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也想要你快乐


    高嵘真的在驾驶座上等他。


    明明刚刚一直在快跑,可真到了车前,池兰倚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车外,痴痴地透过车窗看着高嵘的脸,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沉浸下去的美梦。


    直到车窗下降,高嵘对他说:“傻站着干什么?”


    顿了顿,他含着笑意道:“怎么看着我发呆?”


    池兰倚的脸登时红透了。


    他像是做错事的猫一样,悄悄走到副驾驶车门旁,软绵绵地拉开门坐上去。


    刚坐下,就听见高嵘说:“脸转过来。”


    池兰倚转过脸。高嵘捏着他的下巴,问他说:“脸怎么红成这样了。”


    被温热的大拇指摩擦皮肤,池兰倚的呼吸更加紊乱了。他不敢看高嵘的眼睛,怕从里面看见让他无法自控的占有欲。


    高嵘却说:“现在不躲了?”


    池兰倚知道他是在说浴缸里的事。一时间,他的愧疚又翻天覆地地涌上来。


    “不躲了。”池兰倚小声、却郑重地说,“再也不躲了。”


    他想,无论今晚高嵘想要怎么得到他,他都会给高嵘的。


    高嵘给了他幸福,他也要给高嵘快乐。


    池兰倚没想到,在他说出这句话时,高嵘看着他郑重的神情,竟然愣了一下。


    高嵘原本,只是想说一句最平常的、逗池兰倚的话。


    可如今,他看着池兰倚眼底的坦白真挚,又想到了自己早上对合作伙伴说过的话。


    他要让池兰倚的家人倒大霉。


    可他没有错。池兰倚本来就不该和那些有毒的家人来往。


    于是,高嵘的眼神沉了下来。他看着池兰倚的真诚,心里想着,这是你自己说的。


    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再离开我的。


    “好。”高嵘说,“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心中对池兰倚的占有欲从此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会永远记住的。”


    池兰倚低头。他从脸颊蹭了蹭高嵘的手,像一朵柔软的花一样地笑笑。或许他心里还甜甜蜜蜜地、觉得这是高嵘说给自己听的情话。


    可高嵘知道,它不是情话。


    它是宣告。


    不知不觉间,他捏着池兰倚下巴的手指收紧了。池兰倚有一点点被捏痛,但还是满是信任地、满是依恋地看着他。


    就在那一刻,高嵘意识到,他再也忍不了了。


    他低下头,克制地吻了一下池兰倚——只是蜻蜓点水,却足够让池兰倚从他唇间的热气和荷尔蒙间感受到,高嵘作为雄性的渴望。


    “回家。”高嵘低哑地说。


    池兰倚也明白了高嵘的意思。他睫毛颤颤地,捏着自己的裤腿,点了点头。


    二人一路无话。空气里,只有危险的火花在蔓延。


    火花里渐渐搅入夜色的粘稠。


    还没回家,池兰倚的大腿就开始打颤了。他的感官愈发敏感,能感觉到衣服贴在自己背上的细微触感,能感觉到高嵘身上越来越浓烈的、荷尔蒙的气息。


    他还能听见高嵘的每一次呼吸,低沉的、忍耐着的,却越来越蓄势待发的。


    高嵘在发现路口堵车时轻轻地“啧”了一声。冷静的人难得露出了不耐烦的模样。


    池兰倚知道他为什么不耐烦。


    因为高嵘此刻,很想要他。


    于是,他甚至能听见高嵘手掌摩擦皮质方向盘的声音。那一刻,他觉得在高嵘手下打转的或许是他自己的某块皮肤。


    而高嵘,也确实这么对他做过。


    池兰倚努力克制自己的呼吸。他不想让高嵘发现自己这副样子,他会被“高嵘想要他”这件事,折磨得心烦意乱、呼吸紊乱,以至于他们甚至还没回家,他就觉得小腹发紧,身体里惴惴地发热。


    可惜在汽车停在家门前时,高嵘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到了。”


    他没立刻下车。


    池兰倚有点疑惑。他转头看高嵘,却发现高嵘深沉玩味的目光,正盯着他自己。


    “我在路上听见你的呼吸乱了。”高嵘说,“我们之前只有过一次。你对于第二次,就这么想要?”


    自以为隐秘的欲/望被人戳破了。池兰倚一下子羞愤欲死,他甚至怀疑高嵘是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就是为了看见他崩溃的样子。


    “我没有……”他试图辩解。


    “上一次不疼?”高嵘又问他。


    “疼、疼的。”池兰倚结结巴巴地说,好像这能反驳什么似的。


    “我记得你是挺疼的。所以,疼你也要?”


    池兰倚张口结舌。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欺负了,一时间手误无措,不知道一个优雅的、体面的人应该如何回应高嵘这句话。


    高嵘明明没带任何脏字,可他却觉得这句话里隐含的、那种足以同时激起人的羞耻和兴奋的含义,比任何脏话都来得刺激。


    池兰倚哆嗦了一下。他觉得神经有点过电了,过量的电流在他的身体里窜。


    高嵘继续问他:“那——上次舒服吗?”


    “……”


    “舒服吗?”


    高嵘伸手,把汽车锁上了。


    这下,彻底无路可逃了。池兰倚被他反复地逼问,有些急了,眼圈都红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逼问了,却还有点被欺负到头后涌起的叛逆:“……不、不要问我。”


    “不要?”


    “不舒服……”


    “不舒服为什么还想要第二次?”


    “舒、舒服!”池兰倚终于崩溃了。


    他喊出这个词,觉得高嵘快把他欺负哭了。


    可高嵘就喜欢他这副红着眼睛、脆弱腼腆又不自知的模样。


    他伸手弹了弹池兰倚的耳垂。池兰倚躲开他,整个人缩在座椅角落里。高嵘看着池兰倚紧紧交叠着的双腿,慢慢说:“我能让你更舒服。”


    “……”


    “下车吧,和我一起上楼。”


    池兰倚咬着嘴唇,倔劲犯了,不肯动。


    高嵘拉开他那侧的车门,看见池兰倚像被欺负惨了的猫似的,不肯出来。


    高嵘叹了口气,而后竟然一个横抱把池兰倚抱了下来。


    池兰倚被吓了一跳,他紧紧地抓住高嵘的衣服,很快闻见高嵘身上铺天盖地的浓厚气息。


    和感觉到高嵘愈发绷紧的肌肉。


    在感受到另一个别的东西后,池兰倚把头埋在高嵘怀里,不再说话了。


    高嵘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腰上,很烫,很用力,也很握得很紧,几乎快要把池兰倚烧起来了。


    他能听见高嵘闷闷的呼吸声,高嵘在用力攥着他,以防自己的手颤抖。


    高嵘快要忍不住了。


    池兰倚乖巧温顺,但还是不敢看高嵘。直到两个人上楼,进了卧室,池兰倚才小声地说:“你的力气真大。”


    “还可以再大一点。”高嵘调侃他,“能单手抱住你,另一只手,还能用来揉你。”


    暗示性的话语让池兰倚窝在他的怀里,更不想动了。


    高嵘坐在床上,他去摸怀里的池兰倚腰间的皮带,忽地听见池兰倚继续说:“你的心也跳得好快。”


    心跳在那一刻空了一拍。高嵘怔住,他听着池兰倚继续说:“我的心脏也跳得很快。”


    在狂风暴雨前,池兰倚眷恋似的,把他们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现在我的心脏贴着你的心脏了。”


    高嵘原本有些粗/暴。但在听见这句话后,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池兰倚挣扎了一下,自己去摸自己的皮带:“我就像你想要我一样,想要你……”


    他嘴里说出的,好像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


    高嵘沉默了。


    即使占有欲和破坏欲还像暴风一样在体内纠缠,可高嵘的动作开始变得温柔起来。


    他不再用力地去抓握池兰倚,而是小心地把池兰倚平放在床上,先缠绵地吻池兰倚,唤起池兰倚丝丝缕缕的、柔软甜蜜的反应。


    随着接吻的进行,他解开池兰倚的纽扣。他抚摸池兰倚的脖颈,从线条流畅的颈侧到喉间脆弱的要/害,好像池兰倚是一件艺术品。


    “把灯关掉……”池兰倚在晕乎乎的甜蜜中,仍然忍不住地说,“窗帘也拉上……”


    他用手背遮着自己的眼睛:“不要那样看着我的腿……”


    高嵘允诺了他。


    在一片黑暗中,一切悄悄地进行。没有强/迫,没有过度的刺激,只有漫长而温柔的亲吻。


    到最后,甚至是池兰倚先有点难以忍耐似的喘了一声。他难堪地放下手,睁开潋滟的眼,看着还在亲吻他、爱抚他的高嵘,小声问他:“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声音像是融化的蜜糖一样。


    “再等等。”高嵘哑着嗓子说,“等你彻底软下来。”


    “那……”池兰倚低头看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把目光挪了回来,“你还忍得住吗?”


    高嵘笑了。他牵起池兰倚的手,吻了吻池兰倚的无名指:“这是第二次。”


    顿了顿,高嵘同样郑重地说:“你太瘦了,太小了,我不想让你疼。”


    池兰倚伸手抱他,用自己纤瘦的小腹贴近他:“可我喜欢疼的。”


    “下次吧。”高嵘说,“下次再让你疼。今天我只想温柔地对待你。”


    池兰倚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似的,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


    这一夜极尽温柔。


    池兰倚不用费太多力气就能紧贴高嵘。因为高嵘一直抱着他,让他与自己靠近。


    他们的汗水滴在彼此的皮肤上。有时候,是从高嵘的脖颈上滴到池兰倚白皙的小腹上。有时候,是从池兰倚的腰间,滴到高嵘的腹肌上。


    “啊……”


    池兰倚又哭出来了一次。他感觉太好了,高嵘一直在亲吻他,把他的皮肤亲吻得红艳艳的。


    他觉得自己马上要化在高嵘身上了,就像他一直渴望的那样,进行一种“甜蜜的消融”。


    有好几次,他都在想,能死在今天就好了。


    可高嵘一直维持着他消融前的形状。高嵘有时捉起他的手腕亲吻,有时亲吻他的嘴唇。


    高嵘最爱吻的,还是池兰倚的脚踝。他对那缠绕着他赠给池兰倚的黑色皮绳的精巧骨骼情有独钟。


    天光渐渐亮了。中间,池兰倚睡过去一次。醒来后,只是几个亲吻又让他和高嵘开始继续。


    到最后,池兰倚受不了了。高嵘尽管体力充沛,依旧停下。他低头啄吻池兰倚的嘴唇。


    两个人还在缓慢地磨着彼此。


    “高嵘……”很久之后,池兰倚有气无力地说,“我感觉……太好了……”


    高嵘忍不住笑。他故意折腾了池兰倚一下:“你不是说很累了吗。”


    池兰倚的眼泪又出来了。可他还是断断续续地摇头:“我要说的不是在这里的事,我要说的是,我知道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你,我想要被你占有,我想要你来管我生活中的所有琐事,我是同性恋。”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我们在做的,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和纯粹的爱比起来,欲/望那么糟糕。可我和你在一起,很幸福。”


    “我愿意一直和你↑床,哪怕死后要下地狱。”


    池兰倚吐出最后一句话。


    天光照在他湿漉漉的、绯红的脸上,池兰倚很痛苦。


    他想起小时候在教堂听过的布道,牧师说同性恋者会下地狱。


    他当时在穆柔身边吓得发抖。可现在,地狱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可他也很安心。在吐出这句话后,他如释然了般,将他小小的脸贴在高嵘的身上。


    高嵘沉默很久。


    今晚在床上,池兰倚还是很害羞。他不想让高嵘看见他真实的反应,他要求关灯、要求拉窗帘,要求高嵘不要形容他的身体,要求高嵘不要刻意去追寻他的反应。


    甚至,就连高嵘要看他的大腿时,池兰倚都拒绝了。以至于高嵘几乎有种池兰倚是个蒙难的圣子的感觉,纯洁到惹人欺凌。


    可池兰倚对他说那样的话。


    池兰倚说,想要为他下地狱。


    很久之后,高嵘才不再继续磨池兰倚。他牵起池兰倚的手,近乎虔诚地吻池兰倚的无名指。


    “死后没有地狱。”高嵘说。


    大约是糊涂了,池兰倚问高嵘:“那……死后有什么?”


    “来生。”


    “来生?”池兰倚糊涂地重复。


    “嗯。”高嵘静静地说,“来生,我们还会在一起的。”


    人在死后,真的有来生。


    在经历一切的背叛和痛苦后,前世死去的高嵘绝对没想过,他的来生,是让他和池兰倚把他们经历过的缘分再重复一遍。


    他会去报仇,让池兰倚再次回到他身边。


    高嵘拥抱着池兰倚。他小心地为池兰倚梳理湿掉的额发,心里想,池兰倚是被他弄成这样的。


    而他,也曾被池兰倚层层塑造,最终成为了如今这个阴郁极端的模样。


    高嵘曾以为,人生是地狱。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但至少此刻高嵘能确定,池兰倚躺在他的怀里。


    于是,他的来生,绝不是地狱。


    而是池兰倚再也无法离开他的未来。


    手机微微震了起来。高嵘看向手机,里面是他的合作伙伴发来的消息。


    “中国的事搞定了。”


    那是他为池兰倚的父母设下的天罗地网。


    高嵘看着手机。他知道自己会给这个家庭带来一场灾难——也许是灭顶之灾。


    可他还是没有松手。


    他左手更紧地把池兰倚抱在怀里,右手梳理池兰倚湿发的动作却愈发温柔。


    既然已经留在他身边,池兰倚就不再需要任何人了。


    池兰倚的所有有毒的牵绊,都会被他一一剪除。


    他会发展池兰倚的事业,给池兰倚找来合格的朋友,为池兰倚找到更合格的亲人。


    而池兰倚在他的怀里,会幸福。


    但也会无路可逃。


    感觉腰间的手渐渐收紧了,池兰倚有点窒息。他在极致的疲惫中疑惑地抬眼看向高嵘。


    却只看见温柔梳理他头发的、高嵘的右手。


    于是,池兰倚又闭上了双眼。高嵘的怀抱强大而温暖。


    他想,他可以一直在这里安全地睡去。


    他想,只要在这里,就不会被伤害。


    只要高嵘抱着他。


    从高嵘的床上醒来,是一件幸福的事。


    池兰倚刚睁开眼,脸颊就被高嵘的嘴唇磨得发痒。他忍不住笑,手掌轻轻地去推高嵘的胸口。


    “别亲我啦。”


    声音出口,池兰倚才惊觉自己喉咙沙哑得厉害——大概是昨晚叫的,毕竟到后来,他几乎是在发出气声。


    他的脸又红了。高嵘却一本正经地说:“就是要亲你。”


    顿了顿,高嵘又说:“你今天还有课是吧。”


    池兰倚不想再面对自己的嗓子了。他点了点头,高嵘于是说:“我抱你去浴室里冲个澡。”


    池兰倚被吓了一跳:“不用了,我可以……”


    “你真的可以么?”高嵘扬起眉毛,“我感觉你不可以。”


    腰酸得厉害,身体里涨涨的。池兰倚尴尬地想,好吧,确实不可以。


    他点点头,任由高嵘把他抱进浴室里。


    可即使努力地在做心理建设,在高嵘为他清理时,池兰倚还是忍不住把脸埋在了浴缸旁边。好一会儿,他感觉高嵘停下手,没动静了,忍不住问他:“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高嵘严肃地说。


    池兰倚又被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身体哪里出问题了。可高嵘用同样正经的语气说:“太诱人了,我还想再来一次。”


    “……”


    高嵘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子说话的?


    池兰倚臊得无地自容。他觉得那个初见时那么冷峻严肃的高嵘好像消失了似的。现在的高嵘偏偏喜欢用那种正经的语气来逗他。


    在浴缸里折腾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把事情弄完了。


    穿衣服时,池兰倚忍不住说:“你不要吓我了,我刚刚真的以为会出问题。毕竟我们的差距那么……”


    他想到昨晚自己看见的那一眼,竟然有点儿后怕。高嵘帮他找来领带,只说:“不会有事的。”


    忍不住,就想和高嵘讨论这件事。池兰倚觉得自己是明知苹果有毒、还要去食腐的蝴蝶。他憋了好一会儿,小声地说:“以后会每一次……都这样吗?”


    “都哪样?”


    都那么累,都后遗感这么大,明明高嵘对他已经极其温柔了。


    池兰倚真的很想问,但也真的羞得慌。还好高嵘说:“以后慢慢会好的。”


    “慢慢会好?”池兰倚重复。


    “嗯。”高嵘说,“和我多弄几十次,就好了。你现在太青涩了。”


    池兰倚一愣。高嵘看他的眼神里明显带着不怀好意的调侃。


    池兰倚总算明白,自己又被逗弄了。


    ……真讨厌!


    池兰倚有点被逗急了。他气呼呼地下楼吃饭,对着餐盘生闷气。


    高嵘看他被逗急眼了还在努力维持优雅的模样,叹气道:“怎么那么容易害羞。”


    “……”


    “以后在一起几十年,我们是要经常做这件事的,一直害羞,害羞得过来吗?”


    “高嵘!”


    池兰倚终于提高声音去叫高嵘的名字了。这一句完全把他沙哑的声音暴露出来了。


    他瞪了高嵘一眼,彻底恼了,顺手把杯子砸到桌子上。


    高嵘让佣人来收拾杯子,他自己坐过去揽池兰倚的肩膀。池兰倚不给他揽,他就再伸手。


    总算,池兰倚肯给他揽了,但还像只被信任的主人故意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依赖但别扭着。高嵘哄他说:“是我不对。”


    “……哪儿不对了。”


    “明知道你害羞,还要故意说你。”高嵘说,“我就喜欢你这么害羞的样子。我只是想逗逗你,你脸红的时候很可爱。”


    池兰倚飞快地瞥他一眼。高嵘又说:“你要是气急了,以后也可以这么逗我。”


    “我又不是……”池兰倚想说“我又不是流氓”,又有点说不出口,只能说,“我又不像你一样无聊。”


    高嵘捏捏他耳垂。这回池兰倚没躲了。


    见佣人不在,高嵘眸色一深。他贴在池兰倚耳边轻轻地吹了口气。


    池兰倚本就敏感,何况是在一夜之后。他迅速捂住耳朵,警惕地看着高嵘。


    “今天晚上,你在学校有事么?”


    “我想想……老师约了我吃饭。”池兰倚说,“她之前问我,要不要拿自己的小作品去Atelier Riviere参展。我把我的作品交给了她。她说它们都通过审核了。”


    “哦,吃到几点?”


    “不知道,六点开始。”


    “哪家餐厅?”


    池兰倚报了餐厅名字。高嵘低头看了会儿手机,说:“餐厅距离你们学校二十分钟,算上上菜时间,一个半小时足够你们吃完了。七点半,我去接你。”


    池兰倚愣了一下。他想高嵘问得这么精细吗。


    会不会有点控制欲太强了。高嵘说“去接你”时,比起提供帮助,更像是通知。


    但这点很快被池兰倚抛之脑后,毕竟他告诉自己,高嵘的性格就是这样。


    而且很快高嵘也给出理由:“我只想你离开学校后快点回家。”


    “我又不是不上课、不做设计的。”池兰倚其实也很想早点回家。可高嵘这么说了,他就有点想怼高嵘。


    “家里也有你的工作室。我这几天让人再扩建一下。”高嵘说,“之前只用了几个星期时间,准备得太仓促。你惯用的一些东西我还没买到。”


    “你怎么知道我惯用什么呀?”池兰倚惊讶。


    高嵘看他一眼,唇角微勾。


    “因为了解。”


    高嵘说。


    “我都没告诉过你,你去哪里了解?”池兰倚更加疑惑了。


    他突然想起,高嵘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很多事。但那时他们还不熟,高嵘是怎么知道的呢?


    而高嵘靠过来,沉着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命中注定?”


    池兰倚一怔。


    不知怎的,他觉得高嵘那一刻的眼神让他害怕——像是一片漆黑的风暴,已经做好决定,要把池兰倚永恒地拉入风暴之中。


    但很快,他为自己的反应惭愧。这应该只是一句情话而已吧。


    而且高嵘想让他们一直在一起又有什么问题?他又不是不喜欢高嵘。


    “……我信啊。”于是池兰倚说。


    高嵘一直盯着他的脸,确认这反应不似作伪后,终于满意地笑了:“那就好。”


    他捏了捏池兰倚的手,总觉得这上面缺一些戒指。高嵘又道:“兰倚,我很想让你早点回家。”


    忽然之间,称呼从全名变成了只有名字。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不是“池兰倚”,不是“小池”,而是“兰倚”——像是在宣告某种专属的亲密关系。


    池兰倚一下子感觉心被击中了,他听见高嵘继续说:“我们可以多花点时间陪伴彼此……也可以一起钻研钻研技术。”


    “什么技术啊。”池兰倚说完,才发现自己傻乎乎地开了个黄腔。


    脑袋里一下子翻涌上昨夜的片段,池兰倚大腿一颤,整个人烧红了似的坐直了。高嵘见他反应这么大,闷闷一笑道:“当然是只能和你一起钻研的技术。”


    说完,他吻了吻池兰倚的额头:“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


    好难受,池兰倚感觉现在只要和高嵘坐在一起,他们之间就有能把彼此点燃的暧昧的氛围在流动。


    他有点不情不愿地上车。高嵘先给他亲手系好安全带、再系自己的。


    池兰倚看着高嵘调整后视镜的侧脸,他不知怎的觉得,感觉一夜过去,高嵘越来越爱他了。


    这份爱依旧有时让人感觉诡异的沉重,但或许是因为它更深地沉下去了,成为了一种执念或信仰,反而表面浮出一些轻飘飘的、仿佛“放下了什么”似的轻松。


    到了F大,池兰倚准备下车。高嵘却在此时说:“兰倚。”


    “嗯?”池兰倚转头看他。


    高嵘手放在方向盘上。他似乎是沉思了很久,此刻如说明什么似的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和你做。”


    池兰倚感觉自己的猫毛都要竖起来了。他赶紧左右看了看行人,连忙说:“大中午的怎么又说这个!”


    “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我能真切地体会到,你的所有快乐,都是有我一手掌握、由我一手带来的时刻。”高嵘说,“语言可以骗人,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我能一次次地确信,你每一刻的快乐都来源于我。”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那时候我自信,下一刻我还能给你带来更高的快乐。”


    池兰倚看高嵘好久。高嵘明明在说着让他觉得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合适的话,可池兰倚心怦怦跳得很快。


    最后,池兰倚贴过去,他牵住高嵘的衣角,同样真诚地说:“嵘……高嵘,我也想要你快乐。”


    池兰倚觉得自己也该叫高嵘的名字,可惜高嵘只有一个单字。他在心里想,他该叫高嵘什么呢?


    他想回应高嵘对他的“兰倚”,可惜“高嵘”只有两个字,无论怎么叫都显得疏远。


    或许以后,他也能找到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称呼。


    池兰倚警告自己不能想了,赶紧下车。可从学校回头时,他看见高嵘坐在车里,并没有打算因送走了他而离开。


    而是一直在看着他、一直在等他进入学校。


    池兰倚的心又像是风吹过的鸢尾花从,花瓣呼啦啦地飞了起来。


    阳光普照,他相信自己在被爱着。


    第32章 占有欲


    池兰倚又在学校里轻松愉快地度过了一天。他还是经常消极沮丧,但每一次都比从前恢复得更快。


    甚至,在因为同学的喧嚷而不小心剪坏一块布料后,池兰倚都没有过去那种感觉大脑在炸开的冲动了。他只是呼吸过载了一小会儿,就开始不断地告诉自己,重新做就好了,重新拿一块布料就好了。


    不要焦虑,不要着急。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表现得像天塌了一样。


    就连Frederick刻薄地询问他已经有了新工作室、干嘛回学校时,池兰倚也不再刺痛了。


    他想到晚上就能见到高嵘,根本不在意Frederick在说什么。


    “最近怎么这么开心?”Amy好奇地问他。


    池兰倚笑笑。他努力克制,却忍不住雀跃,手指不住地绞来绞去。


    今天,池兰倚也在学校里见到了他的那四个新朋友。高嵘介绍的两个,和他自己认识的两个。


    池兰倚本来很回避社交。可他今天努力停下脚步,和他们聊了聊天。


    他后来认识的那名叫Chloe的女生还送了他一个自己买的吊坠。池兰倚把那黄水晶的吊坠悬在手心里,感觉它好像一轮落日。


    生活轻巧而幸福。


    傍晚,他和老师吃饭。老师说:“主办方那边非常欣赏你的作品,对你很有信心。”


    “谢谢。”池兰倚说。


    “虽然只是一些小配饰、小物品,但它们足以展现你的创作能力了。”老师说完,又道,“主办方有几名在美国的朋友。他们也在筹划类似的物件展示——算是他们品牌资助的一个‘物件实验室’展出。”


    在老师说出那个品牌的名字后,池兰倚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手在发抖,眼眶有点热。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在更大的国际舞台上证明自己。


    老师问他:“如果他们向你发来邀请,你会愿意配合他们展出吗?”


    “我……我当然愿意。”池兰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好的。”老师笑道,“不过那场展出,可能会要求你去纽约一趟。”


    在那之后,池兰倚几乎没听清老师接下来在说什么。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在纽约的展出,和那个将让他进一步证明自己的才华的机会。


    只是纽约……


    忽地,池兰倚心里跳了跳。


    他想起他的父亲。池匡在家里时常提起自己年轻时在纽约融资的经历。池匡不断地说起自己当时和那些高傲的美国人交流时,他们有多么的傲慢。


    即使最后拿到了一部分投资,池匡也对此耿耿于怀。


    池兰倚握紧了手中的叉子。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可笑——父亲连他做设计这件事都不承认,怎么可能会为他的成就骄傲?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真的能在纽约成功,如果真的能让那些美国人尊敬他……父亲会不会,哪怕只有一点点,改变对他的看法?


    池兰倚本该七点半离开餐厅,就像他和高嵘说好的那样。


    可他还是在用餐结束后于餐厅中停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他去了餐厅后巷。


    后巷里一个人都没有。在这不被注视的寂静之地,池兰倚小心地掏出了手机。在拨通母亲号码时,他心跳得很快,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喂?”


    母亲的语气很温柔。


    “啊,妈妈……”


    池兰倚吐出一句问候,又下意识地想问穆柔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纠结了一下,池兰倚问:“妈妈,我听说国内最近有你喜欢的那个舞剧要上映,你之前说想看很久了。”


    “呀!妈妈都忘了,你还记着呢。还是囡囡最关心我。”


    穆柔开心地说着。池兰倚犹豫片刻,还是谨慎地提出了那个问题:“要是最近爸爸有空的话,妈妈你可以让爸爸陪你去看啊。刚好,上次他没陪你去音乐会,这次他可以和你一起去。”


    “你爸爸……说到这里我就来气!上次音乐会的事情后,你爸爸本来说这两周请个年假陪我的,我们一起去马尔代夫玩。结果这两天他又说,医院出了点事,他没办法来陪我了。”


    池兰倚本来以为这又是他父亲推卸家庭责任的一个借口,但穆柔接着说:“你哥哥也快急死了,直接搬到医院去住了。”


    “啊?”


    池兰倚愣住了。事情听起来真的很严重。


    池家的私人医院主要面向高端客户,一直以来都以高质量的服务和专业的医疗水平著称。池匡虽然对家人苛刻,但在工作的事情上从来没出过差错。


    如今,不只是池匡,就连池兰庭都急了起来,看来事情真的很大。


    池兰倚知道做生意难免会有波折,可隐隐约约地,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寻常。还好,穆柔说:“你爸爸安慰我这不算什么大事。他早晚能把这件事解决的。囡囡,你好好在国外读书啊,别操心家里的事。”


    “嗯……”


    “你早点毕业就好了。等你从国外回来,和你爸爸哥哥一起经营医院,上阵父子兵嘛。家里那么多家连锁店,不多几个帮手不行。”穆柔叹息道,“还好当初送你去国外学管理。等你回家工作,展露你的才华,你爸爸也会为你骄傲的。”


    池兰倚一时无言。他安慰了母亲几句,把电话挂掉了。


    看着地上昏暗的水洼,池兰倚怔怔地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幼稚、好可笑。


    他的爸爸真的会为他去纽约办展览而感到骄傲么?


    其实,他真正“该做”的事,已经被他母亲表示得很明白了。学管理,为爸爸哥哥分忧,才是他唯一该做的事。


    否则,就只能像现在一样,家里出了事,他自己却无能为力。


    池兰倚忽然觉得,就连“纽约”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闪过,都像是一种不孝。


    眼前的水洼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池兰倚凝神一看,被吓了一跳。


    水的倒影里,高嵘就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


    池兰倚赶紧抬头,所见的却是高嵘平日里的模样。高嵘面色平静地向他走来,说:“刚刚七点半,我在店门口没看见你,去问了店员,才知道你从后门出去了。”


    “你跟过来找我啊?”


    “嗯。你不是说七点半吃完饭么?我看见你的老师七点二十就从店里出来了。”


    可七点半吃完饭不是池兰倚说的,是高嵘自己算出来的。而且高嵘怎么会像这样对他的行踪一清二楚,甚至还专门跟上来。


    手机上果然有好几个高嵘打来的未接电话。池兰倚看着它们,又想到方才水洼中的、不知是否是幻觉的高嵘的那双眼。


    或许是因为刚得知了家里出事的消息,池兰倚背后有些发凉。


    他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还有些被监控似的不满,忍不住说:“我和家里打个电话。等我打完电话,我就出来找你了。”


    “嗯。”高嵘只道,“不过也没差别。我也没有打扰你打电话。”


    这话说得又是滴水不漏。池兰倚想,也是啊,高嵘只是在等他,又不是在干涉他。


    反而他自己的反应,强烈得像是在应激一样。


    池兰倚有点愧疚。高嵘过来牵他的手腕,好像是一个要和好的姿势。


    池兰倚看了看他,也反过来拉拉高嵘的衣角。


    两个人又这样一起从小巷里出去了。在外人眼里,他们一帅一美,看上去一定很你侬我侬。


    上车后,高嵘又开始调整后视镜。他瞥了一眼池兰倚的侧脸,想到自己对池家做的事,手指隐约绷紧。


    但他状若无意地询问:“家里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是我打回去的……”池兰倚说完,有点咬住自己的舌头。


    前几天,他才刚刚在和家里人打完电话后情绪失控、还打了高嵘一下。这时候对高嵘说起是自己主动给家里打电话,让池兰倚觉得很不安,还觉得自己分外地不该。


    高嵘对他那么好,在他因家里人伤心崩溃时那样温柔地对待他。不知怎的,池兰倚竟然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有点像背叛。


    于是池兰倚赶紧换了个话题。想了想,池兰倚说:“高……高嵘,你这周末有空吗?”


    “有什么事?”


    池兰倚想邀请他和自己去在法国的Atelier Riviere展会,又想起展会是下周的事。一时间进退两难,池兰倚只好说:“我开始准备ANI的胶囊系列了……还有五月出名单的纺织大赛。”


    犹豫片刻,池兰倚小心地说:“我想去布料市场看看。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池兰倚总觉得,高嵘这种气质的人,不太适合出现在布料市场里。


    于是,他错过了高嵘在他没有提到池家的事情时,眼底闪过的那丝如释重负的神情。高嵘很快说:“好啊,周几?”


    “周六吧。”


    “一天就够了吗?”


    “唔,可能不够。接下来几周,我还得往那里跑。”池兰倚老老实实地说,“我想看看都有哪些料子可以买到,好积累一些灵感。”


    “哦。但这周末,只需要周六是么?”高嵘沉吟了一下似的道,“那我的周六给你。你的周日给我。”


    “我周日要陪你去做什么吗?”


    池兰倚莫名。他以为是陪高嵘去什么商业晚宴、或者和高嵘的朋友见面之类的。


    可高嵘的大手暗示性地在他的手背上压了压,不怀好意地用薄茧磨了磨池兰倚的肌肤:“不用出门。在家里,陪我‘练习’一天就够了。”


    池兰倚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高嵘看着他,心满意足似的笑笑:“我怎么舍得让你陪我出门。”


    顿了顿,高嵘又说:“你只需要一直待在我家里就够了,一直陪着我。至于其他人,你都没必要去见——你只需要见我。”


    这话听起来像是炽热的情话。池兰倚被哄得心花怒放,小声地撒娇道:“反正我下课后,第一个来见的就是你啊。”


    “撒谎,今天还有你的老师呢。”高嵘捏了捏他的手腕,“周末再收拾你。”


    高嵘发动汽车。池兰倚坐在车上,为那句“收拾”的含义害臊。


    今天,高嵘又给他准备了新礼物。高嵘带他去他的工作室,指着一台新买的绣花机器说:“这也是给你准备的,还没有上市发行。我从朋友手里搞到一台,你试试看。”


    池兰倚看高嵘一眼——非常惊讶。他早就听说过这个牌子的绣花机器,很昂贵,据说只有那些大品牌才买得起。池兰倚也只是在去时装屋实习时,才有机会碰到它。


    他怎么都想不到,高嵘竟然能买到它。


    第33章 极端


    一看到绣花机,池兰倚就什么都忘了。他花了一个晚上找了个纹样,试验这台机器。而后又换了个纹样,继续试。


    试出来的效果让他惊喜——很精确,又快又好。


    高嵘始终在工作室里等着忙忙碌碌的他。池兰倚把成品放在手里不断地摩挲,心花怒放。


    他忍不住跑去找高嵘:“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它啊?”


    “我猜的。”高嵘微笑道,“我还知道你以后会用它很多年。”


    “猜能这么精准吗?”池兰倚不信。


    高嵘看他疑惑无知、却充满了对自己的爱意与依恋的眼睛,笑着说:“能。”


    池兰倚忍不住笑。他低下头,主动地吻了一下高嵘的嘴唇——如蜻蜓点水,但对于生性害羞的他来说,已经是非常巨大的主动了。


    高嵘捧着池兰倚的下巴加深这个吻。他主动地捏开池兰倚的嘴唇,深入对方的口腔,又一次耐心地教池兰倚伸出舌头,和自己舌吻。


    不过在那湿润纷乱的气息中,高嵘依旧在想,现在池兰倚还是太年轻、太青涩、太容易害羞了。


    不要说上/床,就连过度接吻、就连看看私密部位,都让池兰倚反应得像是被要了命一样。高嵘觉得自己还得耍点手段,让池兰倚更加深刻地觉得,和高嵘在一起做,是一件极度快乐的事。


    他想要池兰倚主动地在他面前袒露、自然地只向他展示放/荡。


    一吻终了,高嵘还在想这件事。可就在这时,原本还在气喘吁吁的池兰倚说:“高嵘,有时候我觉得你有点可怕。”


    “我么?”


    高嵘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又想起池兰倚家里的事,探寻地看向池兰倚的眼睛。池兰倚则说:“我有时候感觉你太了解我了,简直就像是上天派来的一样。”


    原来就是这么一句话。高嵘心中的石头定下了。


    “如果现在就被震惊了的话,以后你只会发现,我对你的了解比你想象中的还多。”高嵘微笑着刮了刮池兰倚的脸,“继续玩你的新玩具去吧。”


    池兰倚又脸红了。他低下头期期艾艾地说:“好呀。”


    顿了顿,他又补充:“以后每一天,我都会期待你会给予我的、新的奇迹的。”


    或许是因为这句情话让他太不好意思了,池兰倚在继续工作前先落荒而逃、去了趟盥洗室。


    高嵘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怀着笑意,觉得心里很宁静。


    一时间,高嵘甚至觉得池家的麻烦和他的授意都没什么关系了——池兰倚凭什么为池家的事操心?池兰倚在他身边,不比在池家人身边时,更幸福、更快乐么。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高嵘低头,微微蹙眉。


    是来自中国的电话。


    他拿着手机去阳台上接通电话。与此同时,池兰倚在盥洗室里洗了把脸。


    池兰倚看着自己苍白却明亮的脸,唇角的笑意越来越隐藏不住。他手指在玻璃上画圈,心里想着高嵘,慢慢地、圈圈变成了高嵘的名字。


    他忽然想从背后接近高嵘,蒙着高嵘的眼睛,再亲下去,给高嵘一个主动的惊喜。


    于是一步两步,他偷偷回到工作室,却发现高嵘不在这里。


    仔细一看,高嵘竟然去阳台上了。


    高嵘在和人打电话。池兰倚毫无戒心,从背后悄悄靠近高嵘。


    隐约地,他感觉高嵘皱着眉头,似乎很不高兴。


    可能是在谈公事吧。


    公事是高嵘的世界,和池兰倚、和一个设计系学生毫无关联。


    池兰倚不知道高嵘的事业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和他交流的事业伙伴是谁。


    ……而高嵘,也不想带他去见他们。


    隐隐的,池兰倚有些失落。他正想缩回手,可几句话顺着夜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其中几句,让池兰倚怔了怔。


    “……对于他们来说,医疗事故和舆论处理,始终是他们的命门。”


    “快点,我不想再看见他们有翻身的机会。”


    不知怎的,池兰倚有点脊背发凉。


    高嵘就在此刻说完了下一句话:“……也不想再看见,他们再有机会来干涉我的人。”


    滚烫而甜蜜的感觉从胸腔里消失了。


    夜风把衬衫吹得干冷,又让它紧紧地贴在了皮肤上。一时间,池兰倚颤抖起来。


    他浑身发冷,不只是后背,还有脊椎、和更深处的内脏。


    那一刻,一个荒谬的念头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穆柔打电话说,池家医院的生意受到重创。


    高嵘和人打电话说,他要通过一场医疗事故,弄倒几个人。


    池兰倚知道自己不该怀疑高嵘——他怎么能怀疑高嵘呢?高嵘那么爱他,高嵘对待他,比他父母对待他都好。就连他的亲身父母,也未必会爱一个身为同性恋、还如此脆弱狼狈的池兰倚。


    可那个念头还是洞穿了他的脑袋。


    ——池家医院的事情,会是高嵘派人去做的吗?


    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质问他。有的在说,你怎么能怀疑高嵘?怀疑这个给了你从未有过的幸福的人?又有人在说,这太巧合了不是吗?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呢?


    如果没有巧合,这就是事实。


    事实就是——高嵘是他家里事故的始作俑者。


    还好,高嵘的下一段话给了他救赎:“对了,高沅舟现在怎么样了?”


    池兰倚一怔。


    “没想到英国的医院这么不专业……必须给他们教训。无论如何,高沅舟也是高家的人。”高嵘对着电话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和那家医院开庭时,让高沅舟一块儿去。希望他吃了这么多教训后,总能成长了吧。”


    高嵘挂掉了电话。


    电话屏幕的反光里,池兰倚脸色依旧苍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个骤然破碎的世界。高嵘心里狂跳着,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以确保池兰倚没有发现他刚才说了谎话。


    在通话的最后,他发现了站在他身后的池兰倚。高嵘只能迅速地反应,把高沅舟的名字拉出来、做了这个解释通话的借口。


    于是现在,高嵘终于能冷静地转身了。他对池兰倚说:“你怎么从房间里出来了?”


    池兰倚久久不说话。高嵘假装看不见池兰倚依旧在抖动的眼神似的,皱眉道:“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伸手去拉池兰倚的手腕。池兰倚竟然颤了一下,下意识地躲开了他。


    高嵘心中一沉,定在原地。


    好一会儿,池兰倚说:“……对不起。”


    池兰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似的。


    害怕到,让他的指尖都在打颤。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没什么……我看你不在房间里,就出来找你。”


    池兰倚一开口,高嵘的心脏终于不再下沉了。


    他心想,还好。池兰倚应该还有些疑虑,但也有机会相信他的说辞。


    于是他说:“处理一点家事,有些头疼……外面有点冷,我们进去吧。”


    池兰倚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回到工作室旁边的休息区里。池兰倚抬眼就看见一楼还有些地方在改建。高嵘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这座豪宅扩建,好给池兰倚一个完整的设计工作室。


    工作室外面的草地上,甚至也有在新建建筑的痕迹——看起来是个玻璃花房。池兰倚很喜欢花,即使是在小小的宿舍里,他也没忘记养他那盆铃兰。


    这段时间,他把铃兰拜托给朋友照看,一直没回过宿舍。


    这个花房,大概也是为他建造的吧。


    心里有点酸酸的,还有点被揪着疼。许久之后,池兰倚下定决心似的,小声说:“高沅舟那里出了什么事?”


    闻言,高嵘脸色变得阴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池兰倚一直注意着他的所有反应——眼睛睁得很大,生怕错过高嵘一丝一毫的细节似的。


    “你还记得我把他送到英国的寄宿学院去了么?”高嵘手指不断敲着桌面,似乎很为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外甥为难,“他又——闹出事了。他在学校里被同学揍了。那些搞运动的嘲笑他、管他叫娘娘腔。”


    “啊?”


    池兰倚一下子联想到自己小时候因为气质阴柔被同学霸凌的事,脸色一下子变白。高嵘继续说:“一群小孩打了起来,最后都进了医院。学校的医院惧怕担当责任,只给高沅舟做了保守治疗,害得他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韧带断了。”


    “那、那怎么办?”


    或许是因为高沅舟的遭遇让池兰倚想起了小时候的他自己。即使知道在雷诺那件事上,高沅舟“功不可没”,池兰倚依旧慌了。他忍不住连珠炮似的问:“高沅舟被送去好医院了么?有人在照顾他么?那些医生的责任会被追究么?”


    “安心。”高嵘按住他发抖的手,眼皮也不眨地演戏,“高曦已经飞过去照顾他了。我把高沅舟送去了伦敦最好的医院,那里的专家很专业,他不会有任何后遗症。校医院,我会追责——不只是追责,我还要那家医院身败名裂。”


    “……哦。”在知道一切有安排后,池兰倚稍微冷静了下来。


    顿了顿,池兰倚又问了个很傻的问题:“那些霸凌他的人会被怎么样?”


    高嵘深知池兰倚和高沅舟之间的龃龉。而现在,池兰倚竟然还在设身处地地考虑高沅舟的问题。


    不知为何,高嵘心中有种强烈而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他一边震惊于池兰倚的善良,一边又因自己用这种事来欺骗池兰倚的行为,感到浓浓的愧疚。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压在了心底。


    高嵘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次要的、都是可以牺牲、可以蒙骗的。


    ——只要池兰倚不从他的身边离开。


    可他的嗓子还是哑了一点:“我会一个个追究他们,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池兰倚显然把他的低沉,理解成了他的伤心。


    “嗯。”池兰倚反过来抓紧高嵘的手腕,认真地对他说,“高嵘,我支持你。”


    想了想,他又说:“我知道跨国官司很难打。那些人家里说不定也有权有势。但你是在做对的事。你在保护你的家人。高嵘,我一定会支持你的。这就是你该做的事。你做得很好。”


    高嵘在台灯下看着池兰倚的眼睛。


    池兰倚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美。他明明自己是个脆弱的人,那么容易摇摆、那么容易被影响,那么容易因为家里人的几句话、因为同学们的压力而崩溃。


    池兰倚还不喜欢高沅舟。


    可此刻,他看着高嵘——就像高嵘是他心中一个正义的战士、是他心中一个需要被支持的、脆弱的圣徒似的。


    池兰倚的眼睛在说,我想要给你力量。


    池兰倚完全信了。


    高嵘成功地,用谎言捍卫了自己和池兰倚的关系,捍卫了自己在池兰倚眼中的价值。


    可高嵘的胃部开始抽搐——这是他从前做任何心狠手辣的事情——哪怕是把商业对手逼至绝境时,都前所未有过的感受。


    ——他觉得自己,在坠入深渊。


    “……好。”许久之后,他才能沙哑地,把最后一出戏演完,“谢谢你。”


    高嵘想说,其实这一刻,他是发自内心地感谢池兰倚相信他。


    但最终,他还是摸了摸池兰倚的手说:“你不用担心,我习惯处理这些事了。”


    “我知道。”池兰倚笑笑,像是一朵柔软的花一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支持你。”


    高嵘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觉得每个动作都重若千钧:“嗯。”


    最容易使高嵘人生崩塌的、一个因大意而险些露馅的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在池兰倚睡后,高嵘给他的合作伙伴发出消息,让他们把事情做得隐秘一点,决不能让池兰倚的家人看出这之后的人为痕迹。


    ——也决不能让池兰倚知道,这是他干的。


    躺回床上,高嵘闭着眼睛假装睡觉,心里却在不断地算计。


    他要用什么样的办法,让池家人自愿地把池兰倚交到他的手中呢?


    高嵘要的不仅是池兰倚,还有池兰倚认为的——池家对他的彻底背叛。现在,池兰倚已经在天天被池家的亲子关系伤害了。高嵘认为,这种伤害到未来也会持续、也不会好起来。


    既然好不起来,那就斩断吧。又或者,这份池家的坏反而让高嵘能更心安理得——他能更心安理得地行事他的计划,好把池兰倚彻底囚在他的身边。


    不止得让池家惹到麻烦、无暇来干涉池兰倚。高嵘觉得,自己还得想点别的办法。


    池兰倚只能是他的。除此之外,谁都不能让池兰倚烦恼,谁都不能把池兰倚夺走。


    第二天一早,高嵘还未雨绸缪地对高沅舟进行了安排。


    高沅舟在寄宿学校里闲得发灰。那里管教太严,他已经很久没事干了——隔了好久,忽然接到舅舅的电话,一时间有些惊喜。


    他兴高采烈地说:“舅舅,你有什么要我帮忙吗?”


    他不知道,就在他接电话时,高嵘还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假戏真做,真的找几个高沅舟的同学、来把高沅舟的腿打断。


    想了想,高嵘最后说:“你的经纪人和我打电话,说现在圈子里的人对你的消失有很多猜测。很多人又开始提起之前雷诺的事。”


    “啊??”高沅舟大惊,而后崩溃,“他们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啊。我就是当了一次小三,招谁惹谁了?人家兰波也当小三呢。他们怎么不去说兰波。”


    因为兰波已经死了几百年了。高嵘忍不住在心里又想骂人了,但他忍住了,继续说:“我打算告诉他们,你是去外面进修了——补充文化知识。你不出去演出,是因为你的腿在学校被不小心摔断了。”


    “啊??那对我的形象有什么好处啊?”高沅舟没懂。


    其实,不会有什么好处,这只是为了在池兰倚那里圆一个谎。


    高嵘说:“转移视线。你去的那所学校的文凭很有含金量。到时候,他们注意力集中在你受伤却自强不息地学习的事上,会因此对你有一个新的好印象。你以前的事就能被揭过了。”


    高沅舟还是没听懂。不过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舅舅一定是对的。于是纠结了一下,高沅舟还是同意了。


    后顾之忧终于解决了,高嵘挂掉电话。


    他在书房里坐着,知道几个房间之外的卧室里,池兰倚还在沉睡。


    这次,池兰倚没办法闯入他的书房了。在进入书房前,高嵘锁上了门。


    在锁上门的瞬间,高嵘知道,他也在向池兰倚锁上自己的一部分。他不择手段,他愈发阴沉,他制造谎言,让池兰倚不会离开他。


    他知道自己在坠入深渊。


    ——可他无法回头。


    如果没有池兰倚的人生,即使物质丰富如天堂,也始终如地狱的话——


    高嵘宁愿在地狱里不断沉沦,也绝不回头。


    池兰倚醒来了。


    在他睫毛簌簌、还未睁开时,高嵘已经俯身下去,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早安吻。


    池兰倚捉住高嵘的袖子回应他。


    吻着吻着,唇间有了粘稠的热度。池兰倚被高嵘的手弄得发痒,他忍不住笑:“今天还要去学校呢,不能做……”


    “什么时候不用去学校?”高嵘问他。


    “后天吧,后天是周六,周六就不用去学校了。”


    高嵘总算放开池兰倚了。


    他神情里有点失落,像是根本不想让池兰倚去上课似的。池兰倚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可怜,又瞧见他穿着家居服,于是问道:“你之前先醒了?”


    “嗯,去书房里处理了点公务。”


    池兰倚点头。他从床上坐起来,正换着衣服,高嵘对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抽离得太快了点。”


    “什么抽离?”


    “指情难自禁的水平。”高嵘说,“我觉得你没有我那么想要你似的想要我。我刚才和现在都很想要你,而你只想去上课。”


    池兰倚耳根热了。他忍不住说:“高嵘,你可不可以不要大早上的……”


    “想了想,还是因为我们只有过两次——我还没能让你觉得足够舒服、觉得这件事足够值得沉迷。”高嵘说,“Thats OK. 我会尽量用接下来的相处,让你体会到这件事的乐趣。”


    池兰倚臊得慌。他忍不住用脚轻轻地踢高嵘,高嵘却蹲下来,抓住他的脚踝。


    “我来帮你穿袜子。”高嵘说。


    他替池兰倚穿上袜子,甚至还用池兰倚那只缠着皮绳的脚踝轻轻地贴在自己脸上。


    池兰倚看他这么渴望而充满占有欲的模样,忍不住说:“我觉得你今天特别粘我。”


    “有么?”高嵘说。


    “有。”池兰倚很肯定。


    高嵘沉吟片刻,忽地笑了:“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你是我在地狱里的、唯一的救赎。”


    池兰倚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你怎么也下地狱了?”


    “兰倚,我是很认真地在和你说这句话。”高嵘忽然变了副神色,他冷静地看着池兰倚,“我会为你提供我能提供的一切,资源、金钱、你需要的被庇护感……只要你想要。但我也同样希望,你永远都不会背叛我。”


    高嵘话里的郑重其事让这句话不像一段情话。池兰倚又怔住了,他说:“……我为什么要背叛你?”


    “谁知道呢?在我们的未来,或许会有很多事情发生。我知道你想发展自己的设计师事业。我也知道,时尚圈是一个浮华纷乱的地方。我还知道……”高嵘顿了顿,没有提到池兰倚的家人,“我还知道,在你拥有你的独立品牌后,我们也会面临一些商业上的分歧。”


    池兰倚一愣。尽管高嵘说的是他的梦想,池兰倚还是忍不住说:“你想得那么远啊。”


    不仅如此,池兰倚还有点惴惴的。他想,大早上的高嵘干嘛呢,怎么说起这么严肃的事情。


    “嗯。我已经看过了一些在一起、又互相毁灭的例子。我不希望我们去做第二对、或者是第三对。”高嵘说,“我这个人习惯在一切开始前,把原则性问题说明白。我的底线是,你不能离开我。”


    停了一会儿,高嵘说:“除此之外,你要做什么都无所谓。”


    总觉得气氛有些压抑。池兰倚想说句玩笑调和气氛:“要是我酗酒、抽烟呢?”


    “无所谓。”


    “我滥用药物,我开始折磨你、辱骂你呢?”


    高嵘眼皮都没眨一下:“无所谓。但如果你出现健康问题,我会让你停止那些不健康的生活习惯。”


    “如果我殴打你……和别的男人出轨呢?”


    池兰倚忍不住说出越来越激烈的试探。


    他有点慌了。高嵘此刻给他的感觉深不见底,于是,他迫切地想要在这片深渊里找到一点属于高嵘的底线。


    ——没有底线的东西,是值得沉溺,但危险的。


    池兰倚蓦地产生了这样的感受。


    他开始不断地想,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高嵘今天早上对他说这样的话。而高嵘总算在听见“出轨”两个字后沉默了。


    “出轨不行。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高嵘说,“别的——都可以。你可以辱骂我、可以折磨我、可以殴打我,你可以砸坏我的车,撕掉我看的文件,在印有我头像的照片上涂鸦,再把它们发给我的每个合作伙伴……”


    “但你,不能离开我。”


    “……”池兰倚看高嵘好一会儿,终于小声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


    “……你把对爱情的承诺,说得像是战争宣言。”池兰倚仓促地笑笑,“先不说了,我要赶紧收拾东西——去学校了。”


    池兰倚跳下床的动作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去餐厅的路上,池兰倚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他脊椎有些发麻,脑袋里不断地冒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太极端了,高嵘的那段话听起来太极端了。


    池兰倚一直以为,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自己才是最极端的那个,而高嵘——是那个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能冷静理智的人。


    而显然,高嵘想告诉他,自己不是。


    如果说池兰倚是脆弱偏执的疯子,那么高嵘就是冷静固执的暴君。


    到餐桌上吃饭时,池兰倚才觉得自己总算回到人间。餐桌上有红红的草莓,新鲜得和高嵘第一次给他做饭时的草莓一样。


    他拿起草莓吃了一个,慢慢地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高嵘也下楼了,就坐在他对面。池兰倚小小地觑着高嵘,又开始觉得,就这样一直留在高嵘身边,也未尝不可。


    而且他意识到,自己尽管惊慌,但内心深处,他正在忍不住为这危险和极端的感情着迷。


    第34章 恃宠而骄


    就像蝴蝶看似美丽脆弱,却热衷于食腐。


    池兰倚曾见过一枚蓝色的蝴蝶,匍匐于腐烂的红色苹果上。


    他开始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蝴蝶。蝴蝶喜欢美丽的东西,也喜欢腐烂的东西。而他这一生要么极端地爱,要么极端地死。


    他恨一个人,这个人做什么都是错的。可只要他爱一个人,这个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高嵘现在,就是他爱的人。


    于是迎着晨光,池兰倚缝合了自己的心情,就像缝合两片被裁剪得最严丝合缝的布料。他想了想,询问高嵘:“高沅舟的事情怎么样啦?”


    “我处理好了,一切都很顺利,都在轨道上进行。”


    “哦。”池兰倚又问,“高沅舟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高嵘说:“很一般——不过任何人的腿被打断了,都会是这种心情。”


    他用餐巾擦干净手,忽而看向池兰倚,认真地说:“兰倚,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关心其他人的心情。”


    “呃……嗯?”


    “我希望你多注意我,多给我情感的回馈。”高嵘说,“而且,你不喜欢高沅舟,我也不喜欢他。我想听你多提到我。”


    这话这么直接吗。池兰倚被闹了个大红脸,他低头整理领口,有点磕磕绊绊地说:“可我……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关心你,又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只是坐在一起吃早饭……”


    “我也只是在表明我的态度……池兰倚。”


    高嵘伸手握住了池兰倚的手腕。他掌心的滚烫让池兰倚猛地一颤。


    池兰倚惶然地对上高嵘的眼睛。高嵘眼眸漆黑但冷静,他说:“我在想,你或许对我有些误解——比如,你会觉得,我很关心我的家人。我爱他们。”


    “……呃?”池兰倚发出不知所措的气音。


    “但从内心深处,我并不爱他们。我对他们负责,只是因为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而且他们手里也有我公司的股份。如果有一天,我判断他们无可救药,我也会放弃他们。我不会容许他们过度插手我的生活——无论他们是我的姐姐,还是我的父母。”高嵘平铺直叙道,“你之前说我过生日的事,我后来想了想,或许那件事,对曾经的那个少年的我来说很刺痛,但现在,我完全不会为此感到悲伤。因为,我不爱他们。为了我的目标,我什么都可以牺牲。”


    这样的话对于池兰倚来说,实在是陌生而冰冷的,像是一个钢铁制造的巨大框架向他砸过来。可在他愣神之际,高嵘又说:“只有你是不一样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你不放弃我,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给你我的一切。”


    顿了顿,高嵘又说:“池兰倚,这世上有几十亿人。你和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我只需要你,我只会因为你的离开而绝望,所以……”


    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背叛我。


    听完这段话,池兰倚一时间感觉到的,竟然不是感动或欣喜。


    而是铺天盖地向他倾轧过来的,浓浓的沉重。


    沉重到,池兰倚甚至有点恐慌。他回想起自己在高嵘面前的种种失态、回想起自己在现实世界里的不知所措,回想起自己在心理中心前的痛苦崩溃、止步不前。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承受这么巨量的情感负担?高嵘那样理性,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能够承受得了它?


    可最终,在看见盘里剩下的草莓时,池兰倚下定了决心。


    这是一个美好的周四的早上。他的盘里有草莓,旁边的花瓶里有新买的卡萨布兰卡——在送给他第一束卡萨布兰卡后,高嵘每天都让佣人换新的来。


    此刻,它们被阳光普照着,透明美丽到毫无隐瞒。


    于是,池兰倚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想,他也愿意守护高嵘的沉重,给予高嵘他想要的温暖。


    只要高嵘能一直保护他、留在他身边。


    而在目睹池兰倚终于做出承诺后,高嵘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看着窗边的百合,心想现在终于可以把六朵百合花换成八朵了。


    属于他的爱情、属于他的一生的救赎,此刻就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给池兰倚机会,也不会再给自己机会。


    他们会一直纠缠下去,直到地狱的尽头。


    池兰倚又回学校去了。


    巴黎很久没下雨了,今天又是一个晴天。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漂亮明朗的天气,池兰倚始终轻松不起来。


    他感觉自己又被困在了雨季里,浑身上下粘稠、潮湿。


    即使他已经和高嵘相爱在一起。即使他已经认识了几个可以被称为“朋友”的同学。


    下午,纺织大赛的主办方发来邮件——组织涣散的欧洲人难得地高效了一次,原定5月1日公布的决赛名单在四月底就放了出来。


    结果毫无悬念,池兰倚入围决赛。主办方还单独给他发了封邮件,说很期待他的作品在决赛中的演绎。


    决赛名单里还有两个熟悉的名字——一个Theo,一个方衡。Solene忙于她在LM集团的实习,没空参加这场比赛。不过她还是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向池兰倚发来了祝福的信息。


    同一个孵化器项目里的三个人又在同一场极具知名度的大赛里相遇,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命中注定。


    池兰倚没有想和他们两个人交流这件事的想法。Theo和他关系不好,方衡在最终报告时和他的交流也并不愉快。倒是池兰倚在课堂上认识的Chloe和Jamie知道了这件事,嚷嚷着想为池兰倚庆祝。


    池兰倚想说放学后,他答应高嵘要早点回家的——可拒绝他们真心的请求,又有点太不近人情。想了想,池兰倚说:“我能再请两个人来吗?”


    Chloe问:“好啊,没问题,你想请谁来?”


    “艾洛蒂和克莱芒。”池兰倚说出那两名高嵘为他介绍的年轻人的名字。


    “哦,我认识他们。他们也是相当优秀的二年级学生。”Jamie热情地说,“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学校外面那家小酒馆庆祝——你相信我,我知道哪家酒馆的鸡尾酒调得最好。”


    ——高嵘会喜欢他喝酒吗?


    脑袋里倏忽间闪过这个想法。池兰倚怔了怔,他觉得自己想喝酒这件事,是不需要高嵘同意的。


    而且高嵘不也说过,只要他想,他什么都可以做吗?


    可他好像开始下意识地去尤其考虑高嵘的想法了……譬如刚才,在Chloe要给他庆祝时,他忍不住想,自己答应过高嵘每天要尽早回家,他怎么能在答应高嵘的第一天就跑出去和同学庆祝入围决赛。


    斟酌许久,池兰倚还是先跑到无人处给高嵘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池兰倚就紧张地说:“我进纺织大赛决赛了。”


    “真厉害,恭喜你。”


    “我有几个同学……说要给我庆祝决赛入围的事。”池兰倚说这话,嘴唇发紧,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似的,“我们晚上要去学校附近的……餐吧吃饭,我可能又要晚回家了。”


    他下意识地把“酒吧”改成了“餐吧”,好像那就能显得他的错少一点。


    还好高嵘只是说:“哦,我知道了。大概要到多久?”


    “我也不清楚。说不定……九点?……九点半吧。”


    池兰倚鼻尖出汗。他觉得和一群同学出去玩,肯定不止玩到九点半——说不定,要磨蹭到十点,甚至十一点。


    高嵘说:“好。等快结束时,你叫我过来接你。”


    “嗯……”池兰倚犹豫地说,“谢谢你。”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电话挂断,池兰倚握着手机出神。他想,和高嵘的关系怎么会让他在那么幸福的同时,又那么有压力。


    恰好有一件课程作业要拿到工作室去改。池兰倚暂且放下了这些纠结的想法。


    他曾经很爱学校里的工作室,宽敞、明亮,所有工具都很专业。在过去两年里,池兰倚把每天一半的时间都花在这里,恨不得天天在这里通宵达旦——因为在他心里,能来F大的机会都是他从父母手里偷过来的。


    可今天,重新进入学校的公共工作室,池兰倚开始觉得里面的嘈杂凌乱都让他无法忍受。


    地上堆积着不属于他的东西,机器又被别人用过的痕迹。用粉笔画线时,池兰倚顺手一拿——拿了个空。


    他刚刚放在那里的粉笔,被一个同学顺手拿走了。那个同学蹲在旁边,也在做自己的作品。


    这里的东西本就是公用的,被人拿错东西是常有的事。没人该为这种小事发怒。可池兰倚忽然难以克制住自己的不悦与愤怒。他盯着蹲在地上的同学,感觉自己的肩膀在冒烟。


    这个人在耽误他的工作。而看看这个人自己做的东西——池兰倚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把线完全画歪了,这样画下去,他那个袖子再怎么拯救,都会塌,而且是塌掉无数次。


    而这个做了这么丑的东西的人竟然抢他的粉笔——


    “哟,怎么想起来回学校了?”有人讥讽地说。


    又是那个和他不对盘的Frederick来了。池兰倚回头看他,深吸几口气,最后终于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容来。


    Frederick被他这一笑惊住——该说不说,他眼里竟然还有几分被惊艳到的味道。池兰倚却只是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那条裙子的腰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用的那个针距只会让它越崩越厉害。如果我是你,我会在第一针就把针扎进自己眼睛里,省得继续做这种丢人的东西。”


    Frederick震惊了。池兰倚一语戳中他的痛处,他的脸都被气紫了。在连说了几句“操”后,他大喊道:“池兰倚,我知道你厉害,但你至于这么羞辱人吗?”


    “我羞辱人?不是你总是在没事找事,找我麻烦吗?”池兰倚把声音拔高了,“Frederick,进学校两年,我没有主动得罪过你吧。你可以讥讽我,我陈述两句有关你的事实,你就破防了?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被人礼貌对待!”


    “你……你!”


    看着Frederick羞愤欲死、却无法反驳的表情。池兰倚终于觉得身心舒畅了。


    他转身想去弄自己的东西,转到一半时却顿了顿,蹲下身,从那个拿错粉笔的同学的手里把笔抽走了。


    池兰倚在布料上画了新的线,非常利落干脆,甚至没怎么用工具。而后,他简略冷淡地说:“照着这个裁。”


    而后,又道:“顺带一提,这是我在用的笔。”


    说完,池兰倚又开始干自己的事。


    他高效地弄完了所有东西,战斗胜利的快乐在完成创作之后,又化为了沮丧。池兰倚觉得来公共工作室真是个错误,即使吵架吵赢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还是应该回到家里去。如果可以的话,最多把他认可的那几名拥有好技术的同学带上,他们可以在他的工作室里交流。


    在这里为了资源争抢,一点用都没有。


    傍晚,和Chloe他们去酒吧时,池兰倚没忍住提到这件事。在几个人纷纷为了他的精彩反击开怀大笑时,池兰倚难以克制自己不断抱怨公共工作室的冲动。


    “冷静点吧,兄弟,在学校里生活就是这样的。”Jamie推了他一把,“艺术学院里到处都是傻逼。你应该学会把与傻逼战斗这件事,当做你生活的乐趣之一。”


    Chloe捂住嘴疯狂地笑。高嵘介绍来的克莱芒则叹了口气,有点忧郁地说:“其实进入大集团工作后也是这样——你要一直和他们争,争取资源、争取人脉、争取你需要的一切……工作室只是其中之一。”


    艾洛蒂拍拍克莱芒的肩膀、安慰他。池兰倚看着这一幕,喝了一口酒,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他在心里说,我不是这样的,我不用忍受这些。


    高嵘给了我工作室,高嵘让我参加孵化器项目,我是不应该承受这些细碎的麻烦的。


    尽管在嘴上,池兰倚未曾这么说过。他还温和地安慰了克莱芒。


    “我理解,这确实很难。但你很有才华,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他说得好像他也是一个在被同学、同行折磨的学生。


    可从心里,池兰倚隐约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变了。


    即使克莱芒正在看着他,正在真挚地和他说“谢谢”,池兰倚也觉得他好像和几个月前的他不一样了。


    不只是变得外放戏剧性的设计风格,他就连在生活中的想法、对自己的认知也不一样了。


    突然之间,池兰倚意识到了自己那种隐约的优越感——那种优越感和他从前有的、身为设计天才的对才华的优越感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在渐渐脱离其他人的生活。


    池兰倚哆嗦了一下。酒精让他的嘴唇开始烧。恍惚间,池兰倚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在恃宠而骄。


    他想起高嵘说过“你和其他几十亿人都不一样”。


    忽然间,他觉得——他或许早就开始相信这句话了。


    一顿酒下来,池兰倚愈发心事重重。Chloe却越喝越兴奋,她揽住池兰倚的肩膀,对他笑着说:“池,从第一天在学校里见到你开始,我就知道你未来一定会成为大人物的——你的身上有那种气质,和大家不一样。我真的迫不及待,想看见你成为大师的那一天。”


    说完,或许是太过兴奋,她甚至捧起池兰倚的脸亲了一下。


    池兰倚被她的亲热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他想照顾一下Chloe,Chloe却还是在发酒疯似的,又抱着池兰倚亲了好几下。


    最后,还是Jamie和克莱芒把她拉开了。克莱芒开玩笑地说:“她爱上你了。”


    “爱?我当然爱,人人都爱池兰倚——你们知道那个露露么?Theo那个三年级的朋友。她现在还经常去池兰倚的公寓楼下等他呢,不过很可惜,她去了好多次,竟然没有一次等到你。”说到这里,Chloe顺口道,“她还跑过来问我们二年级的,想知道你平时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入公寓。”


    “什么?”池兰倚一愣。


    Jamie的下一句话让他后背发凉。Jamie说:“他们这些人很无聊,天天都在讨论这个,讨论露露什么时候能蹲到你。后来有人说,你现在根本不住在公寓里——大概是跟着哪个人搬出去了。”


    池兰倚感觉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恍惚间,他又好像听见了生活的坍塌声——在从某个远方,向他传来。


    几个朋友很快忘记了这个八卦点,将话题转到了下一件事上。


    只有池兰倚坐在他们之中,脊背犹在发凉。


    忽然间,他开始觉得自己坐在一个极不稳固的椅子上。关于校园生活的那两条腿,在被他自己拆除。关于他的流言与独立的那两条腿,在被高嵘拆除。


    直到克莱芒推了推他的手臂:“你的手机怎么一直在震?”


    池兰倚这才低头。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十一点了。而高嵘在给他发了几条消息后,终于开始给他打电话。


    看着屏幕上的人名,池兰倚手一抖,把通话按掉了。Jamie好奇地看他:“天哪,你怎么像见了鬼一样?不会是父母来查房了吧?”


    “没有……不过今天太晚了,我是时候该回去了。”


    池兰倚心慌得很。他只想快点离开酒吧,Jamie却还在调侃:“池,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夜不归宿没什么可怕的,来,我们继续……”


    “你别逗他了。”艾洛蒂阻止他,“池兰倚的表情很难看。”


    顿了顿,她担心道:“是出了什么事吗?你看起来很害怕。”


    Jamie也不闹了。除了喝醉酒、趴在桌子上睡着的Chloe,其余三人都担忧地看着池兰倚。


    “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我们都可以帮你的。”Jamie主动说,“你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有几个好用的朋友的。”


    池兰倚喉结动了动。最后,他尴尬地说:“不是出了什么事……是我的……我的……伴侣,来电话了。”


    “伴侣?”艾洛蒂眼睛闪了闪,忽然敏感地意识到这个词汇不是“女朋友”。


    池兰倚愈发尴尬了。他手足无措,有种当着光天化日被扒光的了崩溃感。可Jamie竟然直接说:“啊,是你的男朋友啊。”


    说完,他推了推Chloe,嘲笑她:“你完了,池兰倚不喜欢女生。他有男朋友了!”


    “什……什么!”已经晕过去的Chloe竟然清醒了一点,她嘴里嚷嚷着,“怎么会这样——!”


    哭了一句,她又说:“那也行吧。让我看看,他男朋友是不是帅哥……”


    几个年轻人都友善地笑了起来。池兰倚被他们看着,忽然有了种泫然欲泣的冲动。


    那一刻,他不再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了。在那包容的、热情的眼神中,他宁愿自己此刻和他们一模一样。


    池兰倚开始不想离开酒吧了。可他的手机又开始震,他只能低着头,和大家轻轻说了声再见。


    推开门,春夜的冷空气向他袭来。池兰倚打了个哆嗦,不知怎的,他开始怀念酒吧里的嘈杂。


    它们温暖、真实、像冬夜里的火苗一样,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到那片热闹里去。


    直到不远处的冷光打断了他的思绪。


    池兰倚颤了一下。他彻底清醒过来了。


    灯光在高嵘的迈巴赫上打出凉凉的光。高嵘在车上等他。


    寒风顺着衬衣的缝隙吹入脊背中,池兰倚慢走了两步,而后又快步抛上了车。


    钻进副驾驶时,他有点惶惶地想,高嵘为了减轻他们的关系在学校的影响,一直都会开那辆低调的宝马来的。


    可今天,高嵘又把车换回了漆黑的迈巴赫。庞然大物屹立在街头,像是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到来。


    更糟糕的是,池兰倚意识到高嵘发现他在撒谎了。池兰倚说的那家餐吧,距离高嵘来接他的酒吧,隔了一条街。


    “喝酒了?”


    在听见高嵘的询问后,池兰倚不敢抬头。他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以为是餐吧,没想到是酒吧——一句辩解的借口,在脑袋里不断地打转。池兰倚迫切地想在高嵘这里推卸自己的责任。


    即使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负有什么样的责任。


    可高嵘没有再询问他,而是开车,让迈巴赫驶入夜色里。


    巴黎夜色如画,池兰倚的心却随着塞纳河的波涛一上一下。车厢里的寂静让他隐隐地害怕。


    那一刻,他觉得高嵘要是能质问他就好了。


    可高嵘什么都没说。他专注地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没有偏移。


    池兰倚知道这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平时,高嵘在开车时是会和他说话的。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


    池兰倚一时觉得自己是成年人,出去和朋友喝酒聊天到11点,也不算是做错了什么。


    可又有一时,池兰倚觉得自己骗了高嵘。他骗了高嵘自己会回来的时间,还想暗示高嵘自己不会喝酒——若非如此,他干嘛把那个酒吧说成是“餐吧”呢?


    直到返回别墅,令人窒息的沉默还在持续着,


    池兰倚跟在高嵘身后上楼。不知怎的,今天的空气格外的冷,楼梯的台阶也格外的硬。


    他竟然有了一种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感觉——冷淡、压抑、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直到进入卧室里,高嵘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


    池兰倚站直了,他以为高嵘要质问他些什么。可高嵘说:“去洗漱吧。”


    池兰倚愣了愣,一句话脱口而出:“……就这些?”


    “嗯。你明天还要上学,不是吗?很晚了,快十二点了。”高嵘看了一眼手机,“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聊吧。”


    池兰倚缩进盥洗室里。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放过了。


    看着镜子里自己绯红的脸,池兰倚开始觉得,或许是他把高嵘想得太坏了。


    想着想着,池兰倚洗漱的动作加快了。


    从盥洗室里出来时,他看见高嵘在用手机,似乎在和谁谈什么项目。池兰倚呼吸顿了一下,而后小心地坐到他的身边。


    高嵘把手机按下了:“嗯?”


    “我想和你说……”池兰倚有点结结巴巴的,但他努力鼓足勇气,“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去喝酒。”


    “嗯。”


    “但我……不好意思和你说。我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酒吧。”池兰倚鼻尖有点冒汗,“我怕你不让我去,或者,你觉得去那里不好。”


    高嵘看着他紧张的眼睛,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的睫毛:“我不会觉得这不好——只要你诚实地告诉我。而且,你不是和你在学校的几个好朋友一起去的么?他们和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样吧?”


    “嗯……是不一样的。有两个人你应该认识,是艾洛蒂和克莱芒。”池兰倚先说了他觉得选项安全的两个。


    “我其实和他们不熟悉,只是听合作伙伴说,他们是两个优秀但专业的学生,所以想起来介绍你们认识。”高嵘说,“你不要会错了意。我并没有强迫你和谁要成为朋友。”


    池兰倚心里一松,他浅浅地笑了。高嵘又问:“另外两个朋友呢?”


    “Jamie和Chloe,他们是我在学校认识的朋友,和我一个年级。他们两个人对我很好,很热情。”池兰倚又说。


    这次,高嵘捏了捏他的手:“没别的了?”


    “别的?”


    “你们在酒吧里,有聊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高嵘闲聊似的说。


    池兰倚忽地想起他说起“伴侣”时,几个人对他那温暖的笑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好一会儿,他把脑袋埋在高嵘的肩膀上,在亲近高嵘的同时也不必去看高嵘的眼睛:“……Chloe想知道你帅不帅。”


    “我帅不帅?”高嵘重复他的话,“怎么说到我了?”


    池兰倚觉得自己呼出的每口气都在发烫:“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和他们说,我的伴侣来接我了。Jamie问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说是——然后Chloe说,想知道你帅不帅。”


    “哈。”高嵘意味深长地说,“想带我去见你的小伙伴了?”


    小伙伴这个词,说得好像他们是一群小朋友一样。池兰倚抓着高嵘的衣服不肯抬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不该带你去见他们。”池兰倚说,“我觉得我和他们还没有那么熟,我有点怕……”


    “有点怕,被说三道四?毕竟,很多人也知道我是ANI的股东。你怕他们觉得你的孵化器项目,和我有关系。”


    池兰倚蹭着高嵘,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高嵘叹口气,揉揉他的头发:“没关系。等孵化器项目结束后,等你毕业、有了自己的品牌后,早晚,我们可以尽情地公开我们的关系。”


    池兰倚又点头。他感谢高嵘的体谅。好一会儿,高嵘又问:“你们还聊了些什么吗?”


    “就聊了些学校、生活之类的……”


    池兰倚随便捡了些来说。高嵘好似很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


    直到最后,高嵘抚摸着池兰倚的头发,忽地说:“你们喝酒后,有发酒疯之类的吗?”


    第35章 真实


    “啊?”


    池兰倚忽然想到Chloe的那几个吻。他下意识地摇摇头,把它掩盖了过去:“没有啊。”


    “哦。那你们酒量挺好的。”


    “不过,有另一个事。”池兰倚急急地说,想要转换话题,“学校里最近有些流言,呃……有很多人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回学校公寓。”


    “这对于大学生来说,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么。很多人都会在校外和伴侣同居的。”


    高嵘平和地说,池兰倚埋在他怀里,恰好没有看见,在他否认发酒疯的事情后,高嵘眼底的神色就变得很深。


    “呃……主要是,有个女生。她叫露露,是Theo的朋友。她一直在蹲我。”池兰倚说着,有点汗颜,“我想大概是我之前去那个沙龙时,她误会了什么,总之……”


    说到这里,他咯噔一下,有点担心高嵘会吃醋。


    还好,高嵘的反应很寻常:“有这种事吗?别担心,我会帮你解决这件事的。”


    不过顿了顿,高嵘又说:“从之前的邹峻,到现在的露露……兰倚,你这么受欢迎,我有点担心。既然露露可以在你的公寓楼下蹲守你,那其他人也可以。”


    池兰倚一僵,他想到不好的回忆,把高嵘抱得更紧了。


    高嵘就在此刻安抚般地摸着他的脊背,温柔地说:“要不然,就彻底从公寓里搬出来,和我住在一起吧。”


    “好不好?兰倚?”


    高嵘的行动真的很快。第二天去学校时,池兰倚就看见Chloe发来消息:“池,你知道么?露露被她导师叫去谈话了。”


    “露露?”


    池兰倚迟钝了一下,一时间没想起这个女孩是谁。Chloe兴高采烈地说:“追星族最社死的下场也不过如此了吧——我听说露露尴尬得快晕过去了。她向她导师承诺,再也不会来追着你跑了。”


    原来,是这件事。


    高嵘又是这么快速地替他解决了生活里的麻烦。昨晚他刚和高嵘提到了这件小事,今天露露就被叫去谈话了。


    池兰倚握着手机,觉得心里暖暖的,可与此同时,他又有点隐秘的不安——因为太快了。


    才过了一天而已……而且他甚至不知道高嵘是怎么做到的。高嵘认识露露的导师吗?


    Chloe又说:“你今天傍晚有空吗?我们一起出去?还是我们五个人。”


    “呃……有什么事吗?”


    池兰倚打消了自己心中的纠结。他告诉自己,高嵘能做到这些小事很正常。Chloe则兴致勃勃地道:“我想八卦啊!我想听听你和你男朋友的爱情故事!Jamie和我说,昨天你一接到你男朋友的电话就跑了——就像猫看见主人回家了一样。我倒要听听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人人都爱的设计天才迷得五迷三道的。”


    猫看见主人回家?他那么像高嵘养的猫么?


    池兰倚失笑:“人人都爱?”


    “你都不知道,大家有多喜欢你。他们就是害怕你太内向太冷淡,而且总觉得很容易伤害到你。”Chloe说,“你要是想要交更多朋友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介绍几个我知道的、一直很喜欢你的同学。”


    池兰倚笑笑。Chloe的好意让他觉得温暖,不过池兰倚也在想,这些人喜欢的,难道是真实的他吗。


    他们看见的应该是那个内向礼貌、专业精湛、外形优雅的池兰倚,而不是那个大吼大吐、会被过度敏感的情绪压抑到崩溃的池兰倚。


    而看见他常崩溃的那一面,还依旧爱他的人,只有高嵘。


    池兰倚的胸口又热起来了。他开始想,要是每天都能和高嵘一起醒来该有多好啊——


    于是,他轻快地说:“谢谢你,Chloe。不过我今天下午有点忙。上完课,我得去学生公寓搬东西。”


    “搬东西?你要搬出学校了?”Chloe大惊。


    “嗯。”承认这件事时,池兰倚脸红红的,“我要和我的……呃,伴侣住在一起了。”


    “啊!恭喜你啊!”Chloe毫无戒心地开心道,“我得去给你帮忙,还得叫上Jamie他们一起。你等着,我带着他们一起过来。”


    “我伴侣给我找了搬家公司……”


    “你不知道,这些搬家公司的人最喜欢偷工减料。上次我找他们给我搬家,他们把我的花瓶都摔坏了,还偷偷把碎片藏在角落里。”Chloe拒绝,“池,你放心吧,我们一定帮你把东西搬得好好的。”


    池兰倚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池兰倚觉得,高嵘给他找的搬家公司一定是不一样的。毕竟高嵘对他的所有安排总是那么合他的心意——甚至有时合意到让他有些困惑的程度。


    池兰倚不在意那些困惑,他觉得自己好幸福。


    或许是因为昨天瞒着高嵘去酒吧的事,在微妙的愧疚感促使下,池兰倚给高嵘发消息:“下午我有几个朋友要过来帮我搬家。”


    高嵘很快回复:“哦,有哪几个朋友?”


    池兰倚又将四个人的名字说了一遍,而后说:“是Chloe提议的。她很怕搬家公司的人把我的东西弄坏。”


    高嵘停顿了一会儿:“又是Chloe?她还挺热心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这个“又是”时,池兰倚有点隐隐不安。但高嵘很快回复道:“真得好好感谢感谢她。她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池兰倚看着高嵘这条信息。


    春日的阳光很温暖,花坛里鸢尾花的气息也很芬芳。池兰倚眯起眼睛,他有种像小孩在学校里第一次交朋友、被大人肯定了行为的惬意与安全感。


    池兰倚又高兴起来。他去上课,又一次向同学们害羞但自信地分享了自己的看法。


    “不要用明显的装饰为一件衣服讲故事。要让这件衣服用它的面料、它的剪裁和它的细节为自己讲故事……比如,如果我想要表达‘囚禁’这个主题,我不会在衣服上绣一个鸟笼,它……太表演性了。”


    他用粉笔画了个简单的轮廓:“我会选择很重的面料,用厚实的羊毛,或者多层的塔夫绸,让穿着者感到重量,觉得这件衣服在‘压’着她。腰线会很紧,不是鱼骨那种明显的‘束缚’,而是更微妙的东西……它看起来很优雅,但穿上它后,模特没办法弯腰,她的每个动作都会受到限制。”


    “在领口和袖子的设计上,我也会遵照这个准则。领子是立领,想要转头,就要把整个身体一起转过去。长袖精致,但手臂无法抬起……但最重要的是,这件衣服要美。”


    “它要非常、非常美。美到让穿着者愿意忍受这些不适。美到让旁观者看不出来她在受苦。它看起来优雅、完美、像一件艺术品。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件衣服正在慢慢地让她窒息。”


    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在安静地听着,有人飞快地做着笔记。


    池兰倚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他脸红了:“呃……大概就是这样。我想最好的叙事性设计,应该是……让穿着者体验故事,再由她,将故事展示出来。”


    教授看着他,眼神复杂:“非常精彩的分享。池,你说的这件衣服,你设计过吗?”


    “还没有。”池兰倚匆匆地说,“但我想,我会把它做出来的。”


    他从台上下来,Chloe和其他同学一起为他鼓掌。


    在池兰倚坐下后,Chloe小声说:“天哪,你说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这也太有画面感了。”


    坐在Chloe身边的艾洛蒂则若有所思。她看着池兰倚:“你说的那件衣服……听起来很痛苦,穿着一定很不舒服。”


    “但痛苦也可以是美的,不是吗?”


    迎接着同学们惊艳的目光,池兰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展示太多了。就在这时,艾洛蒂忽然道:“你说得就像是,你明知道某个东西在伤害你,但它太美了,美到你舍不得放手。你宁愿被它困住,也不愿意失去它。”


    池兰倚突然间喉咙发紧。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高嵘。他想到了有红草莓的早餐,浴缸里蓝色的拥抱。


    但他也想到了昨晚迈巴赫里流光溢彩的沉默。


    下午五点半,池兰倚和几个朋友去他的学生公寓。池兰倚没想到的是,高嵘的人已经在楼下等待了。他们开着两辆卡车,非常高调,来参与搬运的每个人都衣着整齐,不像是普通工人,而像是什么精英管家。


    这样的场面当然吸引了许多学生的注意力。Chloe也惊呼一声。她忍不住说:“天啊,池,你找的这些搬家团队,真的和我找过的那些不一样?”


    “很贵吧?”Jamie则关注着点,“我靠,克莱芒你快看,这车里都是专业的减震设备呢。”


    为首的是柳秘书。她微笑着对池兰倚说:“高先生还在开会,他嘱托我一定帮你把这件事办好。”


    按理说,池兰倚本该为这份用心感到幸福。可此刻,目睹这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精英团队,池兰倚不知怎的,感到慌张。


    他有种自己在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挖出去、被放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陌生世界里的感觉。好一会儿,池兰倚匆匆地说:“好……麻烦你们了。”


    高嵘似乎早就和宿管打过招呼,一群人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池兰倚的房间里。


    Chloe刚进房间,就感慨池兰倚干净整洁得不像个男生。克莱芒说自己也整理得很整洁,艾洛蒂忍不住笑着说得了吧,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的房间。


    几个年轻人吵吵嚷嚷,只有高嵘的人在安静地搬运着东西。池兰倚看着他的几个朋友,捧着自己的铃兰,忽然有了种自己在失去什么的预感。


    Jamie就在此刻开口了:“池。”


    “嗯?”


    Jamie瞟了瞟高嵘那几个人,确认他们都下楼了,才对池兰倚开口道:“你的这个男朋友,和你的经济地位差距……很大,对吗?”


    “呃……是的。”池兰倚怔了怔,“怎么了?”


    池兰倚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评判什么。我只是想,他看起来对你的影响能力太大了。他可以让你和他住在一起,可以让你提早结束和朋友的聚会,一离开酒吧就奔向他……你租的工作室也是他找的吧?希望我没猜错。”Jamie友善地和池兰倚眨眨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给予你的这些东西,其实你不需要靠他,你也能得到。”


    “我……?”


    “你可是天才啊,池兰倚。没有他,或许你会觉得现在困难点,说不定,还得再困难个几年。像你这样的天才,是要成为时尚界的皇帝的,下一个John,下一个Raf,下一个Yves……那时候对于你而言,钱财权势都是唾手可得的。”Jamie说着,笑了笑,“别误会,我只是看你最近太紧张,想要你别失去信心。”


    紧张……


    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说:“我看起来很紧张吗?”


    “你有。”Jamie斩钉截铁地说。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对视。许久之后,池兰倚迟疑地伸手,和Jamie碰了碰拳。


    “谢谢你。”池兰倚轻声说,“你让我觉得好受多了。”


    “我的荣幸。”Jamie笑道。


    他们还在对视,像是一对最亲密的朋友,情绪上的好兄弟。


    片刻后,Jamie忽然又开口了。


    “我们今天的对话,你不要告诉你男朋友,好吗?”Jamie笑着耸耸肩,“拜托,我可不希望被别人认为,我是在他的男朋友背后说坏话、挑拨爱情关系的人。”


    池兰倚一愣。旋即,他笑了:“当然。”


    夕阳沉没之际,池兰倚随着柳秘书一起上车了。他对着自己的几名朋友挥挥手,随着车流一起进入了巴黎入夜前的昏暗中。


    几个人看着池兰倚的背影。Chloe羡慕地叹了口气:“真好啊!我有种好朋友嫁入豪门的感觉,以后我一定要去找他多多蹭饭。”


    克莱芒也笑。只有艾洛蒂敏锐地看向Jamie。她犹豫片刻,悄悄问Jamie说:“怎么回事?你刚刚和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Jamie说。


    “真的么?”艾洛蒂不信,“你看起来脸色有点差。”


    Jamie笑笑。他什么也没承认,油嘴滑舌几句糊弄过去。


    可他的眼睛却始终看着池兰倚离开的方向。


    皱起的眉头微微忧愁。


    Jamie足够敏锐。


    但他希望,自己只是想多了。他希望自己方才那一刻的提醒,只是因为自己惯性的自我保护的小聪明。


    而不是因为——他真的在池兰倚这个才华横溢的朋友身上,看到了什么正在下坠的证明。


    很久之后,Jamie才意识到,他总是在为之痛恨的自己的聪明,一直以来都是对的。


    譬如当天晚上,Chloe在羡慕完池兰倚的幸福生活,并真心地为此感到高兴后。她回到宿舍,于自己的邮箱中惊喜地看见了一条消息。


    她的导师问她,想不想参加一个让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交换项目。


    那个项目时长一年,会让她在F大的学位之外,再得到一个L大的学位。与此同时,还能让她得到一个更早地进军时尚界的大资源。


    不过L大的地址是在……


    与法国隔了一道海峡的,英国。


    池兰倚终于完整地搬到他的家里来了。


    高嵘凝视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如是想着。


    池兰倚的床垫和床单被放进了仓库里,如今和他睡在一起的池兰倚不再需要这些东西。池兰倚过去的衣服被放进了试衣间的最底层,在未来,高嵘会给池兰倚买更多更好更贵的衣服。


    池兰倚的奖章和证书被放在了展示架上,它们和高嵘获得的荣誉紧挨在一起,成了这个家里最明亮的一部分。池兰倚买的小摆设和照片也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了别墅的各个位置里,高嵘希望,它们能让池兰倚嗅到安全、熟悉的气息,好让池兰倚在他这里放松精神。


    最后,是池兰倚养的那几盆花。尤其是池兰倚那盆脆弱的铃兰。


    高嵘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放在新建造的玻璃花房里。


    那里将四季如春,没有风沙与低温的侵袭,会有高嵘请来的园丁精心的照料。


    它将持续地纯洁美丽着,和高嵘新买的八朵卡萨布兰卡放在一起,永恒绽放在高嵘的花园中。


    池兰倚也在收拾。不过出乎高嵘意料的是,池兰倚今天的兴致不是很高。


    高嵘想,或许是搬出熟悉的环境让池兰倚有些害怕。


    不过,他有足够多的耐心来处理池兰倚这些美丽的脆弱。


    高嵘从背后抱过去,亲吻池兰倚的嘴唇——但不含性含义,只是温柔的安抚。


    好久之后,池兰倚才慢慢地回应了他。


    他们洗了澡,在床上睡下,只是同榻而眠。池兰倚被他抱在怀中,很久之后才开口:“高嵘。”


    “嗯?”


    “你觉得我以后,会是一名伟大的设计师吗?”


    “当然会。”高嵘毫不犹豫地说,“你有才华,我也会竭尽所能,让你变得伟大。”


    他本以为池兰倚已经受到安抚。可池兰倚又沉默许久,只是笑笑道:“……那就好。”


    ……池兰倚有想法在瞒着他。


    这个念头,让高嵘心神不宁。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焦虑与不悦,更加温柔地问池兰倚:“怎么了,在学校里,有谁质疑你了么?”


    “没有。”


    “那,是你的家人又联系你了?”高嵘想到了另一个让他不安的可能。


    “……不是。”好久之后,池兰倚说,“没有谁和我说什么。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怎么可能没有外界因素触发这种想法呢。高嵘不相信这个。


    不过,他什么都没问。


    高嵘知道,太紧的笼子,会让他想要的“爱人”为此窒息。


    于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只是抱着池兰倚,直到二人沉睡至第二天早上。


    今天,他承诺过要和池兰倚一起去逛布料市场。高嵘想了想,换了一身很休闲的穿搭。


    他穿了版型轻巧的夹克,宽阔的牛仔长裤,这让他看起来比起一个商业精英,更像是一个和池兰倚一起出去逛街的、比池兰倚大几岁,低调但随性的大哥哥。


    池兰倚显然也因他这一套穿搭有所触动。他看着高嵘,甚至有点轻微地愣住:“……你怎么穿成这样啊?”


    “哪样?”高嵘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走吧,我的今天是属于你的。”


    他伸手,将池兰倚的手掌包在掌心。池兰倚犹豫片刻,缩紧手指,让自己能被高嵘温暖的大手完整地团住。


    他们开了一辆普通的车,像是一对大学里最常见的大学生情侣一样去蒙马特高地脚下的布料市场。


    刚进入那栋有几层楼高的布料大楼,高嵘就微微皱起了眉头。


    太嘈杂,空气里全是灰尘,他有些轻微的洁癖,很难忍受这种程度的杂乱。


    可高嵘身边的、对酒吧的嘈杂更难以忍耐的池兰倚竟然能从容地待在这堆积如山的布料里。池兰倚在人群中手足无措,在这里却十足放松。他在那些种类齐全的布料里钻来钻去,专门找那些有奇怪纹理的库存布料。


    有时候,池兰倚会盯着一个花纹看很久。他伸手去轻轻触摸它们的纹路,像是在和它们对话,询问它们自己的故事。


    池兰倚和布料“闲聊”的模样很赏心悦目。高嵘看着他,觉得自己因布料市场脏乱而烦躁起来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可在他的心里,还是隐约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该是这样的。


    池兰倚不该活在这片脏乱里,池兰倚以后可是大设计师——至少在遇见他之后,不该是这样的。


    来这种杂牌子市场,是池兰倚前世在遇见他之前才会做的事。后来高嵘用强劲的财力为池兰倚解决了这些问题。


    这一世,他应该更早地为池兰倚的生活打下自己的印记。


    终于,到了下午两点。池兰倚这才意识到,他忽略高嵘很久了。


    整整几个小时,高嵘一直在跟着他东走西走,为他看上的布料付钱,把它们搬到车上去。


    高嵘根本不在意自己正在被池兰倚忽略,他也一直在静静地等待池兰倚与布料的对话。


    池兰倚心里充斥了一点洋溢着的幸福。他知道自己的这些习惯在外人眼里——哪怕是同为设计师的其他同学眼里,都是有些怪异和不合群的。


    可高嵘没有评判他,只是在等待他。高嵘还在他为两块布料犹豫时,主动把它们都买了下来,和他说:“都买下来吧,也许以后你会发现它们各自有各种各样的用途。”


    池兰倚心情雀跃。他主动去给高嵘买了咖啡,两个人一起在路边的餐厅里吃饭。


    饭间,高嵘忽然提到:“你平时除了这里,还会去别的布料市场吗?”


    “唔……还有几家,比如Tissu Market。”池兰倚天真地说,“那里简直是一个捡漏天堂。很多大牌用剩的库存面料都会流通到那里,初剪的羊毛、高级的丝绸……有空时,我经常去这里淘。”


    “Janssens & Janssens呢?你会去逛那里吗?”


    池兰倚愣了一下,而后迅速摇头:“那里的丝绸和蕾丝很棒,但是太贵了,几百欧一米。我很少用到它们……”


    “你觉得它们的品质怎么样?”


    高嵘不问别的,他只问池兰倚喜不喜欢。


    “它们很好。”池兰倚说。


    “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几个小时,那——我们去那里逛。”高嵘用餐巾擦了擦嘴,优雅地说,“我听说Malhia Kent的提花面料也不错。还有时间的话,我们也可以去那里看看——我不知道巴黎还有哪些高级面料店,如果你还知道别的店,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逛。”


    池兰倚震惊了。一时间,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我,我还只是个学生……”


    “你的设计值得最好的面料,不是吗?而且,你还喜欢它们。”高嵘说,“除此之外,你早晚也要习惯使用它们的,因为……”


    他握住池兰倚往回缩的手,像是魔鬼引诱浮士德一样诱惑池兰倚:“作为一名伟大的设计师,你前途无量。”


    池兰倚犹豫片刻,他像是还在挣扎似的,说:“其实对于设计来说,是否使用最高级的面料,并不重要……”


    “但你也可以试试使用它们。你应该把所有的面料都尝试一遍。就像你刚才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同的面料会讲不同的故事。”高嵘真诚地说,“我不是非要你买什么,也不是说,我非得给你买什么。我只是想,你太爱它们了。我看见你眼中对它们的热爱,并且希望,你能体验更多的灵感。”


    池兰倚有点难堪似的,盯着桌面的一角发呆。可很久之后,他还是抵不住诱惑地,小心地点了点头。


    走出餐厅后,高嵘开车。现在,他们总算可以离开那个凌乱的布料市场了。


    高嵘安排秘书去联系那些店铺里的人。他提前下了一些订单——按照池兰倚的喜好,也顺便让那些店铺的主人更加重视他们二人。他也让秘书把池兰倚以前有过的设计发给店主,让他们能够更加个性化地基于对池兰倚的了解,和池兰倚沟通与推荐布料。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证池兰倚在那些店铺里能挑选得更开心。让池兰倚觉得,他能被这些人理解,他在那里会过得很舒畅。


    甚至,比在池兰倚原本爱去的布料市场更加舒畅。


    于是,在高级面料店里的幸福幻梦,被塑造得更加无懈可击。池兰倚一进布料店,就收到了热情的款待。这份款待热情但不冒犯边界,而且处处体现着对池兰倚想法的感知、还有温柔的理解。


    池兰倚几乎快被这种体验感动了。不知不觉间,他买下了比他平时会买的、更多的东西,忍不住地和导购说话。他不再内向、不再耻于表达自己,而是主动地把自己的设计稿拿出来,询问导购在看见它们时想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而高嵘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他已经让人为池兰倚付了款,无论池兰倚想要什么、想买多少,他都会为池兰倚买下。


    让池兰倚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只要离开他、就不会再习惯、不会再如现在这般幸福的世界里,本来是他的目标。


    可这一刻,看着池兰倚明亮起来的脸庞,高嵘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有一些欣慰。他竟然想到,在过去,池兰倚也会这么敢于在陌生人面前分享自己的设计吗。


    还是一直在那肮脏凌乱的布料市场里走来走去,在被人问到想要什么样的布料时,觉得自己很难表达自己的想法,宁愿花费五倍甚至十倍于沟通的时间,去自己寻找。


    其实不止他讨厌肮脏的环境,高嵘知道池兰倚也不会享受满是灰尘的环境。在之前的布料市场里,池兰倚打过好几个喷嚏。


    所以,这一刻,他是真的给池兰倚带来快乐了吗?


    高嵘忽然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无论出发点是什么,他真的让池兰倚快乐了吗?


    此刻,池兰倚的快乐是真实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