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别墅里的灯光亮得让人发晕。
这位老师每周都会举办这种沙龙,邀请同事和学生过来参加。池兰倚刚进别墅,就看见许多陌生或有一点熟悉的面孔。
以及向他走来的、热情的老师。
“池,我真没想过你会同意来这里——太好了,我们这样的聚会,需要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
池兰倚努力微笑,想让自己自然一点:“我也很高兴能收到您的邀请。”
“哈哈,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我没想到你会来——你一直以来都太内向了。”老师观察他的穿着,“你今天的颜色,比平时要鲜亮一些。”
池兰倚嘴角发僵:“我最近受到了一些建议,也想让自己多和大家聊聊……变得更善于交际一些。”
“哈哈,是么?那就恭喜你迈出更好的第一步。”老师大笑。
“更好的一步”。
池兰倚因这句话,有些被刺痛。
和他现在的内向忧郁比起来,向外和融入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更好的一步么?
池兰倚拿了杯酒,坐到角落里。他裤兜里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震。孵化器项目的第四名导师回复了池兰倚的邮件。他说:“继续加油。我很看好你。”
至此,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那四名导师都对池兰倚的解释邮件做出了积极的回应。
池兰倚看着手机,知道这背后也离不开高嵘的“打招呼”。他有些挫败,面前却传来了同级同学sacha的声音:“池兰倚,你怎么在这里?”
“sacha?”池兰倚立刻抬头,试图打个友好的招呼,“你也被邀请了?”
sacha脸上却闪过一瞬而逝的尴尬。孵化器的theo走了过来:“哦,sacha是我邀请来的。我和老师说,我认识了一个很善于表达自己想法的学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里的池兰倚:“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不过,你怎么坐在角落里?”
theo语气不好,sacha却更错愕:“theo,你认识池兰倚?”
“……我们在同一个孵化器项目里。”theo说得不情不愿。
“什么?孵化器项目?那不是大三的学生才能参加的吗?”sacha失声道,“池兰倚,你凭什么能参加这个项目?”
“据说,是出于几名大人物的推荐咯。”theo笑道,“池比我们想象中更有人脉,是不是?”
“几名大人物……”sacha低声说。
嫉妒一闪而过,但很快,sacha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池兰倚,你怎么从来都没和我们说过……”
“呃,我只是没想过要提这件事。”池兰倚说。
“没想过提?”sacha重复了一下这句话,“还是说,你害怕我们觉得,一个大二学生怎么都不该有水平参与这个项目,你担心我们觉得,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
池兰倚又是沉默。那一刻,他又有点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的意义。
还好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尴尬。
“女士们、先生们,除最后一位朋友之外,我们的人已经到齐了。而他很不幸——还堵在车程三十分钟之外的一条隧道里。”老师风趣地说,引来一片笑声,“所以,在他到达之前,我们先开始今天的主题分享吧。”
“我同意!”有人夸张地说。
“我们今天的分享主题是——美学,是否一定要带着伤口?”
在听见这个主题后,池兰倚颤了一下。
theo古怪地看了池兰倚一眼。sacha盯着池兰倚,眼里闪过一丝阴郁。
池兰倚只是低着头。他整理好自己的衣着,坐到房间的角落里去。
……
“我倒是觉得,现在的时尚圈太无聊了、也太干净了。美学里有些伤口,才能让人觉得刺激。”
“我不相信没有受过重击的人能做出好的作品。痛感可以成就一名设计师的辨识度。”
几名参与者争论不休,池兰倚坐在角落里,嘴唇微抿。
他有些煎熬。在听了半个小时后,池兰倚觉得所有人都在空谈。没有人举例论证,没有人谈论真实感受——他们好像只是在谈八卦。
直到theo开口道:“我不觉得那是个好东西。什么伤口?什么破碎感?那种东西只是一种能摧毁设计师的负担。只有最不受欢迎的人才会神神叨叨地追求这种东西,自以为很独特……”
池兰倚突然被theo扫了一眼。他皱皱眉,隐约看见theo的敌意,却依旧无言。
但一个女人顺着theo的目光看见了池兰倚。她眼前一亮:“可它也是一种珍贵的个人特质。它可以成就独一无二的作品……”
“不过,我觉得有些人特别喜欢装破碎。”sacha突然说,“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卖惨?他们把忧郁当成时髦的身份标签挂在脸上,就等着别人被唬住,以为他们有多深沉,其实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卖货……”
说着,他对池兰倚微笑道:“池,你怎么看。今天过来后,你一句话都没说吧?”
所有人的眼神都看了过来。池兰倚在诸多目光的注视下,霎时沉默。
就在老师想要出面打圆场时,池兰倚轻轻地开口了。
“抱歉,我不认同你们的观点。”
他冷静地、条理分明得像是一把刀片:“首先,伤口不是一种‘特质’——它不会被选择,也无法被利用。它只是事实,是经验的残留物。它不会创造任何风格。”
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脆弱的少年开口吐出的、竟会是这样锋芒毕露的话。
池兰倚继续道:“你们觉得《highland□□》系列最震撼人心的,是麦昆把苏格兰格子呢撕裂重组的暴力美学,还是他的个人创伤?让川久保玲在丈夫去世后的那一季伟大的,是她的悲伤,还是她用不对称剪裁和体积感重新定义的‘哀悼’概念?真正需要被讨论的,是他们采用的设计语言。”
他抬眼,在所有人的怔愣下,平静地说:“伤口本身一文不值。能把从伤口中提取出的痛感转化为他人可以理解的视觉语言——这才是设计师存在的意义。比起空谈那些抽象的概念,我们不如聊聊技术和表达。这才是我们在做的事,不是吗。”
原本站立着慷慨陈词的几人静了,而后,他们有些尴尬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慢慢地,有掌声响起。其中一个女生眼含热泪。她不住地鼓掌,柔声说:“我明白你,我懂你。因为……我也是这样。”
池兰倚一怔。而后他看向她,对她温柔地笑笑。
自由讨论时间,池兰倚被几个人围住,却只想去找那个女孩。
他很想和她聊聊,问她为什么会哭,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有着相似的感触。也许最糟糕的社交场合,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真心的人吧。
想到这里,池兰倚心头松快了一点。他总算觉得,自己也不算是在这里浪费了一下午时间。
直到门口铃声突然响起。
“雷诺,你总算到了!”
池兰倚骤然僵住。
他难以相信自己听见的东西——可雷诺就这样走进了客厅。他大笑着拥抱池兰倚的老师:“现在只有你肯邀请我这个老朋友了。”
“哈哈。”池兰倚的老师大笑着拍他的肩膀,“别放在心上,雷诺。艺术界哪里有真正的开除?”
老师向雷诺大笑的模样,和老师向池兰倚大笑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池兰倚僵硬当场。他看着雷诺熟悉的络腮胡,和雷诺与老师握手时,两个人略微发黄的袖口。
肮脏、不洁。
眼前这高雅的、属于文化沙龙的场所,在池兰倚的视野里瞬间变得凌乱不堪。黄铜烛台上有锈痕,地毯上有棕色的痕迹,空气里隐隐约约,是雨后陈旧的霉味。
池兰倚开始晕眩。下一刻,他看见那个与他对视的女人向着雷诺走去。她张开双臂,给了雷诺一个大大的拥抱。
“雷诺。”她真诚地、含着泪花说,“我真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池兰倚匆匆回头,他愕然看见人群中的许多人,都在为了这个场面鼓掌。
那是方才他感受到的、注视着他的眼神。
就在此刻,sacha凑了过来。他贴在池兰倚耳边,好像他们是一对亲密的朋友。
他口中吐出的却是毒汁一样的话语。
“这就是你的伤口吗?”
“池兰倚,你这次进入孵化器项目的背后,是不是又有什么伤口?”
——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我刚刚到底在相信什么?
忽然之间,池兰倚有了这样的想法。
那一刻,池兰倚眼中的世界终于天旋地转。他弯下腰,面色惨白地捂住嘴唇,情不自禁地干呕起来。
……
街边的路灯在闪烁。池兰倚有了种近乎虚脱的感觉。
他又从沙龙里跑出去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池兰倚走在塞纳河边,跌跌撞撞,他把手指塞进自己的嘴里,阻止自己出声。
塞纳河上的波光混乱,像是肮脏的风暴。最终,他瘫坐在石头上,低头拿出手机。
他略过老师的问询短信,颤颤巍巍,想找个人聊聊——谁都行,只要那个人能理解他此刻的悲恸。
可很快,池兰倚绝望地发现,他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联络的人。
他的家人不知道他在学设计。他的同学们敬畏他的才华,有的人只是表面友好,有的人甚至在私底下举报他。他的朋友——他有那种朋友吗?有那种他能放心地把雷诺的事情说出去,不必担心对方会揣测他的朋友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池兰倚捂着手机,他想痛哭,心脏却膨大得让他哭不出来。他想发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个人。
手指迟疑地移至通讯录里新加的一栏——昨晚,秘书把那个号码给了他。秘书告诉他,高嵘说,他随时都可以联系高嵘。
池兰倚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主动拨通那个电话。可在巨大的空虚和恐惧中,池兰倚竟然觉得那是他唯一的去处。
几乎就在手指按下拨打的瞬间,电话就被接通了。
在拨打电话前,池兰倚犹豫过。他不知道自己该和高嵘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显得他不那么狼狈。
可最终,他对着拨通的手机,只哽咽着说了这一句话。
“我不行了。”
池兰倚没有等待电话那头的回复。
他扔下电话,瘫痪在长椅上。长椅的背后是花坛。他闻见花香的气息,有闷闷的郁金香,还有淡雅的鸢尾。
在拨通电话前,池兰倚不知道高嵘会不会来。
可现在,池兰倚莫名地相信,只要他说了这句话,高嵘就一定会来。
于是,就在五分钟后,他于花香中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高嵘竟然真的来了。
依旧是西装革履,依旧沉着冷峻,却步履匆忙。池兰倚闭上眼,他不敢看高嵘,只向高嵘伸出自己的手。
“带我走吧,就今天。”池兰倚呜咽着说,“无论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都随便。”
“无论如何,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