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百合
谁知只过了短短两周,池兰倚便好似脱胎换骨。
Solene有些失落。但她依旧礼貌友善地和几人说了再见,而后就匆匆地抱着自己的电脑回去工作了。
Theo也站了起来。他显然最不高兴——甚至还用力地踢了下凳子。他两步走到大门口,又转过身,好似热情地对池兰倚说:“加油啊,二年级。”
池兰倚就和没看见他似的。
Theo的恶意又扑了个空。他怏怏地离开了。
孵化器的几名导师和企业代表们也走了。那名坐在四名导师身边、却始终一言不发的口罩先生,也在多看了池兰倚几眼后离开了。
离开时,他和那名灰色眼睛的导师说:“他叫什么?”
“哦,你不是之前才问过他的名字么?”
“中文发音太复杂。在看了他的展示后,我想再问一次。我要把这个名字记住。”
口罩先生用带笑的语气说。
其余几名导师、乃至企业代表都和口罩先生保持着一点距离——那距离既是尊敬、又是分寸感。灰眼睛的导师想了想,又一次地重复池兰倚的名字。
“池兰倚。”
对于展示厅外发生的一切,池兰倚一无所知。他还是低着头,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情绪板。
情绪板上,那枚被贴在瞳孔中的镜片正反射着他的眼睛。
池兰倚既喜悦、又朦胧,还有些后怕。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有这样激烈而高调的勇气。
他在导师们面前提到这双眼睛的设计,却只看向高嵘。
隔着遥遥的展示厅,池兰倚与高嵘对视。那一刻,池兰倚又想起了昨晚,高嵘忽然抱紧他,身体颤抖,就好像池兰倚是他冰冷外壳下唯一的弱点,是他唯一不能失去的宝物。
在他们都动情后,高嵘也没有和他做。高嵘让他早点睡,叫他不要耽误今天的展示。
池兰倚的心就在那一刻酸软了下来。他像是飘在云端上似的,心里觉得,高嵘爱他。
也许,高嵘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爱他。
就在这时,池兰倚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发现方衡竟然没走。
向来高傲精确的设计师,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欣赏,又尊敬,却也有更多的怜悯、警觉、乃至于厌烦。
池兰倚一懵。他听见方衡说:“刚才你一直在看那块镜子。”
“呃……我……”
“这一次的情绪板,完全是你的私人表达对吗?一个人重塑了你的风格,你为了爱情,把自己点燃了。”方衡说,“这听起来很诗意,你也做得非常卓越……可是,你的这些情绪,都来源于一个人。”
池兰倚有了种被冒犯的感觉。他说:“你想说些什么?”
“它太危险了。如果,一个人能左右你的风格,那你就从此不能再自由。你在依赖一个外部对象来萌发你的创造力。”方衡说着,眼里竟然闪过几分急切,“你不觉得这样做,很不稳定吗?”
池兰倚霎时激烈了起来。
方衡说得有道理吗?不,当然不可能有道理。方衡根本不了解他和高嵘。方衡不知道高嵘对他有多好。
可池兰倚的心还是跳得很快,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慌,只知道自己一定要用力地反驳方衡。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有如此急迫的、想要捍卫自己的心情。
池兰倚说:“方衡,我知道你的情绪板做得很好。但这不代表着你能干涉我……”
“窥视、秩序下的放纵、被压抑后破裂。一个设计师可以用华美的语言去表达病态,但他不能让自己一直生活在病态里。否则,他很容易被摧毁。”方衡拔高了声音,“池兰倚,你现在很危险,你知道么?”
池兰倚激动得呼吸都在痛。他也霍然站起了身——就像他不再是他从前的自己似的——逼视着方衡。
方衡却没躲开,只是看着池兰倚。他的眼里有对池兰倚才华的羡慕、有争吵表达的愤怒,还有……
还有,对池兰倚的痛惜。
池兰倚像是被冷风吹了一下——可那点冷也是消失得很快的。
很快,他竟然笑了笑:“至少我现在比过去开心多了。方衡,你说我很容易被摧毁。可之前的我,不比现在的我更容易被摧毁么?”
方衡微怔。似乎他自己,也找不到池兰倚这个问题的答案。池兰倚又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自由意志的沉沦,你想说我在允许自己被控制。”
可这世上,又有谁是不想干涉池兰倚、评判池兰倚的呢?池兰倚甚至有些痛地想,方衡跑过来劝他的行为,不也是在评判他么?
所以,池兰倚说:“你看,他就在后门那边,在等我出去。”
他看着那远远的黑影,对方衡说:“他看见我们在吵架,却没有过来干涉、没有过来打扰。我觉得,这就是我拥有的自由。”
方衡只是静默地看着池兰倚。好一会儿,他说:“我只能说,你确实做得很不错。”
“嗯。”
“祝你加油,也祝我加油。”方衡道,“我会继续和你竞争。池兰倚,你是个出色的对手。”
他转身,离开展示厅。池兰倚看着方衡的背影,觉得他莫名其妙。
但心头隐隐约约地有点冷。池兰倚甚至有一种“难道我真的忽略什么了”的茫然感。
还好,高嵘很快就进门了。
池兰倚有一瞬间想把脑袋缩起来。他害怕高嵘问他自己和方衡都吵了什么。
而他们吵架的内容还和高嵘有关。
方衡在劝他远离高嵘——在高嵘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之后。池兰倚觉得,这话没道理。他以前已经躲高嵘、躲了好多次了。
高嵘带他去见莱雅。高嵘还在家里,给他修了一个只属于他的工作室呢。
还好,高嵘什么都没问。
他在池兰倚面前蹲下,手指轻轻抚过情绪板上丝绸的褶皱——就像他昨晚抚过池兰倚脚踝上的皮绳一样。
褶皱之下,是高嵘的眼睛。池兰倚看着高嵘修长的手指,呼吸不自觉地燥热起来。
展示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池兰倚却还是为这发生在“公开场合”内的、因高嵘产生的激情而感到羞耻。
他不自觉地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扣。高嵘在他身侧说:“刚刚你演讲时,我在台下看见你的眼睛了。它们看着我,很明亮、很美。”
池兰倚耳根热得不能自已。那一刻他觉得,这就是幸福。
高嵘不追问他和方衡说了什么,这是幸福。
高嵘抚摸他的情绪板,说也看见了他的眼睛,这也是幸福。
池兰倚从来没有感觉那么好过。
他和高嵘一起走出学院楼——依旧是一前一后。但很快,池兰倚就绕了个圈,跑进了高嵘给他准备的汽车内。
一上车,池兰倚脸又红了。坐在驾驶座上的是高嵘。
他系着安全带,期期艾艾:“你怎么在这里呀。”
高嵘闷闷地笑了一下,似乎很被池兰倚期待又害羞的姿态取悦:“你说呢?”
池兰倚蜷缩手指,心跳如雷。他想,展示已经做完了,明天也没什么事。他今晚没有理由再不和高嵘一起回家了。
是的,家。
在看见那座为自己一个人准备的工作室后,池兰倚便悄悄地在心里,把高嵘的那栋别墅当做了自己的家。
即使一个月前,他还无比惧怕踏入那里——光是走在走廊上,都会让他呼吸停滞。
并且曾亲口告诉高嵘,他绝不会再回来。
池兰倚忽然很想回到高嵘的别墅里。
和方衡的争执让他精疲力尽。于是,被导师们夸奖催生出的自我骄傲也没那么让他高兴了。池兰倚只想回到那个让他不需要和任何人争抢设备的工作室里,继续他的工作。
高嵘却还在往市区里开车。也是,已经是晚餐时间了。
池兰倚一时间有点闷闷不乐。他想,他根本不需要吃饭。
或者说,他不需要在外面吃饭,他只想和高嵘一起回家。
汽车停在一家西班牙餐厅门口,说实话,这个选择让池兰倚有些疑惑。
从过去有限的几次接触来看,高嵘是喜欢清淡饮食的那种人。
高嵘又一次洞察了池兰倚的困惑。他打开车门,对池兰倚说:“今天我想和你一起试试别的。”
“别的?”
“嗯,试试我们以前从不会去的那种餐厅。”
比起对新口味的尝试,池兰倚更觉得高嵘话里有话。他感到更加困惑,却还是乖乖下了车。
餐厅的口味确实很重——甚至,比池兰倚偶尔会和同学去吃的那些西班牙餐厅的味道更重。
池兰倚悄悄地把一块火腿夹到盘子边缘。他自以为自己做得无人察觉,抬头却对上高嵘的眼睛。
高嵘比起在吃饭,更像是在观察他。
甚至,在看见他把火腿夹到另一边去时,微微地翘起了唇角。
池兰倚愣了一下,小声解释道:“我觉得它有点咸。”
被驯服后的池兰倚温顺、腼腆,就连表达不喜欢,也是小心而柔软的。
“嗯。”高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毕竟我们是第一次吃这些。”
他让厨房做了些更清淡的餐食来。池兰倚看高嵘下达指令,愈发觉得高嵘看起来怪怪的。
可在离开餐厅的路上,高嵘显然很开心。
他步伐比平时要轻松,结账时给出的小费也比平日里要多。在坐进车里时,高嵘不断地调整后视镜——即使后视镜早就调无可调。
比起强迫症似的完美主义,他更像是在通过这个行为,来平复自己过于激烈的心情。
而后,高嵘说:“我想起来我刚才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应该让服务生出去,为你买一束花。”高嵘说,“这样这个夜晚会更加圆满。”
池兰倚怔了怔,而后,他脸红了:“是因为你觉得我们……”
是因为,我把缠着你赠送的皮绳的、我的脚踝给你看了么?
是因为你觉得,今晚是我们新关系的开始么?
池兰倚心口又开始怦怦跳。他没想到高嵘那样的人在“恋爱”后,竟然也会露出几乎失态的模样。
这让池兰倚又觉得,他正在被爱着。
“池兰倚,或许你不会明白,不过这顿晚餐对于我来说,还有别的意义。它是我们过去所从未有过的。”高嵘顿了顿,又说,“我不喜欢这家餐厅。你也不喜欢这样口味重油盐的餐食。我们以前从来没来过这家餐厅。”
“……我们才认识两个月不到。”池兰倚被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弄得有点想笑。
高嵘说得,好像他和高嵘早就在一起了十年似的。
高嵘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他想,池兰倚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池兰倚不知道他们的前生因果,不知道他们前世相处多年的生活习惯。
于是池兰倚也不会知道,什么是背叛。
于是,这就是高嵘今天在这家他们过去绝不会去的餐厅里得到的一切——高嵘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崭新崭新的。
无论是今生他和池兰倚建立起来的掌控关系,还是那个池兰倚绝无可能再背叛他的未来。
面上,高嵘只是说:“到目前为止,是两个月。但我们日后相处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
那一瞬间,池兰倚觉得自己好像被沉重的空气压到了身上。
那是一种让人有点窒息的、突如其来的重压感。他倏忽觉得高嵘方才那句话比起一句承诺关系的情话,更像是一个让他避无可避的命运。
可池兰倚没问为什么。因为高嵘在回家的路线上添加了一处停靠点,是一家花店。
“你就在车里,等我回来。”高嵘说。
池兰倚于是也乖乖地没跟着高嵘下车。他坐在副驾驶里,既兴奋又害羞地想,高嵘会给他买什么花。
或许,会是鸢尾或苍兰吧,这是池兰倚最喜欢的两种花。或者,郁金香也可以。
又或者,会是玫瑰。池兰倚想到这里,有些紧张。
他承认自己虽然已经决定了要和高嵘在一起,却还没做好准备来接收一捧玫瑰。
但他也承认,如果高嵘赠送他玫瑰的话,他会更激动、也更被打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高嵘抱着一束白色的花回来。
池兰倚远远看见高嵘手里的东西,有点失落。
不是他期待的那种花。
而是一捧百合花。
花束里有百合,也有点缀用的满天星。池兰倚承认他也喜欢百合,但它们绝不是池兰倚最喜欢的花。
“这是卡萨布兰卡百合,这也是一种新的花。它不同的枝数,代表着不同的花语。”高嵘把百合递给他,“六只卡萨布兰卡百合是永恒的美。”
八枝卡萨布兰卡的含义是永恒的爱。池兰倚低头数着六朵花,小声说:“只有六枝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高嵘眼神动了动,唇角抿过一丝复杂的动摇与隐忍。
“……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好一会儿,高嵘说,“日后,让我们慢慢把剩下两枝补上。”
高嵘坐回驾驶席上。他没有直接发动汽车,而是捏着方向盘,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皮革。
就像他霎时间沉了下来,他在压抑、在焦虑、也在思考着什么一样。
直到池兰倚说:“我没有……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他手指拂过白色花瓣,小心翼翼,又真诚地对高嵘说:“我喜欢你送给我的花。”
似乎为自己这样大胆的表达感到羞赧,池兰倚顿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说:“只要是你送我的……我都会喜欢。”
高嵘停了很久。
而后,他冷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柔软,像是方才的压抑终于得到了短暂的释然:“我知道了。”
轿车驶入城市的街道,像是驶入一个复杂的迷宫。池兰倚把花抱在怀中。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在短暂的失意后,他想,这是高嵘送给他的第一束花。
他把脸埋在花瓣里。在高嵘看不见的位置,池兰倚偷偷地用嘴唇去触碰那些花,让那最细微、也最柔软的香气和触感,都停留在他的唇间。
花瓣微凉,窗外灯光流光溢彩地滑过,车内来自高嵘身上的、乌木味的气息,一起构成了一个虚幻但美丽的梦境。
池兰倚就蜷缩在这个梦境之中。
他很幸福。池兰倚想,此刻,他真的很幸福。
哪怕这份幸福轻快得像一个虚妄的梦境。
回到别墅里,池兰倚找了个玻璃花瓶出来。
他把那束包好的百合拆开,给花瓶装上水,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枝又一枝地插进玻璃瓶里。
高嵘在旁边看池兰倚的动作。他装作无意般地试探:“为什么要把花束拆开?你不喜欢那家花店的包装么?”
池兰倚插完了最后一枝花。
他站在桌旁,弯腰看着清澈水中盛放的六枝百合。看着花瓣上颤颤的露珠,他内心很宁静、也很安然。
“我想让它活得久一点。”池兰倚轻轻地说。
高嵘又说:“它被包装在花束里的模样,不是更美么?”
“可它是你送我的。我想让它活得更久一点。”池兰倚转身看他,“比起让它们枯萎在花束里,我宁愿让它们活在水里。”
池兰倚以为高嵘会为自己的心意被珍惜而高兴。
可他发现,高嵘再度没有做出他希望中的反应。
高嵘站在门边,再度沉默下来。这一次,高嵘的沉默比今晚所有的沉默都要更深沉、也更长。
长到池兰倚以为,高嵘几乎要伫立在那里一直静默。
——直到死。
很久之后,高嵘才开口。这次,高嵘的声音里带了点微不可见的沙哑:“是么……”
他闭了闭眼,又说:“那挺好的。”
第27章 恐慌
池兰倚不安地看着高嵘。他觉得事情又变得奇怪起来了。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高嵘会有的语气。
他有时觉得高嵘很爱他,有时又觉得高嵘深得让他看不懂。与此同时,他又总觉得自己在高嵘面前完全是透明的。
他就像花瓶中的百合——被插在透明的玻璃瓶和无色的水里,无处可藏,却又不知道高嵘到底在看什么。
这一切,让池兰倚难以自抑地焦虑起来。他又想抓住高嵘询问,又想躲起来、藏到某个高嵘看不见的地方去。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从来没有人这样爱过他,从来没有人像高嵘一样能看见他。池兰倚觉得自己处理不了这样的关系,他很无力,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于是,他更迫切地想要证明自我。
池兰倚咬住嘴唇。他忽地上前两步,想要抓住高嵘的手腕。
可最终,他手指颤了颤,只是轻轻牵住了高嵘的袖口。
在高嵘的眼睛看向他时,池兰倚终于难以忍住。他垂着眼眸,从喉咙里憋出几句细细的话。
“你不要不说话……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几句话,像是耗尽了池兰倚所有向外的勇气。顿了顿,池兰倚用比刚才更破碎、也更虚弱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看不懂。”
是啊,他为什么会看不懂呢?他明明那么敏感,在察觉情感和注视情感这件事上,堪称天才。
池兰倚的眼圈红了。可这不仅是因为高嵘,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能力被羞辱了。他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自己的专业上受挫。
直到高嵘伸手将他抱在怀里。
“……对不起。”高嵘低声说,“是我的错。”
他手掌紧紧按着池兰倚的后脑,像是一个充满了支撑感的固定。
池兰倚索性将自己完全埋进了高嵘的怀里。
有那么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池兰倚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在感受高嵘怀里的温度,在享受自己于脆弱时被拥抱的温暖。
而高嵘抱着池兰倚,在想自己的心事。
别墅窗外夜色深沉。高嵘看着那广阔的草坪和远处影影绰绰的铁门,想起自己决定把这栋豪宅卖掉的那一刻,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
那天,他站在这座窗前,回看室内充满秩序感的装修,和大理石地板倒影中孤独的他自己,忽然觉得重活一生、却又在巴黎买了这座豪宅的自己,像个小丑一样。
还有谁不知道呢?前世池兰倚有那么一长段时间长居巴黎。池兰倚在国内创立了他的品牌,又因为看秀和个人发展的原因常去欧洲。
池兰倚那时候话很少——即使和他做了情侣,也是这样。
不过某个夜晚,在巴黎的高级公寓里,池兰倚也曾在和他做过一场后,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池兰倚抽着一只味道呛人的短支利群,恹恹地说:“住在这里真麻烦。”
那时他问池兰倚为什么觉得住在这里很麻烦。或许是因为性和烟草放松了池兰倚冷漠的神经,池兰倚随口说:“太靠近市中心,人太多了。外面的人只要爬上那个天台,就能用相机拍到我。”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如果能住在隐私性更好的大房子里就好了,最好,那里还有我的工作室。”
前世他没有为池兰倚实现这个愿望。
池兰倚也不需要他帮忙实现这个愿望。池兰倚对旁人的帮助很敏感,他明明每天都脆弱混乱地在崩溃,却总是说他要自己靠自己。
这一世,他提前为池兰倚达成了它。
所以,即使这一世没有任何人知晓,高嵘也清楚地知道,他买下这栋位于巴黎郊外的别墅的原因不是别的。
是池兰倚。
这座别墅,是前世的池兰倚未曾有机会完成的一个梦。
于是,在自己的事业爬至巅峰、在相信自己变得沉着又稳定、不需要再用仇恨做促使自己往上爬的燃料后,高嵘毅然卖掉了这座别墅。
那时他觉得,自己再无理由让池兰倚留在自己的生命里了。无论是作为一个激励,还是作为一个旧梦。
而现在,他把它买回来了。
高嵘垂眸看着怀里的池兰倚。池兰倚蜷缩在他身上,肩膀颤抖,一直在小声地哭。
他曾想把这座别墅买回,铸造成他掌控今生的池兰倚的囚笼。
可现在,被池兰倚依赖在身上,他却觉得被囚禁住的,或许是他自己。
高嵘知道自己应当为此感到厌烦、感到畏惧,他不该一再地于自己的底线前退让,任由池兰倚再次把他弄得不人不鬼。
但他也知道,这几天桩桩件件的、甚至是由他刻意为之的小事都在动摇着他。
譬如,有太多的和“前生不一样”。
譬如,池兰倚甚至会为了他的一点小动作崩溃,在他的怀里紧抱着他。
——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的浮木。
浴室里传来水声,池兰倚在门背后洗澡。
在哭过之后,池兰倚觉得很尴尬。他不听解释,也不想为自己解释,只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脸,说着“我需要整理”,便躲进了浴室。
非常符合池兰倚的一贯作风——在发现自己失态后,池兰倚总想把自己收拾干净。
高嵘看着磨砂玻璃后暖黄的灯光。
倏忽间,高嵘觉得这是这冰冷、偌大的卧室里的唯一一盏暖灯。
高嵘靠在沙发上。他知道池兰倚在收拾自己,而他最好能在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内,为自己编撰出一整套糊弄的说辞——用来解释他不合时宜的沉默、用来说明他这几天总在不经意或刻意地流露出的异常。
他反应过度了。高嵘理应让池兰倚觉得安全和被握住,好让池兰倚继续放任自己的沉沦、继续被控制,从此无法离开。
可高嵘心烦意乱。
高嵘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中更深地在被池兰倚影响。
他究竟想从池兰倚身上得到什么呢?如果是一具美丽的身体,如果是池兰倚的依赖和自愿被囚,那么,他已经靠着精巧的手腕得到了,池兰倚已经没办法再从他的手中脱身而出了。
可如果,他想要的真是如此,他就不会去欺骗自己相信,他和池兰倚前世没有过那样美好的午后时光,他也不会刻意带池兰倚去他们过去不会去的西班牙餐厅,好证明他们这一世的相处,和前世的不一样。
高嵘可以处理最复杂的金融数据,可以耐心地设下陷阱,去诱捕商业上的对手、或是天真无知的池兰倚。
可高嵘现在,甚至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高嵘甚至自嘲地想,难道他是想看池兰倚为他失控?是想看池兰倚的眼泪?那这太简单了,即使不用他出手,池兰倚也天天都在崩溃。
也许,他想要的东西远比这更多。他想要的绝不是池兰倚的眼泪。
只是高嵘在池兰倚的颤抖中捕捉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并为此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池兰倚终于从浴室里出来了。他悄声无息,像个苍白的影子一样站在门边,脚踝上还缠着高嵘送给他的皮绳。
可池兰倚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垂着眼,好像在等谁能对他开口。没有另一个人的解释和暗示,他绝不会让自己再度靠近。
高嵘看着他再度不敢靠近自己的身影,决定自己首先要做的,是解释自己的异常。
“我等你很久了。”高嵘说,“来我这边坐下吧。这里——很温暖。”
池兰倚很快地看了高嵘一眼。他有些迟疑,但还是过来了。
高嵘看池兰倚又坐在了距离他有一点位置的地方,觉得池兰倚真的是一只很胆小的、很难以信任他人的猫。
他注视着池兰倚,温和地说:“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6月28日。”池兰倚慢慢地说。
“水象星座?的确很像你。”高嵘说。
池兰倚又飞快地看了高嵘一眼,而后道:“……你呢。”
“11月22日。”高嵘眼皮也不眨地说。
他们的生日和现在的四月,都还有很远的距离。池兰倚片刻后说:“我听说这个星座的人……”
他说了半句话,就不再说了。高嵘于是故作轻松地道:“报复心都很重?”
“我听说他们很压抑,总是喜欢把情绪藏在心底。”池兰倚说,“他们只是对感情的态度太极端。”
最后一句,是他对高嵘那句“报复心很重”的回应。
高嵘沉默。
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用来糊弄池兰倚的话,无非是公司事务繁忙、高曦和高沅舟又给他惹事了之类的——他能解释自己的异常,还能用一个安全的、“在家被孤立”的场景来表达自己的不安全和孤独,好让池兰倚理解他、心疼他。
可现在,他竟然有一种冲动。那种冲动让他很想对池兰倚讲一个故事。
讲一个商人和他追求的时尚设计师成为工作伙伴、相爱、在一起十年、却又被他的爱人狠狠背叛和推开的故事。
他想知道,池兰倚会对这个故事有什么样的反应。池兰倚会对故事里的商人说什么,又会对故事里那个忘恩负义的时尚设计师做出什么样的评价。
因为那不只是一个故事。那还是前世的他,和前世的池兰倚。
可高嵘最终还是选择了将这个故事埋在心里。
他将它埋在心里的理由,和他想对池兰倚讲述这个故事的理由,是同一个。
——都是因为,这是他和池兰倚的故事。
可最终从口中说出的过度反应的借口,还是换了一个。高嵘说:“我的父母总是记错我的生日。”
“他们怎么会……”
“11月22日,是他们公司每年固定发出Q3财报的日子。那几天他们会很忙,要应付公司里的人、要应付市场、应付商业伙伴。他们没有时间来给我过生日。”高嵘说,“而且紧接着就是感恩节假期。在假期,所有人都很空闲、有时间和精力来进行社交——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商业伙伴。所以,我每年都在11月的第四个星期六过生日。”
池兰倚懵懵地看着他:“可每年11月的第四个星期六的日期都不一样。没有人觉得这很奇怪吗?”
高嵘停了停,笑道:“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很方便。他们有空举办聚会、有空和他们的商业伙伴社交。对于他们的商业伙伴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他们习惯了,所以他们注意不到。每年他们都会在那天送我生日礼物,和我说生日快乐。”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注意到的。只要你邀请我去给你过两次生日,我一定会注意到这两次的日期不一样。”
高嵘只是在轻描淡写地、笑着说他家里的社交规则。
可池兰倚却骤然激动了起来。
他瞪着眼睛,却不是在瞪着高嵘,而是在瞪着他想象中的、那对把高嵘的生日当做社交工具的父母:“如果是我的话,从第三年开始,我只会在你正确的生日那天给你过生日。我会在那天和你说生日快乐,把礼物送给你。我不会去你父母为你举办的、那些只是用来构建他们的社交场合的宴会。”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你有和他们说过,你很伤心吗?有人和他们说过,你是他们的孩子,不是一个用来适应‘方便’的工具吗?”
高嵘怔住了。
在说那句玩笑话时,他没有觉得自己很可怜。他想过,池兰倚会因此体会到他在家里的孤独处境,而他会继续说,他故而不太明白该怎么和爱人亲密相处。
然后,他就可以把今天的异常蒙混过关了。
可池兰倚的反应很大,大到超越了他的想象。
他在把自己小时候的事说成一个故事,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池兰倚却觉得很痛,觉得他很可怜。
隔了很久,高嵘才说:“没有人和他们说过。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有着敏感的内心和强大的感知力。”
想了想,他又说:“我也没和他们说过。因为我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很可怜。”
池兰倚也静了。
好久之后,池兰倚抱着自己的膝盖,干巴巴地说:“哦……你不会因此觉得伤心啊。”
同样久的时间后,高嵘说:“或许,不会吧。”
看着池兰倚可怜的、小小的模样,高嵘又说:“或许是因为……我没有你那种对自己情绪的敏锐感知。我只知道自己很有用,我的父母在我的生日宴会里受益匪浅。我不知道自己……伤不伤心。”
在说这句话时,高嵘有一种自己在向深渊里坠落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很认真。
而且,还有一句话,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
“也许,我需要在很多年后,在回看这件事时,才能意识到自己可不可怜。”
那一刻,高嵘明白,自己完蛋了。
心像是彻底掉进了黑洞里。他看见池兰倚又抬起头来,眼里是小心翼翼的、柔软的心疼。
他输了。高嵘在心里说,他逃不掉了。
那一刻,他想起了池兰倚那枚情绪板。池兰倚在他的眼睛里加了一块镜片,说在他看池兰倚的同时,池兰倚也在看着他。
——现在,池兰倚终于把他看到了。
他听着池兰倚又开始用他那种轻轻的、总是过度脆弱的语气说:“所以,你的生日是每年的公历11月22日,是么?”
“……嗯。”
高嵘口中吐出的“嗯”,像是一句叹息。
“我记住了。”池兰倚说,“我会每年给你过生日的……都过在你真正过生日的那天。”
他用谎言换来了一个承诺。
房间依旧冰冷,窗外的夜色依旧深。可那一刻,高嵘觉得在房间里崩溃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
而不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刚刚哭过、眼睛还红着的池兰倚。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在他吐露谎言时,对他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要记住他的生日?为什么要承诺每年给他过生日?
池兰倚这样脆弱的、不稳定的……需要被完全的控制和掌握,才能不背叛他的人,凭什么对他做出这样长久的承诺?
每年?
池兰倚真的觉得,如果高嵘不使尽手段,他能和高嵘在一起超过一年、五年、甚至是十年吗?
那一刻,强烈的恐慌甚至把惊喜和感动埋在了情绪的风暴下,高嵘甚至开始用愤怒来管控自己。
他想要抓着池兰倚的肩膀,想要质问对方。他失控了,他觉得自己现在还埋在前世那辆害他殒命的车里,还在池兰倚冷漠的、要和他离婚的注视下。
他想对池兰倚咆哮。
第28章 “是。”
他想分辨池兰倚的用心。
他想问池兰倚为什么这么天真、为什么敢这样做出承诺、为什么要对他说好话。
他还想问池兰倚凭什么背叛他、凭什么憎恨他、他想问池兰倚你的冷漠和你的柔软,究竟哪一个才是谎言。
他还想问池兰倚一个问题——不是池兰倚是否爱他,不是池兰倚在得知他的处心积虑后会不会害怕他、恨他,不是池兰倚日后还会不会对其他人说这样的话。他想问的问题,远在这些渴望与恐惧之前。
他想问池兰倚。
你为什么总是能用轻轻的一句话把我逼疯。
——却还能在你的今生里活得没有回忆、没有痛苦。
天真纯洁,茫然无知。
即使这个问题在他喉咙里打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这段对话后,他们很久都没再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无孔不入地蔓延,像是夜幕的巨大罗网在将两个人包围。
在被罗网完全包裹住后,池兰倚从那一刻开始胆怯。
——高嵘会不会觉得他这句话太冒犯了?
他不了解高嵘的家人,不知道在其他时候,高嵘的家人对待高嵘怎么样。或许高嵘的家人给了高嵘最好的教育资源、最稳固的安全感和事业上最多的支持。
高嵘家里实际是什么模样,他不知道。
高嵘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被他的家人温柔地爱过,他不知道。
他好像在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高嵘身上。
池兰倚方才还中气十足,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漏了气的气球,开始不断地怀疑自己、甚至质疑自己方才是否说了不友善的话。
在他几乎快被沮丧吞没时,高嵘终于开口了。
“池兰倚。”
高嵘的声音很轻。
在池兰倚抬头的同时,他吻了池兰倚。
最开始,这是一个轻轻的吻。它很小心,像是蝴蝶在犹豫要不要落在一枚花瓣上,又像是一只猛虎收起爪子,害怕自己弄痛一朵蔷薇。
池兰倚闭上眼睛回应高嵘。他开始确定,高嵘没有因为他的话感到被冒犯了。
高嵘喜欢他做出的承诺。
高嵘很感谢他,高嵘被他的设身处地所感动。
于是,这个吻是心与心之间的亲密,是高嵘温柔的感激,是高嵘的“我也爱你”的表达。
池兰倚一下又有点想哭。他觉得自己被泡在温水里,伸出手就可以摸到漂亮的七彩泡泡。
他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在他进入青春期后,他的母亲就不再把他当成小孩一样亲吻他的脸颊了,他没有过特别亲密的朋友,他的父亲和哥哥从始至终地排斥他。
在高嵘这里,他又觉得自己变回了那个被保护的小孩。他喜欢高嵘轻柔地啄他的嘴唇,喜欢高嵘热热地吮吸他的舌头,喜欢高嵘和他的口腔融为一体、两个人湿热的气息交缠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极了爱。不是情欲,而是爱。池兰倚想要高嵘一直做他的、可靠的年长者,威严又庇护如他的父亲,温柔又理解如他的母亲。
他愿意为此付出亲吻、付出他的身体,只要高嵘需要。
但很快,这个吻变了。在池兰倚尚且沉醉在这片温暖柔软中时,高嵘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脑。
高嵘的力道重了很多。
他的另一只手按住池兰倚的腰,把池兰倚完全按在自己的身上。池兰倚的腰很纤瘦,没有什么保护性的脂肪。他被这样一按,感觉自己几乎是在用内脏贴着高嵘,立刻喘不过气来。
池兰倚想稍微推开一点。他含糊地、在口齿的水声中发出请求的声音,黏黏糊糊得像是弱小的小猫在祈求主人的爱/抚。
可高嵘没有让他退。
高嵘的吻变得侵略性十足。他凶狠地入侵池兰倚的口腔,阻碍软舌的每一寸逃跑路线,粗暴得像是敌人在占领一座城池。
池兰倚几乎开始痛了。他没法呼吸,唇间的氧气还被夺去——连同他自己的所有气息。他能闻见的、能感觉到的只有高嵘。
“呜呜……”
他试着求饶,伸出手,被高嵘一把抓住,按在沙发上。
高嵘青筋用力,让池兰倚逃无可逃。池兰倚觉得这个吻急迫得不像是情/欲。
更像是高嵘在通过这个行为确认什么、以证明什么。
池兰倚挣扎手指,缠在高嵘的指间。他说不清自己是在回应高嵘、还是在试图推开。
是有点痛,但还没有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是有点窒息,可他的身体因此更加兴奋。
池兰倚一直沉迷于这种带有点虐/待性的身体体验。
他想,大概是高嵘太想要他了吧。
高嵘刚才太悲伤、太脆弱,所以高嵘需要他。高嵘需要和他连接,来确认在这世上,至少还有池兰倚在爱他。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有些害怕?
大腿不断地打颤,池兰倚猛地偏开眼,不去和高嵘择人而噬的目光对视。他安抚性地告诉自己,不,他不是在害怕。
高嵘不是他的救赎么?他一点都没有在害怕高嵘。
他只是觉得,有点太激烈了。
他和高嵘过去也只有那么一次而已——即使那一次,高嵘很耐心、很温柔,他还是觉得有点疼。
他只是身体还没有为这一次的相处做好准备。
池兰倚努力放松自己。他想象自己是一块柔软的海绵,或者一团能任人揉搓的棉花。
看着池兰倚忍耐着、却不自然地绯红起来的脸,高嵘抓起池兰倚的衣领,把他按在沙发上。
他也不把池兰倚抱去床上,只是用体重压下来,继续凶狠地吻他。池兰倚被他整个压进柔软的靠垫里,嘴里开始发出嗯嗯呜呜的、像是小猫在求饶的声音。
池兰倚双眼紧闭,全身开始发烫。
高嵘开始解池兰倚的纽扣,他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粗/暴的效率——几乎让人觉得,如果可以,他更想直接把那件碍事的衣服撕开。
池兰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呼的,像是被快速拉扯的乐器。他的心也跳得太快了,像是重金属音乐的鼓点,扩震着他的胸膛,震耳欲聋。
他不确定这是兴奋还是害怕。或许兴奋和害怕于他而言也只有一线之隔。可他的大脑还是在多种含义矛盾的神经递质的刺激,让他发出了一句类似哭腔的声音:“高嵘——”
但高嵘再次吻住了他。
这次的吻,带着绝望的意味。
简直就像是地狱里的人在疯狂地拉扯自己的救赎,血红着眼睛,不知是在求死还是求生。
那一吻也像是高嵘在封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那些可能会让这一切停下来的话。
池兰倚就在那一刻想起,在那场对话后,高嵘曾寂静地看着他。高嵘喉结滚动,像是有许多无法说出口的、在喉咙里打转的问题。
所以现在,那些问题就在这个吻里么?
就在高嵘用力按着他的身体的膝盖上?
就在高嵘扯开他的纽扣的手上?
高嵘的手滑到池兰倚的腰上。在那里,有一条精致的小牛皮腰带。
他抬眼看向池兰倚,像是在吞噬池兰倚的身体的同时,还要通过观察池兰倚的神情来吞噬池兰倚的灵魂。
可那一刻,他看见了池兰倚眼中的情绪。
不只是被唤起的欲/望。
也不是心甘情愿的爱意。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
池兰倚睁着眼看他。池兰倚的双眼依旧很美,像是涟漪荡漾的湖泊。
可池兰倚的眼里并没有写着:我想要你。
而是。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想要我。
但我会让你继续。
因为……你想要我。
高嵘骤然怔住。
那种毁灭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欲/望突然燃尽了,并迅速地冷却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池兰倚的眼,好像那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一对宝石。
而后,很缓慢的,他在一片空白中,感到恶心。
很恶心。
不是对池兰倚。
而是对于……他自己。
他都在做什么?
他像个野兽一样,像个侵略者一样,在用身体宣/泄他无法提出的问题,在强/迫池兰倚吞入他说不出口的话。
他在用池兰倚的顺从来确认他对池兰倚的控制。
他在做——
——前世,刚认识池兰倚、刚对池兰倚一见钟情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池兰倚做的事。
那时,他去池兰倚位于地下室的工作室里,偷偷地去看那名脆弱但骄傲的设计师。他看着池兰倚满手的碳灰,想着要买来湿纸巾,帮池兰倚把手擦干净。
他想带池兰倚去干净明亮的地方约会。他想带池兰倚去曼哈顿看太阳雨,去阿拉斯加看最美的极光。
而他现在在让池兰倚看什么?他在让池兰倚看见他最不想池兰倚看见的东西。
不是他的欲/望,不是他的控制欲。
而是——他的绝望。
他绝望地想要抓住池兰倚。
他绝望地想要池兰倚感受自己的恨意和无法排解的失控感。
他绝望地想要确认池兰倚不会离开。
高嵘在池兰倚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池兰倚的眼睛真美啊,就像玻璃——人在看见玻璃的时候,也在被玻璃看见自己。
高嵘看见自己扭曲的、绝望的脸。
他绝望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丑陋、可怜。
高嵘停下了。
他的手还停在池兰倚的腰上,却没有再继续。
很久很久之后。
他撑起身体,从池兰倚身上离开。
“睡吧。”高嵘说。
他坐在池兰倚身边,不去看池兰倚。他的声音却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和夹杂着自厌的自暴自弃。
“高嵘?”
他听见池兰倚细细的声音。
池兰倚这时候,是不是很疑惑,也很害怕呢。
池兰倚是不是已经被他吓到了。
高嵘回过身。这次,他温柔地抚摸池兰倚的脸,就像抚摸一只被暴雨吓坏的小猫。他柔声说:“我刚才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池兰倚下意识地点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高嵘心里一沉,低声道:“对不起。”
顿了顿,他又说:“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我太激动了。一会儿,我抱着你一起睡觉。”
池兰倚愣了一下。他拧着眉头,疑惑地看着高嵘。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此感到失落,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问“为什么停下”。可他意识到,在感到困惑的同时——他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池兰倚对此有些羞愧。可他依旧低头说了句“好”。
并在那隐秘的释然中,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乖乖整理衣服的模样,像是信任主人的小鸟,脆弱,轻盈但天真,眼底是对人类澄澈的依赖。
高嵘静静地看着他。在池兰倚重新扣上睡衣的纽扣时,他想,他真想毁掉池兰倚所有的选择,好让池兰倚只能留在他这里。
可那一刻,他也清楚地明白。
如果,让池兰倚看见此刻的他,池兰倚就再也不会用那种信任的眼神看他了。
而他也无比确信。
在那之后,他会永远地活在地狱里。
——无论池兰倚是否留在他的身边。
池兰倚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卧室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光线。他不知此刻是夜的结束还是日的开始。
直到窗帘在风吹下晃动,日光透进来,池兰倚才知道天已经亮了。
他被高嵘抱着。高嵘的一只手压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枕在他的头下。昨晚失控崩溃的男人此刻呼吸平稳,应该还在睡觉。
池兰倚没有惊动高嵘。他盯着晃动的窗帘,想着昨晚的事。
昨晚的高嵘,和他想象中的高嵘太不一样了。
无论是吞没式的吻,还是侵略式的失控,以及那有如石像崩塌般的崩溃和错乱。池兰倚觉得,这些都严重动摇了他对高嵘冷静、精确形象的认知。
他曾以为高嵘永远是沉稳的、可靠的。
为什么他会让高嵘如此激动呢?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吗?池兰倚想着想着,心里又有些不安了起来。
可很快,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在旁人眼里的池兰倚和恋人眼里的池兰倚,不也很不一样么?在旁人眼里,他腼腆、内向、自我封闭,可在高嵘面前,他时常崩溃、时常焦虑,有时候还表现得像个天真过头的小孩。
所以高嵘在他面前激动一点,也是没有问题的。也许每对情侣之间都会有针对彼此的“过度”时刻。
而且……
池兰倚闭上眼。他悄悄地将自己的手放在高嵘的手背上,感受对方按压着自己的温度。
高嵘在拥抱他。
高嵘为这份激动向他道歉。
所以,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池兰倚没有注意到,在他放下手掌时,高嵘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就像高嵘其实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他只是一直抱着池兰倚,维持着睡眠的姿势,灵魂深处却在警惕池兰倚是否有一丝一毫的、想要逃离自己的举动。
而如今,池兰倚醒了。池兰倚没有起来,而是看着窗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高嵘知道,他也应该醒来了。
“早。”他说。
池兰倚身体微微一颤。
他像是偷偷做了坏事的小孩似的,想把自己的手抽开。
高嵘宽大温热的手掌却一把握住了他。
被那有力的、稳定的手握着,池兰倚也柔软了下来。他的心里,有种重新找到了定海神针似的感觉。
他也说:“早。”
声音很轻,像是在用语言为彼此拥抱。
他们交握了好一会儿,直到高嵘另一只手穿过池兰倚的腰下,把池兰倚温柔地抱住:“你昨晚睡得好吗?”
像是昨晚的风暴都未曾发生过。池兰倚点点头道:“挺好的。”
其实,这是谎话。他做了一夜纷乱的梦,醒来还在想那个奇怪的吻。像是害怕被人发现在说谎似的,池兰倚补充:“你呢?”
“很好。”高嵘说。
高嵘把下巴埋在池兰倚的肩头。他温暖的呼吸冲着池兰倚敏/感的脖颈,酥酥麻麻的。
很快,池兰倚的呼吸就急促了起来。
他在高嵘的怀里转身,而高嵘看着他的双眼,好像一直在等待他。
两人在晨光里相拥着接吻。这一次,他们的长吻很温柔,很缠绵,几乎能将彼此熬化。
在唇与舌的水声中,池兰倚渐渐开始发热了。他手掌不自觉地按在高嵘的胸口,说不清是在害羞地推拒、还是迫不及待的邀请。
高嵘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脊椎——像摸一只柔软的猫一样在摸他。
池兰倚觉得自己的尾巴都勾了起来,他快要被高嵘摸化了。
他把下巴抬起来了点,方便高嵘更深地吻他,即使濡湿的唾液已经开始顺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
高嵘将满载雄性荷尔蒙的热气吹到他的身体里。池兰倚大脑中的酥酥麻麻逐渐化为了火团在向下坠。
马上,就要越界了。
可忽地,他想起了高嵘昨晚粗/暴地按住他的那一幕——高嵘如此急迫、如此粗狂,却好像不是出于他本身对池兰倚的欲/望。
池兰倚僵了一下。很快,他意识到高嵘也发现了。
高嵘没有生气,而是最后抚摸了他的后背一次,像是持续在安慰:“别担心,在你准备好之前,我不会要你的。”
“……”
“你先去洗漱吧。”
池兰倚又有点羞愧了。他从高嵘的怀里坐了起来,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高嵘。
见池兰倚这副模样,高嵘冷峻唇间勾起浅浅的笑容。他坐起来捏了捏池兰倚的下巴:“还是很想要?”
“……我,我不是……”
池兰倚想说自己不是“很”想要,可又觉得这句逗弄他的话太让他害羞了。更何况,他还有点惴惴的。他不想让高嵘觉得自己在害怕高嵘。
“晚上再说吧。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高嵘又说,“从今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池兰倚如蒙大赦。
他不知道让他高兴的,是高嵘的“放过”,还是高嵘那句“以后有的是时间”。走向浴室时,池兰倚的步履甚至有点轻快。
他在进入浴室门前,还回头看了高嵘一眼。
高嵘坐在床上,也在看他。男人领口敞开,衣料下的胸肌强壮又性/感,带着强势野性的、成熟男人的魅力。
池兰倚脸又红了。他躲开高嵘的目光,进去洗漱了。
镜子里,他嘴唇红肿。池兰倚撩开睡衣,看见自己的腰上也有红痕。
这种彰显亲密的痕迹,让他愈发无法面对自己。池兰倚快速地洗完脸、刷完牙。他惴惴地觉得,为什么已经和高嵘有过一次,他还是对这种事情这么害臊。
他出来时,高嵘在整理床铺。昨晚沙发上乱掉的靠垫也被高嵘摆好了。整个房间又恢复了整洁有序的模样。
窗帘被拉开,明亮的日光透进来。池兰倚看见眼前的世界,觉得这里干净又美好。
有随时能被恢复的稳定和秩序,有美丽和干净,还有高嵘在爱他。
高嵘也去洗漱了。池兰倚走到窗口,享受被微风拂面的感觉。
那一刻,每一根青草的味道都那样清甜清晰。每一缕阳光都柔和,暖暖地照亮他的皮肤。
阳光照在他身上,池兰倚一时间分不清,是世界变温柔了,还是自己在做梦。
听见高嵘洗漱完,池兰倚匆匆回身。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种突然热泪盈眶的感情太强烈,不想让高嵘来问他究竟在想什么——那实在是太难以表达了。
好在,高嵘看见了他发红的眼角,却没有追问,只是说:“走吧,下楼吃早饭。”
池兰倚跟着高嵘下楼。他觉得自己的每一脚都踩在云朵里。
悄悄地,他甚至在踩高嵘走过的地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在学着人类走路的小猫。
楼下有佣人在安静地打扫,高嵘却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半开放式的厨房有对外的窗口——就像路边的咖啡厅一样。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进去。但高嵘先靠在窗口上,像是咖啡师一样问他:“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池兰倚刚说完,就被吓了一跳,“你做饭么?”
“嗯。你只需要说你想吃什么。”
池兰倚胸口又被抓了一抓。他觉得眼前的场景日常得美好,简直就像他梦中的那种两人之间才会有的、私密无间的场景一样。
不过,高嵘的厨艺不会很烂吧。感觉高嵘看起来不像是会经常下厨的那种。池兰倚考虑了一会儿,小声问:“你会做什么?”
“都会。”高嵘一本正经。
池兰倚呆了,好一会儿,他干巴巴地说:“不会吧。”
高嵘眉毛一挑:“你不相信?”
这句话里还带了点冷冷的威胁意味。池兰倚没有被威胁到,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我真的不相信。
最后,池兰倚只说:“我想吃煎蛋……还有牛奶。可以的话,再烤个吐司吧。”
都是最简单的东西。
听见这简单的答案后,高嵘的眉毛又挑了一下。不过他没说别的,只是说:“坐吧,不用站着。”
池兰倚在窗口前坐下了。
看着向外伸展的胡桃木板,池兰倚开始担心高嵘会不会把煎蛋煎糊、把吐司烤黑。
胡思乱想之际,他偷偷看高嵘的背影。高嵘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很利落,不像是没做过事的模样。
一道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恰好落在高嵘的肩膀上。池兰倚看着这暖融融的、像是被镀了一层金似的高嵘的背影,倏忽间,又有种温暖到想哭的冲动。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家”里这样幸福过。
而且,这就像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真正的情侣该有的早晨一样。两个人,宽敞的桌面,明亮的厨房,家中的装饰很有品味,环绕着两个人的小事琐琐碎碎,都是最平凡最温暖的日常。
高嵘把煎蛋和烤好的吐司放在池兰倚面前——他还给池兰倚煎了培根和土豆,切了水果。
鲜红的草莓被蓝莓簇拥着,很漂亮。
他也端着自己的那份坐在池兰倚旁边,拉开椅子,自然地在池兰倚身边吃饭。高嵘没有刻意地要池兰倚去尝什么。他只是把自己做的东西推到池兰倚面前,像是在表示,吃不吃都是池兰倚的自由。
池兰倚就在那一刻感到强烈的、被包裹的幸福感。
也许,昨晚的那些不安,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许,高嵘的那些疯狂的占有欲,真的只是男人在床上会表现出来的本性。
晨光那么美丽,公平地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池兰倚低头咬咬煎蛋,又把一枚草莓含在自己的唇间。
草莓的味道很甜。
煎蛋煎得刚好,有恰到好处的咸味。
含着草莓,池兰倚悄悄地去碰高嵘的手指。恰好高嵘那时候,也正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身后玻璃瓶里的百合花开得正好。
就在那一刻,池兰倚几乎完全相信。
无论未来如何。
至少这一刻,他感受到的幸福,是完全真实的。
它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早上,真实的草莓。
也是在高嵘与自己对视时,高嵘眼里那份温柔稳定的、真实的爱。
或许是由于幸福的感觉太剧烈,池兰倚脑袋里像是有电流在流过,每一声“滋滋”都是明亮的火花。
他赶紧收回手指,提出一个问题,好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你怎么会做饭呀?”
“一个人住久了,就学会了。”高嵘说。
“我还以为你从小到大都有佣人伺候呢。”池兰倚说。
高嵘浅浅地笑了。他说:“总得有需要照顾人……照顾自己的时候。”
“照顾人?”池兰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他转头去看高嵘。而与此同时,高嵘牵起他的手,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恰好是他刚才偷偷伸出、想去触碰池兰倚的那只手。
“照顾你。”高嵘慢慢地说,“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池兰倚开始觉得自己手指里的毛细血管都开始膨胀了。
他被高嵘牵着手,几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才能把这顿饭吃完了。而高嵘还在继续说:“昨晚,我吓到你了。”
“没关系。”池兰倚快速地说。
他不想让这件事破坏此刻的氛围,只想让它快速揭过。可高嵘诚恳地继续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失控了。”
高嵘看着池兰倚的眼神很认真。他说:“我习惯了控制自己眼前的一切——从我的家人,到我的公司。所以,在面对恋人时,我也会有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的那一面。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可怕。”
顿了顿,高嵘又说:“所以,我必须得向你承认这件事。但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而且……我不想让你害怕我。”
池兰倚怔住了。
高嵘看着他认错的模样这样真诚、这样真挚。池兰倚几乎霎时间,就从高嵘的眼里捕捉到——高嵘绝对没有对其他人这样做过。
高嵘只会如此认真地向他道歉。
于是一下子,池兰倚心软到不行。他几乎想要立刻回到卧室里,最好能拉着高嵘的手,让高嵘陪自己走上去。
然后,他会躺在床上,自己脱掉自己的衣服,再告诉高嵘,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现在就可以。
池兰倚又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他烧红了脸,讷讷地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又说:“我没有害怕……”
“嗯。”高嵘笑笑,“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低头又吻了吻池兰倚的手指——这次是无名指——会被所有人认为,最适合戴婚戒的地方。
嗒。
被亲吻的瞬间,池兰倚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枚戒指捕获了。
“再吃点吧,蛋要凉了。”高嵘说。
池兰倚睫毛发颤。那一刻,他也很想低下头,去亲吻高嵘的无名指——即使最终,他还是腼腆到没有这样做。
可他觉得这一刻的时光真好。
阳光,草莓,坐在一起吃饭的两人,被吻过的无名指。
那一刻的池兰倚觉得,他想要很多很多这样的早晨。
吃过早饭,池兰倚笨手笨脚地想进厨房收拾碗盘——然后就被高嵘赶了出去。
高嵘顺手把餐盘放进洗碗机里,问他:“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我想……去工作室里,弄点作业。”
“好,我也有些工作要处理。”
如果没办法帮忙洗碗的话,他至少可以帮忙拿个洗碗块吧。池兰倚又蹲下,想去拿洗碗块。
这次,他又被高嵘阻止了。
“有腐蚀性,别碰。”
“……哪有这么不安全,要不然,大家都别用了。”池兰倚小声说。
高嵘还捏着他的手腕不放:“你皮肤敏感,要是保护膜不小心破了、害你起了水泡,就妨碍你去摸那些布料了。”
和“不想让你干活”比起来,这是一个多么能让池兰倚感动的理由。
池兰倚又站起来了。他看着高嵘开洗碗机的模样,心怦怦跳着,心想为什么高嵘总是能这么精准地击中他、让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怎么了?看着我干什么?”
高嵘像是背后有眼睛似的问他。
“没什么……”池兰倚匆匆地说,“我去工作室了。”
他拔腿快步地走了,落荒而逃得几乎失去了优雅的模样。高嵘转身,笑着看他的背影。
池兰倚终于跑到工作室里坐下。这片位于高嵘豪宅中的巨大的天地,几乎是他一个人的梦幻城堡。
他窝在那堆布料里,手持着针线,想让自己专心起来、去做自己的课程作业。
可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他一直在想今天早上,在想床上温柔的吻,在想厨房里甜美的早餐。
在想高嵘阻止他拿洗碗块时对他说的话。
他一直在想高嵘。
方衡说他太依赖高嵘了,说他和高嵘的关系不健康。
可在遇见高嵘之前,他每天都想把自己藏起来,每天都在压抑自己,想让自己静静地毁灭掉、或者优雅地消失。
而现在,每天都是崭新的,每天都很好。他可以尽情展露自己的伤口,可以把狂躁的激情编织成花。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高嵘存在。
池兰倚放下针线。他坐在画图台旁,开始用铅笔勾勒自己的设计稿。他有课程作业要交、有Atelier Riviere的展会要准备、还有孵化器项目的12个look和其他的大赛。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可现在,他不觉得压抑,也不觉得痛苦。池兰倚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设计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他想知道和高嵘的爱情,又能把他带向美学的哪个方向。
他想知道,这样的自己能否在设计上做得更好。
别墅里的另一侧,高嵘也在书房里坐下。他打开了电脑,却没有立刻处理工作邮件。
而是点开了桌面上的一个隐藏图标。
隐藏图标里,是整个别墅的监控系统。几十个监控画面,足够覆盖别墅的方方面面。
属于工作室的四个摄像头里,是池兰倚。池兰倚在画图,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高清摄像头监视得一览无余。
阳光落在池兰倚的头发上。池兰倚如雨后的香雪兰一样清澈美好。
高嵘静静地看着他。
时隔十五年,他终于又与池兰倚见面、又与池兰倚成为了恋人。
他再也不用一包一包地抽着池兰倚抽过的那种烟,对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说话。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一次,他不会再有任何失误,不会再让池兰倚离开。
他要让池兰倚觉得他可靠,感受他冷峻外表下的温柔,并最终深深地为他所能提供的生活着迷。
——并从此,深陷其中。
池兰倚会从此溺在高嵘一手塑造的甜蜜的池塘里。
池兰倚会溺水、下坠,却永永远远,不会再想要逃离。
而他也会在这片池塘里抱着池兰倚,与池兰倚一起沉沦。
……
池兰倚在高嵘的别墅里住了好几天。
他把整个周末都混过去了,一直没有出去——要么待在他的工作室里,要么待在高嵘的房间里。
每天晚上,他和高嵘相拥而眠。即使高嵘就像他说的那样,不想再吓到池兰倚,没有和池兰倚再发生关/系,但他还是会温柔地亲吻池兰倚,给池兰倚每天的早安吻和晚安吻。
每天白天,池兰倚则在工作室里创作。他从来没感觉自己这么好过,他精力充沛,创造力如火焰般萌生。即使课程和比赛不需要,他也画出了一幅幅精彩美丽的设计稿。
它们有的是服饰,有的是小物件。
甚至,其中还有一对对戒。对戒的流线像是雨水,镶嵌的宝石像是眼睛,又像是鲜艳的草莓。池兰倚把它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悄悄地把它藏在了抽屉的深处。
他还没做好准备让任何人看到它们。
哪怕是高嵘——也不行。
高嵘总会在他沉迷创作时提醒他出来吃饭。他们在餐桌上享用美食,然后高嵘会问他,今天在工作室里做了什么。
池兰倚每次都会回答。
池兰倚惊喜地发现,高嵘完全懂他。或许在设计美学上,高嵘并没有大师那么专业,可他总能针对池兰倚的设计和池兰倚信奉的美学准则,给池兰倚提出切实有效的建议。
高嵘甚至还了解池兰倚曾痴迷于的伤口美学。他客观地陈述自己对这种在大众眼中过于激烈的风格的看法,没有评判,只是说个人感受,最后,他还鼓励池兰倚发展自己的美学系统。
“你已经在技术上做得很好了。现在你最需要做的,就是做你自己。你不需要做下一个麦昆、下一个John Galliano,下一个Ann Demeulemeester或Yves Saint Laurent……无论他们有多伟大。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池兰倚震惊于他的体贴与了解。好一会儿,他竟然不自觉地说出了那句话:“那么……我要怎么做我自己呢?”
高嵘又一次牵起他的无名指亲吻。灯光下,他面容英俊,池兰倚看得心脏砰砰直跳。
“感受你的感受,热爱你的热爱,将它们表达出来——无论它看起来好,还是痛。”高嵘说,“然后,你就是你自己。”
池兰倚心潮澎湃。
他头晕目眩,几乎想到了自己在秀场、为所有观众鞠躬时的场景。好一会儿,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有点尴尬,有点难堪,又有点期待地小声问高嵘:
“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他说。
这几乎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艰难的问题——在一个强势冷峻的、于商业领域取得了巨大成就的男人面前,提出一个不那么艺术家、也不那么清高的问题。
他想知道,在高嵘这样成功的商人眼里,自己是否能在市场上获得成功。
对于他的犹豫,高嵘只是笑笑。而后,他斩钉截铁地说:“会的。池兰倚,我能看见你的成功。会有很多人前赴后继地购买你的设计——把你每一季的、哪怕十年前的设计,也在十年后奉为圭臬。”
“你会成功。”
池兰倚倏忽间又觉得自己的眼圈红了。他努力地想笑,却最终露出了一个像哭似的表情。
他真的不敢想象这一切是真实的。像他这样消极的人,竟然也能活得这么开心。
晚饭后,他们一起在豪宅的放映厅里看电影。池兰倚找了一部时装电影看——那部电影比起时装电影,更像是设计师本人的纪录片。
看着看着,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直到电影的白光把他脸颊上的泪滴照得像是钻石。高嵘伸手想擦去他的眼泪,却被池兰倚一把抓住手腕。
“这一刻是真实的吗?”
高嵘听见池兰倚轻轻问他。
高嵘只点头,说:“是。”
池兰倚抓住高嵘的手腕。他没有让高嵘擦去他的眼泪,而是侧过身,吻了上去。
一吻终了,池兰倚说:“电影里说,那名设计师和他的男友相爱了一辈子。他们在商业上互相扶持,携手一生。可我在他们的这一生里,也看见了很多痛苦、很多分歧和混乱。”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希望我们不会是这样的。”
高嵘笑着把他拥进怀里,轻轻揉他的后颈:“我们当然不会这样。”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高嵘在心里冷静地想。
前世,他们闹得比电影里那对爱人还要糟糕。最终他们离婚,一人发疯、一人身死。
今生,他则不会再给池兰倚逃离的机会。
可怜池兰倚还在被电影里的故事打动。高嵘一下一下抚摸着池兰倚的脑袋,蓦地,他对池兰倚又产生了一丝怜悯。
或许是对池兰倚被自己欺骗的怜悯,或许是对于池兰倚此刻的眼泪的……怜惜。
也许是因为,池兰倚缩在他怀里的模样,真的脆弱又美丽。
看着池兰倚柔弱的、含泪的眼睛,高嵘听见自己在心里轻轻叹气的声音。那一刻,他看着自己的掌中之物,情绪复杂,并再度想要温柔地吻下去。
第29章 眼泪
直到池兰倚又开口轻声道:“我不会允许自己和别人纠缠不清地活下去……要么爱,要么死,对于我而言,我只有这两种选择。”
“要么极端地爱,要么极端地死。”池兰倚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想这样活着。”
他凝视着前方,像是看着高嵘,又像是在凝望某个他想象中的未来。
那一刻,高嵘看着他狠绝的模样,骤然间停住了向下的动作。
他意识到窝在他怀里的,不仅是脆弱美丽的设计师。
还是那个本质孤傲激烈的池兰倚。
很久之后,在黑暗里,高嵘笑了笑。
他继续抚摸池兰倚的头发,安抚似的揉了揉对方的后颈。
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的。高嵘在心里这样想着。这一世,他会爱池兰倚一辈子。
——无论池兰倚是否爱他。
——无论他们会遇见怎样的艰难险阻。
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周五加上周六周日,再加上周一,不过四天而已。四天时光被放在高嵘的别墅里,不过是白驹过隙。
不过当池兰倚把它们拿出来重新计数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整整四天没回学校了。
池兰倚不仅是没回学校。这四天,他还在敷衍自己母亲的电话。
穆柔还是如她一贯的那样,随时随地向池兰倚打电话,来寻求他的情感支持。
往日里,池兰倚总会非常耐心地开导她。可这几天,他沉浸在和高嵘的幸福里,好像再也没有了细致哄她的耐心。
周一傍晚,在池兰倚为明天早上不得不在学校里上的立裁课而苦恼时,他的母亲穆柔又打电话过来。
“喂?妈妈……怎么这时候找我?”
池兰倚说着,看见高嵘正从浴室里擦着头发出来。高嵘刚洗过澡,浴袍宽松地敞着,从中露出的胸肌好像一个强健的陷阱。
池兰倚口干舌燥。他侧过身去,觉得自己和母亲打电话这件事,在高嵘面前像是一个幼稚的错误。
尤其,穆柔还在电话里问:“囡囡,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囡囡”这个称呼更是让池兰倚面红耳赤,觉得自己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一样。
他自欺欺人地觉得,高嵘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也就听不见母亲在说什么。池兰倚说:“还……还好啊。”
其实,他觉得他今天过得很好,不是一般的好。
早上,池兰倚在线上上网课。他趴在床上不肯起来,高嵘便帮他把上课用的ipad拿进来,还给他拿了几个方便的垫子和一个床上桌。
课间休息时,高嵘自己开着会,却让佣人给池兰倚送了一碟水果进来。
中午,他们一起在楼下吃了饭。高嵘已经能很熟练地帮池兰倚夹菜,并剔除掉在其他人眼里可以吃的、池兰倚眼中的“废料”,再把最好吃的那部分拿给池兰倚。
下午,池兰倚继续上课。放课后,他们一起在豪宅的花园里散步。日落时,高嵘在郁金香花丛中牵住了池兰倚的手。
这简直像是泛着温暖柔光的一天。池兰倚希望自己今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他觉得巴黎终于放晴了,他在无尽的雨水中找到了独属于他的归属感,在那之后,雨就停了。
在这座豪宅之中像一个泡泡一样在美丽绽放的,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
然而很可惜。握着电话,池兰倚心里一沉。
和母亲的对话,像是把他突然从云端打回现实了一样。
他的母亲极端恐同,不可能接受他和高嵘之间的关系。
他永远不能将此刻飞扬的喜悦,分享给他的母亲。
酸沉涌上心头,池兰倚又想赶紧结束今天的电话,好能让自己把此刻的感受忘掉。
“哦。”对于池兰倚的这句还好,穆柔没太多的反应。
就在池兰倚想随便说两句以结束通话时,穆柔在电话里抱怨地说:“囡囡,你今天过得不错,可妈妈今天过得糟透了呀!”
她的语气里带了点哭腔。池兰倚原本想糊弄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即使知道穆柔总是在要倾泻情绪时来找他,池兰倚也忙不迭地问:“妈妈你打电话是出了什么事吗?”
池兰倚脑袋里冒出一个又一个恐怖的可能,从父亲的出轨、到哥哥的车祸。
他甚至在恐慌中开始恨自己。前几天,他怎么能因为沉浸在和高嵘的二人世界里,而忽略自己的母亲?一定是因为他的忽略,他的母亲才遭受了劫难。
如果前几天,他能耐心一点、细致一点,他的母亲今天就不会带着哭腔来找他了。
池兰倚犹在惶惶,穆柔却立刻就顺滑地讲回自己的事:“要死啦!我和你说啊,你爸爸说好的,要这周陪我去音乐会的。结果今天下午回来,他又和我说,他有工作,去不了了。你说他怎么这样呢?”
原来,又是为了这种事。
池兰倚总算从空中落回原地了。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在心里带着点庆幸、又带着点后怕地想,爸爸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池匡从来都没把家人的需求当成一回事过,却总在说到自己的贡献时,冠冕堂皇。池匡说有工作、去不了音乐会,不一定是因为他真的有工作。
而是因为他觉得陪妻子去音乐会没价值。他不屑去坐这样的事。
房间另一边,高嵘擦干净头发,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在感受到沙发的下陷后,池兰倚有一点点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不是因为害羞于高嵘的接近。
而是因为电话里的穆柔。
池兰倚害怕高嵘忽然出声,让穆柔发现他。
穆柔在电话里继续哭诉:“我都和你李阿姨、陈阿姨她们说,你爸爸会一起去了。到时候,他要让我多丢脸啊……”
池兰倚捂住话筒,一边看高嵘,一边小声地说:“爸爸很忙的话,哥哥没有空吗?”
“你哥哥他啊,和你爸爸一个死样子,每天就知道在医院里工作,叫也叫不动啊。”穆柔控诉,“囡囡啊,你怎么在国外读书啊。要是你在的话,你肯定会和我一起去的……”
池兰倚的哥哥池兰庭,和他们的爸爸池匡非常像。
同样是名校毕业,同样是优秀的政治经济人,池兰庭在毕业后便继承了家里的医院事业。池兰庭能干、上进,总是努力地在上流社会里钻营。
池匡却很喜欢池兰庭。他曾公开地说,要是他的两个儿子都像池兰庭那样,就好了。
穆柔一直在哭,池兰倚原本心烦意乱,此刻却完全被母亲的悲伤所淹没了。
他觉得心脏被揪紧了,心里不自觉地产生了对母亲深切的怜悯、和对父亲轻微的恼怒。
池兰倚也不再有心思捂住话筒了,他柔声细语道:“妈妈,你想好周末去音乐会,要穿什么了吗?”
“哎!你一说的话……我没想好呀。家里还有好多件没穿过的……要不要去买新的呀?这周日的音乐会,来得及吗?”
“你有好多件没穿出去过的漂亮礼服了。藏在家里,太可惜了。你还记得那件发给我看过的吗?黑色丝绒,黄色裙摆的,有蓬纱遮手臂。你穿上去,一定特别好看。”池兰倚耐心地说,“而且,音乐会结束后还要跳舞。你穿那件裙子,跳舞时裙摆飘起来,会像一朵花一样漂亮。”
“哦……我想起来啦,那件对吧?去年年底我买的那件。”
“嗯。你再搭配那条珐琅项链,还有大的耳坠。妈妈你脖子长,这样穿出去古典又时尚,像天鹅一样。”
池兰倚哄她。
穆柔在电话的那头喊女仆,让女仆把她要的东西找出来,像小女孩似的开心。她又说:“囡囡,还是你最好,最能哄妈妈开心。”
池兰倚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一点。可他还是忧心,继续说:“嗯,妈妈。你晚上再让阿姨给你倒杯牛奶,好好睡。你在音乐会上一定是最美的那个。”
池兰倚微笑。
“对了,囡囡你那里几点了啊?”
“九点了。”
池兰倚看了一眼指向十点的钟表,下意识地说。
每当夜里、每当穆柔打电话过来时,池兰倚总会不自觉地把时间报早一到两个小时——他害怕穆柔因为觉得自己打搅到他的睡眠而感到愧疚。
“九点了啊!那快点睡觉哦。妈妈不和你聊了。”穆柔连忙说,“哎呀,都是你爸爸的错。害得囡囡你那么担心我。”
池兰倚只是点头道:“嗯嗯,妈妈你今晚也早点睡。”
池兰倚没看高嵘,也没注意到高嵘此刻是什么样的反应。
至少穆柔开心起来了,不是吗?池兰倚觉得,这就是他此刻最大的意义。
他正等着穆柔挂掉电话,又听见穆柔失落地说:“唉。你爸爸不过来陪我,我打扮得再漂亮、再有面子,也不开心啊。囡囡,你以后像你爸爸、你哥哥那样有了工作要做,可不能完全变成他们那样啊。”
“……”
“不过,你要是能像他们一样聪明、厉害,妈妈就心满意足了。你都不知道,陈阿姨她们有多羡慕我有你爸爸和你哥哥。不管他们来不来,她们都羡慕!”说起丈夫和优秀的孩子,穆柔语气里又多出几分骄傲,“男人的世界不能只在家里,不能只在衣服裙子上。你可不能和你孟阿姨家那个一样啊……呸呸呸,我在说什么,你们本来就不一样。我们囡囡是乖孩子,是不是?”
“……嗯。”好一会儿,池兰倚轻声说。
“好啦,早点睡啦。”穆柔又笑道,“好好读书,向你哥哥学习哦!”
电话挂了。
对话到最后,又是说爸爸,又是说哥哥。
对于穆柔来说,哪怕再为无人陪伴她去音乐会失落,只要想到有如此精英的丈夫和儿子,就足够让她开心了。
而服装设计对于穆柔来说,始终不是男生该做的东西。
沉闷,混乱,像是被人浸在了水底。池兰倚一时间,觉得自己又开始没有办法呼吸了。
巴黎的雨季又在他的身体里开始了。淅淅沥沥,池兰倚闻见自己身体里散发出的霉味。他觉得自己比糊掉的墙纸还要糟糕。
而且,他自嘲地想,高嵘这件事,穆柔还不知道呢。
池兰倚不仅骗家里人,说自己在学政治经济。池兰倚还在给女人做裙子。
池兰倚还在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
而他现在,就正恬不知耻地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厌恶感顷刻间达到了巅峰。通话已经结束,池兰倚还拿着手机迟迟不肯放下。
直到高嵘走过来,在他面前弓身,对他说:“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对面床单的某一处,无言。
忽地,他如身体过电一般颤了一下。如果让他的父母知道,他四天没回学校,一直和高嵘睡在这张床上,会怎么样?
如果让他的父母知道,他和高嵘接过吻、甚至还上过床,会怎么样?
神经在那一刻崩到了极限。池兰倚顷刻间有了想干呕的冲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肮脏的、不洁的,他的肚子里更是有许多不干净的东西。
他必须把它们吐出来、藏起来,在他的父母发现之前。否则,他就会在这张沙发上烂下去。
一直烂下去,变成一块既不优雅也不美丽的污泥。
就在这时,高嵘终于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他伸手在池兰倚面前晃了晃,要夺去池兰倚的手机。
在手指相碰的那一刻,池兰倚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来。
“别碰我!”
池兰倚挥开高嵘的手,高嵘一怔,被池兰倚打得生疼。
池兰倚看着高嵘,他眼神破碎、剧烈地喘着气。
在打完那一巴掌后,他自己也愣了一瞬。池兰倚的手僵在半空中发抖,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敢面对高嵘的眼睛了。
在高嵘能发怒前,池兰倚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浴室。他摔上门,又哆哆嗦嗦地将浴室门反锁。
片刻后,浴室里传来了池兰倚剧烈的呕吐声。
池兰倚呆呆地坐在地砖上。
他眼神空茫,只是对着空气,不聚焦于眼前的任何一处。
因为只要他低下头,他就可以看见自己弄出的满地狼藉。
很久之后,他看见世界在颤抖。好半天,池兰倚才发现正在颤抖的是他自己。
他像筛糠一样地在抖。从手指到小腿抖个不停,就连被皮绳缠住的脚踝也是,像是一个绝望了的中风者。
——或者,一个精神病患者。
他现在很丑吗?很肮脏吗?全身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气息吗?看起来像一条蠕虫吗?
无数自我指责的、侮辱性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池兰倚捂着脑袋,他很恐惧,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在看着他、是谁在指责他。
可他最终还是听清了那些声音。
原来那些声音——来自他自己。
回不去了。池兰倚垂着眼眸,对自己不断地说。他敷衍了他的母亲,欺骗了他的母亲,他在学设计,他还在和男人上/床。
而且,他还打了高嵘。他对高嵘歇斯底里地尖叫,让高嵘“别碰他”,他把自己锁进高嵘的浴室里,还在这里吐了一地。
高嵘会觉得他讨厌自己吗?会觉得他恐惧自己吗?会觉得他们前几日的那些幸福、那些开心,都是自己表演出来的假象吗?
池兰倚不敢继续追问自己。在极度的痛苦中,他尝试闭上眼,让自己与世界隔离。
可那一刻,偏偏又发生了让他绝对没办法面对的事。
——他在盥洗室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他坐在一片狼藉里,头发凌乱,脸颊通红,他的手臂上甚至还沾着秽物,他的衣领上也是。
他看起来,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几乎就在那一刻,池兰倚觉得自己轻微地崩裂开了。
突然之间,他好像不痛了、也不难过了。他奇异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流浪汉,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自己。
他好像只是个灵魂,碰巧出现在了这里,然后撞见了这奇怪的、好像是某个荒诞戏剧里才会有的一幕。
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有人把浴室门打开了。
池兰倚还在恍惚。他开始不知道进来的人是谁了。现在,他觉得自己活在三个小时前。他本来觉得自己今晚和高嵘是一定会上/床的呢。
这会是他们的第二次关系。而且他确信,高嵘一定会对他特别、特别地温柔。
高嵘会抱住他。
高嵘会吻他。
池兰倚看见自己被一个人抱起来。那个人手臂停了停,让自己空出一只手,温柔地撩开池兰倚的额发。
池兰倚毫无反应。他只是绝望地看着前方的虚空。
于是那只手停下了。它伸手,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
热水在浴缸里堆积。池兰倚浑浑噩噩,感觉有一只手在脱他的衣服。
前几天,也曾有过这样一双手在解开他的纽扣。可它们很粗/暴、也很急切,像是只想通过他来满足某种并非爱/欲的欲/望。
可今天,为他脱掉睡衣的人很小心。他克制地不让自己的手指碰到池兰倚的皮肤——好像生怕弄痛了池兰倚。
好像此刻的池兰倚在他的眼里,是个没有皮肤的人。
可池兰倚依旧一动不动。他的意识被身体锁住了。在那意识里回荡的,却不是“抱抱我”或“救救我”。
而是别碰我。
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离开我,离开我,离开我。
那双手没有离开。
它将赤/裸的、肮脏的池兰倚放进浴缸里,又把池兰倚的脏衣服拿到一边去。
直到带着澡球返回时,手的主人才蹲在浴缸旁边,静静地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还在几近痴傻地看着前方,就像他已经死了一样。他的大脑迟缓、混沌,只是在很慢很慢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洗个澡,或者去死。
这时候,他应该洗个澡的。
干净,或者去死。
直到忽然间,那只手又扒开了他的额发。池兰倚没有挣扎,直到他感觉一片漆黑,向他袭了过来。
……池兰倚忘记了身体还能动。
他全身僵直,因为那个人靠近他、吻了他。
最开始只是额头。直至吻到鼻梁、吻到脸颊后,池兰倚开始剧烈地反抗。
他将池水拍出水花,嘴里惊惧地、痛苦地说着:“不要。”
“不要!”在那双嘴唇靠近他的唇角时,池兰倚终于崩溃了,“求求你……不要……”
求你行行好吧。
求求你不要吻这时候的我。
可高嵘还是吻下了。
他很克制,也很轻柔,只是吻过池兰倚的嘴唇,再无深入。
而池兰倚就在这一刻,难以遏制地再度崩塌了。
他把自己缩在浴缸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尖叫。他只是惨白着脸、安静地流泪。
高嵘吻了他凌乱的额头。
高嵘吻了他狼狈的脸颊。
高嵘还吻了他肮脏的嘴。
——以及握住了,他扇了他一巴掌的右手。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池水里。池兰倚一动不动,只任由高嵘将他清洗干净。
那一刻,被温暖的池水环绕着,池兰倚觉得要是自己下一秒就能化开在水里就好了。
就这样消失吧,就这样把时光停留在这一刻吧。
——他就再也不用恐惧,明天是否会到来了。
高嵘洗好了他,给他换了衣服,还吹干了头发。池兰倚一直保持沉默,麻木得像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直到睡前,他又爬回了那个浴缸里。
池兰倚不说话。他只是抱着枕头和被子,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在浴缸里睡觉,瘦削的肩膀一直颤抖,像是一只被虐待过的流浪猫。
高嵘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让人拿了清洁工具过来,自己进了浴室,开始打扫池兰倚留下的狼藉。
时间静静地流动,从晚到早。夜晚没有阳光,浴室里呈现出一种蓝调的质感。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浴缸上时,池兰倚终于睡着了。
他闭着双眼,眉头蹙着,像是受难的天使,即使身在梦里,灵魂也活在悲伤之中。
高嵘坐在浴缸旁边,一直看着他。
高嵘的手好像还残留着被池兰倚打过的、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想着池兰倚那些在电话里对池兰倚口出恶言的家人。
慢慢地,高嵘把自己的手握紧了。
高嵘一直看着池兰倚,直到日光落在池兰倚的睫毛上。那一刻,高嵘忽然想起就在两个月前还有这么一刻,他也是这样耐心地等待池兰倚的醒来。
那一次,是在酒吧里。池兰倚在沙发上沉睡,他在沙发下的地毯上坐着。
这一次,是在他的家里。池兰倚在浴缸里虚脱,他在浴缸的边缘等待。
高嵘知道自己应该等池兰倚醒来。高嵘并不激动,也不忐忑。事实上,在刚被池兰倚打过后,高嵘就成功地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池兰倚只是一时情绪激动、只是一时无法面对自己的同性恋行为。对于池兰倚这样一个爱与死都同样激烈的人,池兰倚势必会在事后为了这一巴掌痛彻心扉。
就将他曾利用池兰倚的孤独失落获得了池兰倚的第一夜,也曾利用池兰倚儿时的梦想获得了池兰倚的一颗心。
身体和心的沦陷,不代表着灵魂的臣服。高嵘永远记得在那部电影前,池兰倚露出的那种骄傲狠绝的眼神。池兰倚说,他要么爱,要么死。
高嵘也知道这一刻的池兰倚无比脆弱。家人是池兰倚永久的软肋,高嵘只用利用这一刻、利用池兰倚无法面对自己对高嵘的伤害的痛苦,就可以彻彻底底地操纵池兰倚了。
能让一个骄傲的灵魂折戟的,不是恐惧,而是愧疚。池兰倚从未在恐惧面前低头,却曾因对另一个人的愧疚坠入深渊。
高嵘皱眉很久。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眼里闪过无数的挣扎和犹疑。
可最终,高嵘还是没有那么做。
他曾如此憎恨池兰倚,却还是无法利用池兰倚的脆弱。
清晨,在池兰倚于恍惚中醒来时,高嵘看着池兰倚。
他没有诉说自己昨天被池兰倚伤害的愤懑和委屈,没有说服池兰倚、池兰倚是在莫名其妙地失控,没有指责池兰倚照顾不好自己、还把他锁在门外。
他只是低下头,凑过去,如昨晚,他对肮脏的池兰倚所做的那般。
给了醒来的池兰倚一个吻。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高嵘。很久之后,他发红的眼里又有了一点光彩。可这份光彩不是出于喜悦。
——而是出于折射着阳光的、最脆弱的眼泪。
第30章 真好
“一会儿,我会送你去学校。我会开我那辆宝马,它四面贴了防窥膜,很低调。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在一起。”
“中午,我会让柳秘书给你送饭。我那时会有个会议,脱不开身。她会在十二点时到达学校。我不确定你到时候会在哪里。你记得设定一个闹钟,十二点时看看手机,别漏接了她的电话。”
“下午,课上完后,我让司机接你回来。我记得你说过,你还有些东西在学校的工作室吧?如果你需要的话,你今天就能把它们全部搬回来。”
早餐餐桌上,高嵘冷静地、缜密地说着。
他条理清晰,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即使池兰倚坐在他对面,看起来如同一个游魂一样。
于是在送池兰倚出门时,高嵘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池兰倚的衣领,用哄孩子的语气问池兰倚:“记住了吗?”
池兰倚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个会笑会撒娇的、害羞却总会因他亮起来的池兰倚好像又消失了。高嵘看着池兰倚,心里想,是几个恶毒的幽灵从他的手中夺走了池兰倚的控制权。
那三个恶毒的幽灵是本该守护池兰倚的、池兰倚的亲人。
而他是池兰倚的控制者,此刻却更像是池兰倚的保护者。
于是,高嵘说:“不记得也无所谓。我会交代柳秘书,让她找人来帮你搬东西。”
“……算了吧。”池兰倚轻轻地说,“这样太明显了。她一看就是校外的人。”
高嵘知道池兰倚的拒绝不是出于反抗。
而是出于虚弱。
池兰倚此刻太虚弱了。他承受不起自己和高嵘的关系曝光的重量。他又开始活得小心翼翼,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标本。
高嵘不想让池兰倚做一个标本。
他想要池兰倚鲜活、想要池兰倚对他笑,想要池兰倚和他讨论痛和美的概念。
哪怕他一直在假装一个友好的知心哥哥,一个权威的全知恋人。
于是,高嵘也没有反驳池兰倚。
他把池兰倚送到学校——没有进去,只是停在学校旁边的巷道里。
车门锁打开,池兰倚本该从车上下来。可他犹豫了一下,忽地小心地伸手。
高嵘没有动,他看着池兰倚慢慢伸手,像是饱受虐待的猫在再一次被收养后、对新的饲主小心翼翼的试探。
直到池兰倚的手指终于又牵上了他的衣角。
那一刻,高嵘从池兰倚的脸上看见了一种脆弱的安心。
“高嵘。”池兰倚轻轻地说,“高嵘。”
他叫了几声高嵘的名字,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很久之后,池兰倚才低下头,慢慢地从车上离开了。
高嵘看池兰倚走进F大的背影。那一刻,他觉得池兰倚是一个总在流浪的灵魂。
牙齿之间不知不觉咬得生疼。高嵘坐在车上,脸色阴郁。
狭窄的车厢内,像是在酝酿一场恐怖的暴风雨。
很久之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高总怎么找到我,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你现在还在中国是么?”高嵘单刀直入。
“怎么了?”
“帮我查一家人,可以的话,给我找点他们的麻烦。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总之,我要他们倒霉。”高嵘淡淡地说。
对话那头的人安静了片刻,好像被高嵘的话惊掉了下巴。好久之后,他才说:“这家人怎么得罪你了?总不会是抢你老婆了吧?”
“不要问多余的话。”
高嵘挂掉了电话。
额头突突地跳着,青筋凸起。高嵘沉着脸,他想,他们不够格做池兰倚的父母。
既然如此,他们就应该被排除出池兰倚的生活。
他必须驱逐这一家人,让他们再也无法对池兰倚造成痛苦,再也没有能力让池兰倚露出痛苦的神情。
只有那样,池兰倚才能获得幸福。
……
四月的阳光明亮得彻底。
好久没回学校,池兰倚有些恍惚。他逡巡了一会儿,才踏着上课铃声进入教室。
Amy在人堆中准确无误地发现了他,冲他招手:“早上好!”
“……早上好。”池兰倚尴尬地说。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Amy显然没有发现他的不自在。她兴冲冲地抱着包搬到池兰倚身边,在老师展示的时候小声和池兰倚讲话:“我听说你在ANI集团的孵化器项目里大展神威啊。”
“呃……你知道了?”
“不止我知道了,大家都知道了。他们都说参与的人有四个,其中三个是三年级最顶尖的,可最牛逼的竟然是那个唯一的二年级。你要成为大人物了,池兰倚。”
她喋喋不休,池兰倚却因此更紧张。
他手心出汗,呼吸变浅,不是因为被夸奖而羞涩。
而是因为母亲和父亲的话在脑海里转来转去。
——别做变态的事。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好差。”Amy疑惑而担忧地说,“你生病了吗?”
池兰倚找了个理由站起来:“我去下盥洗室。”
他步履匆匆,却在途经镜子时看见自己的形象,强迫着自己慢下来、步履从容。
即使上课时间走廊上没什么人,池兰倚还是觉得有人在看他,能一眼洞穿他的伪装、看出他的本质。在冲进盥洗室后,池兰倚把自己关进隔间,他反复地绞着手指,一身冷汗,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池兰倚低头俯视自己的双脚,眼神酸涩到几近滴下。
感官似乎过载了,冷汗湿透衣服的感觉如此清晰。他不断地、不断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于内心重复质问自己的语句。
他绝望地想,背着父母来F大读书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想的是,法国时尚学院的学制是三年。三年后,他还有一年时间用来工作。四年时间,怎么也足够他获得一些有国际竞争力的奖项了。等到那时,他带着奖章回到国内,让父母看看那些权威的大人物有多么认可他的成就。
等到那时,他的父母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一定会改变自己的看法的。
可事实是,他做不到。如果可以,他早该在大一拿到第一个金奖时就把奖章拍给他的父母了。那时候池兰倚给自己找的逃避借口是——这只是校内的奖项。又或者上个学期,他也能在寒假回家时把他在巴黎市青年设计大赛中获得的成就拿给他的父母看。但那时池兰倚给自己找的借口是,巴黎市的奖项不够大,他的父母是外行人,是不会知道这些奖项的含金量的。
池兰倚知道,他的逃避只是因为他无法面对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不管他怎么做,他的父母都不可能认可他。
只要是做设计,就不行。
池兰倚隔了好一会儿才从盥洗室里出来。他刚回到教室,就被老师叫上去演示。
老师很喜欢他,对他的精湛技法啧啧称奇。她对其他同学说:“这才是最顶级的剪裁技术。”
顶级又有什么用呢。池兰倚想。即使他的父母把那样顶级的技法穿在身上,他们也不会看到。
同学们敬佩或嫉妒的眼神都在投向他。有人在小声讨论池兰倚这份技术的来源。池兰倚被他们看着,愈发焦虑。
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被他们看着。
他想回去,想见高嵘。
昨晚,他在情绪激动时打了高嵘。
他为此感到无尽的愧疚。
总算下课,池兰倚提起包就走。八卦的Amy却还在跟随他:“他们都说你变了。你设计出来的那些东西的风格,都不像你之前的风格了。你最近被哪名艺术家激励了吗?又或者,有什么源头让你开始尝试新东西了吗?”
“没有,我只是……”
池兰倚走进工作室,属于他的东西还放在角落里。Frederick在背对着他们剪裁。Amy说:“不过我也觉得很奇怪。这几天我在工作室里都没看见过你。平日里,你不是一天到晚都窝在这里工作吗?”
池兰倚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几样工具放进包里:“Amy,我……我在校外租了一个私人工作室。”
“哈?你租了一个工作室?”
“嗯,这样就不用在高峰期和人抢设备了。”池兰倚半开玩笑地说,“今年我还有几个项目要做,接下来我会忙得要死。”
“……好吧。”好一会儿,Amy古怪地看着他,“你还真勤奋。”
Amy总算离开了。池兰倚刚松了口气,他背后的Frederick就说:“池,你在哪里租的工作室?”
池兰倚抖了一下。
很快,他克制地说:“是从我一起参加比赛的朋友那里租的。”
“你朋友是个设计师?他自己有工作室?”Frederick微妙地说。
Frederick的眼里有出于嫉妒的打探,还有隐约的不甘心。池兰倚知道,比起阴毒的Sacha,Frederick一直是更明显地不喜欢他的人。
于是池兰倚也不打算对他说明什么,只是:“……嗯。”
Frederick看他好一会儿,忽地冷笑道:“还是这么高冷?也是,你最近都不怎么来工作室了,我们还以为你觉得这里配不上你了。”
说完,他用力地拉扯凳子,坐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冷意在工作室内蔓延开,池兰倚只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心想,快点搬走吧,他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了。
过去,池兰倚曾经可以忍受这里的竞争环境。他知道自己优秀,但不善交际,理解有很多社交他不得不去做,理解有很多东西他需要忍受。
可现在,经历过在高嵘那里的、全然的放松和温暖后,池兰倚什么都不想忍受了。
他想回去,在高嵘为他建造的工作室里工作,他想亲高嵘,对高嵘说他爱他,再感谢高嵘,感谢高嵘在他最肮脏、最狼狈时还愿意亲吻他的嘴唇。
那一刻池兰倚想,他是真的想和高嵘在一起,就他们两个人,长长久久,一世一生。
中午12点,他的手机准时响起来,柳秘书给他带来了午餐。
在餐厅里,柳秘书的笑容亲切温柔。她也是个美丽的女孩,清瘦高挑,和曲线优美的莱雅不同,是池兰倚对女性的第二种审美。
在她专业的柔声细语中,池兰倚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和高嵘身边的秘书打好关系。
他也克制住自己向内的冲动,努力礼貌、友好地和她聊天,克制着自己厌食的毛病、把不想吃的饭都吃了下去。
用餐的最后,柳秘书说:“高先生说您一个人搬东西太累了。他让我在学校里找了两名学生,让他们来帮你搬。”
“可是……”池兰倚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想显得太突出。
“这两名学生本身就和ANI集团的另一个项目有合作。他们会认为您搬出学生的工作室,是为了在ANI提供的工作室资源里更好地完成项目。”柳秘书安慰他,“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很顺利。”
池兰倚怔了怔,他说:“谢谢。”
“这两名学生也很优秀。他们是一男一女,都是F大的好学生,前途无量,底细清白干净。您要是愿意和他们交朋友,他们对您会很有帮助的。”柳秘书又笑道,“有时候多和朋友聊聊,也是减轻自己压力的方式。”
池兰倚更说不出话来了。
他知道这不是柳秘书对他说的话,而是高嵘对他说的话。这两个学生,是高嵘经过背景筛选,为他找来的“合适的朋友”。
池兰倚朋友很少。他不善交际,又总比同龄人走得快太多。即使是那少数几个他说得上话的朋友,池兰倚大多时候也只和他们聊技术层面的东西,很少深入到他自己的个人生活。
现在想来,高嵘是第一个他向他聊起家事的人,高嵘也是第一个看见他在与同龄人社交方面的痛苦的人,高嵘甚至还理解他在雷诺事件里的百口莫辩,公正地帮他主持了公道。
池兰倚又不想留在学校里了。他想立刻回去见高嵘,在高嵘给他的工作室里工作,把他的所有情绪都流泻在设计稿上。
即使在感动得无以复加的同时,池兰倚心里总还有点隐隐的茫然。他心想,如果他不喜欢这两个人怎么办?
高嵘考虑过,如果这两个人不是他想交的朋友,他应该怎么做吗?
这个问题又很快在下午时不攻自破了。过来帮忙的两个学生人很好,女生很开朗,男生很温柔。
女生叫艾洛蒂,男生叫克莱芒。他们的性格都恰恰是池兰倚会想要亲近、又不会觉得他们热情到过于push的那一类。在聊天中,池兰倚更惊喜地发现,他们还有很多契合点。
譬如,女孩说她很喜欢坂本龙一的音乐。她说她喜欢那样湿漉漉的、被拥抱的感觉。下雨天听这样的歌,会让她觉得很舒服。
池兰倚如浑身过电似的,那种相似的感受让他想要哭出来。
男生则始终温柔干净。他不评判、不危险,在为池兰倚搬运半成品时,他差点和人相撞。他用自己的肩膀撞在墙壁上为代价,保住了池兰倚的半成品。
可对此,他一句话也没有提。池兰倚注意到他的举动,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情感。
他们都和他有一点很像,有其他的点不一样。但正因如此,他们很适合成为朋友。
于是,池兰倚和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早上踏入学校时那种强烈的痛苦,好像被洗脱掉了。池兰倚在下午上课的时候想,今天他不仅准时吃了午饭,从让他窒息的公用工作室里搬出,还拥有了两个新朋友。
当他决定把自己扔给高嵘处置时,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样好好对待。
心里柔软得像是时刻能有小花破土而出。池兰倚很想流泪,他甚至想给自己一刀,来确认这是不是真实的。
于是,这堂课上,他一反常态,在被老师叫住时自信地上去展示,还比起平日里的沉默寡言,说了更多的话。
“……在走针时,我用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技巧。它可以让缝线更加隐蔽、更加整齐。”池兰倚进行课程之外的演示,“教科书上的方法标准,但会导致手很容易累。所以,我自创了这个小技巧……”
同学们惊呼的神态让池兰倚觉得害臊。他匆匆展示完下去,在下课时,有两个学生找到他。
“真的很感谢你分享这些。一般来说,在学校里,很少会有人愿意这么真诚地把自己的技巧分享给其他人。”那个女生说,“你愿意加我的联系方式吗?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和你做朋友了。”
池兰倚汗颜。他说:“我没有……要藏的意思。我只是不擅长表达。”
另一个男生也笑道:“哈哈,我和我的几个朋友也和她一样。他们都说你不好接近,一定是懒得和我们说话。池,你愿意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么?他们一定会嫉妒死的!”
这个男生也是年级里著名的怪才。和池兰倚不同的是,他很喜欢和与自己同调的人混在一起,古怪但真诚,有很多朋友。
池兰倚手在抖,但他还是加了这两个人,尽管心里在祈祷他们不要发太多信息给自己,却还是期待能收到来自他们的消息。
三个人一路说着话。男生忽然说:“池,我听说你为了ANI的项目从公用工作室里搬出去了?”
“你怎么也知道了……”
“Frederick说的,他那个家伙啊,简直嫉妒死你了。”男生哈哈大笑道,“恭喜你啊,终于不用和审美那么差的人挤在一起。”
池兰倚又怔,好一会儿,他腼腆地笑了一下。
男生没有觉得他异常。
“你在外面租工作室了?那我还能在学校里经常看见你么?”女生忧心道,“啊啊啊真是的,我还期待能和你一起工作呢。”
明明那么期待搬去高嵘的工作室里,可在看见女生真挚的神情后,池兰倚还是不自觉地开口了。
“……会的。”他说,“我还会回来的。”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女生喜笑颜开,男生也很高兴。池兰倚只是心绪复杂地想,他好像做了个虚假的许诺。
他蹙着眉头,手指不自在地绞紧。
可看着他们的笑容,池兰倚最终还是轻轻地笑了。
“真好啊。”他想,“真好。”
手机颤了颤,池兰倚低头看信息,和两人道别。
“谁给你发消息了?眼睛那么亮?”女孩调侃道,“不会是女朋友吧?”
池兰倚一下子结巴了:“没、没有,朋友。”
他短暂地慌乱起来,心里漫起越来越多的异样感——这种感觉到头来,却是酸涩而幸福的。
朋友。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自己的话,却私自加了一个隐秘的字。
男朋友。
池兰倚越过两人,踏着夜色,匆匆走向高嵘在的那条街。两个人在他身后大笑,调侃他落荒而逃的举动。
池兰倚害羞着害羞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他越来越忍不住笑,脚下踏着星辰的光,夜风在为他送行。池兰倚在那一刻,想要把自己埋进旁边的郁金香丛里。
或许在他的生活里,明亮的不只是恒定的星辰,还有恒定的高嵘。
夜色里,池兰倚步履匆匆,眼神潋滟,唇边有藏也藏不住的快乐。
今夜池兰倚不想别的。
他只想着高嵘。
他只想快点见到他。
真好啊。池兰倚想。
而且他相信,无论他多久抵达——
高嵘都会在车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