸肩说,“需要的时候找我,我一直在你的身边,不过……”


    他看着眼圈通红的池兰倚,又忍不住露出了那种特征式的、狡黠的坏笑:“还是和之前一样,别把我们谈话的事告诉你男朋友。我不喜欢英国菜,我可不想被发配回我的老家。”


    说完,他挥挥手,离开了天台。


    池兰倚还持续地站在天台上。冷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发干,好一会儿,又有些湿润。


    夕阳西下,他趴在栏杆上,看着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校园。


    慢慢地,他低头看向自己脚踝的位置。


    ——高嵘送的皮绳还绑在那里。


    池兰倚小心地把皮绳解下了。他把它拿在手里,小心地看着皮绳上的褶皱、和那几个精致的银饰。最终,他把皮绳捏在手心里,像是在许愿池前,捏着自己的硬币。


    他和高嵘是有过很多美好的、愉快的时光的。


    高嵘于他而言,是一种不敢想和不可想。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强势地出现在他回避焦虑的生活里,几乎带着他喜欢的所有特质——冷静、强势、大方、细心、包容,比他的父亲更权威,照顾他,又从来不评判他。


    高嵘会在他自己都想要放弃自己时接住他自己。高嵘从来没说过,他必须得去做到什么。高嵘对他的爱好和他的艺术目标了如指掌。


    有时候,他觉得高嵘比他更了解自己。


    高嵘还做了好几件他想都不能想到的事情。高嵘不为他的耳光生气,高嵘照顾神经质地呕吐着的他,高嵘亲吻他脏兮兮的嘴唇,高嵘从来都在承托住他狼狈的模样。


    一点点回忆让内心又变得柔软。在日落前的蓝调时刻,池兰倚想,他就在这时想想他和高嵘的未来吧。


    他在想一年后。


    一年后,他站在巴黎时装周的后台。模特们穿着他设计的衣服,一个接一个走上T台。


    台下的灯光很亮,闪光灯像星星一样闪烁。在那无穷的星海中,只有一颗恒星格外明亮。


    那颗恒星不是别人,而是坐在第一排的,注视着他的高嵘。


    高嵘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深深的骄傲。池兰倚不用走到台前去对他微笑,因为池兰倚知道,在秀场结束后,高嵘会走到后台。


    那时,高嵘什么都不会说,只会紧紧地抱住他——就像高嵘在一片狼藉的浴缸旁边,对他做的那样。


    但这次,高嵘不会对他说:“没事的。”


    而是轻声说:“我就知道。”


    又或者,三年后。


    他和高嵘还一起住在那栋别墅里。


    那栋别墅不再是高嵘的家,而是“他们的家”。花房和工作室经过新一轮扩建,屋子里添了很多池兰倚喜欢的东西。


    即使那些小玩意儿都很美,池兰倚也总会在工作室里工作到深夜。好在,高嵘每个晚上都会端着咖啡进来,问他要不要休息。


    “再等一会儿。”


    池兰倚知道,自己会这样说。


    而高嵘不会阻止他。高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高嵘会坐在旁边看书,安静地陪着他。


    即使大部分时候,他们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


    可这对于他们来说,也足够了。


    等到五年后,池兰倚想,那时他一定能有勇气,带高嵘回到H市,回到父母的身边了吧。


    他会站在父母面前,拉着高嵘的手,即使颤声,也会告诉他们:“这是高嵘。”


    “他是我的爱人。我爱他。”


    也许,他的父母会愣住,会沉默很久。也许池匡会大发雷霆,也许池兰庭会对他投来难以置信的眼神。


    但最终,他的母亲一定会叹口气,说:“坐下吧。”


    他们会接纳他,不仅是接纳高嵘,还有接纳他自己。


    他们终将明白——这就是池兰倚本来该有的样子。


    不只是成功,不只是优雅,更是因为,他就是他。


    至于十年后,二十年后……


    夕阳慢慢下沉,池兰倚由着思路飘散。他一直想到了他们的五十年后。


    那时,他们还会在一起。


    那时的高嵘满头白发,而他自己也不再是那个脆弱的少年。他们会坐在别墅的花园里,喝下午茶。


    “你后悔遇见我吗?”


    高嵘会这么说。


    而他一定会笑着说:“不后悔。”


    第38章 再次承诺


    他们会一起慢慢变老,直到世界的尽头。


    终于,夕阳沉没了。


    池兰倚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拳头攥得死紧,皮绳上的银饰凹陷在皮肤里,变成了一个深深的红痕。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呢?是在哭,还是在傻笑?


    池兰倚想,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去看。


    他只是轻轻地捏着那枚皮绳——它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暖,真实地待在他的手心里。


    片刻后,池兰倚低下头。


    他小心地把它栓了回去,不在脚踝上——而在手腕上。


    手机在震,是高嵘发来的短信。


    或许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争吵,高嵘不敢给他打电话,只是克制地发了信息。


    第一条是:“好了吗?”


    第二条是:“今天和朋友有什么活动吗?”


    都是友好的问句。


    池兰倚看着它们,觉得眼底发酸。慢慢地,“高嵘”两个字在手机屏幕上变得很大,大到充斥所有视野。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想,他是真的喜欢高嵘的。


    所以……


    也许有一天,他的这些幻想都会成真。


    只要他不害怕,只要他向高嵘走去。


    高嵘坐在汽车里。他等在F大的街头。年轻的学生们来来往往,很少有人注意到这辆低调的黑车。


    他又把自己的座驾换回了那辆黑色奔驰。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两个小时?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池兰倚没有出现。池兰倚像是放弃了他似的,不回他的消息,不说明自己的行程。


    每时每刻,高嵘都在花最大的力气克制自己,让自己不要给池兰倚打电话,不要让池兰倚的老师去找他。


    他们今天早上才吵过架,他不能在这时候,让池兰倚更受刺激。


    只是理智对于奔涌的情绪而言无济于事。高嵘渐渐地攥紧了车上的车挂——他买来的车挂,是一枚编织的小苍兰。


    只有在把它揉捏得扭曲变形时,他才能获得一点平和。


    ——或许,还不够吧。高嵘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对池兰倚的控制能给他自己带来的安全感,还不够。


    他还要花费大力气去剪除池兰倚的羽翼,去支走他不喜欢的池兰倚的朋友。池兰倚的确搬出了宿舍,的确和他住在一起,但那怎么够呢?


    池兰倚还是有很多朋友。池兰倚还是有离开他的可能。


    除非……


    高嵘低头,看着手中的挂饰。


    不知不觉间,那枚挂饰竟然被他捏断了绳索,留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捏着苍兰的毛线花瓣,心里想着池兰倚的嘴唇。高嵘漫漫地想,除非池兰倚的整个艺术生命,都能被绑在他的身上。


    他可以给池兰倚开公司,料理池兰倚的一切生活琐事,他可以让池兰倚除了创作之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做不了。


    等到那时,等到所有人都意识到池兰倚没他不行时,等到池兰倚自己也意识到,只要离开高嵘,他不仅生活无法自理,就连延续艺术生命的公司股份和资源也被高嵘一手掌握时……


    池兰倚才真正无法离开他。


    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场景,像是令人嫌恶的病毒入侵。高嵘似乎看见十年后,池兰倚在业内有着顶尖的声名,拥有了顶尖的品牌。


    池兰倚会笑着和他讨论自己的创作,讨论自己的事业。但即使如此,池兰倚依旧拉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到他的面前。


    “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的帮助。”他似乎听见池兰倚这样说,“可我觉得他更懂我……我更喜欢他。”


    “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和你在一起,我只有压抑和窒息。”


    铺天盖地的漆黑恐慌涌了上来。


    高嵘紧闭双眼,他命令自己停止妄想。他告诉自己,无论过了十年二十年,池兰倚都只能在他身边。


    即使不是因为爱。


    但至少,池兰倚还在。


    他们的关系也许不完美,也许池兰倚偶尔会有想逃的念头。


    但池兰倚逃不掉。


    ——因为池兰倚的生活事业已经被他完全绑定,池兰倚离不开他。


    这样,至少,他不会失去池兰倚。


    这就够了。


    高嵘把苍兰吊坠放进了托盘里。


    他握着吊坠的手,昨日还在温柔地抚摸池兰倚的头发。而他现在想的,是怎么用这只手把池兰倚彻底困住。


    也许,他真的是疯了。


    但高嵘知道,他没办法停下来。


    骤然之间,高嵘再也无法忍耐。他想立刻下车,他想去见池兰倚,他想把池兰倚拽回自己的车上,即使池兰倚为此惊恐,他也会在事后耐心地安慰他。


    直到他的手机震动,高嵘低头,看见池兰倚的名字。


    还有两条短信。


    “有点事,我马上出来。”


    这是第一条。


    而在看见第二条消息时,高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第二条消息是。


    “我刚刚在天台上……一直在想我们十年后、五十年后是什么样的。”


    “你有和我一样,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我刚刚一直在想……我们可以很幸福地在一起,很相爱,直到白头到老。”


    “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希望你不要嘲笑我。我很少发短信,也很少说这样的话。”


    “我马上出来了。你要在外面等我啊,一定要等。”


    随着第一句话一起流出的,是很长的一段话。


    吵吵嚷嚷,太多话语,简直不像池兰倚平日里的风格了。倒像是一个焦急的小孩。


    可小孩的每一句话背后,都只是一个意思。


    我好喜欢你。


    我想见到你。


    看着手机,高嵘怔住了。慢慢地,他低下头。


    在这太阳落尽的时刻,高嵘握着手机,他在心里安静地、用心跳声回答池兰倚在短信里的问题。


    他想过的。


    他刚刚就在想。


    不过,他想象中的未来,和池兰倚想象中的未来一定不是同一个。高嵘在觉得这件事可笑之余,又觉得很想嘲讽些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嘲讽池兰倚的天真,还是嘲讽自己的妄想。


    直到窗外忽然传来剧烈的敲击声,高嵘困惑地转头。他看见池兰倚站在车窗外,正惶然地看着他,神色焦急。


    高嵘最开始,没能理解池兰倚露出这种表情的意图。


    直到他用手背擦了擦脸。


    愕然间,他看见自己一手的眼泪。


    “你怎么了,怎么在哭啊。”


    “……”


    “我们今天吵架,是真的让你很伤心吗?”


    “……”


    “我其实没生你的气……好吧,可能有一点点。我觉得你在故意把Chloe从我身边送走。如果我误会你了的话,你现在,可以直接向我解释。”


    “……”


    “如果我觉得有道理的话,我会向你道歉的。”


    池兰倚在副驾驶上絮絮叨叨地说着。


    总是安静内向的池兰倚的话,原来也可以这么多。


    高嵘行驶在回别墅的路上。每走过一条街,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向淤泥里多下沉一点。直到下沉无法挽回时,他看着眼前愈发昏暗的灯光,终于开口了。


    “你没有感觉错,我是故意的。”


    池兰倚回应的声音很短促:“……啊。”


    “她在酒吧里吻了你,我没办法接受这件事,我只能让她离你远点。”高嵘平静地说,“她这个人太热情、太不可控——在我眼里,她和高沅舟没什么区别。高沅舟会害你,她会把你带到我无法保护的地方去。就是这样。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好一会儿,池兰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她是我的朋友。她只是亲了我的脸……”


    “你可以有很多朋友,不是吗?艾洛蒂,克莱芒,他们都是被业界看好的未来新星设计师——或许比不上你,但也算是你们年级的Solene和方衡了。他们安静,有分寸感,和你在一起能放松你的精神,好处多于坏处……”


    “我不觉得Chloe有你说的那么坏。高嵘,你太敏感了——我都不敢想象,有一天,我竟然会对你说,我觉得你太敏感。”池兰倚说,“而且……”


    说到这里时,他努力得有点尴尬:“她是女性。你知道我只对男性……”


    “这才是我给她努力找了个好项目的原因。否则,如果她是男人的话,我随便找个项目让她立刻滚蛋。”高嵘说,“因为她是你的女性朋友,我才会在乎她的感受。”


    又是好久,池兰倚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他轻声说:“高嵘,我真的很不喜欢你这样的态度。”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态度的我呢?


    高嵘在心里沉没着、想着。


    说出那段话时,他没有办法不想象池兰倚站在别的男人身边的模样。可说出那句话后,他又为自己的失言痛苦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重来一世、有了比前世更多的金钱、更强大的力量,他好像还是在名为池兰倚的池塘里不断重蹈覆辙呢?


    在这个想法闪过脑海时,高嵘的呼吸都变浅了。他不断地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为什么会如现在这般,拉着池兰倚一起下沉。


    终于,高嵘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池兰倚淡淡地说,像是一直在等他这句话。


    “我不该背着你,给Chloe找那个项目。”高嵘说。


    其实高嵘还想说,也许……也许,他只是太缺乏安全感了。他只是太焦虑,池兰倚会离开他的世界,会爱上别人。


    可他根本没办法说出这句话。


    池兰倚许久不言。直到汽车驶至豪宅,他才说:“那……你后悔吗?”


    你后悔把Chloe送走吗?


    “有一点。”高嵘说。


    “是后悔把她送走,还是后悔把她送走、导致我和你吵架?”


    这一次,高嵘花了更多的时间在沉默中思考。


    终于,他张嘴。可在他开口前,池兰倚骤然看向他。


    池兰倚的眼睛依旧温柔,声音却很冷淡:“说实话。”


    于是,吊在高嵘嘴边的话换了一句。


    “……我后悔让你知道,我把她送走的事。”


    高嵘如放弃般地、诚实地说。


    寂静在车厢之间蔓延。它蔓延太久,以至于高嵘觉得,池兰倚或许一生一世都不会再和他说话了。


    不,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一生一世。高嵘骤然攥紧了手指。他会让池兰倚和他说话的,或许一个星期后,或许一个月后……只要时间有定数,他就能一直耐心,一直等得起。


    就在高嵘暗自发狠时,他听见池兰倚的声音:“那,邹峻呢?”


    那是好久没有听过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就是在酒吧里……欺负我的那个人。”池兰倚慢慢地说,“在那件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来学校,你是怎么对他的?”


    高嵘看着池兰倚。


    “我让他滚回国了。”好久之后,高嵘说,“我找了点手段,让他家里的生意做不下去。他父母知道,这是因为他得罪了他不该得罪的人。于是他们让他退学、滚回国了。不止这些,我还让他官司缠身——这个人可不止在法国干过这种勾当。他在国内的官司,足够他吃一箩筐了。”


    池兰倚沉默片刻,又说:“还有吗?”


    “那天在场的其他人,我也封口了一遍。我警告他们,别想把那天的事传出去,一点影子都不能有。”高嵘说,“他们大部分都是那种……不学无术的软脚虾。吓唬他们,给他们本就混乱的人生找点麻烦,比什么都简单。”


    池兰倚很久很久没说话。


    高嵘终于为车门解锁了。寒凉的夜风透入车里。


    已经是五月,再过一个月,夏天就要到了。


    可是为什么还会那么冷呢?高嵘想,或许赶紧进屋子吧。只要进了屋子,进入他的家里,再等待明天到来,他就一定有办法的。


    他只想离开,只想前往下一站。


    直到池兰倚说:“你看啊……你明明可以好好地保护我的。”


    高嵘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顿住了。


    “你可以好好地保护我的……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池兰倚轻声说,“你明明可以去消灭我的敌人,却把手段用在了我的朋友身上。”


    高嵘始终组织不出来一句反驳的话。


    那一刻,在无穷地想要把控局面的愿望中,像是亚当在伊甸园里吃下苹果似的,他骤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让池兰倚伤心了。


    那一刻,他首先感到的,是茫然。


    手离开了门把手,忽地变得很无力。


    池兰倚继续说:“我刚刚给你发短信,你看到了吗?我在天台上,想了很多我们的事。我在想,我十年之后,还想和你在一起。”


    “……我看到了。”高嵘干巴巴地说。


    池兰倚又抬起眼来看他:“那……你十年后,想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


    不只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又或者有生之年,高嵘知晓他重来的人生唯一的意义,就是和池兰倚恒定地绑定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死亡真的把他们分开。若是他先死了,他会痛苦不已,只怕自己死后没有人能照顾池兰倚。


    而若是池兰倚先死了。他会花一个月,为池兰倚筹备池兰倚生前想要的葬礼。他会将池兰倚留下的东西收集齐全,放入博物馆中,留下可靠的人为池兰倚终身守灵。


    然后在做完这一切后,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高嵘心中的,他重来的意义。


    也就在这一刻,高嵘意识到重生至今,池兰倚于他而言,已经再度变得越来越重要。


    池兰倚对他而言,已经不是必须要被评估、要被占有的宝藏。


    而是他生命的……意义。


    于是此刻,高嵘艰难地说:“会的。我会确保你在。”


    他不能失去池兰倚。


    如果失去,他的人生,也就不必存在了。


    池兰倚看他许久,终于浅浅地笑了。


    “那时候,我会很有名吗?”池兰倚轻轻地说,“你会陪我环游世界,去看每一场秀吗?”


    高嵘点头,可他在想——


    ——在环游世界的过程中,你会不会想离开?如果你想离开,我要怎么把你留下?


    池兰倚又说:“也许我们可以领养一只猫。你喜欢猫吗?”


    高嵘又点头,可他又开始想——


    ——如果我不为你开公司,不把你的股份控制住,你会不会也像一只猫一样,在门缝被打开时溜走?


    池兰倚再说:“也许,我们可以把你的玻璃花房再扩大,再在里面种很多花。我们可以在花的簇拥里吃饭,一起在阳光温暖的下午看书。”


    高嵘再度点头,可最终,他还是升起了那个念头——


    ——如果我不圈养你,不将你如温室中的花朵一般守护起来,你会不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其他人摘走,又或者枯萎凋零?


    “……你在听吗。”


    很久很久后,池兰倚轻轻说。


    “我在。”


    高嵘用同样的声音,如是说。


    池兰倚伸出苍白纤细的五指。他缠住高嵘的手,如菟丝花缠住乔木般,终于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太好了。”他细细地说,“我们在想着同一件事。我们都在想着,十年后还要在一起。”


    高嵘看着池兰倚唇角脆弱但温暖的笑容。


    那一刻,他知道,池兰倚是真心的。


    而这一刻最脆弱最荒诞的事情是,他也是真心的。


    他和池兰倚,都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烈地希望着,他们十年后还要继续在一起。


    他们都真的相信,他们会有未来。


    即使,他们听见的,是两个不同的未来。


    池兰倚抬起下巴,高嵘低头覆上他的嘴唇。


    他们又一次在亲吻中,获得了新一次的和解。


    池兰倚闭着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颤抖。他仿佛在想,那个彼此相爱的梦想,一定会在未来继续发生。


    而高嵘也在此刻,抓紧了池兰倚的手臂。他想要成全池兰倚的那个梦想。


    他想,这一次,他会最后一次允许自己相信。


    他会相信他们拥有未来。


    也会相信,池兰倚不会再度离开。


    Chloe的离开被安排在这周周六。


    周五,Chloe又一次组织了离开前的最后聚会。可在被邀请时,池兰倚犹豫片刻,问她:“Chloe,我有个朋友,我想让他在结束前的最后半个小时过来可以吗?”


    Chloe毫不迟疑,只是有点疑惑:“可以啊,什么朋友啊?你为什么不让他一开始就来呢?”


    “他……”池兰倚一只手绞着手腕上的皮绳,“他是我的男朋友。”


    “哦……男朋友。什么?你那个据说很帅的男朋友?”Chloe尖叫一声,兴奋起来,“天啊,他得来!他必须得来!我一定要问问他,他是怎么和你谈上的!”


    “那就是一个很短很短的故事了……谢谢你,Chloe。”


    话到最后,池兰倚竟然带着一点释然地说。


    Chloe发现池兰倚有点古怪。不过既然池兰倚的男朋友要和池兰倚明天一起来玩,她也就没有追问的打算了。


    池兰倚断掉通话。他把手臂放在桌上,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


    那枚黑色的皮绳,如今正缠在他的手腕上。


    距离脉搏最近的、最脆弱的位置。


    他盯着手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起来,高嵘给他发了消息:“吃午饭了吗?”


    “……吃了。”


    即使还没吃,池兰倚也随口这样说。他不想让高嵘为他担心。


    “哦。”高嵘说着,给他拍了个照片过来,“今天会议的主办方准备了这样的三明治盒子。很难吃,我还以为我到了英国。”


    “原来你也有讨厌吃的饭呢。”池兰倚打字回复。


    “毕竟美食对于生活来说很重要。我之前在纽约生活,那里也有许多好吃的餐馆。”


    池兰倚这才想到,高嵘根本不是在法国生活的人。他回复道:“那你在这里呆这么久,公司那边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完全可以远程办公。”高嵘说,“根据我的经验,在这种朋友的离别派对上一般都吃不到什么东西。我会建议你填饱肚子再过去喝酒。”


    池兰倚看着屏幕许久,下定决心道:“我和Chloe说,最后半个小时你会过来。”


    第39章 意外


    高嵘那边顿了一会儿,答道:“好,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没有……”


    池兰倚也不知道自己该叮嘱高嵘什么,而且,他也不知道高嵘该和Chloe他们说什么。于是想了想,他竟然半开玩笑地说:“你表现得像个正常的男朋友一样就好了。”


    “当然,我会好好表现的。”高嵘回答,“你喜欢年轻一点的,还是年长一点的?”


    “年轻一点的吧,我不希望他们觉得我有恋父情结。”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池兰倚发现,在那天的吵架后,他们就养成了这样煲短信粥的习惯。


    好像这样比直接打电话更好,于是在每个时间段,他们都可以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了。


    池兰倚把脸轻轻贴在手机屏幕上,就像在隔着屏幕贴高嵘一样。好一会儿,他先说:“不聊了,我有课去上。”


    “嗯。”高嵘说,“你参加决赛那七套作品,已经开始做第二套了,是吗?”


    “呃,你怎么知道的。”


    “莱雅和我说的。她说赛事方也一直在指导你,还说和你合作很开心。”


    想到莱雅,池兰倚浅浅地笑了:“……嗯。”


    “有时候我都有些羡慕她。她能第一时间穿你设计的衣服。”高嵘意有所指地说。


    “别乱吃醋。”池兰倚皱鼻子,“而且我也有做男装的……我这学期有个期末作业就是。它要我做好三套男装呢。可惜不适合给你穿。”


    “那我也期待成品。只要是你做的衣服,我都喜欢。”高嵘说着,忽然来了一句,“对了,莱雅还问我,你手腕上的皮绳是不是我送给你的。她觉得,它看起来并不是你会喜欢的风格。”


    池兰倚僵了一下,脸微微地红了。高嵘又说:“今天的会议很麻烦。可我只要想到你手腕上戴着我送你的东西,就很开心。”


    “少说乱七八糟的了……我真的要走了。”池兰倚负隅顽抗地说。


    隔着手机,池兰倚也能看见高嵘正在低低地笑。高嵘还给他最后发了个表情包,是个小狗在发“收到”。


    池兰倚把手机关了。


    一下午,他摸着手腕上的皮绳,有些心神不宁。


    今天,他还在学校里碰见了方衡、Solene和Theo他们——是在去学校的资源中心领材料时。他们三个人除了孵化器的项目,也在准备毕业大秀,不得不说,这一相遇还有点狭路相逢的意味。


    方衡依旧冷淡,不过在看见池兰倚手腕上的皮绳时,他眼神凝了一凝。Theo依旧讨厌池兰倚,远远地就哼了一声。


    只有Solene礼貌而热情:“池兰倚,我听说你这周日要去Atelier Riviere参展?你还带了七件自己做的饰品过去。”


    “随便做做的……”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我和方衡也会过去看。到时候,期待看见你的作品啦。”Solene笑道。


    她的好意让池兰倚觉得很温暖,也跟着笑。Theo又哼了一声,方衡瞥他一眼,凉凉地说:“怎么。Theo你也想去看?”


    “我才没那个兴趣呢。做饰品算什么,不过是一堆不入流的小东西。”Theo讥讽道。


    Solene皱眉,明显对他的态度很不赞成。


    方衡则只看向池兰倚:“对了,你几个人去?”


    “什么?”池兰倚没明白。


    “……我只是在斟酌,到时候要不要去你的展台。”方衡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想看见不合适的人。”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好像明白了方衡的意思。


    三个人领完资料走了。池兰倚也拿着自己申请的材料出去,却慢慢地走到了树荫下。


    他的心脏却跳得很快。


    是啊,就像方衡提示的那样——他是可以带自己的朋友去展台,和他坐在一起的。


    如果他可以邀请高嵘去Chloe的送别晚会,想要高嵘了解他的朋友们,不要有那么多的误会。那么他是不是也能邀请高嵘,去Atelier Riviere的展会呢?


    这样,高嵘能离他的世界更近一点,也更能看见他的才华、他的生活……


    或许,高嵘就不会总是那么反应过激了。


    池兰倚心潮澎湃,一时间,他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他给高嵘发了个消息:“你周日有空吗?”


    “什么?”


    池兰倚又改变了主意:“没什么。等晚上聚会完了再说吧。”


    内心里好像有个声音,让他想先看看高嵘和他的朋友们的相处。


    然后——再做出那个决定。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看着阳光透过树荫,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看见了Jamie忧虑的眼神。


    或许还有更远的——艾洛蒂从他的设计里体会到了什么的敏感,方衡在看见他的情绪板后直接过来争吵的固执。


    可池兰倚很坚定。他想,无论他们怎么想,我都会努力的。


    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我们能顺利地走到十年后。


    念头已定,池兰倚终于放松了自我。下午六点,他和克莱芒一起出门,前往Chloe的公寓。


    今天的聚会在Chloe的公寓里举行。参加聚会的,除了他们几个人,还有几个Chloe的朋友。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而池兰倚很快发现——高嵘说的是对的。这种聚会上根本不能吃饱,甚至连合口味的食物都没有。


    早知道,就像高嵘说的那样,先去吃饱了再过来了。


    在他沮丧时,克莱芒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克莱芒借口出去一趟,没过多久,竟然带了几袋炸鸡回来。


    “今天上了一天课,我有点饿了。”他笑着说。


    众人哄抢,池兰倚也拿了一块——他对克莱芒投去感激的眼光。克莱芒也对他笑笑。


    就在感到温暖的同时,池兰倚心里忽地咯噔一下。


    他就在那一刻想到,克莱芒是男的。


    如果高嵘看到……会不会……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池兰倚颤了一下。他努力敛住自己的异常,不断地告诉自己,高嵘不是说,再也不会了么。


    前几天吵完架,高嵘不是已经为此道歉了么。


    可那种不安感还是很浓郁。


    直到聚会的最后半个小时,Chloe自己的朋友走了一波了。她才挽住池兰倚的手臂,高兴地说:“好了好了,你不熟的人都走了,现在可以办正事了吧?”


    “什么正事?”


    “男朋友啊——男朋友——”Chloe拖长了声音,睁着大眼睛看池兰倚,“不是吧?我期待了一晚上,你不会反悔了吧?”


    和她同样好奇的,还有艾洛蒂和克莱芒。池兰倚看着他们三个人,有点苦笑。


    只有Jamie在旁边喝可乐,一副警惕又兴趣缺缺的模样。池兰倚看他一眼,又说:“我打电话叫我男朋友过来。”


    他拨通号码。


    没过一会儿,池兰倚说:“他说他已经到了……我下去接他。”


    “这么快?”Chloe很意外,“他是一直等在楼下么?”


    “嗯。”池兰倚说。


    他匆匆下楼。Chloe和艾洛蒂还在他背后聊天。Chloe说:“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要是我男朋友是池这种美人,我也不会撒开手……”


    艾洛蒂说:“可我会感觉有点太紧逼了,我不太喜欢。”


    池兰倚努力把她们的讨论抛在脑后。


    走到公寓门口时,天上下起一点春雨。池兰倚抬手去接雨丝,他在凉凉的触感中想,马上夏天就要到了。


    就在这时,他抬眼,看见了公寓对面的高嵘。


    高嵘穿了件普通的皮夹克,看起来干净时髦,和一个刚毕业几年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强势惯了的精英,在大学生来来往往的公寓底下竟然也不显得突兀,反而顺滑地融入了这里。池兰倚看着他,知道高嵘这样打扮,是为了自己。


    在这份如同雨丝落在心头的、令人心酸的幸福中,池兰倚却发现自己在不可克制地想着另一件事。


    他在想着克莱芒的炸鸡。


    ——他在想,如果高嵘知道克莱芒发现他不对、给他买了炸鸡后,高嵘会怎么想。


    “……你来啦。”池兰倚说。


    “嗯。”高嵘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来得还算准时,不是吗?”


    高嵘甚至把手表都换了。


    他的手表从昂贵的劳力士,变成了大学生爱用的Apple watch,从头到尾,把自己的每个细节都重铸得明明白白。


    就连脚下的板鞋也并非崭新的,而是刻意在哪里蹭了一点灰尘——好让他这身衣服,像是原本就从高嵘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高嵘还真是努力啊。池兰倚左看看、右看看,观察每个细节。高嵘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像个好奇小猫一样。”


    “我觉得我又多了个男朋友。”池兰倚如是说。


    “下次你想要什么风格的?我能让你再多一个。”高嵘正色道。


    池兰倚“哧”地笑了。他掩饰着脸上止不住的快乐:“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快上去吧,一会儿他们等急了。”


    在狭窄的电梯里,高嵘牵起池兰倚的手,十指相扣。池兰倚瞅了他一眼,他便低下头,把池兰倚的手背抬到唇边吻了吻。


    池兰倚手背滚烫地甜蜜着。他红着脸,也紧紧握住高嵘。


    门一打开,池兰倚就被迎面而来的彩带糊了一脸。他愕然地看着伸手替他挡、然后同样被彩带糊了一脸的高嵘,耳朵里听见Chloe肆意妄为的大笑。


    “哈哈哈!你看他们那副傻样,我就说,要给他们这么一个惊喜吧?否则怎么能拍到好东西?”她兴高采烈地说,“艾洛蒂,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拍到了。”艾洛蒂笑着举起手中的拍立得,“我手很快的。”


    池兰倚错愕。他刚把彩带从脸上摘下来,就听见Chloe的尖叫声:“天啊!你就是池的男朋友吗?你真的好帅啊!!”


    “谢谢。”高嵘摘完自己脸上的彩带,又来帮池兰倚摘,顺便还不忘用吐槽的语气对Chloe说,“要是你没喷我一脸彩带我会更感谢你的。”


    “嗨呀!大帅哥,别那么小气嘛!我还要听你们的爱情故事呢!”Chloe说,“快进来喝酒吧。克莱芒说他学过调酒,正在给我们大展身手呢。”


    池兰倚小心地领着高嵘一起进门。高嵘却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扔在了门边的沙发上,顺口接话道:“调酒?这么厉害。看来你们这里还藏了个大专家。”


    Chloe洋洋得意:“那可不。”


    “你们别埋汰我了,就是选修课随便学学的……快进来吧。一会儿冰要化了。”克莱芒无奈地说。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在桌子旁坐下。池兰倚注意到角落里Jamie看向高嵘的那种有点异样、来不及收回诧异的眼神。


    而后,Jamie短暂地和池兰倚对视了一眼。


    池兰倚想,他也觉得很意外。


    他其实很紧张。他担心高嵘不会表现得像个正常的男友,他担心高嵘会和他的同学们格格不入,他更担心,会有更多人误会他和高嵘之间的关系。


    ——又或者,看见这段关系里某个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隐处。


    可高嵘居然表现得那么好。他自然地融入这里,像一只变色龙一样。高嵘夸赞克莱芒的调酒技术,和艾洛蒂说起哪家商店的最近打折最狠。


    高嵘甚至还和Chloe说起他在英国的旅游经历,说起在伦敦的哪个集市能买到最新鲜的鱼,哪里有有意思的纪念品——Chloe对这些吃吃喝喝的事情最感兴趣,甚至还问起伦敦的哪家酒吧最好玩,哪里有好玩儿的故事可以听。


    她眼睛弯弯,显然聊得非常开心。


    ——Chloe甚至完全不知道,高嵘才是藏在背后的、推动了她这场伦敦之行的“始作俑者”。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欣慰、还是感到更加紧张。他感谢高嵘为他这么辛苦,又觉得高嵘能演得让他惊讶。


    只有Jamie不怎么参与谈话。他一副玩累了的模样,对所有对话兴趣缺缺。Chloe替他向高嵘解释:“他昨天熬夜了,你别管他。”


    高嵘说:“当然。Jamie,我也很感谢你平时对兰倚的照顾。”


    他向Jamie碰杯,Jamie看他一眼,回应了他。


    池兰倚低头玩桌上的杯子,有点为Jamie尴尬。高嵘碰了碰他的肩膀,把一个小蛋糕递给他。


    “……谢谢。”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Chloe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人还怪客气的,不是情侣吗?对了,这小蛋糕是你带来的吗?”


    高嵘也笑。他没提道谢的事,只是说:“我怕聚会太热闹,他吃不饱。”


    “呀,那你算是白担心了。刚刚克莱芒发现池兰倚没吃饱,特意出去买了炸鸡回来呢。”Chloe吐吐舌头,“有我们的好妈妈克莱芒在,池兰倚是不可能吃不饱的。”


    池兰倚就在此刻周身一颤。


    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池兰倚有点猝然地看向高嵘,手指却被高嵘在桌下紧紧握住。


    高嵘一下一下地抚摸他,像是在安抚。他的语气依旧平稳:“那真是太感谢他了。”


    高嵘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再也不会做这种送走池兰倚的朋友的事了。


    可池兰倚还是有些紧张。他止不住地想克莱芒被送走的画面。


    第40章 饰品展会


    Jamie的视线落在桌下,停了半秒。就在池兰倚怔忪的这一刻,艾洛蒂开口了:“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想说……我感觉你看起来有点眼熟,你在ANI工作吗?”


    Jamie骤然抬起头来,高嵘也在此刻握住了池兰倚的手腕。


    他温柔安抚似地将池兰倚按住,吐出来的话语却不急不缓:“不算在那里工作。我的公司和他们有几个合作项目。”


    “哦……我就说,我好像见过你和几个部门主管站在一起。你那时候看起来挺西装革履的,和现在完全不一样。”艾洛蒂有点疑惑地说。


    在Jamie愈发警觉的眼神里,高嵘从容不迫地开口:“是的。他们和我说,公司的孵化器项目入选了两个很有才华的中国学生。原本,他们是想带我见见方衡的……但我因此认识了兰倚。我对他一见钟情。”


    顿了顿,高嵘又笑了:“我一开始没和你们说这个,是因为我毕竟算是校外人士……而且我担心会传出一些不必要的风言风语,比如关于那个孵化器项目的。”


    “那怎么会呢?池的能力是我们有目共睹的。”Chloe大大方方地说,“你放心好了,我们四个都是他的好朋友,我们怎么可能说他的闲话呢?”


    高嵘看过所有人,最后停了一眼在Jamie身上:“那就好。”


    Jamie再度沉默了。池兰倚坐在高嵘身边,不自觉地揪紧了桌布。


    聚会结束,宾主尽欢。离开公寓时,Chloe还追上来,给他们送了一盒亲手做的饼干。


    “我明天坐飞机离开,这之后你们可尝不到这么好的手艺了!”她自豪地说,“你们回去尝尝吧!里面有蔓越莓夹心,还有巧克力碎。你们吃它的时候,一定要想起我哦!我花了一下午功夫呢!”


    池兰倚拿着饼干,小声说了句谢谢。Chloe又当着高嵘的面搂住池兰倚的肩膀,用羡艳的语气说:“天哪,池,我简直快要羡慕死你了!”


    “怎么了?”


    “你那么漂亮,那么有才华,还有个这么英俊、这么爱你的男朋友——刚刚聚会时,他把你看得像眼珠子一样。你想拿个橘子来吃,他都亲手帮你剥开。”Chloe笑嘻嘻道,“你们长得也对我的眼睛很友好。祝你们一定要白头到老啊!”


    池兰倚愣了愣,好一会儿,他看着Chloe的笑脸,也浅浅地笑了。


    “嗯。”他说,“我一定努力。”


    高嵘握住他的手:“什么‘我’?是我们。”


    Chloe和他们挥手道别。在旁边,Jamie看了他们一眼。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也挥着手离开了。紧随他身后的是艾洛蒂和克莱芒,他们也要回到自己的学生公寓里。


    只有池兰倚,是坐着高嵘的车,和高嵘一起回家。


    一路上,池兰倚再度无言。他捏着饼干,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今天高兴吗?”


    高嵘忽然说。


    池兰倚“呃”了一声,高嵘又说:“我专门找来了助理,让她帮我打扮成现在这个样子——像我这样,出现在你的朋友堆里,应该不突兀吧?”


    池兰倚张了张嘴,好一会儿,他说:“不突兀……还挺厉害的……”


    “哦,下次穿着这一身做?”高嵘半开玩笑地说。


    池兰倚本该脸红,可他想着高嵘停在Jamie与克莱芒身上的那两眼,又有点笑不出来。


    “兰倚。”高嵘就在此刻说,“你那个买炸鸡的朋友……是叫克莱芒么?他姓什么?”


    池兰倚立刻说:“你想做什么吗?”


    就像下意识地觉得高嵘会做什么似的,池兰倚差点站了起来。可下一刻,高嵘的话却让他怔住。


    “我想试着……好好地对待你的朋友。”高嵘诚恳地说,“他喜欢什么?你觉得,我为他准备什么礼物作为答谢比较好?”


    “我不知道……”


    “他有什么喜欢的酒吗?或者,喜欢的唱片之类的?”高嵘沉思着,忽又看了池兰倚一眼,“兰倚,你别误会。我没打算把他送走。”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只是觉得……他很能照顾你,尤其,是在我不在的时候。我不可能一天24小时都陪着你。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高嵘说,“好朋友间需要礼尚往来。他、艾洛蒂,还有Jamie……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我看得出来,他们很喜欢你。”


    而后,他顿了顿:“还有Chloe。我承认今天之后,我有点后悔。他们四个人都能帮助你,都能在我不在时,爱护你。”


    “……真的吗?”好久之后,池兰倚颤颤地说。


    高嵘点点头。他看着池兰倚的眼神认真:“真的。”


    池兰倚一眨不眨地盯着高嵘。


    高嵘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按住池兰倚的手背,慢慢地摩挲:“你看你,怎么被吓成这副模样。”


    池兰倚依旧沉默。他眉头微蹙,还是有些忧心。


    “或者,你希望我想办法取消Chloe的那个项目,让她回学校来吗?”高嵘征求他的意见。


    “……不要这么做。能拿到这个项目,Chloe也很高兴的。”池兰倚立刻反驳他。


    好一会儿,池兰倚抿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我不知道克莱芒具体喜欢哪些酒,我可以翻翻他的社交账号,给他一个惊喜。”


    高嵘笑了。他紧握池兰倚的手,让自己的热量传过来:“好,我陪你。”


    “……”


    他们从楼梯上进入卧室。


    而后,他们竟然真的一起窝在卧室里,翻了一个小时的克莱芒的社交账号。


    最终,高嵘出面找他的朋友订了一瓶雷司令——正是克莱芒在一条评论中和朋友提到过的某个酒庄的酒。池兰倚看着高嵘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想着,有些时候,高嵘真的很会爱人。


    如果,他能和一个事事都能与他说开的高嵘生活在一起——哪怕高嵘依旧是个控制狂,依旧有着在外人眼里过于极端的冷峻性格,那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或许这种生活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毒药。可对于许多次想要放弃自己的混乱生活的池兰倚而言,这种稳定、强大、理性却透明的控制,让他求之不得。


    社交、事业、生活、烦恼,高嵘都能帮他一手搞定。心绪复杂之际,池兰倚竟然有种诡异的开心。


    直到高嵘向他凑了过来:“搞定了。”


    “嗯……”


    “我还多定了两瓶,因为感觉你对这种酒也很感兴趣。”高嵘笑着说,“明天早上就能送到了。”


    “这么快?”


    “空运,快马加鞭。”高嵘把这背后付出的金钱和人力说得轻描淡写。


    池兰倚有一点赧于说话了。他意识到,他对于这样随叫随到的宠爱,其实很是享受。


    ——要是高嵘永远都不会对他撒谎就好了。哪怕高嵘是个控制狂,他也会和高嵘过一辈子的。


    池兰倚这样想着。


    像是感觉到了池兰倚今晚的开心。高嵘换上家居服,又坐在了池兰倚身边。


    他抚摸着池兰倚的大腿,靠近池兰倚的嘴唇。


    “可以吗?”


    高嵘克制地、温和地说。


    池兰倚脸红了,点了点头。


    他照例让高嵘关了灯、拉上窗帘,在一片黑暗中,把自己交给了高嵘。


    空气里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像是雨落在地面上时的水滴声,还有二人温柔厮磨时互相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池兰倚闭着眼,让自己沉在高嵘的怀抱里。


    或许是因为不确定明天的出行计划,高嵘对他非常、非常地温柔。


    温柔到,完全不是为了满足高嵘自己。他只是在用各种各样的服务来给池兰倚带来更好的感受。


    好让池兰倚觉得,在高嵘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舒适且轻松的。


    亲吻和相拥进行得极其漫长。终于,池兰倚喘了一口气,把自己湿淋淋的睫毛埋在了高嵘的肩膀上。


    “可以让我痛一点……可以抓住我的脚踝……”他像是说梦话似的,喃喃道。


    高嵘声音低沉,他呼吸粗重,忍得很辛苦:“嗯……”


    忽地,池兰倚的手在他身上轻轻地滑了一下——像是一个刻意放轻了的耳光。


    池兰倚就在此刻用力地咬向了高嵘的肩膀。高嵘嘶了一声,肩膀肌肉耸起,他皱着眉头,却没有停下手的动作。


    空气里开始有血的味道。片刻后,池兰倚断断续续地说:“你说我可以打你……可以辱骂你……咬你……”


    “……嗯。”


    “但你说,我不可以离开你。”


    高嵘猛然一动,将池兰倚完全抱在自己身上。他们身体贴得很紧,心脏贴着彼此的胸口,都能感觉到对方最轻微的震颤。


    “不许离开我。”高嵘慢慢地说。


    然后,他也用力地抓住了池兰倚的手臂。


    “那你……那你也不能骗我。”池兰倚艰难地说,“你不骗我……我不离开你……”


    高嵘忽地用力。池兰倚一下子气上不来。


    他叫了一会儿,高嵘却没有让他缓和的意思。


    暴雨持续了很久。终于,雨停了。


    池兰倚蜷在高嵘怀里。他们没有开窗,只是任由雨水的味道在房间里蔓延。很久之后,池兰倚疲惫地把脸贴在了高嵘的胸口。


    高嵘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高嵘。”忽地,池兰倚说,“我周日的展会,你和我一起去吧。”


    顿了顿,他又说:“老师还说。她在纽约的朋友看上了它们。半个月后,它们会被拿到纽约展出。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高嵘点点头。他的手骤然间把池兰倚抱得更紧了,而后像是为了掩饰这份来自于占有欲的激动似的,他笑笑道:“我家也在纽约。”


    池兰倚却没接他的话。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高嵘觉得池兰倚已经睡着了。他想放开手臂,打开灯,给池兰倚简单清理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臂被池兰倚抓住。


    “别瞒着我……”池兰倚像是在说梦话似地,对他说,“你可以控制我……但别瞒着我。”


    高嵘沉默了。


    一晚上的伪装,在这一刻好像都成了积重难返。很久之后,他看着池兰倚的纤瘦的手臂,低低地说了一声“嗯”。


    池兰倚睡着了。


    高嵘却抱着他,久久没睡。


    高嵘看着遮挡光线的纱帘,神情忽明忽暗。


    直到许久之后,手机震动。有人给他发来了在中国的消息。


    “计划很成功,池家医院的资金链开始断裂,调查组在准备入驻——就像大厦之将倾——只要轻轻一推,你打算怎么办?”


    高嵘看着那条短信,沉默。


    他清楚地知道,在今天之前,他只想让池兰倚的父母和池兰倚再无关联,至于那个从小霸凌池兰倚的哥哥池兰庭,他更希望这个人直接消失。


    可这一刻,想到Chloe,高嵘沉默了。


    他还记得池兰倚的话。


    池兰倚说,他记忆里有一种永恒的美,来自于对他温柔的母亲。


    池兰倚的母亲是个刻薄的、永恒的情绪索取者。


    池兰倚因她崩溃,被她折磨,可池兰倚还是爱她。


    Chloe和池兰倚只认识几天。她的被送走,就足以让池兰倚害怕,足以让池兰倚在他面前崩溃。


    那池家的破产呢?即使,他可以向池兰倚说出几百个池兰倚理应和池家断绝关系的理由,可到时候,池兰倚会对他说什么?


    倏忽间,高嵘颤了颤。


    他想起一双眼睛。


    一双冰冷地,对他说“我恨你”的眼睛。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那一刻,他好像又听见池兰倚这样对他说话。


    池兰倚还躺在他的怀里,呼吸平和。高嵘垂眸看着他,许久之后,拿起手机。


    他回复了一段他本不该回复的话。


    “我要注资,掌控他们的医院。”


    “啊?那会很麻烦的,至少得弄两个月。”


    旁人不理解。


    高嵘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奇怪的。


    他只是为了给池兰倚打造一个更舒适的笼子,一个让池兰倚能觉得更安全的笼子。


    而池兰倚的父母,也终于从要被这个笼子排除出的杂质,变成了要被高嵘塑造成完美模样的、池兰倚的丰荣玩具。


    高嵘需要控制的东西又多出了好几个。


    可抚弄着池兰倚的头发,高嵘告诉自己,为这件事可能花费的金钱和努力都不重要。


    和池兰倚比起来,这一文不值。


    在太阳升起时,靠在池兰倚带着清香味的发间,高嵘告诉自己,他终于又能够小睡一会儿。他将自己埋在这片花香地里,像是沉溺于自己的救赎中。


    为池兰倚做什么都不为过。


    两个月的时光,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要为池兰倚创造一个完全幸福的世界。


    为此,他可以装出任何模样,做出任何事。


    他愿意。


    ……


    周日的展会如期举行。


    这场举办于塞纳河左岸的饰品设计展里汇聚了大量来自于欧洲各地的买手与品味挑剔的评论家。池兰倚早早地和老师一起去了画廊,把自己的七样展品逐一拿出来。


    它们分别是杯垫、面纱、耳饰、腰封、翅膀、一副造型特殊的眼镜。


    还有那个——项圈。


    池兰倚把项圈放到最后,停顿一秒,指腹在边缘擦过。


    像是不敢想象,它会被人理解成什么。


    池兰倚的老师除了他之外,还带了其他两个人来。在领池兰倚去展台后,她看着池兰倚准备好,就匆匆地离开了。


    离开前,她对池兰倚说:“你别看这个展会的规模不大,但能收到邀请的,都是时尚界的内部人士。如果有人对你的作品感兴趣,你好好地向他们介绍它们,说不定,还会有人为你写一篇报道。”


    池兰倚努力地对她微笑,在老师走后,他抓着桌布的手指立刻就垮了下来。


    四周都是他不认识的人。那些来参展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他们比池兰倚年长,彼此之间看起来也相当地熟识。


    池兰倚不知道该怎么加入他们的对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们打量的目光。


    他只能竭尽全力地微笑,不去和任何人对视,把目光落在空中的一个点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展会。


    也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正在所有陌生人面前被扒/光。


    展厅的灯很热,人们的笑声像棉絮一样塞进他的耳朵里,玻璃的反光像是不客气的审判。


    展会还没开始,池兰倚就希望展会能快点结束了。坐在这里,被人打量外貌的感觉,让池兰倚觉得,他在兜售自己。


    池兰倚几乎感到恐惧——那是一种强烈的、对社交的恐惧,几乎把他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