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嵘果然来了。


    池兰倚闭着眼。他自暴自弃地平静着,任由高嵘把自己从长椅上抱起来。


    高嵘的动作很温柔,像是耐心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的俯首。高嵘的怀里很温暖,池兰倚便堕落地靠在高嵘的胸口,放弃了对自我的最后掌控。


    也放弃了对高嵘的最后抵抗。


    池兰倚任由高嵘抱着他上车。他坐在后排,高嵘就坐在他身边。


    司机问:“先生,去哪里?”


    “回别墅。”高嵘说。


    两个人回别墅要做什么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池兰倚明知这是他自己默许的,可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还是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高嵘重重地按住了他的手:“池兰倚,你现在安全了。雷诺不能靠近你。沙龙里的人不会有机会伤害到你。你会顺利地通过孵化器项目,学校里不会有人再有机会、在你的背后说你的闲话。”


    他的每一句话都冷静、强烈、不可违抗,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魔力。池兰倚几乎快要为此哭出来。


    隐隐约约的,池兰倚觉得他出卖了自己。可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有救了。


    汽车停在郊外的宅邸前。宅邸内,依旧是暗色的天然石材和深色的木地板,和池兰倚上次过来时一模一样。


    可他今天不是一个需要被礼貌对待的客人了——想到这里时,池兰倚几乎有些站不住。他看了一眼别墅大门,匆匆低下眼眸。


    高嵘扶住池兰倚,姿态强势:“走。”


    “再……再停一下。”池兰倚骤然说。


    他畏惧地看着眼前的宅邸,好像它是一只藏在黑夜里的、庞大的怪兽。高嵘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没有说服,只沉默地等待他做出决定。


    ——打开这扇门就再也回不去了。池兰倚想。打开这扇门就意味着,他彻底向那个不正常的自己屈服了。


    可最终,池兰倚低下了头。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地把肩膀、靠在了高嵘的身上。


    从大门到高嵘的主卧,有将近一百步。每一步,都让池兰倚觉得他在走近自己的命运。


    走到三分之一时,池兰倚腿软。走到二分之一时,池兰倚想回头。


    可高嵘的气息就在他身侧,池兰倚抬不起头来。他崩溃地觉得那股曾让他觉得可怕的乌木香,此刻是他唯一的安全感的来源。


    最终,在轻微的眩晕感中,木已成舟。


    池兰倚在卧室沙发上坐下。他不敢抬头,房间里的所有气息都在往他的鼻子里钻。


    房间里有室内香薰的味道,有淡淡的烟味,还有高嵘换下的贴身衣服散发出的男人身体的气息。


    肩膀被轻轻触碰,池兰倚一时剧颤,受惊似的转头。


    高嵘半跪在他身侧,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面对池兰倚的慌乱,他沉稳地说:“外套湿了,你需要把它脱掉。”


    “……”


    “我给你拿了一件家居外套过来。”


    高嵘的手边,竟然放着一件温暖的家居服。


    池兰倚甚至不知道高嵘是什么时候让人在这里准备好了这些。他有点儿荒谬地想,不会是在他给高嵘打电话之时吧。


    高嵘为他脱掉肮脏的外套,给他换上家居服,却没有多看他的身体——高嵘的这种行为,又让池兰倚多了几分安心。


    他悄悄地去看高嵘的侧影。高嵘在收拾他的外套,表情专注得就像是在研究要怎么把它洗干净,好让池兰倚第二天能干干净净地走出他的别墅。


    脸颊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池兰倚呆呆地看着高嵘的侧脸,直到高嵘转头看他。


    那一刻,池兰倚觉得高嵘好像笑了一下。池兰倚脸涨得通红,他局促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尴尬得像是刚被扒光了。


    高嵘靠近,池兰倚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不敢看高嵘的眼睛,生怕在高嵘眼里看见窘迫的自己。直到高嵘轻轻地嗤了一声。


    “脸烫么?”高嵘柔声问。


    池兰倚更不敢说话了。他脸烫得让脑袋发晕,很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不自然的语句。


    高嵘一直没有再说话,他半跪在池兰倚身前,一直凝视池兰倚的脸。池兰倚不知道他到底看了自己多久,也不知道高嵘为什么要这么看着自己,只觉得全身都烧起来了。


    突然,高嵘说:“我去倒杯热水给你。”


    这句话比起通知,更像是高嵘在专门给他报备。目睹高嵘起身,池兰倚终于鼓足勇气。他伸手抓住高嵘的手腕。


    池兰倚力度很轻,犹豫得像是希望高嵘能挣脱他。在高嵘看回来后,池兰倚小声说:“……不要走。”


    高嵘凝视他的手片刻,重新半跪下来。


    他让佣人把水端上来,反过来握住池兰倚的手腕:“你放心,我不会走。”


    这句话让池兰倚心头一酸——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忽地,高嵘的右手拇指贴向他的颧骨。


    池兰倚想躲。高嵘左手轻柔地捏住他的下巴,右手拇指克制而温柔地为他擦掉一滴泪。


    “私底下真爱哭。”高嵘轻声说。


    池兰倚有些无地自容。他惭愧着,心里却在想高嵘到底什么时候和他开始。


    现在高嵘正在对他做的事,算是调情么?


    池兰倚没有过经验,更不知道自己此刻在高嵘眼中是什么模样。他只能想到自己瘫在长椅上的姿态一定很狼狈,被高嵘抱起来时的模样更是狼狈得没完——大概此刻他再差,也不会差过那时候吧?


    终于,池兰倚的下巴被捏了起来。他看见高嵘在慢慢地靠近自己,高嵘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


    池兰倚没有躲,不知道是出于僵直还是顺从。


    直到唇瓣相贴的那一刻,池兰倚才明白——是出自渴望。


    高嵘的吻和池兰倚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不凶猛、不残暴,只低声让池兰倚张开嘴,温柔得像一个绅士。


    池兰倚于是分开唇瓣,温顺地让高嵘探入自己。高嵘细细地吻他,一点点深入,舔舐过他口腔里的每一寸黏膜。


    高嵘探索的模样,好像池兰倚是一件脆弱的玻璃制品,处处都要小心对待。不知不觉间,池兰倚没有那么僵硬了。


    他觉得被高嵘吻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坏,手不知不觉地抓紧高嵘的手臂,唇间感受着高嵘的温暖与呼吸。


    直到高嵘与他分开片刻,又开始舔舐他的唇线。


    像是确认终于完成了最初的探索,高嵘的亲吻变得煽情起来。他吸吮池兰倚的嘴唇,舔舐池兰倚口腔中最敏/感的几个地方。池兰倚不自觉地战栗起来,他想后退,却被高嵘一把按住后脑。


    就像池兰倚在高嵘这里终于从玻璃制品变成了一块活色生香的、温软的肉。高嵘似乎很乐于池兰倚这般青涩的反应似的,他刻意地舔池兰倚的唇角,又在舌吻间发出很大的水声,随着亲吻的节奏揉捏池兰倚的后颈。


    这种被玩/弄的感觉太奇怪了。池兰倚想挣扎,却骤然一哆嗦——


    高嵘勾住了他的舌尖。


    水声变得更加黏腻煽情,高嵘温柔地勾缠着他。却在池兰倚呜咽着想躲开时,用力地按住了池兰倚的手。


    和亲吻不同,高嵘手背青筋突起,像是在竭力忍耐着即将爆发的欲望,他的眼神不再如平日般冷厉,而是燃着幽暗的火。


    “高……唔……高……”池兰倚听见自己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他想要躲,双手却又被抓住,高嵘攥着他、迫使他和自己十指相扣。战栗般的感觉从唇舌间上升至大脑,又从大脑流至紧绷的脊椎,直到小腹也变得滚热。


    池兰倚快要无法呼吸了。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高嵘的亲吻融化,马上就要开始流淌了。难以想象几个吻竟然能给他带来这样剧烈的感受。


    高嵘专注地看着池兰倚,眼神极尽侵略,亲吻池兰倚的动作却极尽温柔。他凝视着池兰倚每一刻的细微反应,像是要把那个池兰倚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自己、从池兰倚的身体里挖出来。


    那一刻,池兰倚觉得小腹里燃起一股热意。他空虚又迫切地希望高嵘继续。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的眼睛又湿了。他觉得自己真是太糟糕了。他和高嵘只是在接吻而已,他却已经情难自禁到这个地步。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想要把高嵘推开,可高嵘只用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两只手。


    两只手被高嵘按到了头顶上,池兰倚涨红了脸,不敢去看高嵘解他衬衫纽扣的右手。


    高嵘就在这时说:“再把嘴张开。”


    池兰倚赶紧闭上眼,却听话地张开了嘴——他想比起进行下一步,不如继续接吻吧。


    唇间又传来水声。高嵘这次吻得很用力,就像再也忍不住了似的。


    有唾液从池兰倚的唇边滑落,滴到了锁骨上——池兰倚抖了一下,下意识地要坐起来找纸擦。


    锁骨却是一麻。高嵘低头,帮他解决掉了。


    “……呃!”


    池兰倚终于彻底红了。他皮肤白,一旦害羞起来就颜色特别明显,连指尖也变成了粉红色。


    就在他已经全身虚软时,高嵘忽地抬头,用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池兰倚。”高嵘沉沉地说,“池兰倚。”


    高嵘连着叫了五遍“池兰倚”。池兰倚一愣,不知道高嵘要做什么。


    直到高嵘压抑着喘.息说:“池兰倚,告诉我,你现在是自愿的。”


    池兰倚像是被泼了冷水似的僵住了。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惶恐得像是说出一个字就能要了他的命。


    “告诉我,你这一次,是自愿让我对你这样做的。”


    高嵘再度沉沉道。


    高嵘语气平稳,像是克制着激烈的情绪,不想把眼前的人吓到。他的眼神却与之截然相反——在那里,偏执的烈焰在燃烧。


    高嵘知道他不是只在征求池兰倚此刻的同意。


    而像是横跨了前世和今生,在寻求一个前世未曾得到过的新开始的回音。


    被高嵘死盯着,池兰倚几乎要崩溃了。


    他转头想躲开高嵘那种极具穿透性的眼神,却又被高嵘捏着下巴转回脸来。


    “告诉我吧,池兰倚,告诉我吧……告诉我你也想要我。”高嵘说,“你是因为想要我才给我打电话,想要我才随我来这座别墅里的,是不是?”


    池兰倚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像是最肮脏的想法被暴露在了天光之下似的,池兰倚僵硬得像是一条死鱼。


    高嵘又说:“你的舌头方才对我的回应,是真实的吗?”


    池兰倚一颤。他下意识地抿住唇,高嵘又说:“我抓紧你的腰时,你向我靠近,是因为你想要我的体温,还是因为你只是想要今晚和一个男人做?”


    池兰倚受不了了,他闭上眼,由于极度的羞耻和自惭,身体不停地抖。高嵘又问他:“在今晚之前,你想过要和我做吗?”


    “别问了……”池兰倚哭了,“求求你……”


    高嵘静静地看着池兰倚,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和强烈的不甘心。


    可它们最终还是随着池兰倚眼泪的涌出被压了下去。高嵘看着池兰倚狼狈的模样,闭了闭眼。


    而后,他冷冷地说:“在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就在那条河边找你了。我知道你今天要去那家沙龙,还知道雷诺会去那家沙龙。在赶到那里时,我就想到,你一定会崩溃。”


    “什么……”


    池兰倚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高嵘。高嵘冷静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因为崩溃逃出那栋房子。那栋房子距离河边不远,你应该会往河边走。如果要停下来休息,你一定会选择一个漂亮的地方——最好有花——最好还有你最喜欢的鸢尾花。”


    池兰倚打了个寒战。他惶惶地看着高嵘,活像看见了一个机关算尽的怪物。


    “所以,我知道你会在花坛那里。不是你先给我打电话找到我,而是我先找到了你,我在向你赶来。”高嵘说着说着,竟然笑了,“我还知道,今晚你有可能会跟我走,你太需要一个人来拥抱你。所以我吩咐秘书,准备好了你能穿的家居服……”


    池兰倚很害怕。


    他脑袋乱糟糟的,不知道高嵘为什么突然和他说这些。身体还热着,池兰倚却想从高嵘的身下爬出来。


    直到高嵘说出下一句话。


    “既然,我做了那么多主动为之的事。那就当做是我在强迫你吧。池兰倚。你不用为今晚的事负责。”


    “是我逼迫你对我有欲望……那个因欲望而肮脏的人,是我。”


    高嵘的这一声,像是尘埃落定。


    池兰倚终于明白了高嵘这番话的意图。那一刻,像是被他最隐秘也最渴望的东西击中了,池兰倚心头一酸。


    而后,彻底地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