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随便


    池兰倚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点鼻音。


    他的身体却乖顺至极,任由高嵘将他抱走,接受高嵘的所有要求。


    池兰倚趴着,床单因他身体的形状下陷。他脑袋一片混沌,下意识地伸手抓了抓,想确认手中布料的质感。高嵘却在这时抓住了他的腰。


    然后有力地把他翻了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和高嵘面对面地对视,所有的血流都涌上池兰倚的脸蛋。在看见高嵘扫遍自己全身的贪婪眼神后,池兰倚烫得像是下一秒就能融化在这里。


    他伸手去遮,高嵘却专门低头去吻他的手背。


    池兰倚“啊”地叫了一声。他的手夹在自己和高嵘的嘴唇之间,快被高嵘的这个动作弄疯了。高嵘就在这时说:“别遮,我要看见你的脸。”


    “为什么……”


    “想看你的所有表情——直到你不再害怕为止。”高嵘低沉地说,“我想确定你是享受的。”


    池兰倚已经不知道这是他今晚的第几次脸红了。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亲吻像是花瓣一样落在池兰倚的脖颈上。花瓣渐渐变得密集,还开始咬人。在摩擦的轻响中,池兰倚整个人发软,开始像菟丝花一样缠在高嵘身上。


    室内安静得让池兰倚能听见所有最细小的声音。池兰倚在交错的呼吸声、相拥的心跳声中越来越不稳。


    他渐渐地被瓦解了意志,也再也没有任何遮掩自己的力气了。


    头撞到枕头上,池兰倚头晕眼花好几次,终于压抑不住哭声,摇着头想逃。


    他用指甲去掐高嵘。方才还看似温柔好说话的高嵘却只是绷紧了背上的肌肉,低下头来吻他。


    不仅如此,还用力地揉搓池兰倚的小腹——即使池兰倚因此尖叫出声。


    现在的高嵘和刚才温柔的高嵘完全不一样,也和平时冷静的高嵘完全不一样。池兰倚骤然惶恐地想着。现在的高嵘可怕得陌生。


    可这种念头只是一瞬,很快,他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并被卷入了这场完全由高嵘主导的风暴中。


    ……


    又开始下雨了。


    池兰倚从床上醒来。


    今年巴黎的雨水好像尤其的多。即使蜷缩在高嵘的别墅里,池兰倚也能闻到那股潮湿。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睡眠,大脑却还未睡醒。他空虚地、疲惫地躺在床上,想着自己为什么会闻到雨水和树林的气息。


    很久之后他才发现,通往阳台的门开了。有人在阳台上抽烟。


    身体里还带着隐约的酸痛和不适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打破了的感觉。


    池兰倚披上家居外套。下床时,他感觉很不舒服,只能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时池兰倚看见——高嵘正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抽烟。


    出乎池兰倚意料的是,高嵘脸上竟然没有任何心愿达成似的满足感或胜利感。相反,高嵘皱着眉头,凝望着远方,看起来心事重重。


    就像在池兰倚醒来之前,高嵘也曾坐在床上看着池兰倚,沉默无声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压力大到让他无法再忍耐了,他害怕吵到池兰倚睡觉,于是一个人走到阳台上抽烟。


    池兰倚一直为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烦恼、也曾以此为豪。可现在。池兰倚竟然完全感觉不出来高嵘在想什么。


    那种强烈的陌生感让池兰倚忽然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


    “你醒了?”高嵘说。


    “……嗯。”池兰倚轻轻答道。


    在高嵘回身时,池兰倚有些局促地向后一步。他下意识地想离高嵘远点,但高嵘向他一步步走来。


    高嵘身上多了一点腥甜味道,一点浓郁的荷尔蒙味,还有一股极细微的香气。


    池兰倚起初有些疑惑,而后,脸忽然通红。


    香味是他的气息。荷尔蒙味是高嵘晨起时的味道。至于那股腥甜味……


    三股味道纠缠在一起,谁都能由此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池兰倚下意识地想低头嗅嗅自己,却看见了手腕上的淤痕。


    他皮肤太白太细,轻轻一捏就是一个印子,更何况是在经历了这两天的事情后。池兰倚怔了怔,忽然想到自己已经两天没回学生公寓了。


    他本应换洗的衣服还放在洗衣篮里。他摆在阳台上的铃兰也在等待着他的灌溉。书桌上还放着写了两笔的作业。那座小小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的生活该有的模样。


    而且,他的父母还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呢。在他们的心里,此刻池兰倚应该在学校的学生公寓里安然酣睡。


    一想到父母,池兰倚浑身的血液霎时凉掉。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高嵘问他:“……怎么不穿鞋。”


    “我……我忘了。”


    高嵘微不可察地笑了笑。他伸手想抱池兰倚回床上。


    池兰倚下意识地远离了高嵘的手。


    池兰倚觉得自己的这个动作真是矫情至极——睡都睡了,做出这种姿态给谁看?


    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高嵘看着池兰倚,向来冷峻的眼底闪过几分压抑的焦躁。


    那份焦躁不知道是针对池兰倚、针对他自己,还是兼而有之。


    高嵘不言,池兰倚也不语,两个人像是在用沉默彼此角力。


    直到高嵘说:“去沙发上休息吧。”


    池兰倚窘迫点头。他有点艰难地挪去沙发上坐下,终于能让自己的腰休息一会儿。


    正当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自己和高嵘现在算什么——究竟算跑友还是一夜请时,高嵘忽然开口道:“池兰倚,我昨晚又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高嵘面色依旧冷峻,声音里却像是有一丝裂缝:“我梦到你在十五年后从我的身边逃走。无论我们昨晚有多亲密,最终的结局——还是一样的。”


    池兰倚茫然。


    他不知道高嵘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高嵘身上好像有着他读不懂的悲伤。在他惶然想着该如何面对父母时、自己现在和高嵘算什么时,高嵘似乎在为更长远的命运绝望。


    池兰倚想细看高嵘,可像是所有的脆弱和悲伤都从脸上被扫退了,高嵘又恢复了平日里冷静缜密的模样:“所以你今天会怎么做呢?池兰倚。马上要下暴雨了。如果你想现在回学校的话,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高嵘说的这话不像是一句帮助,而像是给池兰倚的一个选择题。


    留下,活着离开。


    池兰倚脸色一白。他睫毛微颤,好像在两种欲望间挣扎。


    好一会儿,他艰难地说:“……雨太大了。我回不去了。”


    高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的话。”


    他说这话时给人的感觉像是另有深意。池兰倚又看了高嵘一眼。


    他只看见高嵘唇角紧抿。除此之外,池兰倚什么都看不出来。


    ……


    池兰倚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第一夜后的第二早,好像变得很让人难堪。


    高嵘说有事要处理。他出去了。只留下池兰倚在房间里。


    池兰倚无事可干。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床单,高嵘没让其他人进入这个房间,也没有自己去换,床单上还残留着他们湿淋淋的痕迹。


    池兰倚有些难堪地别开眼,不想盯着自己荒唐可耻的证据看。


    直到高嵘归来。


    他坐到沙发的另一角,和池兰倚隔得很远。池兰倚却还是因为那重量的骤然到来,小腿颤了颤。


    “我让人去学校给你请了假。春季流感盛行,你会病倒非常正常,没有人会因此说什么。”高嵘说,“你之前说过,你的窗台上有盆花——我拜托你的同学去帮你浇了花。”


    池兰倚不言,只把脑袋埋在抱枕里。


    “雷诺不会再出现了。他被打发到非洲去做一个项目。至少在五年内,他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高嵘随口似的说,“至于那种沙龙,你不必在意。在那些只能空谈的地方,你结交不到你想要的友谊,你也不需要和他们建立人脉。”


    池兰倚的肩膀终于动了动,他轻轻说:“……谢谢。”


    可池兰倚又隐隐觉得,这句“谢谢”怪怪的。


    他手腕上有高嵘捏出的淤痕,脚踝上有高嵘留下的吻痕,他的小腹里还残留着高嵘给他留下的异物感。


    他喉咙干哑,眼里一直湿湿的,好像还有哭过的痕迹。他所有隐秘的地方,都被高嵘看过了。


    于是池兰倚有了一种奇怪的理所当然感。他觉得高嵘为他做这些,是高嵘理应去做的,也是他理所当然该轻松接受的。


    他为这种骤然产生的依赖感害臊。在发现高嵘正盯着他看时,这种害臊感达到了顶峰。


    高嵘看着池兰倚凌乱的头发,想起昨晚头发黏在池兰倚的脸上,池兰倚流了很多汗,也流了很多眼泪。


    池兰倚在他的怀里变得乱糟糟的,再也不像平日里的那个小王子。


    “……过来,我给你梳梳头发。”高嵘低沉地说。


    池兰倚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而后,池兰倚又把脸埋了下去,像是紧张到无法面对抬起头的自己。


    高嵘盯着池兰倚。在占有欲被违抗的不满升起之前,他感觉到的,竟然先是隐约的无奈。


    他确实没想对池兰倚做什么别的。


    他真的只是想给池兰倚梳梳头发。


    压抑、焦躁,高嵘没想到再度得到池兰倚后的第一个白天的感觉是这样的。


    高嵘静静看着池兰倚的脸颊。他看池兰倚尖刻的下巴,总在伤心的眼睛,他看着池兰倚自我保护似的抱着膝盖的手臂,和即使已经和他发生过亲密关系、也依旧在紧张搅动着的手指。


    他也没想到,即使已经得到了池兰倚的身体,他还是觉得自己距离池兰倚很远。


    为了抚平这种焦躁,高嵘只能又抛出一个话题:“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找到了那个给你写举报信的人。我的人查出来,他自己才有学术不端的行为。我的人收集了资料,正在走举报流程。那个人的处理结果还没定下来。”


    池兰倚又抬起了头。


    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如今与高嵘的家人们处于同样的“受保护”待遇,池兰倚神色有些微妙,好一会儿,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高嵘淡淡地说:“Sacha。”


    池兰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时间竟然没有被背叛的感觉。


    而是有种事情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


    “按理说,我不会在我要处理的事的结果确定之前,把它告诉任何人。”高嵘顿了顿,“但这次我选择破例。因为,我和你现在,正处于‘特殊的状况’中。”


    特殊的状况……


    池兰倚脸色一白。他下意识地把毛毯拢了拢、遮住自己的腿间。


    他想要遮盖昨晚的罪证。可高嵘偏偏开口道:“我昨晚忘记做措施了。”


    “……”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池兰倚很尴尬。他觉得高嵘是故意问这话,好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我……我很好。”


    “还疼吗?”


    其实有一点,可池兰倚说:“……不。”


    在听见他的回答后,高嵘下巴收了收,也不再说话了。


    池兰倚忽地发现,他和高嵘本质上都是偏爱沉默的人。


    但,这片沉默让池兰倚觉得安心。他不用回答、不用解释、也不用做出承诺。


    雨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池兰倚一会儿在沙发上打盹,一会儿睁开一点眼皮,看着在沙发旁边办公的高嵘。


    高嵘就像昨晚承诺过的那样——池兰倚在卧室里,他就不会离开。


    于是即使知道自己和高嵘现在不算什么,池兰倚竟然也感到一种诡异的温暖。


    他再次闭上眼,任由自己在这片难得的安心中,精疲力尽地睡眠。


    ……


    池兰倚在高嵘家里又住了两天。


    只是单纯地住,什么都没再发生。像是发生关系后,他们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了。即使轻微的接触也能让彼此产生火花,他们也像是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共识似的,再也不靠近彼此。


    第三天天气放晴。高嵘送池兰倚回学校。


    今天,高嵘没有让司机接送池兰倚,而是自己领了开车的活。他换了一辆低调的车,不像迈巴赫那样容易让池兰倚成为同学间的谈资。


    高嵘等着池兰倚坐上副驾驶,然后把一个小盒子递给池兰倚。


    池兰倚没有接,他说:“这算什么。”


    “我很喜欢你。”高嵘直接地说,“我希望你戴上它。它很特别。”


    顿了顿,高嵘说:“……和以前的不一样。”


    这句话,像是风里散开的叹息。


    盒子里是一枚手链,看上去价格不菲,材质是黑色的皮绳和银,像是某种用来确认他们已经被彼此占领的标识。


    “我不会戴的。”池兰倚沉默许久后,轻声道,“我们又没有进入什么全新的关系。”


    说完,池兰倚又有些后悔。他担心高嵘会用上床来说事。但高嵘没有说会让他羞愧的话:“好。既然现在还不够,我会努力让你有一天自愿地把它戴上。”


    顿了顿,高嵘又说:“至少这是个很好的开始。我之前说过,我和你的关系始于我的主动。你不用为此羞耻或负责。就像现在,是我主动送你回来。是我主动把那条皮绳送给你。至于戴不戴这条皮绳,是你自己的自由。”


    池兰倚一时无言。隐隐的,他竟然有些愧疚,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高嵘的眼神很冷静,可他为池兰倚拉开车门的动作却很温柔:“好好休息。下次见。”


    池兰倚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从车上下来,想和高嵘说一句“再见”,高嵘却继续说:“我再说一句,尽管这是你的自由——我还是希望下次见到你时,它能缠在你的手腕上。你的手腕很漂亮,我现在还想吻它。”


    池兰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高嵘就借此机会把皮绳放进了池兰倚的风衣口袋里。


    池兰倚匆匆忙忙地回到学生公寓里。一路上,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对上高嵘的眼睛。


    比起害怕高嵘的眼睛,池兰倚更害怕自己会因为高嵘的眼神丢盔弃甲。


    几天不见,池兰倚的房间还是从前的模样,整洁,宁静,带着一点小精致的生活味。


    可进入房间后,池兰倚有些怅然若失。


    傍晚时刻,池兰倚坐在窗台旁想心事。很久之后,他把那条长长的皮绳手链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他凝视那条皮绳很久,没把它缠在手腕上。


    而是一圈一圈地,把它缠在了自己曾残留吻痕的脚踝上。


    而此刻,高嵘的汽车没有回到别墅里。


    它被停在一条街边,最靠近池兰倚的公寓、又不会被池兰倚看见的位置。高嵘在车里吸烟,他看指尖的火光明明灭灭,浮浮沉沉。


    ——这到底算是他对美丽猎物的围猎,还算是他的重蹈覆辙呢?


    高嵘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怜悯那双总是在悲伤的眼睛。


    而他为自己的这份怜悯,感到可笑。


    ……


    池兰倚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就像高嵘说的那样,他生活里的很多麻烦消失了。雷诺被打发去了非洲,没人再问他生病的事。


    就连Sacha,池兰倚也在几天后听见了他被停课的消息。


    Sacha平时就喜欢与同学交际。他的听课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多人四处打听Sacha的学术不端行为是怎么被曝光和处理的。


    池兰倚知道一切真相,可他什么都没说。而且,也没有人会问到池兰倚的头上。


    内向和沉默成为了池兰倚置身事外的最好理由。没有任何人会把这隐秘的报复联系到池兰倚的头上。


    池兰倚就这样变回了一个安全的大学生。甚至从表面上看,他比过去的每一刻还要安全。


    只是每个夜深人静时,池兰倚都会离开工作室时想,有能力把这些混乱的杂音从他生活里排除出去的人,是高嵘。


    脚踝上的皮绳会因为这个想法缠绕发烫,像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他,有人曾在那里落下一个吻痕。


    吻痕已经从皮肤上褪去,却有另一种让池兰倚不安的东西从灵魂里萌发出来。


    池兰倚的同学首先发现了这份变化。在一次课程作业中,Amy无意中提道:“池兰倚,你知道吗?Marco最近的进步真是翻天覆地。”


    “为什么?”


    “我在studio里看见他未完成的作品。他在戏剧化表达上的能力简直……我说不好,我还以为我看见了下一个John Galliano呢。”Amy用她一贯夸张的语气说,“他以前的设计水平……怎么说呢?像是把Christian Lacroix破产前的挣扎和廉价的高饱和的荧光笔混在了一起,俗不可耐。”


    “你说的是哪件作品?”另一个同学把脑袋探了过来,“Marco吃什么药了?进步这么大。”


    池兰倚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把耳朵竖了起来。


    “就是那个他还没做完的课程作业啊。一个项圈,白色蕾丝底,表面由黑色皮条编织成网,嵌了一堆碎镜片、珍珠和金属刺进去的。一看就是Marco天天嚷着要做的那种。”Amy说,“说起来,Marco也在那门课上吗?”


    “没有吧?”另一名同学愣了一下,“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他去上课?”


    Amy也困惑起来了:“不是Marco?那能是谁做的……”


    “……是我做的。”


    两个同学同时看过来。池兰倚承受她们的注视,觉得自己如在承受一场被迫暴露的酷刑。


    “……你?”Amy错愕地说,“它和你的风格看起来完全……”


    铃声响了,池兰倚匆匆起身收拾东西:“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别急着走啊!池兰倚,这是你在尝试新的技法,还是这是你最新的想法?”Amy喊着,“真奇怪,我感觉你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你不是喜欢那种克制的优雅风格吗?难道你其实喜欢追求刺激?”


    她的最后一句话让池兰倚如芒在背。


    即使Amy曾夸奖他,池兰倚也感到强烈的、被迫把自己拿出来给人评价的不适。


    而且,那不是他愿意展露出来的那个自己。


    “池兰倚。”在经过走廊时,池兰倚被Theo叫住,“这周末是情绪板的定稿日。这次你可别忘了——上次的讨论会,你就没来参加。”


    池兰倚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Theo。


    他刚想糊弄两句,就听见Theo说:“我听说,你在情绪板上改了挺多地方的……怎么,不想再在雨水里建立压抑的秩序了?”


    池兰倚一僵,不过面对Theo,他仍然淡淡地说:“我想,我找到了更好的表达方式。”


    “是么?你的嘴皮子一直挺厉害的。真可惜我比不上你。露露到现在还在问我你的事情。”Theo眼里闪过一丝阴郁。


    池兰倚猜测那个露露大概是之前在沙龙里看着自己流泪的那个女孩。他沉默了一下,又想到那个女孩拥抱雷诺时的样子。


    那一刻的被背叛感还是让他感到刺痛。


    于是,池兰倚决定装作自己对这潜在的争端一无所知。


    “我真想不通,天哪!她竟然到处打听,得知了你的住处、又跑去你的公寓楼下等你!”Theo忿忿地说,“我认识她五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的……她怎么会喜欢……”


    说到这里,Theo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以擅长社交自居的Theo像是不能容忍这种落败从自己口中被说出来。他顿了顿,又转而用居高临下的、打量的眼神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实在是没兴趣参与这样的雄竞戏码。他正想离开,又听见Theo有点奇异地说:“对了……你知道Sacha被停课了吗?他还有可能被开除。”


    “Sacha被停课了?”


    池兰倚表现得像是一个茫然的、对外界毫不关心的内向者。


    “那也是他活该。”Theo耸耸肩,眼里满是对剽窃者的鄙视,全无从前和Sacha哥俩好的模样——似乎这一件事发生后,Sacha就再也不是他的朋友了,“我从来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现在想想,以前和他吃的每一顿饭都那么恶心……”


    “好吧。”池兰倚说。


    “不过,好巧啊,他被停课这件事就发生在你从沙龙里离开之后——”Theo探寻地看着池兰倚,“——你知道什么吗?”


    原来戏眼在这里。


    和那些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打探着八卦的同学们比起来,参加了那次沙龙的Theo才是真正能接触到事件内情的人。


    难怪,他会来找自己问。


    “……我不太清楚。你知道的,我对别人的事没那么关心。”池兰倚说。


    Theo还是想从池兰倚脸上看出破绽似的,他又说:“那天在沙龙里,在你呕吐之前,我看见Sacha对你说了句什么话。他说了什么?在离开沙龙后,你去哪里了吗?”


    池兰倚看着Theo,油然而生出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还是这样的,不断地向他打探的目光,不断试图揣摩他和判断他的眼神。


    Theo是觉得他会去见什么人吗?是觉得他背着所有人,做了什么在众人眼里不该做的事吗?


    池兰倚倏忽间觉得,如果他能是一名伟大的设计师就好了,一个出名的时尚掌门人。于是,他就能不用再面对别人对他的揣测,他可以发挥自己的天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天真地这么认为着。


    可现在,Theo比他大一年级,Theo是学校公认的风云人物,Theo甚至和他在同一个孵化器里。


    对了,Theo还喜欢John Galliano。池兰倚在心里冷冷地想,这是Theo自己在展示时激情澎湃地说着。


    从前未有过的、强烈的攻击感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池兰倚对Theo笑了笑,轻轻反问:“你认为我去了哪里?”


    “这……”Theo的眼珠开始转。


    “Theo,我知道你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通过这个孵化器项目,你就可以顺利进入业界,运气好的话,也许过个几十年,你还能找个不入流的小品牌混个时尚总监当当。”池兰倚说,“我们很快就只会有很少的见面机会。我希望你至少在毕业前,少来找事。”


    说完,池兰倚转身就走。Theo被他锋利的话语镇住,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其实不止是Theo在震惊。在进入工作室后,池兰倚也迅速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喘气。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他会说的话。就像是有一个阴暗的、叛逆又尖锐的他自己,在他的体内慢慢觉醒了一样。


    池兰倚看着工作台上的项圈——它尖锐破碎得几乎不像是他从前会做出来的东西。即使黑色皮条仍带着“束缚”的隐喻成分,白色的蕾丝底依旧代表着纯洁,可其中的碎镜片、珍珠和金属刺,无以不在表达着强烈的攻击性。


    池兰倚小心地进行繁复的手工。即使情绪如此激动,他也不允许自己手抖一点、以至于破坏了自己竭力塑造的细节。


    以前池兰倚没那么喜欢这种繁复堆积和戏剧化的设计。他觉得它们太夸张了,暴露到让人不适。可现在,看着这枚项圈,池兰倚觉得它夸张得刚刚好。


    池兰倚花了一整夜来完成这个项圈,而后去找老师,请她为自己审核自己为Atelier Riviere准备的几件作品。


    老师惊讶于他最后两件作品的风格变化,不过还是给予了他充分的肯定。


    “展会上会有许多知名的买手出现。说不定,你会在依靠你的时装成名之前,先靠着这些小作业成名。”老师开玩笑地说。


    “谢谢。”池兰倚说。


    池兰倚依旧表现得礼貌,可他的心里却有一丝几乎不敢承认的得意。


    老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本是师生之间正常的鼓励举动。池兰倚却因为这个动作一僵。


    像是身体里的某种记忆被触发了。忽然间,池兰倚面红耳赤。他想到这些创作上的变化,是和高嵘的那一晚后开始发生的。


    在回公寓的路上,池兰倚愈发心神不宁。他心想自己现在这样算什么?算是某种“觉醒”?还是某种迟来的叛逆?


    这些变化是高嵘给他带来的吗?高嵘对于他来说,有那么强大的影响力吗?


    池兰倚脑袋乱糟糟的。在走近学生公寓时,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路边。


    一辆黑色的奔驰正停在那里。在看清车牌的瞬间,池兰倚浑身一颤。


    那是高嵘的车。


    一周不见,池兰倚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保持平静。可在看见那辆车的瞬间,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池兰倚万万没想到,高嵘来他的学校了,并在他的公寓楼下等他。


    池兰倚知道,他本可以走过那辆汽车——表现得就像他没有认出那辆车、没有看见高嵘一样。


    可他没有。


    他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那一刻,池兰倚知道他是自己来这里的。


    他是自己坐在了高嵘的旁边。


    车里没有浓重的烟味,却满是高嵘的气息。池兰倚不知道高嵘在这里等了多久,毕竟他们已经十天没见面了。


    十天,池兰倚不去联系高嵘,高嵘也没有来打扰他。他们好像在走钢丝,竭力维持这一种微妙的平衡——池兰倚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高嵘想让池兰倚“自己同意来找他”。


    如今看来,最终在这个平衡中赢得胜利的人,是池兰倚。


    不自觉地,池兰倚低下头。他听见高嵘在驾驶座上说:“你没有戴我给你的手链。”


    即使脚踝上的皮绳因为这一句话而发烫,池兰倚还会因为高嵘的这句话庆幸地想,高嵘只会看见他的手腕上空空荡荡。


    他竟然因此有几分一闪而过的得意,还有种微妙的、自己在把高嵘往墙壁上推的侵略的满足感。


    “我不想戴。”池兰倚说。


    空气突然安静。池兰倚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惹怒了什么东西。


    他悄悄偏过眼,看见高嵘只是微微收了收下巴。很快,高嵘冷静地说:“你吃饭了么?”


    没有情绪化、没有发脾气,还是像高嵘平日里那样冷静精确。池兰倚在感到安全与后怕的同时,还有点隐隐的不悦。


    他知道自己应该后怕。和已经在他面前展示了强大权力的高嵘比起来,他只是个在校学生。


    可他也有些不高兴。好像他其实不想要高嵘对他的拒绝表现得如此视若无睹。


    “我没吃。”池兰倚故意轻软地说着,用一种好像没在赌气、又试图让人发现自己在赌气的语气,“我早上吃过了,中午也没必要吃。”


    “现在是晚上了。”高嵘说。


    高嵘没做别的解释,直接发动汽车。池兰倚盯着他手扣在方向盘上的动作,把目光挪向右侧车窗。


    夜色里,巴黎的灯光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池兰倚漫无目的地在脑海里把它们比作丝绸,却很快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高嵘的气味太浓郁、太近了。封闭的车厢里,他很容易就能闻到高嵘身上那股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


    池兰倚能闻到的,已经不再是那总在高嵘的居所和车内环绕的浓郁深沉的乌木香,而是高嵘皮肤上那股带着野性的、动物性的气息。


    或许会有人叫它荷尔蒙。动物会用荷尔蒙进行侵略或求偶,在非常时刻,它们会变得粘稠浓烈。


    从那个晚上之后,池兰倚开始能闻到高嵘身上的、这种最本质的气味。他会因为这种气味大腿绷紧,口干舌燥。


    而且他会开始想,自己的气味在高嵘的鼻子里,是什么样的。


    高嵘是否也能闻到他身上也有类似的气味。


    越想,池兰倚越觉得羞耻和难受。可偏偏又是他自己让自己坐上这辆车的。


    如果他的嗅觉没有这么敏感就好了。


    车转弯时,池兰倚在右视镜里看见了高嵘的眼睛。


    那一刻,他意识到高嵘在看着他。


    即使高嵘很快把目光挪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池兰倚也立刻屏住呼吸有点手足无措。


    高嵘大概是不喜欢喧嚣。他没带池兰倚去公开的餐吧,反而带池兰倚去了一家私人餐厅。餐厅的老板莱雅似乎还是高嵘的旧友。


    莱雅专门出来向高嵘打招呼。在看见高嵘身边的池兰倚后,莱雅的笑容顿了一瞬。她的目光在池兰倚的脸上停留,而后,她转向高嵘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过于热情的明亮。


    池兰倚却完全没有在意他们二人的互动。


    他只是有点痴迷地看着莱雅的穿着。莱雅有着非常迷人的、女性的身体曲线,几乎像是古典画报上的女人。


    她穿了一件黑色天鹅绒长裙,V领完美地勾勒出她修长的脖颈。长裙斜裁的褶皱让她在摇摆间显得女人味十足。


    池兰倚难以遏制地欣赏这锋利而优雅的阴性美。他一直忍不住看莱雅,直到对方投来有些疑惑的眼神。


    池兰倚意识到自己的分心,不好意思地对她流露出一个害羞的笑。


    或许是因为池兰倚的笑容太腼腆、或许是因为池兰倚的眼神太干净,莱雅愣了愣,方才她展现出的对于池兰倚的轻微敌意竟然消失了。


    她也对池兰倚笑了笑,指引二人去了他们的包厢。在离开时,莱雅多看了高嵘一眼,神态里竟然有了点微妙的了然。


    高嵘始终站在池兰倚身侧。


    在莱雅搭话时,他并不热情。在池兰倚和莱雅眼神交汇时,他好像也显得并不无波动。


    直到坐下后,高嵘还平静地问池兰倚:“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池兰倚还有点魂不守舍,回答得心不在焉。


    他在想,要是莱雅是他的同学该多好啊——这样,他就可以邀请莱雅去他的工作室,让莱雅看看他的作品,再请求莱雅把几套look穿在身上。他确信,莱雅穿它们一定合适极了,一定会摇曳生姿。


    在池兰倚没看见的地方,高嵘的手指在菜单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用比平时快一些的语气,告诉服务生他要点的菜。


    高嵘若无其事地把菜单合上、交给服务生。服务生离开了,他看见池兰倚还在想自己的事。


    高嵘慢条斯理地整理餐巾,餐巾柔软,他却很用力地把它抚平。


    他在心里想,池兰倚就是这块餐巾。


    池兰倚还在想着莱雅。他几乎有些失落了,因为莱雅不是他的同学。


    莱雅是这座餐厅的老板,是他的陌生人。他有点沮丧地绞着手指,感觉脑海里的一个个美丽幻想全在破灭。


    直到高嵘突然说:“莱雅的父亲是我在法国的生意伙伴。几年前,我把我们住的那栋别墅卖给了她父亲。前几天,我又把它买回来了。”


    顿了顿,高嵘又说:“我在公开的社交场合认识了她。莱雅平时在她的画廊里工作,当然,这家餐厅也属于她。”


    “她在画廊里工作么?难怪……她这么美。”池兰倚说,“那是个什么风格的画廊?”


    高嵘手下的餐巾被揉出了一条褶皱。高嵘冷淡地想,池兰倚没有问他买回那栋别墅的事。


    池兰倚只好奇莱雅在哪家画廊里工作。


    他以为自己能忍受池兰倚的冷淡和对设计的专注,但此刻的嫉妒感,像前世金属碎片重重扎入。


    让他痛恨并怀疑,自己对池兰倚的占有欲是否是出自本能的。


    池兰倚几乎有点克制不住唇角上翘的弧度了。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莱雅还是高嵘的朋友。


    而且莱雅也在画廊工作。她不只是餐厅老板,还从事于艺术有关的行业——他几乎很迫切地想知道,莱雅更欣赏哪种艺术美学了。


    高嵘却继续说:“现在,我已经向你说明了我与莱雅相识的原因。”


    池兰倚懵懵地抬眼。他沉在模特构想里的大脑对外界有点迟钝,还不太明白高嵘突然说这句话的意图。


    很快,他对上高嵘平静到有些可怕的眼睛。


    “所以现在,你能向我说明刚才你盯着莱雅看的原因么?”高嵘说。


    池兰倚颤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他不想让高嵘知道他在想象让和他只有一面之缘的莱雅当模特——这太冒犯了、而且充满了设计师的自以为是。莱雅没有任何理由来给他当模特。


    于是,他下意识地说:“我没有在看她……”


    “你没有?”高嵘重复了一句。


    高嵘重复的语气,让池兰倚有点隐隐的不适了——简直就像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需要被盘问一样。


    于是池兰倚又说:“我说了我没有啊。”


    他也简单地重复,不解释,好像孩子在赌气。


    高嵘不再说话了。直到服务生上菜,他也始终一言不发。池兰倚看他这副模样,隐隐约约的,竟然也有点窝火。


    在餐桌上,池兰倚一直恪守着父母要求他做的餐桌礼仪。可今天,池兰倚故意重重地把刀切到了餐碟上。


    餐碟和刀相撞,发出清脆激烈的声音。池兰倚抬起一点眼睛。他看见高嵘依旧平静。


    池兰倚抓着刀叉的手腕更加用力了。


    高嵘好像真的完全不在乎池兰倚的失礼。他冷淡而快速地用完餐,而后,就坐在池兰倚的对面,自顾自地开始用手机处理公务。


    ——在池兰倚眼中,高嵘在刻意向他摆出一副“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里该有的成熟姿态”似的神情。


    池兰倚更用力地把餐盘敲得邦邦响。直到他用完餐,餐盘敲无可敲。


    很快,主厨过来询问他们今天的菜品怎么样。


    池兰倚抢在高嵘前开了口。


    “我觉得——非常棒。黑松露的点缀很可口,鳕鱼非常新鲜。”池兰倚优雅地用长句说着,嘴里蹦出来一个又一个他平时不会用的、过于高级的形容词汇,“总之,我非常喜欢这一餐。”


    高嵘总算抬起眼了。可高嵘只看着主厨。他姿态冷冷的,好像并不在乎池兰倚在说什么。


    池兰倚觉得,即使自己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此刻的他在高嵘眼里也一定是在无理取闹。


    他们从餐厅里出去。莱雅又出现了,这次池兰倚很勉强、但也努力友好地对她笑了笑。


    莱雅嗅到气氛的微妙。她看看池兰倚,又看了一眼高嵘。在瞧见高嵘的神色时,她微皱眉头的模样几乎带了点惊讶。


    “很高兴认识您。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在暗潮涌动中,池兰倚用最优雅的姿态,对莱雅如是道。


    高嵘只是平静地行走。在众人面前,他们只是若无其事般地一起进入车内。


    可在池兰倚刚系上安全带时,高嵘就一脚发动了汽车。


    强大的后坐力让池兰倚感觉自己快被车靠背压扁了。他仰靠在副驾驶上,从牙缝里发出声音:“高嵘!”


    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这样称呼高嵘。


    高嵘不语,只是开车。灯光在他冷冰冰的脸上流过,直到灯光终于稀疏,车开到野外,他才停下了车。


    看着窗外蒙蒙的树林,池兰倚头一回的,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预兆。


    他侧身去解安全带,手慌得开始滑。高嵘却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池兰倚一抖,他忽地意识到,高嵘是一个对他拥有着绝对力量的年长男性。


    而他,正独自坐在高嵘的车内。


    可池兰倚不肯承认自己害怕,只好盯着虚空里的一处,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


    下巴被挤压的力道加重了。高嵘沉沉地对他说:“池兰倚。”


    连名带姓。


    顿了顿,高嵘放轻了手上的力度,又慢慢地说:“别惹我生气。”


    池兰倚不能动弹。


    他知道自己在高嵘的车上,知道高嵘刚才一脚油门把他们踩到了荒郊野外,还知道,高嵘的怒气正在失控。


    可他偏偏不想低头。池兰倚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觉得莱雅很美、很适合做模特,仅此而已。他没有对高嵘说坏话,也没有无端地指责过任何一个人。


    池兰倚不低头,高嵘也不动。他沉沉地看着池兰倚,像是决心这次绝不让步,眼神越来越阴冷。


    忽地,池兰倚觉得高嵘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他父亲逼迫他承认错误时的眼神一样。


    小时候。好像曾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母亲的梳妆盒被摔坏了。明明是哥哥做的,可在家长面前,哥哥毫不犹豫地把责任推给了他:“肯定是池兰倚干的。他平时就那么娘,总喜欢玩女人的东西。肯定是他偷妈妈的梳妆盒去玩了。”


    父亲闻言当场扇了池兰倚一个耳光——不只是因为他认为池兰倚摔坏了母亲的梳妆盒、还撒谎,还因为他认为他发现池兰倚又在玩女人才玩的东西。


    但最让池兰倚痛苦的,并不是那个耳光。而是母亲在事后温柔且心疼地给他上药,却在叹息之后说:“囡囡,你以后别玩那些,不就好了?”


    这一刻的高嵘又让他想到父亲的那个耳光。池兰倚骤然恐惧,一时间竟然有了个荒谬的联想。


    ——高嵘也会像他父亲一样扇他耳光吗?


    不知不觉的,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下巴上的力道却突然消失了,池兰倚听见高嵘怒气消散了似的、有些压抑又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别哭了。你怎么总是……爱哭。”


    在说出最后几个字时,高嵘的声音很轻,不自觉地柔软。


    带了点怀念的味道,甚至还带了点自厌。


    池兰倚却是一怔——他哭了吗?


    他下意识地去擦拭自己的脸颊,在接触到湿润的液体后,池兰倚骤然呆住。


    这也太丢人了。和人连架都没吵就哭,像个什么样子?


    如果让他的父母知道,他们又会扇他耳光吧。


    可不知怎的,池兰倚越想忍耐,他的眼泪就越是忍不住地往下掉——就像眼泪失禁了一样。


    他只能自暴自弃地靠在副驾驶上,不停地落泪,好像他的眼睛是一对关不上的水龙头。池兰倚反复告诉自己,反正坐在他对面的是高嵘,又不是别人。他在高嵘面前又不是没哭过。


    他最狼狈的模样都被高嵘看过了,如今哭一次又算什么。要是高嵘讨厌他现在这副脆弱的模样的话,高嵘早就该讨厌他了。


    池兰倚过了很久才能平静下来。他沉浸在难以自抑的难过中,更久之后才想起,高嵘还坐在他身边。


    第22章 悚然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高嵘就看着他一直哭,却什么都没说。


    池兰倚努力抬起一点头,想向高嵘解释,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解释什么,但他总觉得,他应该得解释一下吧。


    可高嵘只是说:“现在还想哭么?”


    池兰倚下意识地摇摇头。


    高嵘又伸手递给他一张湿纸巾。


    上一次,他用湿纸巾擦去了池兰倚手心里的烟灰。


    这一次,他把湿纸巾给池兰倚,让池兰倚用它擦干净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拿着湿纸巾,池兰倚有些庆幸高嵘没帮自己擦脸。他觉得自己和高嵘还没那么亲密,他不能让高嵘触碰他刚哭过的脸。


    可池兰倚又复杂地觉得,还好现在高嵘在他的身边。


    高嵘一直等到池兰倚擦干净脸、整理完仪容才又一次发动汽车。这一次,他开得很慢,没有再急踩油门。


    直到汽车入了城,高嵘才说:“你想回学校,还是去我那里?”


    池兰倚觉得喉咙很干。他知道自己现在双眼红肿,如果出现在同学们面前,不知道又要引起什么猜测。


    可他说不出口,难道要告诉高嵘,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同学们面前失态过。他不想被同学们揣摩他从一个男人的车上下来、肿着眼睛、准是和男人在车上发生了什么么。


    一时间,池兰倚尴尬到给不出一个回答。好在很快,高嵘低低地叹了口气。


    “算了。”高嵘淡淡地说,“去我那里。”


    高嵘果断地换了方向。


    池兰倚就在那一刻意识到,他又把自己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地扔给高嵘了——上次他扔掉自己,是在因雷诺的出现而崩溃时。这次他扔掉自己,是在因软弱而无法为自己做主时。


    而高嵘两次都选择了接住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次来到宅邸前时,池兰倚出乎意料地,不再感到和上一次同等水平的恐惧。


    他试图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哭累了,所以他对恐惧的感官也变得迟钝了起来。


    可仍然存在的紧张感和隐隐的期待感出卖了他。跟着高嵘上楼时,池兰倚手指不住地颤。


    他比上一次来这里时还要紧张。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上楼意味着什么了吧——可池兰倚还在一步步上楼,像个游魂一样,走向那个曾让他跨出那一步的房间。


    房间还是那么宽广,床上的床单却早已被换过。现在的床单上除去高嵘睡过的细微褶皱,再无任何湿淋淋的痕迹。


    池兰倚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他看着高嵘当着他的面脱掉了外套,又用修长手指解开领带。


    那一刻,池兰倚的脸红了。他觉得正被高嵘的手指插入的不是领结,而是他自己。


    而且他对这样的想象毫不抗拒,反而口干舌燥。


    “不进来吗?”高嵘说。


    红晕烧到耳朵根,池兰倚跌跌撞撞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他低着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般停了一会儿,而后学着高嵘解开自己的外套。


    池兰倚也把外套挂在旁边的架子上——像高嵘做的那样。他让自己的外套垂在高嵘外套旁边的位置,却小心地没有让它们相互贴近。


    下一步,他犯了难。


    池兰倚身上还有一件衬衫和一条长裤。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解开哪一件。


    上次高嵘是怎么做的?池兰倚慌乱地回忆,脑海里涌起来的却只有混乱的情绪碎片。


    池兰倚紧张得小腹都开始抽搐。他脸颊滚烫,终究还是小小地抬起一点眼,在一片沉默中寻觅高嵘。


    高嵘没有再脱下去。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池兰倚。


    ——眼底,却没有欲望再度得偿的满足或愉悦。


    相反,高嵘更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以至于他专注地看着池兰倚,像是要迫使自己下定决心。


    池兰倚一时间无措起来。他茫然地看着高嵘。


    “我想看你脱掉衬衫。”高嵘忽然说。


    高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他的手指,却在床头上按得发白。


    池兰倚没有看见那用力的手指——乃至于高嵘手背上异常凸起的青筋。他只是垂下眼眸,咬着嘴唇,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自己的纽扣。


    纽扣解到第四颗,他苍白消瘦的上身大半暴露在了空气里。


    像是一个礼物亲手拆开了自己的包装,在向对面的掠食者发出无声的邀请。


    池兰倚渐渐开始因羞耻变得粉红,可他还在继续,忍耐着这几乎快要把他烧死的刺激。他有点晕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手指拂过自己皮肤的一点点感觉,都让他像是触了电似的,想要蜷缩起来。


    指尖颤得越来越厉害。在池兰倚闷不做声地解第五颗时,高嵘向他走来,按住了他的手。


    “够了。”高嵘低低地说。


    池兰倚莫名地抬头。他对上高嵘垂下的视线。高嵘看着他,眼里情绪复杂。


    “……去洗个澡,然后睡觉吧。”高嵘说,“你今天太累了。”


    池兰倚一时间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高嵘眼底的占有欲和侵略欲那样强烈——那是他绝不会错认的情绪。在池兰倚解纽扣时,高嵘身上那越来越强烈的压迫感和操纵欲,几乎快让他无法呼吸。


    可高嵘说,你今天太累了。


    “是我……”


    “不,不是你。是我的问题。”高嵘打断了他,“去洗澡吧,池兰倚。”


    顿了顿,高嵘又说:“我在房间里等你。等你洗完后,我也去洗,然后一起睡觉。”


    池兰倚进浴室了。


    水声与高嵘只有一门之隔。高嵘能看见浴室里暖黄的灯光——或许,他想象自己能看见的,还有池兰倚苍白纤瘦的身体。


    池兰倚的身体有种病态的、易碎的美。他对此非常清楚。而且他也曾将池兰倚失控地攥在手里,用力地把玩。


    池兰倚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现在就可以进浴室里。高嵘知道,权力差和力量差所带来的不对等就是这样的。


    只要高嵘想要,只要高嵘推门进去,池兰倚就不会拒绝他。即使高嵘告诉池兰倚,他不想去床上,他就在浴缸里想要——池兰倚也最多挣扎两下,然后就会答应他。


    就像池兰倚今天是自己走进的这座房间一样。十九岁的池兰倚空有才华,没有地位,没有权力,根本无法拒绝他。


    可高嵘还是坐在床边。他手指用力,一下一下地攥着自己的领带,将它揉出可怕的褶皱。


    脑海里,是池兰倚在车里看着他时那双流泪的眼睛。


    那一刻,高嵘本以为他会厌恶池兰倚的眼泪——就像前世,池兰倚一次次哭着对他说对不起,却又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将自己扔进麻烦和别的朋友的怀里。


    池兰倚的眼泪几乎等同于谎言——这是高嵘前世唯一得到的教训。


    可那一刻,高嵘惊惧地发现,在池兰倚流泪时,让他感到厌恶的,不是从池兰倚眼眶里滚出的晶莹的泪水。


    而是泪水里映出的,他自己那张因愤怒而阴沉扭曲的脸。


    或许在那时,在池兰倚歇斯底里地哭泣时,高嵘看见在那狭小的车厢里,崩坏的并不是因为他的质问而大哭大闹的池兰倚。


    ——而是那个不由自主地怒火中烧、又不由自主地因眼泪太烫手而放开了掐着池兰倚的手的,他自己。


    如果今晚不要池兰倚,池兰倚会因为他的“温柔”,而从此对他更加顺从么?


    如果放过池兰倚,去安抚池兰倚,他从背叛里爬出来的重生,是否会变成一场重蹈覆辙的笑话?


    高嵘坐在床边。他攥着领带,直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


    两个疑问折磨着他。第一个疑问在尝试说服他,告诉他自己此刻的动摇,只是他掌控池兰倚的策略的改变。


    第二个疑问滑过得极为快速。它只产生了一瞬。可就连那一瞬,都让高嵘极为愤怒。


    ——他竟然想要放过池兰倚。


    ——他竟然想要告诉自己,他没有那么恨池兰倚。


    那么他一路走到今天,是为了什么呢?他本该长寿、本该冷静、本该在美国享受自己重来一次的顶端人生。


    可他现在抽了几十包烟,留在法国,买回了曾被他卖出的那座宅邸,还反复地介入池兰倚的生活——如果不是为了报复,这种行为和他被池兰倚耍得团团转,又有什么区别?


    他怎么能不恨池兰倚?


    如果他不恨池兰倚,不想防备着、掌控住池兰倚,他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浴室门开了,高嵘收回手中的领带,若无其事地把它放到一边。他抬眼,用最平静的语气和池兰倚说:“洗完了?”


    那一刻,他庆幸于自己演技的优越。


    “嗯……”池兰倚小声说。


    池兰倚洗过澡,原本苍白的皮肤变得很莹润,尖刻的锁骨也水淋淋的、泛着热气蒸腾出来的粉。


    高嵘看着池兰倚黑发湿透、不敢看他的模样,觉得池兰倚真像一朵被水打湿的花。


    于是此刻,高嵘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池兰倚都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他出现在这里,做了这些事,付出的算计也算不上完全浪费。


    高嵘也去洗了澡。池兰倚用过的浴缸湿漉漉的,总让他想起池兰倚站在这里、或躺在这里面时的场景。之前,高嵘在这里给池兰倚做清理,他很努力才忍住,没有和池兰倚再来一次。


    现在,高嵘想着池兰倚在他来洗前,就在这里抚/摸他自己的身体。


    高嵘感到燥热,占有对方的欲望难以克制。


    可他最终,还是迫使自己将它暂且压下。


    披着毛巾出来时,高嵘看见池兰倚正斜躺在沙发上。池兰倚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没有吹,池兰倚最不耐烦在刚洗完澡时吹头发。


    在看见他出来后,池兰倚赶紧地坐了起来,活像个害怕被家长看见自己偷懒的小孩。


    高嵘早就看多了池兰倚不优雅的模样、乃至于崩溃的模样。他只是平淡地说:“怎么不上床去躺着?”


    池兰倚讷讷的,答不出来。


    高嵘去拿了吹风机,给池兰倚吹头发。这次,池兰倚乖乖地坐在他身边、任由他摆弄了。


    抚摸着池兰倚的发丝,感觉它们在自己的手里变得干燥顺滑。高嵘努力让自己的控制欲从性/欲之外的方向得到满足。


    只是那种感觉还是更像隔靴搔痒。在收起吹风机时,高嵘无意间低头。


    他看见池兰倚的右脚脚踝上,有几圈被什么东西缠过的红痕。


    高嵘怔了怔。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吹风机放回去,又不回身地说:“上床吧。”


    他回头时,池兰倚终于别别扭扭地坐在床边了。


    明明已经在床上一起翻滚过,池兰倚这次倒是非常拘谨,只用一个时刻都会掉下去的姿势贴在床边。


    高嵘没去逼迫池兰倚,也没有去故意坐在他身边。高嵘只是自然地从另一边上床,随口般地道:“你还真大方。”


    “……嗯?”


    他听见池兰倚疑惑的声音。


    “把这么大的床完全留给我。”高嵘淡淡地说,“自己跑去地毯上睡觉。”


    池兰倚脸又红了。他发出一声局促的气音,睫毛颤颤的模样有种病态的腼腆。


    高嵘看他脸颊羞红的模样,沉默于自己的心底又因此荡起了涟漪。


    终于,池兰倚很小心地爬到了床中间。


    高嵘和池兰倚之间仍隔得很远。但高嵘没有强求。


    他只是盯着床头的台灯,像是飞蛾盯着光源,以至于眼睛都有点发酸。


    池兰倚含着眼泪的双眼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高嵘心烦意乱,他不断地反刍那一刻,忽然意识到池兰倚在他生气时,有一个下意识的躲避动作。


    ——像是在躲避一个耳光。


    好一会儿,高嵘问了一个他前世没有问过池兰倚的问题:“你在家里的床大么?”


    “……我公寓的床没有这个大。”池兰倚老老实实地说,“学生公寓的床都是统一的。”


    “我是说,你自己的家。”


    原来是在说这个。


    说到这里时,池兰倚有些迷惘的失落。他盯着天花板,轻轻说:“也挺大的。不过,没有你的床大。”


    “是么。”


    “我家人对我……挺好的。所有他们能买的东西,他们都会给我买最贵的。他们也很有钱,不过,没有你有钱。”池兰倚又说。


    在俗世的物质层面上,池兰倚知道,他的家人在外人眼里对他很好。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说起家里的事。高嵘躺在他身边,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


    这是池兰倚第一次和他提起家里的事。


    前世池兰倚一被提到家里,就会震怒。高嵘从来没有机会,问到池兰倚的家。


    忽地,高嵘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这是19岁的池兰倚给他的机会。或者是一条能被更加掌控的缝隙。那是前世的池兰倚不肯给他的。


    高嵘于是放柔了声音:“你很有教养,也很有礼貌,举止文雅,在出入上流场所时虽然因为社交而恐惧,却从来不因物质而感到局促。在这方面,你完全没有辜负他们对你的养育。”


    池兰倚一怔。


    他不知道高嵘刚才想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他有了种想哭出来、又哭不出来的感觉。


    高嵘为什么能什么都知道?高嵘就像是看透了他一样。


    现在,高嵘看见了他在河边瘫倒的模样,看见了他在床上的模样,也快要看见他家庭的模样了。好几面的池兰倚,组成一个完整的池兰倚。


    池兰倚有点害怕了,他觉得高嵘在尝试抠挖他的灵魂。


    池兰倚几乎是立即地选择了沉默。他没有回答高嵘的判断,也没有再深入去聊自己的家庭。他妄想这样,就不会让高嵘看见那个藏在噩梦里的、也叫池兰倚的小孩。


    那个小孩被扇过无数个耳光,他既不漂亮、也不干净,时时刻刻被家人斥责阴柔和混乱。


    他不要让高嵘看见他。他想话题最好就停在这里。


    至少“教养良好”这四个字,听起来很正面。


    似乎是察觉到了池兰倚在刻意地选择沉默,高嵘也不再追问了,像是前世的一些经验,让他懂得了在此刻不再说话。


    他们都躺在床上,却共同选择了无言。


    秒针枯燥地转动着。


    你家人对你怎么样呢?


    池兰倚在高嵘看不见的地方用无声的唇形,慢慢地拼凑出了一句话。


    可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问。


    他不愿意回答高嵘的问题。高嵘也不应该回答他的疑问。


    即使正在同床共枕,他和高嵘也没有迈入什么新的关系。


    他们是睡在一起的两个平行的人。


    至少这一刻的感觉很平静、也很安心。高嵘没有要求他再展露什么,也没有要他和他做。池兰倚得以能用完整的睡衣遮掩自己——即使这睡衣是高嵘为他准备的。


    他不用赤条条地在高嵘的怀里扭动。他舒适、干燥,被母亲一样柔软的被子拥抱在怀里。


    而且他的身边还有高嵘。


    ——一个能在一切混乱前一锤定音的男人。


    池兰倚有些困了。他微微地打了个哈欠,疑惑于自己今天的困意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平时,他要耗费很多时间才能睡着。


    就在他想要悄悄闭上眼时,高嵘说:“那勒痕是怎么回事?”


    “什、什么勒痕?”


    “你脚踝上的。”高嵘说,“你在虐待你自己吗?”


    池兰倚近乎毛骨悚然地清醒过来了。那一刻,他甚至看见高嵘已经压了上来,正坐在他身上,冰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23章 自由


    但很快,他发现这是他自己的幻觉。卧室里的暖光依然昏暗,他裹着的被褥依旧柔软。


    而高嵘也依旧平行地、躺在床的另一边。


    高嵘没有过来压制他。


    高嵘只是用着最寻常的、聊天的语气在和他说话。


    “我……”


    很多事情,变得很难开口。池兰倚不想让高嵘觉得自己表里不一。


    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高嵘给他的手链缠到脚踝上。


    可这样夜间闲谈的环境又让池兰倚觉得很安全。或许是因为这安全感的推动,池兰倚鬼使神差地小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虐待我自己?”


    他是在轻柔地疑惑,可话一出口,池兰倚又开始后悔。


    他不想让高嵘觉得自己在反问他。


    “因为,你看起来会做这样的事。”高嵘在池兰倚感到被触碰到冒犯处时,又补充了一个论据,“你在做/爱时,会刻意地寻求多一点疼痛。”


    “……”池兰倚半张着嘴巴。他本来想反驳前半句话,在听见后半句话后,又彻底失语了。


    许久之后,他惭愧地说:“……我有吗?”


    说这话时,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要羞耻得哭出来了。


    “你有。”高嵘平静地说,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加任何判断,“如果有全盘舒服,和半盘疼痛、但半盘舒服的选择,你一定会选择那个有些疼痛的。”


    池兰倚慢慢地把被子蒙到了自己的脸上。


    即使知道高嵘说的是事实,他还是感觉无地自容,并且觉得自己在床上于高嵘面前暴露出的,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多。池兰倚于是混乱而漫无边际地说:“我,我以前想过要疼痛,要打眉钉和舌钉,还有纹身。”


    “后来呢?”高嵘说。


    池兰倚发现自己在极度的羞愧中乱跳了话题。他硬着头皮说:“后来,我放弃了。我怕我打钉或纹身的时候觉得它是美的,以后又觉得它不是了。我,我喜欢疼痛,疼痛是美的,可会变的美,又不值一提。”


    “哦。”


    “我不想把丑陋的东西留在我的身上。我也知道,美不可能是永恒的。那只是我一直在追寻的一种幻想。”池兰倚又说,“我曾经一直在尝试,从我的回忆里寻找一个美的固定点。因为回忆已经定型了,它是永恒的、不会被改变的……”


    池兰倚很快觉得,他在对高嵘说一些错乱的话。这些私人的关于美的思考和话语,即使是设计师同类之间也很难互相理解。


    而他竟然在对高嵘这个外行人说这些。


    可高嵘只是说:“后来呢?”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有一种忽然被稳定器钉住了的感觉。


    “后来……我觉得,我可能,暂时找到了一个。”池兰倚低声说,“我妈妈在我的小时候对我很温柔。我觉得,她是一个可以被固定的美。”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觉得女性是美的。我不想触碰她们,却希望她们都能拥有,能永久定格的美丽。”


    所以……


    所以,他会忍不住地盯着莱雅看,为她的美着迷。


    所以,刚才在餐厅里……


    池兰倚很想说话。可他绝望地发现,他喉咙很干,没办法把解释的话说出来。好像这样的话说出来,立刻就能暴露他在客体化什么、在靠所谓的“女性之美”掩饰自己内核里爱逃避的、肮脏的什么东西。


    就在他几近绝望,想要再次避免话题时。他听见高嵘的声音。


    “所以,是这样的么?”高嵘说,“这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起这些……说起你的母亲。我明白了。”


    他明明说着“我明白了”,声音却很沉,像是压抑着许多东西,又好像对某些纠结数年却无法解释的东西,终于得到了一个线索或者是回答。


    池兰倚霎时愣住。


    他不清楚高嵘这份复杂的原因,只是震慑于这句“我明白了”。


    池兰倚以为自己今天已经哭过一场了。高嵘的床很大、也很温暖,他觉得自己很安全,理应在这里平静地入睡。


    可他还是在此刻涌起了满眼酸涩的眼泪。高嵘继续问他:“除了这份美丽外,以前你在家里还渴望过什么吗。”


    池兰倚顿了顿,像是被蛊惑了似的,他头一次地吐露了自己心底深处的欲望。


    “我还想拥有一个……能让我自由的房间。”


    ……


    这一晚到最后,他们也没有做过。


    天蒙蒙亮了。早晨晨雾湿润,豪宅里的草坪也飘着新鲜的青草味。


    池兰倚闭眼躺在床上,不想醒来。


    或许是因为不想太早结束这个夜晚吧——早晨的清醒是对夜的背叛。他窝在被子里,倏忽感觉有人坐在他的身边。


    是高嵘吧。


    他依旧本能地害怕高嵘,但又贪恋对方身上的温暖,于是只好把呼吸放得很轻、假装自己未曾醒来。


    簌簌地,池兰倚觉得有人在轻碰他的睫毛。池兰倚几乎要把眼皮缩紧了,他受不了这么亲密又温柔的举动。


    直到池兰倚听见高嵘说:“池兰倚,这次我可以相信你么?”


    高嵘的声音很轻,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雾中。


    那声音里有小心的疑问,有谨慎的审视,好像还有一点——怀念。那种怀念虽然陌生,可池兰倚朦朦胧胧地,觉得这怀念也属于他自己。


    他愈发地不敢动弹。直到高嵘在他身边叹了一口气。


    “……希望你十年后也能睡得这么安稳。”高嵘说着,竟自嘲地笑了笑,“算了,我大概是疯了。”


    他走了。


    直到房门被关上,池兰倚才坐起来。他怔怔地摸着自己的睫毛,觉得高嵘的那句话比起追问,更像是想从他身上寻得一个保证。


    可高嵘为什么要向他寻求保证呢?他做了什么让高嵘不相信他的事吗?


    越想,头越疼。池兰倚看着庞大的卧室,不知怎的竟打了个寒战。那一刻他恍惚地觉得,好像很久以前自己就知道这卧室长得什么样了。


    背后有点冒冷汗。他起床洗漱,却依旧在途经高嵘的那侧床后顿住了。


    “我明白了。”


    高嵘的那句声音又在脑海里浮现。


    犹豫许久,池兰倚还是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高嵘在床上留下的褶皱。


    ……


    “明天是你情绪板的最终定稿日,我会去学校看你。”


    池兰倚刚在早餐桌旁坐下,就被高嵘的一句话呛得咳嗽起来。好一会儿,他小声说:“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是投资人,很自然地过来看看你做了什么。”


    “……我们今天不是都见过面了么。”池兰倚说,又想着虽然见过,但他们还没做过。


    高嵘会是因此才要跟着他去学校么?


    “昨天的是私人的,明天的是公开的。”高嵘说着,换走他手里的果酱,“你拿的果酱里有树莓。吃这个。”


    “那今天的呢?”池兰倚说完,又有点后悔。


    高嵘看他一眼,拿出手机按了按:“今天的算约会。”


    ……怎么就算约会了。


    池兰倚咀嚼面包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高先生,我觉得我们应该还没有到达那种进度。”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冰冷、且有决断力。高嵘却说:“吃完饭把大衣披上,我们去玛黑区二十三号画廊。”


    池兰倚蹙眉。他不喜欢有人不明不白地越过他做决定。可高嵘说:“莱雅在那里。她说她很高兴能认识你。”


    “啊……啊?”


    池兰倚怔了怔,脸腾地红了。


    但很快,他开始担忧高嵘会不会把他的脸红误解成他并不想表达的意思——譬如对莱雅的过度好感。


    “我记得你在参加欧洲纺织设计大赛,两周前你完成了初赛材料的提交。5月,决赛名单会被放出来。等到那时候,你会需要莱雅来帮你拍摄模特上身照的。”高嵘说。


    池兰倚耳朵尖都热起来了:“可是,我……”


    “你没有信心进入决赛?也是。它对于很多设计师来说,都是最重要的几个奖之一了。”


    “当然不是。”池兰倚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就泄露了自己在专业上的傲慢,忍不住害臊,声音又变低了,“我只是觉得,拍照是个很麻烦的事情……她不是专业的模特。我不想冒犯到她……”


    “如果你觉得事情很麻烦的话,也可以躲在后面,到时候我安排她过来拍摄。”


    “那不行!你会毁掉我想表达的……”池兰倚被吓了一跳,又意识到自己骤然暴露的想法尖利到不合适。


    尤其是在明显想帮他的高嵘面前。


    “……还是我来吧。”好一会儿,池兰倚尴尬地说,“对……对不起。”


    他希望高嵘能知道,自己也在为方才那句“毁掉”抱歉。


    说完,池兰倚悄悄抬起眼,他发现高嵘瞧着他急切的模样,竟然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心里像是踏空一步,池兰倚怔了怔,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仪态。


    思绪在脑海里反复旋转。


    ——高嵘帮他联系莱雅了。


    ——也就是说,高嵘昨晚的那句“我明白了”是真的。


    他又被看穿了,可这次,高嵘解读出来的是正确的话。


    池兰倚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可他反而为此更加局促。


    这比起过去那种他更习惯于面对的、冰冷的压迫感还要让他心慌。


    他从家里学到了这种模式下的应对方法,可高嵘好像打算给他别的。


    直到出门时,池兰倚也没摆脱这种心绪微堵的感觉。他坐在高嵘低调的奔驰上,看见一只装修队开进了高嵘的豪宅。


    “高先生,您家要装修吗?”池兰倚不自觉地说。


    “下次来你就知道了。”高嵘说,“还有。”


    说完那句“还有”,高嵘手指不断地敲击着方向盘。


    池兰倚都来不及纠结那句“下次来”了。他觉得,高嵘看起来有点焦虑。


    “……还有。”很久之后,高嵘才接上了那句话,“以后不要用‘您’来称呼我。至于‘高先生’,你也可以换个称呼。”


    “那……我叫您什么?”池兰倚说。


    高总?高老师?总不可能,直接叫高嵘吧。


    池兰倚对于直呼高嵘的名字这件事,还是有些抗拒。


    ——这太亲密了,简直就像两个同龄的朋友一样。


    “其实我也不比你大太多岁。”高嵘下定决心般地说,“我今年才25岁。”


    这还真是让人震惊。高嵘身上的威压总是让池兰倚忽略他年轻英俊的外表,并让池兰倚觉得他已经有三十岁。


    于是一句话脱口而出:“真的吗?”


    完了……高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说他老。


    池兰倚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你的成就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人能拥有的。”


    “是么?的确如此。我发迹的最初,全靠托了家里的福。如果我没有一对富豪父母,即使我知晓再多,也做不了那个华尔街神童。”高嵘客观地说,“不过,这无法改变客观事实——我只比你大六岁。”


    “……哦。”池兰倚说,心想高嵘怎么还又一次地强调起来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池兰倚荒谬地想,高嵘不会是想要他叫自己高哥吧。


    或者哥哥之类的。


    越想,越觉得别扭。池兰倚隐约觉得在昨天那一晚后,他和高嵘之间的界限变得更加模糊了。


    譬如过去,高嵘极具压迫感,看他的眼神中总带着审视和穿透。


    现在,高嵘依旧可怕,依旧冰冷。可他觉得高嵘开始更多地管他的事——像是走在家里、顺手扶正歪倒的花瓶一样自然。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简直就像他忽然被高嵘出手划拉到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一样。


    而且,不是权力区的。


    是生活区,


    再度见到莱雅,池兰倚甚至有点恍惚了。玛黑区二十三号比他想象中的精致漂亮,莱雅穿着黄色长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温柔友善。


    她优雅、坚强却知性,简直就是他心中的完美女性。池兰倚在她身边说着话,一不小心就牙齿打架。


    可莱雅对他非常照顾——好像他是某种很容易碎掉的艺术品似的。她说:“你今晚可以给我看看你的作品吗?我很好奇它们是什么样的。”


    “我还……没把它们实体化。按照流程,我得等决赛名单出来后再开始工作。”池兰倚原本很紧张,但说着说着,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但我相信你会喜欢的。它们简直就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一样。它们非常符合你的气质……”


    “好哦。恰好我也有做面料加工的朋友。如果在实体化过程中有什么刺绣、钉珠上的需要,告诉我,我会为你找来他们帮忙的。至于拍摄团队,我有做时尚摄影师的朋友。”莱雅言笑晏晏,“她们比学生团队更专业。你会需要她们的。”


    池兰倚害羞地和她握手。莱雅手指修长柔软,戴着珍珠手串。不知怎的,池兰倚便想到了他的母亲。


    他低头,想克制住自己总在不合时宜地外漏的情感,又下意识地想找找高嵘在哪里,看看高嵘有没有发现自己方才的失态。


    高嵘不在房间里——他离开了,留下池兰倚和莱雅单独地相处,像是对池兰倚完全放心。


    池兰倚心里暖暖的。就在此时,莱雅说:“今天早上高嵘找我的时候,说话很笃定。他说‘你一定会喜欢他的设计,是一定’。说实话,我很少见他对一个项目这么有信心。就像他已经看到了未来一样。”


    池兰倚也浅浅地笑了。可莱雅又说:“还有啊,他特别叮嘱我,拍摄时要照顾好你的情绪,不要让你接触太多陌生人。”


    说到这里,莱雅的神情有点微妙:“他甚至问我,拍摄团队里会不会有男性。我说摄影师是男的,他说,他可以为我介绍更好的女摄影师……”


    池兰倚一怔。莱雅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池兰倚。


    “池,高嵘对你,真的很不一样。”


    从房间里出来,池兰倚看见高嵘在阳台上打电话。明明此刻,高嵘在他的身边之外,池兰倚却觉得,自己在高嵘的手掌之内。


    那一瞬,他甚至有点本能地感到寒凉。即使很快他又觉得,高嵘也是为了他好。


    他有些挣扎地站在墙边等待,直到高嵘转过身来。


    高嵘问他:“谈完了么?”


    “嗯……很顺利。”


    池兰倚好像在高嵘眼中看到一丝、对他乖乖地站在墙边等高嵘的满意。


    他们坐上轿车。今天池兰倚不回学校,还是和高嵘一起回他的宅邸。


    路上,池兰倚纠缠手指,努力平复心中的斗争。直到高嵘问他:“怎么了?”


    “嗯?”


    “你看起来在为某些事烦心。”高嵘说。


    自己最细微的一举一动都被高嵘察觉到了。


    池兰倚心里跳了一下。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谢高嵘对自己的关心……


    还是应该疑惑于,高嵘怎么总能一眼看穿自己。


    池兰倚张了张嘴。他想问,你为什么要问莱雅,拍摄团队里有没有男性?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如果,高嵘回答“因为我不想让别的男人靠近你”该怎么办?它听起来太像一个情人在宣言了。


    但他总觉得,自己和高嵘的关系还没有到达这个稳固的限度。如果高嵘回答这些话,他就一定要承担关系进一步推进的压力。


    甚至,池兰倚隐隐约约地更怕另一个回答。


    他很怕高嵘告诉他,这只是某种出于商业的考量。


    这会显得他很像是在自作多情。


    池兰倚最终只是说:“我在想孵化器的事。不知道明天我的情绪板能不能顺利通过终审。”


    “哦。”高嵘瞥了他一眼,“你不需要担心这些的。”


    不需要。池兰倚知道高嵘想说的,不是他自己权势滔天。而是高嵘知道,池兰倚从来都不怕自己的作品能否通过其他人的审核。


    池兰倚又有一种被高嵘看穿了的感觉。


    而且这一次,池兰倚还意识到,高嵘的反应不代表他被池兰倚说服了。


    而代表高嵘已经知道,池兰倚没打算说实话。


    高嵘为什么总能看穿他的心思。池兰倚为此有些煎熬地回到别墅里。他想找个房间让自己躲起来安静安静,却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家。


    这里是高嵘的家。而他现在和高嵘还只是糊里糊涂地上过一次床的关系。池兰倚停住了,有点如鲠在喉。


    高嵘跟在他身后,见他站住不动了,说:“右转看看。”


    “……看什么?”


    “我把走廊尽头的房间重新装修了一次。他们干活很快,一天之内就完成了。”高嵘说,“你会喜欢的。”


    池兰倚低头轻声说:“……我没想过要长期住在这里。”


    “不是你睡觉的房间。”高嵘却说,“过去看看。”


    他说着让池兰倚过去,自己却先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房间门:“这件事我很早就在筹备了,昨天最后一件道具运到,今天恰好组装完成。”


    池兰倚有点困惑地走过来,很快被眼前的场景震慑。


    高嵘说:“你看看,这是不是和你想要的设计工作室一模一样?”


    高嵘把一楼的两个大房间都给他了。


    老胡桃木的工作台,一整面收纳着剪刀和绣线的落地工具墙,他常用的缝纫机、绣花机和木质人台,甚至连染色区和布料区都有。


    而且,都是私人的。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池兰倚看着这梦一样的场景,呼吸都卡壳了一下。他仓皇地、磕磕绊绊地说:“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在学校见到你之后。”


    那就是一个月前的事。可那时候高嵘才见过自己两面啊。


    池兰倚一时间陷入巨大的惶恐不安。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甜蜜的陷阱里,却不知道陷阱的深处是什么。


    于是,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们在那之前,是不是已经见过面啊?”


    高嵘眼神微不可察地深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说:“你不相信一见钟情么?”


    一见钟情……


    池兰倚愣住了。他想说,可是之前,你看我的眼神那么冷硬。


    冷硬到……像在看一个需要被估量的商品。


    可身后的工作室太美丽、太摇晃。每一块布料、每一把剪刀都在闪光。


    池兰倚被光的海洋淹没了。


    而且,高嵘还微笑了一下。他语气温柔:“本来工作室竣工还需要一周,但我拜托施工队为你加快了进度。因为昨晚你说,你想要一个自由的房间。”


    池兰倚无言。高嵘继续说:“这里算不算是一个自由的房间?”


    第24章 幸福


    池兰倚喉结动了动。他难堪地、小心地看了高嵘一眼。而后,他更加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房间,好像怕自己的呼吸惊扰到任何一根细细的绣线。


    池兰倚摸了摸拆线刀、又摸了摸工作台边缘用来固定布料的铜钉,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抚摸抽屉里的每一根铅笔。


    他的手掌皮肤能感受到的,都是真实的物体。


    这真的是属于他的工作室,是一个房子里的工作室。


    在这个房子里,他可以吃饭、可以睡觉、可以洗澡。就是在这样的、会在功能上被定义为“家”的地方,他拥有了一个能够承载他的爱好的工作室。


    一个“家”,认同了他。


    那一刻,关于“陷阱”的所有怀疑都被瓦解了。哪怕神经再敏感地觉得不对劲,汹涌的情绪已经将所有的理性都淹没到了脑后。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一种感情是命中注定的,或许高嵘那么了解他,真的是因为,他们是注定的灵魂伴侣。


    池兰倚宁愿相信他遇见了一个奇迹。


    池兰倚抱住一匹布。他一开始啜泣,而后忍不住地大哭。


    他哭得撕心,却又努力地压着声音,就好像他还是那个被父亲扇了一耳光的、默默啜泣又不敢被人发现的小孩。


    高嵘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太容易感动了。


    太容易被情绪吞没了。


    池兰倚太封闭,池兰倚从来不肯交付自己最深处的、真正的脆弱。


    因为池兰倚只要一露出脆弱的地方,就会很轻易地被触动、被瓦解。


    就像这一刻,高嵘无比清楚,池兰倚彻彻底底地哭塌了。


    他等了很久,直到池兰倚的崩溃变成啜泣,直到池兰倚的外壳已经被池兰倚自己击碎了又瘫软下来,直到池兰倚不会被他的“看见”所压垮时——


    他才蹲了下来。


    高嵘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仿佛在确认池兰倚目前的状况。


    而后,他抱住池兰倚,像是抱住一枚易碎的宝物,手臂却稳定有力得像是要把自己的所有物放回该有的位置。


    他没有贴得很近,却让池兰倚知道他随时都会在这里。他不言不语,只是让自己的体温和气味传递到池兰倚的身体里。


    高嵘静静地等待池兰倚的判断。


    于是,带着苍兰香的软绵绵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它们微微地僵了一秒——那是理智的最后一次挣扎。


    然后。


    它们放弃了。


    湿润的、温软的、刚刚哭过的池兰倚倒在了他的身上。


    即使池兰倚已经哭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即使池兰倚已经脆弱混乱到无法给出任何合同或行为以承诺。


    可池兰倚靠过来的身体、他紧攥高嵘衣角的手指,都让高嵘知道——


    他已经拥有了池兰倚。


    ——在历经两个月的围猎后。


    高嵘闭上眼,他把池兰倚抱得更紧,并在心里加上了一句话。


    ——也在他终于发现了19岁的池兰倚与未来的池兰倚的不同后。


    ——譬如,19岁的池兰倚如此天真透明,他甚至会向自己说起他的童年。


    说起那些,前世的池兰倚不曾对他言说过的阴影和渴望。


    ……


    深夜两点,高嵘来到一楼。他推开门,看见池兰倚还在工作室里。


    池兰倚坐在地板上,摊开一匹香槟色的丝绸。他闭着眼,手指轻柔地抚过它的纹路。


    ——像是一个孩子刻意地关闭了自己的其他感官,只为了让皮肤的触感更加灵敏,好用最初的、最原始的方式来感受这个世界。


    池兰倚熬夜了。明天下午就要做展示,可他现在还窝在他的梦幻家乡里,像是不愿离开永无岛的彼得潘。


    高嵘却没有提醒、没有说话。他靠在墙边,倏忽开始想,这是否是池兰倚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幸福、也最宁静的时刻。


    在前世、在他们长达五年的情侣关系、长达七年的婚姻中,池兰倚有过这么幸福的时刻吗?


    或许没有过。前世的池兰倚把自己的过去藏得很深。池兰倚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自己小时候的事。


    此刻本该是高嵘最有权力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心愿达成的时刻。


    他评估池兰倚、靠近池兰倚、掌控池兰倚,冷静精确得像是在处理这世上最混乱繁杂的策划案——在过去蚕食吞并一家国际巨头公司时,高嵘都没有将计划做得这么精细过。


    他也未曾获得过如今天这样的成功。巨头公司的残尸只是几个代表金钱的数字,池兰倚却是十年后最炙手可热的设计师、也是曾在前世亲手将他推入死亡深渊的配偶。


    可高嵘觉得,他好像还是没有获得幸福。


    这一刻他本该有的、因占有欲和征服欲被完全满足而产生的狂喜,好像也和将一根自己吸过的烟强行塞进池兰倚的嘴里没什么分别。


    高嵘皱眉。他不确定这是否因为他还在计划未来的事,毕竟这只是他和池兰倚未来的单向锁定关系的开始。


    可池兰倚好像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少年扔掉手里的布匹,局促害羞地站起来,脸颊绯红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池兰倚说,“高……你还没睡吗?”


    池兰倚在说完“高”之后就卡壳了。高嵘冷静地想,这是因为他白天刚和池兰倚说过,他不喜欢高先生这个称呼。


    可池兰倚自己显然还没想到,到底是哪个词更适合用来形容他。高嵘也不计较,只是说:“我看你还没要睡的意思,于是过来看看。”


    池兰倚抓着自己的袖口。他有些腼腆地说:“对不起,我可能有点、有点太激动了。我坐在这里,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池兰倚开始和他解释很多。


    高嵘“嗯”了一声。


    他告诉自己,他早就预料到了池兰倚会是这个反应。这一步一步,不正是他最想要的吗?


    “我现在去睡觉吧。”池兰倚说,“不然,我也耽误到你……”


    他说着说着,有点犹豫似的,看了高嵘一眼。


    高嵘于是替他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走吧,和我一起回房间。”


    “……”


    池兰倚跟在高嵘身后。在上楼时,他还是那样紧张、那样羞涩,可这次池兰倚的害怕又另有不同。


    进了房间后,高嵘说:“我洗漱好了。你洗洗脸,准备睡觉吧。”


    “哦……好。”


    池兰倚去洗漱了。


    听着洗手台传来的水声,高嵘越来越烦躁。


    即使池兰倚就在房间里,就在他身边,他也依然觉得,池兰倚离他很远。


    为什么他还会觉得池兰倚离他很远呢?


    浴室门被打开,池兰倚穿着睡衣出来,灰蓝色睡衣长袖长裤,刚好能遮住池兰倚的手臂和腿。高嵘在床上远远地看着他,在等他过来。


    终于,床垫上传来凹陷的触感。池兰倚又坐在床的另一边,只是今天比起昨天要更靠近了一点。


    很快,池兰倚掀起一点被子,把自己小心地埋了进去。


    “……”


    高嵘看着那小心的、比昨天更靠近自己的一团,忽然觉得,被被子困住的不是池兰倚,而是他自己。


    什么玩意儿。高嵘自嘲似地笑笑,想关掉床头灯睡觉。


    在起身去关灯时,一只细瘦的手臂拉住了他。


    高嵘低头,看那白皙伶仃的手腕。池兰倚还是埋在被子里,整个脑袋都没有露出来。他小声地说:“高嵘,你先别关灯。”


    “怎么了?”


    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池兰倚说:“我有话和你说。”


    高嵘不动了。


    他看着池兰倚又在被子里窝了好久,才慢慢地、轻轻地从被子里爬出来。


    池兰倚坐在床头,漂亮的眼睛垂着,睫毛像是会受惊的蝴蝶似的,很快掀起瞟他一眼,又很快放了下来。


    好一会儿,池兰倚屈起膝盖。他伸手,慢慢地掀开了自己的裤腿。


    高嵘因眼前的一幕怔住了。


    “我没有……虐待自己。你给我的皮绳我也没有丢。”池兰倚小声地说,“我把它缠在这里了。”


    “就在我的脚踝上,一直缠着。”


    黑色皮绳缠在白皙的脚踝上。


    像是阴郁的毒蛇在困住一片会转瞬即逝的雪花。


    “你一直戴着?”


    很久之后,高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皮绳也如雪一般,在冬日之外稍纵即逝。


    池兰倚点点头。他脸红得厉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烧:“嗯……一直戴着,从你给我的那天起。”


    池兰倚还想说,自己故意把它勒得很紧。他想要自己消失,也想要这种痛感持续存在。


    他还想说,他好几周前就想着高嵘做过唇梦。后来,他把那天的床单和衣服都丢了,却始终忘不了高嵘的眼睛。


    高嵘是唯一一个对他说“我明白了”的人,是唯一一个会在家里,给他留下一个设计工作室的人。


    高嵘不会因为他在家里给布娃娃缝裙子而扇他耳光、不会因他总和女孩子们一起玩而骂他,高嵘承认他身上那些被视为阴柔的气质,高嵘甚至还喜欢它。


    高嵘让他觉得,他被看见,高嵘让他觉得,那个真实的他可以存在。


    高嵘是会让他害怕的人。可高嵘会保护他、托住他。


    可池兰倚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着眼,看高嵘伸手、将指尖落在他的脚踝上。原来高嵘的手指那么修长、比他自己的粗那么多。


    池兰倚还清晰地发现,高嵘的虎口处有一点薄茧,难道这是高嵘喜欢右手单手驾驶留下的痕迹?


    他为发现了这不为人知的小细节而心生喜悦,像是春日的小雨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任由高嵘轻轻抚摸他被皮绳困住的脚踝,虎口薄薄的茧摩擦着他。


    池兰倚的皮肤是温凉的。高嵘的手却是热的。池兰倚被他抚摸得一阵战栗,几乎快要难以呼吸。


    可他咬着唇——力度不大,只是轻轻的,任由纷乱的呼吸冲击他自己,任由高嵘的手指来来回回,滑过他敏感苍白的皮肤。


    皮绳是高嵘挑选的、是高嵘送的,抚摸他脚踝的手指也是高嵘的。池兰倚告诉自己。


    他还告诉自己,今晚他愿意把自己完全送给高嵘,想怎样对待他,都是高嵘的权力。


    他什么都可以接受——或许不只是今晚。他还隐秘地期望,高嵘可以用力攥住他的脚踝。


    忽地,池兰倚觉得自己正在被高嵘看着。他抬起一点睫毛,看见高嵘眼底闪动着挣扎与深不见底的探寻。


    好像在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可高嵘没有问,或许他自己,也在害怕池兰倚的答案。


    好一会儿,高嵘用力地握住他的脚踝。池兰倚止不住地颤抖,高嵘力气太大,手背上连青筋都凸了起来,池兰倚觉得痛,他还觉得自己快要被捏坏了。


    可他忍着疼,没有叫出来、也没有反抗,只是眼眸顷刻间湿了,睫毛上挂起细细密密的水珠。


    片刻后,高嵘手指松开了。可他没有从池兰倚的脚踝上离去,好像还在感受他皮肤的温度。


    “……我知道了。”


    池兰倚听见他低声说。


    这声音是高兴吗?还是不高兴呢?池兰倚不明白。他只知道高嵘又顿了顿,随后道:“谢谢你。”


    池兰倚的眼圈红了。那一刻,他感到莫大的幸福。


    高嵘在乎他。


    于是,池兰倚说:“你不用谢我。”


    他也顿了顿,轻轻道:“……我是自愿的。”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被高嵘抱住。高嵘抱得很紧,让他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捏碎了。


    铺天盖地的挤压袭来,池兰倚被吓到,他失声说:“……高嵘?”


    “别动。”高嵘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发闷,“让我抱会儿。”


    池兰倚不说话了。


    他觉得高嵘在他的怀里发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强大的、冷峻的高嵘在他的面前失控。


    池兰倚本该被吓坏。他太神经质、也太纤细,他连自己的情感都无法承受,更何况是另一个被他视为庇护者的强大男性的情感。


    可他最终伸手,像是他的妈妈安慰小时候的他一样,用手温柔地抚摸高嵘的后背。


    “别难过,有我在呢。”他安慰似的说。


    高嵘抖得更厉害了,但,那失态也只持续了短暂的几秒钟。


    很快,他抬起头来,盯住池兰倚。他看似已经恢复了冷静,眼底却有从此不死不休的偏执。


    “池兰倚。”他柔声说,“张开嘴。”


    这是高嵘头一次用这样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话。池兰倚迟疑了一下,把嘴张开了。


    高嵘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视线像是在一寸寸描摹池兰倚的眼眸、池兰倚的鼻尖和池兰倚的嘴唇。片刻后,他说:“我吻你的时候,你用你的舌头缠住我。”


    池兰倚的脸一下子被血色点燃了。他的皮肤本来就因羞涩而泛粉,此刻更是充了血、变得通红。


    可他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甚至把粉红的舌尖伸了一点出来。高嵘低头看他,张开牙齿凑上去,先咬住池兰倚的舌尖。


    “唔……呜呜……”


    池兰倚手足无措,在感觉到高嵘另一只手同时的动作时更是羞得马上要死掉。高嵘先是咬他,而后吸吮他,最终,他把池兰倚的嘴唇又捏开了点,进入他的口腔,和他极尽缠绵地接吻。


    原来在一片寂静中,两个人接吻的水声也会那么大。池兰倚感觉自己脆弱的鼓膜也在被这种声音进犯。他想起和高嵘之间的更多的声音,整个人都在高嵘的怀里软了下去。


    他也努力去吻高嵘,像高嵘刚才说的那样,用自己的舌头去缠高嵘的舌头,把嘴巴张得更开、方便高嵘的掠夺。太热太刺激了,他忍不住地发出呜呜声,又努力克制自己的本能,不让自己从高嵘的手中逃走。


    一吻终了,池兰倚嘴唇发痛,眼冒金星。他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高嵘却捏住他的腰,又让他坐回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揉揉他的嘴唇。


    “真乖。”高嵘说。


    池兰倚害羞得没法儿说话。他低眸扫了一眼旁边的地毯,把高嵘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池兰倚从来没有这么配合过。即使他知道明天下午就要展示,他还是想要高嵘对他为所欲为。


    到后来,他们差点就彻底走火了。不过高嵘在关键时刻还是停了下来。


    “明天下午你还要展示呢。”高嵘喘着气,低沉地说,“就到这里吧。”


    池兰倚通红地低头扫了一眼,他气息不稳,几乎不敢看那儿:“那、那你怎么办。”


    “找别的办法吧。”


    “找什么办法呀?”


    池兰倚说完,觉得自己太大胆、太低俗了。他把头偏了过去。


    高嵘沉沉地看着他害羞的模样,伸手向上,捉住了池兰倚五指纤长的右手。


    先是和他十指相扣,慢慢地揉捏他的手,而后,又捏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带了下去。


    高嵘知道池兰倚是雪,而他或许正是紧紧缠住池兰倚的那根绳。


    可他还是会缠住池兰倚,哪怕雪到了天亮就会化掉。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忽地,高嵘怀里传来池兰倚的声音。


    高嵘低头。他只看见池兰倚闪动的睫毛。似乎是发现他的眼神似的,池兰倚很快抬了一下眼。


    在视线交错的瞬间,池兰倚又害羞地别开。


    “我本来以为来你这里,是我的自我放逐。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很怕你。”池兰倚小声说,“可我现在觉得,我完完全全地想错了。”


    他用气声说:“你就是那种……我一生只能遇见一个的人。你不是放逐,是我的救赎。”


    他开始主动为高嵘动作,黑发下的脖颈苍白修长,脆弱得像是能一折即断。


    高嵘怔怔地看着池兰倚。


    倏忽间,他觉得池兰倚好像一只在为他扑火的白蛾。


    ……


    第二天,池兰倚睡到了午后才起来。高嵘从外面进来,刚好看见池兰倚缩在被子里,在发呆。


    “醒了?”高嵘想装作不经意地说,“准备起来么?”


    池兰倚点点头,这才从被子里爬起来。高嵘看见布料从池兰倚光滑白皙的后背滑落,心想池兰倚除了当设计师,还真是更适合当模特。


    池兰倚只去盥洗室洗了一次手就没再洗了。高嵘见他在涂护手霜,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不打算再洗洗手?”


    池兰倚小小地看他一眼,而后低头,羞赧得眼神都在闪。


    高嵘倒是又闷闷地笑了。


    这一夜过去,他好像在努力让自己试图走出某种心结。尽管他依旧冷峻沉郁,但各种动作比平日里要多。


    高嵘捉过池兰倚的手,替他把护手霜抹匀了。而后,他把放在柜子上的新衣服拿给池兰倚:“穿上吧。”


    第25章 崭新


    池兰倚疑惑:“这些不是我的……”


    “是你平时会穿的品牌的。我考虑到你会在这里住几夜,给你预备了换洗的衣服,你试试。”高嵘说。


    衣服是池兰倚的尺码,也是他常穿的黑白灰。池兰倚把外套穿上,感觉衣料像流水一样从他的身上落下。


    很优雅,很漂亮。


    “我让司机开普通的车送你去学校。之后,我再自己过去。”高嵘对池兰倚说,“我们坐同一辆车出现在你的同学们的面前,对你不太好。”


    如添加解释般的,高嵘又说:“毕竟我也是你们孵化器项目的投资人。”


    “……我不在意的。”池兰倚小声说,“我又没做错什么。”


    他看了一眼高嵘,又说:“你也没做错什么呀。”


    池兰倚的眼睛像是新生的小猫一样,满是天真温顺的信任。高嵘因他的这一眼沉默了一瞬,又说:“听话。”


    “哦。”池兰倚说完这个字,也不再反驳了。


    他在高嵘后面下楼,又去餐桌上吃东西。高嵘看他坐在窗边的侧影,心想池兰倚还真是一朵很脆弱的、很容易枯死的苍兰花。


    一旦崩溃,就会相信,一旦相信,就会全身心地依赖,一旦依赖,就会把别人的所有声音都抛在脑后了。


    哪怕那些声音也曾是池兰倚自己最在乎的声音。


    高嵘坐在池兰倚对面喝一杯咖啡。他想池兰倚这样娇贵的植物,需要水、阳光和温室。厌恶池兰倚的人很轻松就能捏碎池兰倚的叶子,却不能让池兰倚被折断。


    可池兰倚爱的人只要轻轻一推花朵,池兰倚就能立时枯萎。


    高嵘忍不住想,前世,他们是不是也没有过这样美好的午间。就像前世,池兰倚也没有因为一座家里的工作室,就抱着布料、靠在他的身上哭过。


    其实大概是有过的,也许还有过很多次。毕竟前世他们在一起十二年。可这一刻高嵘意识到,他在试图让自己相信,前世他们没有过这样的午后。


    这一世的这个午后,是崭新崭新的、前所未有的。


    所以他坐在这里,想着池兰倚和植物之间的比喻,看着19岁的池兰倚喝咖啡,才能从此心安理得。


    池兰倚在午后还是得离开了。


    他恋恋不舍,花了很长时间才从玄关里出来,然后才不情不愿地上了司机的车。


    可他的不情不愿也是柔软的,像是初冬刚落地、就很容易化掉的第一片雪。池兰倚坐在车里,从车窗向外小声问高嵘:“我出发后你会出发吗?你会几分钟后出发?你什么时候到学校?”


    高嵘看了眼手表,回答他:“十分钟吧。”


    池兰倚拧起秀气的眉头:“需要等那么长时间么……既然会议在下午三点半,我们都在那个时间点到达,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池兰倚都有点像被梳疼毛发的猫一样在胡搅蛮缠了。高嵘失笑,于是说:“乖,听话。”


    “哦。”池兰倚不说话了,可好一会儿,他还是说,“我觉得这没什么道理。”


    高嵘让他打开车窗。迎着池兰倚仰起的脸,高嵘顿了顿,最后低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可以了,别缠着不放了。”高嵘说,“十分钟后,我开车过去。你自己带上你的展板去学院楼。拿不动的话就让司机帮你。”


    他这么一说,池兰倚的脸登时红了。他小声的、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说:“我、我没有缠着不放……”


    说完,他自己把脑袋埋在车窗檐上了——还真像个小孩,一点平日里在别人面前时、那副如线条画般的纤细优雅都没有。


    高嵘看他害羞得要死的模样,也没再逗他,只说:“好了,走吧。”


    “……”池兰倚闷了半天,又道,“那你路上小心啊……你路上小心啊。”


    他说完一句,竟然还重复了一句。高嵘看他这副模样,又觉得心里很乐。


    像是幼儿园大班小孩自以为自己在照顾嘱托幼儿园小班小孩。


    他看着载池兰倚的车,直到它消失在视野中。而后,他站在原地没进屋,十分钟后,才让另一个司机载自己上车。


    车辆启动,行驶目的地是F大。


    重生十五年,高嵘坐过许多次汽车。是故虽然前世他因车祸而死,今生也习惯了这种狭小的密闭空间。


    毕竟,现代社会要做生意、要上学,哪里能不坐车。


    可今天,他一个人坐在车里,竟然觉得浑身都有点不舒服似的。按理来说,他已经买了车厢巨大的车,足够把生理的不适感降到最低了。


    想了想,高嵘认为自己大概是在担心车不安全。


    他的车会定时年检,日常也有维护检查。从理论上讲,已经是万无一失。高嵘从前没担心过车,现在倒是一上车就担心起来了。


    想了想,他安排秘书这几天再把车送去检查一次,之后的各种维护也再频繁一点。


    高嵘告诉自己,这辈子可绝对不能因为这样的意外安全事故,断送自己的性命了。


    下车时,载池兰倚的司机发来消息说,池兰倚已经进学院楼了。高嵘低头看聊天软件,属于池兰倚的对话框静默着,什么话都没有。


    也是。池兰倚不习惯在网上表达自己。他在线下的话都很少,更何况是在网上。不过,池兰倚对他最亲近的人,倒是挺黏的,前世今生都是这样。


    忽地想到这个“前世”,高嵘皱了皱眉。他就像是不小心吞到一只苍蝇,又或者走在路上、脚底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了。池兰倚已经被他围猎成功,正牢牢地被他攥在手里。他们和前世不一样。


    于是,高嵘暂时把这个词放进垃圾桶里,又抬脚进入办公楼。企业代表早就在等他这个金主,嘘寒问暖地送他一起进去。


    高嵘进去时,池兰倚和其他三名学生已经在台下等着了。其他三个年轻人抱着自己的东西,身体语言努力自然,但都遮掩不住自己的紧张。有个女生还在默默地背台词。


    只有池兰倚心思没在准备上。但他的状态也不算心不在焉。池兰倚东看西看,在远远瞧见高嵘后,眼睛亮亮的。


    不顾周围还有人,池兰倚就对高嵘笑了起来。高嵘看见他这个毫不顾忌的笑,嘴唇也抿了抿。


    对自己喜欢的人和其他人之间的机制双标,大概也是池兰倚的魅力之一吧。池兰倚对待外人(有时候是所有人)极度封闭,可在他与他认为的、与自己有深刻情感连接的人相处时,又会完全把自己掏空。


    很极端,很危险,但以前的高嵘觉得,他很喜欢。


    此刻的高嵘手动了动,给池兰倚做了个“专心演讲”的眼神。他随着企业代表入座,心想今生的高嵘,喜欢这样的池兰倚吗。


    或许,他是可以喜欢的吧。这样的池兰倚可以被一眼看到底。高嵘于是也可以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么控制池兰倚。


    池兰倚被他看了这么一眼,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的教养让他很尴尬,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高嵘于是看见池兰倚迅速低下头,却也没开始准备演讲,而是变得神思涣散起来,就像池兰倚平时懒得和世界交流时、那种疏离的模样。


    看着这一幕,高嵘竟然在心里忍不住地叹了口气。池兰倚这适应社会的能力也太差了。


    不过再想想,这也是他高嵘情愿看见的。毕竟他想做的,不就是让池兰倚无法处理自己的事,只能不断地来找他吗。


    几段眼神交汇之间,汇报开始。池兰倚还像幅画一样地坐在等候区,看着非常美,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高嵘倒是注意到,那个叫方衡的亚裔学生多看了自己好几眼。


    不过方衡的眼神倒是完全和被吸引之类的沾不上关系。方才Theo也在看高嵘,不过是为了和项目的新金主打招呼。Solene也在看,不过是出于热情的礼貌。


    方衡最初也礼貌过。不过很快他看高嵘的理由,大概就变成了池兰倚和高嵘的那几次视线交汇。高嵘注意到方衡看他的眼神甚至是审视的,总之,不怎么友好。


    高嵘对此并不在意。这种自命清高的设计师,他见得多了。而且说来也有意思,这个方衡在未来,还是池兰倚在时尚界亦敌亦友的老对头,和池兰倚一时瑜亮。


    方衡极其骄傲,不会给池兰倚使袢子。


    Solene高嵘也记得。她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担任过两个品牌的时尚总监,学院派的设计很出色。


    就是这个Theo很麻烦。高嵘记得Theo并不是没有才华,就是喜欢拉帮结派,对池兰倚总怀着莫名的敌意。


    不知不觉间,高嵘竟然在心里替池兰倚把他周围这几个人梳理了一遍。他想着Theo可以再观察观察——前世,Theo和池兰倚只是一直合不来而已。他没必要直接下手,反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想了这一堆,高嵘再看,发现池兰倚还在旁边走神。池兰倚看着是在优雅低调地听几个代表讲话,其实一个字都没进池兰倚的脑子里。


    高嵘:……


    算了。


    Solene上去展示后,池兰倚才算活了过来。他对代表们的套话没兴趣,看Solene的作品倒是看得很认真。


    有些时刻,池兰倚的手指一直在不自觉地比划,大概是在想,他觉得哪里能改进、哪里做得很好、哪里如果是他,还能做出哪几个可能。


    Solene分享完,下一个是Theo。Theo的风格还是那样,热烈、张扬、极繁主义、轰轰烈烈的dramatic。尽管有一个老师在为他的意象堆叠皱眉,Theo却仍在手舞足蹈地讲故事,把其他几个人哄得很开心。


    在评价环节,那名皱眉的老师说:“说实话,我只看到了一个很空洞的故事——很盛大的宴会,很华丽,然后呢?没有历史,没有文化背景,没有故事。”


    Theo的笑容明显僵了僵。刚刚被逗笑的老师打圆场说:“拜占庭华丽的宴会,这本身就是一个故事了,不是吗?玛歌,你何必吹毛求疵呢。”


    “哈。”叫玛歌的那名导师刻薄地笑了,“好吧,这种故事中学生也能讲。打印点的谷歌搜出来的画,从商场里扯条裙子出来像往电线杆上贴广告一样乱贴上去,就够了。我不止能讲拜占庭的,所有时代的故事我都能讲。”


    另一名从头到尾不怎么说话的先生则始终微笑。他是这次报告会才来的,坐在四位导师身边,是个戴着巨大墨镜和帽子的设计师。Solene在进来的时候看过他好几眼,好像觉得他的下颌线有点眼熟。


    最终,Theo也通过了。不过他看起来没那么快活,一下场脸就沉下来了。


    方衡上去展示自己的强结构感和过硬精准的技术了。Theo坐到池兰倚身边,故意问他:“二年级,你作为一个三年级的例外,被排到最后展示,紧张吗?”


    池兰倚沉浸在方衡的讲述中。他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什么?”


    “我听人说,你最近在搞一些自以为是的东西。什么戏剧化啊、华丽的伤口黑暗美学啊,你不搞你那堆自以为诗意的防御主义了?”Theo挑衅地说,“还是说你打算走我的风格了?”


    池兰倚顿了顿。Theo以为池兰倚被激怒了,正准备挺起胸口,就看见池兰倚又把脸转了回去。


    “你……!”


    “别吵,我在看方衡。”池兰倚冷淡地说,“他比你有价值多了。”


    Theo一口热气被哽住。好一会儿,他忿忿地说:“我倒要看看你一会儿能展示什么东西!”


    终于,方衡退场,轮到池兰倚上去了。


    池兰倚把他的电脑放在一边连接展示线,自己则抱着实体的情绪板上去。


    他低着头调整它的位置,让它能对准台下的某一角。


    而后,池兰倚站了起来。在他不再遮挡情绪板时,高嵘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他发现那是一块光点。在看清楚情绪板的那一角后,高嵘愣了愣。


    “这是我的情绪板。”池兰倚轻轻地说,“和上次比起来,我做了一些改变。秩序感依旧存在,但它并不代表着全面的压抑与隐藏,我想表达的是,秩序之下的放纵、毁灭与狂欢……”


    说着,池兰倚指向情绪板的一角:“而且,我在这里加了点东西。”


    他指向那双被褶皱盖住的眼。


    眼睛的瞳孔中,被池兰倚贴了一块镜面材质。


    “在这场伤口之下的放纵中,我们在被窥视。可与此同时,我们也在窥视着别人——我们在被别人看见的同时,也看见了别人。”池兰倚有条不紊地说。


    他的视线却没看向其他人,而是大胆地、直直地看着高嵘的方向。


    “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主题。”


    汇报厅里一片寂静。唯有方衡在短暂的惊艳后,眼神变了。


    他看向池兰倚,又看向高嵘——眼里充斥着警觉、敌意和难以置信。


    有如他在刚刚欣赏完一名才华甚至胜于自己的天才设计师后,又迅速地因对方的命运、产生了对于对方处境的戒心和怜悯。


    池兰倚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他收起脉脉含情的眼神,等待几名导师的评价。


    半晌,刚刚讥讽过Theo的玛歌说:“我觉得……我没什么好评判的了。我认为你所做的已经具备一个独立品牌的雏形。我能做的,全力协助你在之后的历程中,把你的想法孵化至现实。”


    她看向其他几名导师:“你们觉得呢?”


    就连上次指责池兰倚的情绪板如精神病发病的那名导师都无话可说。他简单地评价了几句,不痛不痒地抓了几个目标人群上的毛病,便陷入了缄默。


    另一名导师则滔滔不绝。他从第一次展示开始,就很欣赏池兰倚的才华,为此甚至和其他人吵了起来。这次,他更是不停地吐出溢美之词,和他广泛地想到的、能给池兰倚带来帮助的所有建议。


    随着现场的情绪昂扬,Theo的脸色越来越低沉。他盯着台上的池兰倚,唇角逐渐被嫉妒扭曲。


    情绪板的终审告一段落。接下来是长达六个月的孵化期。


    四名学生将接受包括几名导师、企业艺术总监与行业大牌客座在内的设计指导,历经商业培训,得到项目方提供的市场与行业资源。


    最终,他们将完成一个包括12套look的胶囊系列、进行最终展示、并向企业方答辩。


    “我希望你们能记住——在你们之中,表现得最好的学生将会得到我们的持续投资和法律支持,并最终拥有将自己的品牌落地的机会。向你们的未来奔跑吧,新锐设计师们。”


    在听完企业代表的总结发言后,几个学生都全身一震。


    “最好?”Solene小声说,“我记得往届孵化器项目中,只有最优秀的那一名学生能得到最大的资源支持。不过这次……我们是四个人。”


    而且,让她心绪复杂的是,在这次的四个人中,最受瞩目的竟然是那名一开始被她认作外来者的二年级学生。


    这是她第一次在说明会上见到池兰倚时,所完全没想到的。


    甚至,直到情绪板过第一次审核时,池兰倚还在因为过于私人和情绪化的表达饱受争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