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别


    林丞保留着最后一丝神志, 竭力睁大双眼,一枚细小的雪花落尽他的眼瞳,这点微弱的不适被腹部的剧痛完全掩盖了过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冰冷而僵硬的臂弯接住了他, 一如往常, 没有让他摔倒冰冷的土地上。


    他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完全不同于以往那种灼人的、充满生命力的热意, 反而透着一种与这雪天融为一体的寒意。林丞甚至能感觉到, 箍在自己腰侧和腿弯的手臂,正在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仿佛随时会力竭松开。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林丞竟然松了一口气。


    廖鸿雪垂着头,将林丞揽在怀里, 身体还是很冷, 往常那样能将林丞灼烧的热度仿佛是他的幻觉。


    林丞从未这样狼狈过, 污血染红了他的胸口和脖颈,整个下巴都遭了殃,廖鸿雪垂着头, 金黄色的瞳孔中映照出满目的红。


    “咳……你……”林丞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血块堵住,一开口就引发更剧烈的呛咳, 更多的血沫不受控制地涌出, 染红了廖鸿雪胸前的衣襟。


    少年沉默地抬起手,苍白宽大的手掌很慢很慢地抹掉林丞下巴上的血迹,世界在此刻静音。


    “别说话……”廖鸿雪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胸腔里挤出来。


    林丞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他看到了廖鸿雪眼中清晰的恐惧。


    那眼神十分陌生,至少林丞从未见过廖鸿雪真正恐惧什么。


    时间并未真的静止, 那些追赶的寨民和村长已经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丝察觉廖鸿雪状态不对而滋生的胆气:“他不行了!一起上!杀了这个怪物!”


    村长嘶声吼着林丞听不懂的苗语,狰狞着举起了手中的柴刀,将怔愣在原地的众人唤醒。


    林丞越过廖鸿雪的肩头,朝着熙攘的人群望去,有种十分魔幻的抽离感。


    明明……明明几个月前不是这样的……


    林丞转动着迟钝的脑袋,试图理解这野蛮而原始的一幕。


    原来那样和蔼可亲的村长都是装出来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冒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失望。


    是了,从李牧熊找到他的时候开始,那种古怪的猜忌就笼罩在林丞的心头,今日才恍然惊觉,他的直觉果然没有出错。


    作为寨子里最大的话事人,村长怎么会不知道李牧熊这种靠灰色产业为生的人大多穷凶极恶,可他非但没有加以管制,反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李牧熊找到林丞并加以威胁,如果当时廖鸿雪不在场,李牧熊绝对不止嘴上说说那样简单。


    这些人连身份证都没有,平时都只收现金,根本不把法律放在眼里。


    从一开始,村长就对他这个外来者恶意满满,只是他过于迟钝,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违和感。


    林丞费力地抬起眼,竭力想要看清廖鸿雪的脸,却发现自己眼前发黑,只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他突然想起廖鸿雪的告诫——同生蛊不能相隔太远,且必须时时刻刻用精血喂养,而廖鸿雪已经接连几日未曾给他放血了。


    原来那都是真话……


    林丞苦笑一声,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吸附在廖鸿雪身上的寄生虫,是个不必要的累赘。


    他张了张口,想让廖鸿雪放开自己。


    他隐约猜到了廖鸿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样冷的天气,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施展了。


    谁知还没等林丞开口,就听到接二连三的扑通声,似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林丞惊愕地望过去,重影的视野并不影响这诡异的一幕接连上演——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暴民活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双目霎时变黑,脸色瞬间肿得犹如猪肝一般,不消几秒钟就倒了下去。


    从第三者的视角来看,怪力乱神都不能解释这渗人的景象。


    另外几个举着武器扑上来的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保持着前冲或挥砍的姿势,眼珠惊恐地转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


    村长脸上的狠厉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想后退,想逃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如同生根,钉在了雪地里,活像个被扒了皮插上稻草看管田地的木偶人。


    廖鸿雪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连那金色的竖瞳都黯淡了一瞬。


    林丞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加剧了,呼吸也变得更为急促费力。


    “我不能杀他们……”廖鸿雪低头,凑到林丞耳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虚弱,“这鬼天气压得我难受……哥,对不起,我坚持不了太久。”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鬼使神差地令他醒了过来,此刻恐怕还要陷在梦境中不得其法。


    林丞听着他不明缘由的道歉,心头一跳,这声“对不起”他确实等了很久,但不该是在这种情景这种氛围下说出来。


    他看着廖鸿雪额角渗出的的冷汗混合着雪水往下淌,这一幕并不陌生,可往常混杂了情欲和旖旎的一幕在此刻变得有些陌生。


    廖鸿雪不再理会身后那些被定住或击昏的暴民。


    他低下头,凝视着林丞涣散的眼睛,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激烈到近乎撕裂的情绪。


    林丞只觉得唇瓣一凉,廖鸿雪那只刚刚擦拭过他血迹的手,缓缓地递到了他的唇边,凸起的腕骨摩挲着他的唇瓣,不容置疑。


    “咬,”廖鸿雪的声音带着沙哑,金色的瞳孔紧紧锁着他,“喝我的血,哥,喝了就不难受了……”


    林丞愣住了,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手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别怕,”廖鸿雪在这种时候还以为他是惧怕人血,耐心地安抚着,“就像吃饭一样,咬破皮肉慢慢吸,不会很难喝的。”


    这似乎不是难不难喝的问题,林丞面色复杂,满心乱绪无处诉说,只能化作唇边一声长长的叹息。


    林丞张了张口:“你之前说的……”他不说话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竟然能难听到这个地步。


    他想问你之前说的那个假设都是真的吗?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又觉得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实在没必要再问了。


    很奇怪,明明之前怕得要死,现在却能很平静地躺在对方怀里。


    好吧,其实是他没力气动弹了,林丞眸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苦色。


    廖鸿雪看他并不张口,又强硬地将自己的手腕往他嘴里塞:“哥,听话。”


    眼见林丞并不配合,廖鸿雪的动作渐渐焦躁起来。


    时间流逝,林丞的状态也越来越差,这种的感觉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神经,冰冷而清晰。


    不能再等了。


    他没有再说话。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的激烈情绪,如同被强行按入冰海之下,只留下一片近乎恐怖的平静。


    他低下头,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用自己的牙齿咬破了手腕。皮肤撕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暗红色的血液涌出,带着浓郁的药草味道和一股独特的腥甜,薄唇含住自己的伤口,直接将血液含进嘴里。


    他没有看林丞的眼睛,低下头喂血,熟悉的血液味道直接流入那因痛苦和抗拒而微张的口中。


    “咽下去。”他的声音有些模糊,贴着林丞的唇说话,导致不少血顺着二人的脖颈蜿蜒而下,滑腻冰凉。


    他脸上的神色悲戚,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惯常的命令口吻,只是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另一只手稳稳扣住林丞的后脑,指尖冰凉,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林丞挣脱,又不会弄疼他。


    浓稠温热的血液被迫咽下,带来生命的暖流,也冲开了记忆的闸门——


    “哥哥,你一定要去吗?”清脆稚嫩的童音带着点犹豫,说话的人有着极其漂亮稚嫩的脸庞,只是脏兮兮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堆在他头上,显得他有几分令人心酸的落魄。


    小林丞非常坚定:“一定要去,我不能再让阿妈受苦了,机会只有一次,等到后天晚上阿爸回来就晚了。”


    瘦小的男孩抿了抿唇,躲闪着不敢去看林丞的眼睛,只能说:“那你们一路小心。”


    小林丞背着小包袱,牵着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忐忑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后山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外挪。


    母亲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快一点,再快一点,只要翻过这座山,到了邻镇,坐上早班车……小林丞心里反复念叨着,既是鼓励母亲,也是给自己打气。


    然而,没等他们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火把光亮,夹杂着粗鲁的叫骂。


    “站住!别让那女人跑了!”


    “小崽子,敢带你阿妈跑?!打断你们的腿!”


    是寨子里的人!小林丞猛然一惊,他明明一路小心,难道是有人看见了他们?


    小林丞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母亲更是脚下一软,几乎瘫倒。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一人高的草丛中响起,林丞立刻紧张起来,他知道山上是很危险的,但要想把母亲送出去,就只能走这条“捷径”。


    一只漆黑的脑袋冒了出来,林丞心下一惊,猛然把母亲和孟姨护在身后,小小的身躯抖如糠筛,显然也怕得不得了。


    那蛇晃着三角的脑袋,锋利的鳞片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显然很是悠闲,攻击意图并不明显。


    林丞冷静下来,终于看出来,这条冷血动物似乎是在给他……带路?


    是的,带路,那蛇往前爬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她们,见他们没有跟上,立刻不耐烦地摆了摆尾巴,又往回爬了一圈,示意他们。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盛,眼看就要追上来了,林丞一咬牙,带着母亲往前去追那蛇游过的痕迹。


    呼……呼……呼……


    林丞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终于,他看到了那条蜿蜒在小镇外的柏油马路。


    林丞眼中一亮,拉着妈妈和孟姨说道:“快了,穿过这条路往上走,到了白水镇,就能坐车离开这里。”


    林母重重点头,额发贴在鬓角,湿湿黏黏的汗水顺着后颈不断往下淌,显然也累得不轻。


    小林丞的心脏还在为方才的惊险逃亡狂跳不止,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扶着膝盖,在柏油马路边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夜露,冰凉地贴在背上。


    母亲和孟姨在不远处,背对着他,头挨着头,用气音急促地交谈着。夜风将她们压得极低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送进了林丞的耳朵。


    “……不行,阿姐,不能带娃子一起走。”是孟姨的声音,带着惶恐和决绝,“你这次跑了,就是彻底跟寨子、跟林老四断了。带着个半大娃子,你怎么活?拿什么养活他?走到哪里都是拖累!你忘了以前逃跑被抓回来的那几个,娃子都差点被打死……”


    林母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挣扎:“可……可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他我们也出不来……”


    “就是因为他帮了你!”孟姨的声音更急,“林老四能放过他?寨子里那些老东西能饶了他?你走了,他留在这里,最多挨顿打,林老四就这一个儿子,还能真打死?可要是跟你走了,带着这么一个累赘被抓回来,你们娘俩都得脱层皮!你想想清楚!”


    一阵沉默,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小林丞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拖累……他是拖累。


    留下他,最多挨顿打……原来在大人眼里,是这样的。


    “云崽儿,”林母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温柔,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车灯过来,好吗?妈和孟姨说两句话,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小林丞抬起头,看着母亲闪烁回避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弱的期望,像风中残烛,噗地熄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妈妈你不要我了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极其缓慢且僵硬地点了点头,垂下眼,转过身,朝着母亲指的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碎玻璃上,又软又痛。


    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孟姨那句“拖累”在反复回响。


    他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面,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还有一片空茫茫的、无处着落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直到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眼前猛地一黑,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是谁,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隐约听到母亲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哭泣,和孟姨急促的催促:“快走!别回头!”


    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柏油马路的另一端。


    而他们身后,寨子方向追来的喧闹人声和火把光亮,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夜虫低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从未发生。


    只有小林丞独自倒在冰冷的草丛里,昏迷不醒。


    林丞恍恍惚惚地,隐约知道自己被送回了林家那栋吊脚楼下,天渐渐亮起来了,林父骂骂咧咧地回来,发现了他。


    先是惊怒,然后是一顿夹杂着后怕的斥骂和几下粗鲁的拍打。


    寨子里陆续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最后,在“娃子估计是被那狠心女人打晕了丢回来的”、“也是个可怜见的”、“算了算了,人回来就好”的议论声中,林父拖着昏迷不醒的林丞进了屋,重重关上了门。


    悠悠转醒的小林丞,面对父亲暴怒的诘问和抽在身上的竹条,只是木然地摇头,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醒来就在家门口了。


    他发着低烧,整个人都不清醒,说话也很慢,宛若五六岁的幼童,完全没了十几岁少年的清明。


    父亲打骂累了,见他确实一副被吓傻了的木讷样子,又只有这一个儿子,最终也只能骂几句“没用的东西”、“跟你那跑了的妈一样晦气”,便丢下他自生自灭。


    小林丞蜷缩在冰冷的床角,后颈的疼痛,身上的鞭痕,都比不上心底那片空茫冰冷的荒原。


    高烧不止,记忆封存,林丞下意识忘记了那段令他痛苦不堪的记忆。


    那条莫名出现的黑蛇、那条漫长而艰难的逃亡路,连同母亲最后决绝的背影和抛弃他的事实,一同被深深地、刻意地埋藏了起来,成为童年一道不敢触碰的、流着脓血的伤疤。


    直到多年后的这个雪天,廖鸿雪腥甜的鲜血涌入喉咙,濒死的剧痛与童年的绝望跨越时空交叠,这道伤疤才被血淋淋地撕开,露出底下被掩埋了十几年的残酷真相。


    林丞颇为痛苦地张着唇,被动地接受廖鸿雪的喂食,往事如同裱花袋中的奶油一般,无比丝滑强势地挤进了他的脑子。


    “唔……呜,呃……”青年脆弱纤细的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回忆无限拉长,眼下却不过十几秒,廖鸿雪已经给他灌了足够的血,腹中剧痛渐渐缓解了,往事带来的伤痛却依旧清晰。


    粗糙的拇指轻缓地抹过林丞的眼角,廖鸿雪垂着脑袋,抱着怀中脆弱又宝贝的人,想要再用力一些将他融进骨血中,却又怕真的太用力,伤到他。


    林丞怔怔地望着悬在自己上方的脸,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轻的,像是在摸一只即将失去小鱼的流浪猫。


    廖鸿雪侧了侧脸,有些不解,却也没躲,怔在原地任他抚摸。


    “原来,是这样。”林丞喃喃道。


    他突然苦涩地笑起来,只觉得荒谬。


    背景音里,村长还在大声呼喊:“林娃子!你不要受他蒙骗,快!趁他现在动不了,杀了他!!!”


    林丞充耳不闻,声音微微抬了起来:“原来我忘掉的是这个,廖鸿雪,是你让我忘掉的吗?”


    廖鸿雪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没有骗他:“不是。”


    他的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神情平静如死水,眸中的阴郁浓重得几近滴出墨来。


    “哥,是你自己不愿意记得,无论是这件事,还是那时候的我,都是你不愿意记得。”他淡声说完,又问道,“你还想走吗?离开我,离开这里。”


    林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件事,但他的本心从未动摇过,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


    只是点了头才反应过来,廖鸿雪刚刚才割腕救他,甚至他们的危机仍未解除,而他就要过河拆桥了。


    谁知廖鸿雪深吸一口气,抱着林丞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微微摇晃两下,又猛地稳住。


    他转过身,朝着与寨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微微发颤的脚印,但他迈步的节奏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风雪打在他脸上,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怀中人惨白的脸和紧闭的、沾着血泪的眼睫。


    林丞终于能和他毫无顾忌地对视立刻了,廖鸿雪的脸上分明没有一点波动,可林丞就是能看出来。


    他在哭啊。


    心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小洞,呼呼地往里进冷风,林丞耳边甚至出现了难以忽视的哀嚎,呜呜的声音破碎又渗人。


    廖鸿雪抱着他走,可他并不看路,只一心盯着林丞看个不停,灿金色的竖瞳可怖又冰冷,此刻的目光却贪婪而眷恋,仿佛要把他留在记忆深处。


    林丞突然慌乱起来,心里挣扎再三,艰难张口:“你……你要做什么?”


    廖鸿雪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很丑陋的笑,这是他第一次在林丞面前没法维持住那种完美的表象。


    “哥不爱我,”廖鸿雪声音低低的,甚至差点被揉碎在冷风中,“我没办法了。”


    少年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灰扑扑的天,雪花旋转落下,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之上。


    林丞随着他的动作抬头,一阵恍惚,破碎的精神终于撑不住了,眼皮沉重,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廖鸿雪:哥不爱我,我放弃了


    呵,骗你的,你不会真信了吧?


    虽然完结倒计时,但我预计还有个几万字左右,以我的速度估计一月初完结吧,但是我发现结局比我想象中更难写,为了保证完整度,后面的更新速度可能会稍稍慢一些,所以不要怕!


    第52章 重逢


    “滴……滴……滴……”


    私人医院在大众视角中总是昂贵而精致的, 不仅私密性极佳,医生护士也格外和蔼。


    拿钱买服务的地方,医疗水平暂且不提, 环境一定是极好的。


    陆元琅烦躁地在楼下的花园里抽烟, 他不是老烟枪,现在手上拿的却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根了。


    尼古丁的苦涩辛辣也压不下他心底翻腾的后怕, 他正通过这种方式纾解心愁。


    “陆哥, ”轻柔的女声从他背后响起,陆元琅下意识将手中的烟按灭在一旁的垃圾桶上, “休息一下吧,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何蝉望着他,神情很是担忧。


    陆元琅眼睛上双眼皮的褶皱深得像是科莫多巨蜥, 头发两天没打理, 精英人士的意气风发一去不复返。


    没办法, 林丞已经躺在床上十天了,到现在还没有清醒的意思。


    十天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心底响起:林丞还活着。


    那个瞬间, 他脑海深处有个地方如同被敲碎的镜子,片片剥落,那一瞬间的感受, 就好似昏睡很久的人恍然惊醒, 花了几分钟回忆现状,紧接着就是恐惧。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地抛下一切,公司的事情匆匆委托给副总, 不顾一切地赶了过去。


    一路上,他给林丞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提示对方处于关机状态, 他的心也渐渐沉到谷底,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记忆中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寨子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好几座吊脚楼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


    寨子里几乎不见青壮年,只有一些老弱妇孺瑟缩在屋内,用惊恐不安的眼神偷偷打量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四处打听,终于在寨子边缘发现了林丞,他被藏在最深处的房间,衣着干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气若游丝,心脏却跳动有力,矛盾而古怪。


    他立刻报警,动用私人飞机将林丞送回B市治疗。


    警方介入后,这个偏远寨子隐藏的黑暗被迅速揭开,以村长为首的数人,涉嫌长期拐卖妇女、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当场控制。


    更古怪的是,这些人明明知道警察来了,却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就待在自己家里等着警察上门抓他们。


    就好像……门外有什么比警察更可怕的东西一样。


    而且不知道是谁将完整的证据链提交到了警察局,事件上升到了团伙作案和黑色产业链时间,连林丞的父亲,林老四,也因涉嫌参与非法拘禁和虐待,被列入通缉名单,但此人极为狡猾,在警方到来前已不知所踪,目前仍在追捕中。


    陆元琅将林丞转到了条件最好的私立医院,寸步不离地守着。


    医生检查后,确认林丞身体有多处冻伤和软组织挫伤,脑部有轻微脑震荡,但奇怪的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严重器质性病变。


    可他就是昏迷不醒,生命体征平稳,却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对外界毫无反应。


    陆元琅闭上眼,就是林丞心脏一度停跳、满脸病容地被推进抢救室的模样,根本没法安心睡去。


    他无数次追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相信林丞已死的荒谬消息,为什么会把他一个人留在那样危险的寨子里?


    可只要深想,脑袋里就会剧痛无比,阻止他探究那所谓的真相过往。


    无数的疑问和沉重的负罪感,如同巨石压在他心头。


    “何蝉,谢谢你能来看他。”陆元琅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林丞哥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何蝉轻声说,目光望向楼上病房的窗户,“他会醒过来的,陆哥,你要保重自己,不能倒在林丞哥前面。”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时,病房里的监护仪器,发出了与往常节奏略有不同的、一声轻微的“嘀”声。


    紧接着,病床上,林丞那十日内毫无动静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陆元琅和何蝉交谈着,互相打气,陆元琅心情稍稍回温,稍微活动了一下,又上了楼。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鲜花的淡淡香气。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丞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恍若隔世。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白色的天花板,点滴架,仪器屏幕的光……陌生的环境。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看到了扑到床边的、两张写满惊喜和担忧的脸。


    “林丞!你醒了?!”陆元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想伸手去碰他,又怕吓到他,手悬在半空。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何蝉的声音更柔和些,眼圈却悄悄红了。


    林丞看着他们,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不认识他们,又仿佛在努力从一片混沌中打捞记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陆元琅连忙给他端来温水,那是个带吸管的杯子,“别急,慢慢来,你睡了十多天,现在是在医院,别怕。”


    医院?林丞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记得……记得自己好像得了很重很重的病,癌症,晚期,要死了。对了,他回了老家,想……想最后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还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和绝望。


    “癌……癌症……”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元琅和何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担忧。


    陆元琅握住林丞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尽量让声音平稳:“林丞,你听我说,我们已经给你做了最全面的检查,你的身体除了冻伤、挫伤和轻微脑震荡,没有其他问题。”


    没有……癌症?


    林丞愣住了。


    这个认知与他残存的记忆碎片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可他看着陆元琅肯定而担忧的眼神,看着何蝉点头附和,再看看这间干净明亮的病房……难道,那些关于病痛、死亡、绝望的记忆,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噩梦?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闷?


    为什么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遗忘的角落里,不安地躁动着。


    “我怎么会在医院?我记得我回了老家……找了间民宿……”他试图理清思路,可一深入去想,头就开始隐隐作痛,那片记忆的浓雾后面,仿佛藏着什么令他本能恐惧和抗拒的东西。


    “别想了,林丞,先别想那些。”陆元琅连忙制止他,眼中满是愧疚,“都过去了,你放心,那些伤害你的人,大部分已经抓起来了,你就当是做了一场很长、很可怕的噩梦,现在梦醒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噩梦吗?


    林丞看着陆元琅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面容,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真切的关怀和懊悔。


    陆元琅……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此刻他看起来比自己更需要休息和安慰,林丞沉默下来,不再追问。


    或许真的是噩梦吧。


    一场过于真实,以至于混淆了现实的噩梦。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陆元琅的手,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不想他担心。


    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完,一阵怪异的排斥感突然涌上心头,林丞后知后觉地放开手,讶异于自己此刻的自然。


    他向来不喜欢和别人产生肢体接触的,刚才这种下意识的讨好和安慰从来不曾有过。


    林丞竭力压下心中的古怪念头,疲惫地闭上眼。


    接下来的几天,在护工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林丞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身体营养恢复,挫伤消肿,脑震荡的后遗症也逐渐减轻。


    只是他依旧想不起“昏迷”前具体发生了什么,关于苗寨的最后记忆,停留在一种模糊悲伤的情绪里。


    每次试图深究都会引发头痛和心慌,以及那莫名而诡异的身体燥热。


    医生检查后,认为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脑震荡导致的记忆暂时性缺失及躯体化症状,建议静养,避免刺激。


    何蝉得知后,给他带了一套手账水彩本,非常小巧方便,让他无聊的时候可以随便画点什么,比听音乐更解压。


    等他的情况稳定下来,陆元琅动用他雄厚的财力几乎包办了一切。


    他帮林丞办理了出院手续,没有回林丞原来那间狭小的出租屋,而是在一个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重新为林丞租了一套宽敞明亮的公寓。


    家具用品一应俱全,全是按照林丞以前的喜好添置的,甚至还给他准备了新的电脑和手机。


    “你先在这里安心住着,把身体彻底养好。工作的事情不急,我这边总监的位置随时可以给你,钱不够就跟我说,兄弟我别的没有,就是有钱。”陆元琅带着林丞去了新家,絮絮叨叨地说着安排,“缺什么就跟我说,这段时间,什么都别想,放空自己。”


    他本来不想说这么多的,可是不做点什么,心底那不知所谓的愧疚感就会如影随形地攀附上来,令他难受不已。


    林丞站在洒满阳光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绿树成荫的花园和远处城市的轮廓,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窗明几净,温暖安全,噩梦似乎真的远离了。


    陆元琅的照顾周到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可一想到他这室友大学时就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又觉得合情合理。


    “谢谢你,元琅。”林丞转过身,对陆元琅露出一个苏醒后第一个真正算得上轻松的笑容,唇角僵硬,“还有何蝉,等我请你们吃饭。”


    “说什么傻话。”陆元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为你托底的,不然还算什么朋友。”


    林丞点了点头,心里那点不安和身体莫名的异样感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要向前看,噩梦醒了,生活就还要继续下去。


    至于那些让人难过又心悸的碎片,或许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他走进明亮干净的浴室,准备洗去一身病气。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来舒适的暖意,他闭上眼,任由水流滑过脸颊身体。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极快地从他腰间皮肤上一掠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腰间皮肤光洁,只有之前冻伤留下的淡淡红痕,以他的视角看到的肌肤,都是白皙干净的,附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他甩了甩头,关掉花洒,


    镜子里映出一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鼻梁上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什么。


    林丞眯了眯眼,凑近那面巨大的镜子,抹掉上面朦胧的水汽,细细端详。


    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过了年就是二十九,奔三的人,脸上却一点褶皱都没有,皮肤细腻唇瓣饱满,眼睫纤长,不看不知道,林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然觉得有几分陌生。


    他这张脸看得他自己心慌极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也有了细微的变化,腰线更窄,臀线隆起,胸前两点也变得嫣红,只能匆匆擦干头发爬上了床,强迫自己入睡。


    深色的床单干净整洁,一整套床品都是黑灰色系的,骨肉匀称身体修长的青年躺在上面,皮肤白得仿佛在发光,看着只有二十出头,完全不像是即将而立的男人。


    林丞完全没发现自己选择了以前从来不会考虑的裸睡,只觉得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钻进被褥里的时候还觉得空荡荡的,有点冷。


    可地暖烧得很热,室内温度达到了二十五摄氏度,不应该觉得冷才对。


    林丞翻了个身,亲肤材质的被子像一个巨大的怀抱,将他牢牢遮盖起来,林丞深吸几口气,慢慢沉睡过去。


    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林丞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连医生都啧啧称奇。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很快消失无踪,身上的红痕也褪得只剩下几乎看不见的淡影。


    存款数字不断减少的焦虑,以及对长久以来依赖陆元琅的强烈不安,驱使着林丞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


    他婉拒了陆元琅让他“再多休息几个月”的好意,坚定地接受了技术总监的职位,搬进了陆元琅公司那栋位于CBD核心区的、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空降的“关系户”,还是个看起来苍白文弱的老实人,现在却要执掌整个技术部门的核心架构和开发方向,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尤其是原本负责开发和搭建框架的员工,看向林丞的目光几乎要射出两把刀子。


    然而不消两个月,林丞用实力和态度,迅速平息了所有杂音。


    怎么说也是在一线大厂工作了六七年的天选打工人,林丞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何况他脾气好,没什么架子,碰到自己能解决的事情都是亲自下场,很少指使员工做什么,是典型的十好上司。


    不过两个月,技术部上下提起“林总监”,再无半分轻视,只有由衷的敬佩和信赖。


    项目进度突飞猛进,几个原本停滞不前的核心产品也重新焕发生机,接连获得了重要的投资和市场的积极反馈。


    公司蒸蒸日上,连陆元琅都半开玩笑地说,林丞这一来,衬得他这个创始人都有点废物了。


    工作填满了林丞所有的时间。


    从清晨踏入办公室,到深夜最后一个离开,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有效地屏蔽了心底深处那点始终未曾消散的不安,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身体内部总会泛起莫名的燥热,转瞬即逝,却令人烦躁不已。


    一日,林丞去茶水间泡茶,两个财务部门的女孩在门口悄悄打量他。


    林丞身形依旧偏瘦,但并非孱弱,线条流畅柔韧,穿着合身的衬衫西裤时,自有一股干净清隽的气息。


    “果然男人能穿的最性感的衣服就是衬衫和高领毛衣,啧啧。”


    “配着林总监这张脸,工牌都成了大牌配饰了。”


    “听说他还没女朋友?这么优质的男人,肯定很多人追吧?”


    “追什么呀,我看市场部那个Aima,上回借着讨论工作的名义去了他办公室快一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可林总监呢,转头就开会去了,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行政的Sang不是还约他周末去看新上的艺术展吗,你猜林总监怎么说。”


    “怎么说?”


    “谢谢,不过我没什么艺术细胞,恐怕看不太懂,你们玩得开心。’我的天,他是不是根本没听懂那是约会邀请?”


    “我觉得不是没听懂,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这种男人最难追了。”


    “我觉得就得扯着他的领子把他压在角落里,什么都不说,直接啃。”


    “你好变态,不过我喜欢嘿嘿嘿……”


    “林总监一看就是人夫款,肯定不会骂你,只会支支吾吾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别说了,谁不是有贼心没贼胆,要不是不舍得这个工作,我早就上了。”


    女孩们的议论,林丞浑然不知。


    他偶尔也会觉得有些女同事似乎过于热情,但转念一想,大概是自己刚来,大家比较照顾,或者陆元琅特意叮嘱过。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三月,立春后天气回暖,他向往常一样去茶水间泡茶。


    项目刚刚顺利度过一个关键节点,团队气氛轻松。


    茶水间里飘散着拿铁和烘焙点心的香气,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正在闲聊。林丞微笑着点头打过招呼,走到茶柜前,挑了个最简单的绿茶。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小臂,侧脸在午后暖阳下,沉静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就在他端着刚接好的茶出门时——


    “小心!”


    略显仓促的身影从走廊转角出现,似乎没注意到前面有人,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直直朝着林丞撞了过来!


    林丞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侧身想避,同时手腕一转,将滚烫的茶杯险险移开,以免泼到对方。


    与此同时,对方也注意到了他手上的茶杯,立刻伸出手帮他拿起水面晃荡不止的杯子,泼出来的滚烫茶水全都浇在了对方手指上。


    林丞瞳孔一缩,急声说道:“快放下,那是开水!”


    对方依言将杯子安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顺手抽了两张纸擦拭手指上的水迹,他的手指瘦长,皮肤冷白,显得那红肿的烫伤尤为明显。


    人在疼痛时,会本能地放开令自己难以忍受的痛源,可这人刚刚抓着杯子的手却稳得吓人,好似完全感觉不到痛一般。


    林丞恍惚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两秒,这才往上移。


    来人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黑色薄款高领毛衣,宽肩窄腰,鼓鼓囊囊的胸肌将毛衣撑得很饱满,腰部有不甚明显的褶皱,短发修剪得很整齐,软发柔顺地搭在后颈,额发看得出来是精心抓过的,往后梳起,露出精致漂亮的眉眼。


    他脖子上挂着一枚银镶玉,再简单不过的毛衣链,可还是有种难以忽视的光彩夺目之感,林丞怔愣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讷讷道:“谢谢。”


    “是我撞了你,”清冽如玉珠撞盘的声音令整个办公室都明亮了起来,“应该是我道歉,对不起,我走得太急了。”


    林丞呆呆地看着他的脸,脑袋已经快不转了:“没事,没事。”


    对方挑了挑眉尾,锋利的眉峰没有任何遮挡,语气却很平和,甚至几近温柔:“我是新来的实习生,不熟悉这里,抱歉,林总监。”


    不知怎的,最后三个字被他念得古怪极了。


    好像有人用羽毛扫过林丞的耳廓,痒意顺着耳道一路蔓延到了心口。


    酥酥麻麻的感觉如同过电,实在算不上寻常。


    “啊,你好你好……”林丞略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下意识想要推一推眼镜,却突然反应过来他并不近视。


    丢人,怎么像个从来没见过人的毛头小子,林丞自嘲地笑了笑。


    实习生轻笑一声,自然而然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李海,是市场部的,主要负责线下活动组织和宣发,日后请多关照。”


    他说着,往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是要和林丞握手。


    两只肤色相近的手交握,林丞本想握住他手指的部分,对方却好像没意识到社交距离,大手直接包住林丞整个手掌,拇指扣在他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林丞心口一跳,想要说什么,对方却已经松开了手。


    算了,不过是个实习生,毛手毛脚的,也很正常。


    林丞终于恢复了正常,工作态度回笼,正色道:“请多关照。”——


    作者有话说:心会骗人,嘴会骗人,身体却不会


    接下来就是我最期待的都市篇了,哇咔咔咔咔咔咔,即将解锁更多场景和姿势


    第53章 渴求


    林丞从茶水间回了办公室。


    现在公司处于刚起步的状态, 每个部门人数都不算多,刚才遇到实习生才让他想起来,原来已经到了春招的时候了。


    名牌大学的学生们通常会在大一大二的寒暑假阶段进入大厂实习, 虽然能获得的薪资有限, 但也要比去餐饮业当服务员来的有价值。


    但是陆元琅的公司……现在应该只能算是初创,他们的产品还未大面积上线, 怎么能吸引到……等等, 他并没有见过那位实习生的简历,为什么会默认他是名牌大学毕业的?


    林丞怔愣一瞬, 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人事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有点在意, 如果不弄清楚的话, 恐怕接下来的工作也没法全身心投入。


    人事部主管是个资深HR, 接近四十岁的年纪脸上一条皱纹都没有,每次看到林丞都是笑眯眯的:“小林来了,有什么事吗?”


    林丞客气地笑了笑:“陈姐, 有点事想问问,咱们市场部是不是新来了个实习生叫李海?”


    “哦,你说那孩子。”陈主管眼睛一亮, 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动作利索地从旁边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递给林丞,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得意,“昨天刚办完入职。看看, X大金融系,大一新生,虽然实习经历少了点,但架不住人聪明,面试的时候对市场趋势和活动策划的理解,一点都不像新生,反应快,点子也多,关键是——”


    她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小林,咱们公司现在正是需要对外展示形象、拓展线下活动的时候,市场部那边缺的就是这么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门面!用实习生的工资,请到一个能直接去拍电影当明星的苗子,还能干活,这买卖,太划算了!”


    她用了划算两个字,看来是真的满意。


    林丞低头看着手里的简历。纸张上,证件照里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清爽,眉眼精致得无可挑剔,即使是最死板的证件照,也掩不住那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光彩。


    X大的校徽清晰醒目,确实是大一新生,上学期刚结束。


    成绩一栏几乎全优。简历内容简洁有力,虽然实习经历只有短短两行,但描述的校园活动组织经历却颇有亮点。


    他刚才那种此人必定出身名校的直觉,竟然应验了。


    是因为对方那种过于出众,甚至带着点侵略性的气质,让他产生了这样的联想吗?


    “确实很出色。”林丞将简历合上,递还给陈主管,语气平静地附和了一句。


    “是吧!”陈主管接过简历,小心地放回文件夹,又看向林丞,笑眯眯地补充道,“不过小林你也别妄自菲薄,你也很帅啊,咱们公司女同事私下可没少讨论你。你们技术部是内核,他们市场部是门面,各有千秋嘛!”


    林丞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礼貌地笑了笑:“陈姐说笑了。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


    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探究欲,在得到合理解释后,似乎消散了一些。


    果然,在职场,尤其是需要对外形象的市场部门,一张足够出色的脸,有时候就是最硬的通行证之一。


    他摇摇头,将实习生那张过于醒目的脸暂时从脑海中挥开,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没多久,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陆元琅。


    “忙完了没?到饭店了,一起去?”陆元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随意。


    “好,我收拾一下,马上来。”林丞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确实到午休点了。


    他保存好手头的文档,关掉显示器,拿起工卡和手机,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同事朝着电梯间走去。林丞刚带上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转身,差点又撞上一个人。


    早上刚想过的人此刻就站在眼前。


    他似乎是刚从市场部那边的办公区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笔,看到林丞,眼睛微微一亮,那过于漂亮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林总监,这么巧,又遇到了。”


    “嗯,去吃饭?”林丞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朝着电梯间走去。


    “是啊,第一天来,还不熟食堂在哪儿。”高他一头的实习生很自然地跟了上来,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距离不远不近。


    既不过分亲近,又不会显得生疏。


    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清爽味道,很好闻。


    “在B1,跟大厦其他公司共用,种类还算丰富。”林丞随口答道,按了下行的电梯按钮。


    “那太好了,”李海笑得更灿烂了些,侧头看着林丞,眼神清澈,“林总监不介意的话,我能跟你一起吗?听说您也是X大毕业的,想趁着吃饭的时候请教一下,不耽误您休息吧?”


    林丞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眼神诚恳,姿态放得低。


    他本就不是擅长拒绝的人,尤其对方态度如此端正。


    “可以。不过吃饭时间,还是专注休息吧,复杂的问题回头工作时间再细聊。”林丞语气平和地应下。


    “好,谢谢林总监。”如此清冽的声音落在林丞耳中,竟有几分熟悉。


    电梯到达,两人随着人流走进电梯,实习生站在他身边,存在感强得让电梯里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们几眼。


    尤其是看向林丞身前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好奇。


    林丞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他身前的人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神态自若,甚至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替林丞挡开了一点拥挤。


    电梯到达B1,门一开,食物的香气和人声便扑面而来。


    食堂很大,分区明确,各个档口前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林丞一眼就看到陆元琅已经占好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正朝着电梯口张望。


    “元琅在那边。”林丞指了指方向,带着身后的实习生走过去。


    陆元琅看到林丞,笑着招了招手,随即目光落在他身边的人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容。


    “这位是?”陆元琅起身,看向林丞。


    “新来的实习生,李海,市场部的。”林丞简单介绍,“在电梯遇到的,一起过来吃饭。李海,这是陆总,我们顶头上司。”


    他的语气带了点调侃的意味,果然引来了陆元琅的一声笑骂,连带着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他的肩。


    廖鸿雪眼神微暗,目光跟着陆元琅的动作黯然下去。


    “陆总好。”廖鸿雪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完全没了在了林丞面前的那种殷切,“希望没有打扰到二位。”


    “没事,坐吧,人多吃饭热闹。”陆元琅笑了笑,示意他们坐下,目光在廖鸿雪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随即转向林丞,“想吃什么?我去帮你拿,还是老样子?”


    “我自己去吧,你们先坐。”林丞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顾,尤其现在还有外人在场。


    “那一起吧,我也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廖鸿雪立刻接话,很自然地站在了林丞身边,一副要跟着他去的架势。


    陆元琅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重新坐下:“行,那你们先去,我帮你们看位置。”


    林丞选了清淡的两菜一汤,廖鸿雪多看了两眼,并不发表意见,这种时候,他倒是安静了下来,只是餐盘上多了两道水煮鱼。


    两人端着餐盘回到座位时,陆元琅已经开吃了,即使当上了公司老总,但他还是维持着学生时期的样子,一举一动都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三人落座,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林丞是习惯性食不言,陆元琅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而廖鸿雪……


    “陆总和林总监关系真好,”廖鸿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抬起眸,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点年轻人特有的八卦神情,“我来之前就听公司里一些同事悄悄议论,说陆总和林总监是大学室友,感情特别铁,现在又一起创业,不愧是校园风云人物,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眨眨眼,露出一丝状似无害的笑意,“你们该不会是一对吧?整天形影不离的。”


    “噗——咳咳!”正在喝汤的林丞猛地呛了一下,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扯过纸巾捂住嘴,咳得惊天动地。


    他完全没想到廖鸿雪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还是用这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廖鸿雪立刻抽了两张纸巾给他,伸手轻拍他的后背,语气带了点熟悉的嗔怪:“慢点啊。”


    陆元琅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放下筷子,笑着摇头骂道:“这帮小丫头片子,整天不好好工作,脑子里都想什么呢?男人和男人,说什么一对不对的,净瞎起哄。”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显然没把这话当真,只觉得是下属们无聊的玩笑。


    林丞好不容易顺过气,脸还是红的,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臊的,他连连摆手,声音还有些不稳:“别、别听他们乱说,没有的事!我喜欢女孩,直的,绝对是直的!”


    他急于澄清,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被人误会一星半点。


    廖鸿雪看着他们两人的反应,尤其是林丞那慌乱否认、耳根都红透的模样,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点说不出的落寞。


    “啊,这样啊,”廖鸿雪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带着点假惺惺的歉意,“看来真是大家瞎传的,是我唐突了,开个玩笑,林总监别介意。”


    他说着,还朝林丞抱歉地笑了笑,漆黑的瞳一点光亮都没有,看着竟有几分渗人。


    “没、没事……”林丞慌忙移开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总算平复下来,但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去。


    他心里有点懊恼,自己反应是不是太大了?反而显得心虚似的。可任哪个直男被突然和同性好友凑成一对,还当着第三个人的面说出来,都会尴尬的吧?


    他悄悄瞥了陆元琅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还在慢条斯理地吃饭,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陆元琅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随意提点:“在公司里,还是注意点影响,这种玩笑少开。做好自己的工作最重要。”


    廖鸿雪的目光还是凝在林丞脸上,一分都没偏移给陆元琅,一字一顿道:“多谢提点。”


    这顿午饭的后半段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廖鸿雪没再提起任何敏感话题,只偶尔问一两个关于公司产品或技术实现的、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林丞也一一简单解答。


    陆元琅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吃饭,偶尔插一两句话。


    饭后,林丞以还要回去处理工作为由,婉拒了廖鸿雪“一起回办公室”的提议,和陆元琅先一步离开了食堂。


    走进电梯,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陆元琅才状似随意地开口:“那个李海……”


    “嗯?”林丞看向他。


    “没什么,”陆元琅摇摇头,笑了笑,“长得是挺扎眼,能力看起来也不错。陈姐眼光毒,招人有一手。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刚毕业的小孩,可能活泼了点,说话没什么分寸。”


    “小孩子嘛,都这样,”林丞立刻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有点意外他会那么说。”


    陆元琅拍拍他的肩膀:“行了,知道你是笔直笔直的。快去忙吧,下午还有个会。”


    两人在楼层分开。林丞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却一时有些静不下心。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午饭时李海那句话,和自己当时过于激烈的反应。


    他甩甩头,试图将那些无关紧要的插曲抛开,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需求文档上。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总是会泛起莫名心悸,没办法完全平息。


    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虽然涟漪很快散去,但石子却已沉入水底,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湖底的格局。


    自打那顿令人坐立难安的午餐之后,林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起初是心头偶尔掠过的、毫无来由的烦躁,像春日里柳絮搔刮,不痛不痒,却挥之不去。


    接着身体深处开始泛起一阵阵莫名的燥热,尤其是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晒在背上时,那热度仿佛能穿透衣物,直钻骨髓,惹得他坐立难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只好一次次起身去调低空调温度,或者去洗手间用冷水扑脸。


    但这都还算能忍。


    真正让他开始感到恐慌的,是另一种感觉——有点类似于去深海游泳,沾染了水母或者电鳗的毒素,连带着整个人都不对劲了起来。


    起初林丞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跟陆元琅请了半天假去看医生,却得到自己健康状况已经好的不能再好的消息,就连常年坐办公室会有的职业病都没有,医生啧啧称奇,说林丞现在就像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完全看不出已经奔三了。


    林丞浑浑噩噩地回到公司,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身后总是粘着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只是兀自苦恼,还非常谨慎地给自己换了饮食食谱,没再吃那些不甚健康的外卖,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解决。


    他身上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当这种时候,他的皮肤会变得异常敏.感,衣料的摩.擦都能带来过电般的战.栗,呼.吸会不自觉加快,眼神会下意识地飘向门口。


    耳朵竖起来,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个经过的脚步声。


    而每当那个特定的、清冽如玉珠落盘的声音响起,或是那个高挑挺.拔、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不经意间掠过视.野边缘时……


    那股该死的痒.意和燥.热,就会“轰”地一下,变本加.厉。


    那个新来的、漂亮得过分、也“活泼”得过分的实习生,夺去了他的大半注意。


    林丞开始害怕在办公室里遇到他。


    可偏偏,这实习生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


    送文件能“顺路”经过技术部,讨论问题能“恰好”在他去茶水间的时候出现,甚至午休去楼下便利店买咖啡,都能偶遇,他脸上总带着懒散的笑,像一只打盹的大猫朝着林丞打招呼,意外得松弛,和林丞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他就像一道过于耀.眼的光源,精准地笼.罩在林丞周围,每一次出现,都让林丞好不容易压下的烦.躁和身体异.样死灰复燃。


    林丞试图像以前一样用更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他把自己埋进代码和文档里,开会,评审,加班到深夜。


    可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那无处不在的痒.意和渴.望反而更加清.晰,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理智。


    这天下午,一个冗长的技术会议刚结束。林丞回到办公室,觉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烦躁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用力深呼吸,却觉得空气燥.热难当。


    就在他试图集中精神处理邮件时,内线电话响了。


    是前台,说有一份需要他签字的加急文件。


    “请送进来吧。”林丞揉着额角,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敲响,然后推开。进来的不是前台,而是令他魂牵梦绕的正主。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青筋缠绕的手臂。


    “林总监,前台姐忙,我正好要上来,就帮她把文件带过来了。”廖鸿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林丞耳朵里,像带着小钩子。


    林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几乎是李海踏进办公室的瞬间,他身.体.里的那股痒.意和燥.热就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腾”地燃烧起来!


    他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液在加速奔.流,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发.颤。


    “放、放桌上吧。”林丞勉强维持着镇定,甚至没敢抬头看李海,目光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尽管上面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依言将文件夹放在他桌角,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林丞泛红的耳根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了几秒。


    “林总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又近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没事,有点累。”林丞飞快地回答,只想他快点离开。


    “累了要多休息,身体比工作重要,”廖鸿雪轻笑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我不打扰林总监了。”


    他终于转身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


    可林丞身体里的那把火,却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熄.灭,反而越.烧.越.旺。那痒.意从小腹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坐立难安,浑身发软,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


    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回家,躲起来。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手机,甚至没顾上关电脑,脚步虚.浮地冲出了办公室。


    胡乱掏出手机给陆元琅请了假,便头也不回地奔向电梯。


    一路上,他总觉得背后有道视线如影随形,可回头看去,只有行色匆匆的同事和空荡的走廊。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公寓楼下,刷卡进门,冲进电梯。密闭的空间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可身体里的躁动却丝毫未减,甚至因为独处和黑暗的逼近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他靠着冰凉的电梯壁,急.促地喘.息,额.发被汗.湿,黏在额角。


    “叮”一声,电梯到达他所在的楼层。


    林丞脚步踉.跄地走出来,掏出钥匙,手指因为颤.抖,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如释重负,侧身挤进门内,反手就想将门关上,隔绝外面的一切,也隔绝自己这该死的、无法控制的奇怪状态。


    然而,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惊人的手,猛地从尚未完全关闭的门缝中伸了进来,稳稳抵住了门板!


    林丞吓得心脏骤停,惊恐地抬头。


    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袭来,门被强行推开!


    高大健壮的身影如同狩猎的豹子,瞬间闪了进来,反手“砰”地一声将门狠狠关上、落锁!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林丞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只感到一阵熟悉的、清冽中带着冰冷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天旋地转,后背隔着一只火.热的大手重重幢上了冰凉坚硬的入户门板,震得他闷哼一声。


    随即,包满红润的薄唇,精准地覆了下来,将他所有未出口的惊呼和质问,尽数堵了回去!


    “唔——!!”林丞惊恐地瞪大眼,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放大的、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


    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玄关光线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沉沉黑云,以及一种近乎失空的风狂。


    他一只手牢牢扣着林丞的后脑,另一只手铁箍般环住他的腰,将他死死紧固在自己胸膛与门板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徂暴,急切,带着惩.戒般的肯咬和不容逃.拖的申入。


    滚.烫的舌蛮.横地撬.开林丞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扫过他口。腔每一处敏感的内.壁,勾颤住他无处可逃的软蛇,用力口允口及,仿佛要将他整个灵魂都吞口乞入.腹。


    “呜……放……嗯……”林丞徒劳地挣扎,双手抵在廖鸿雪坚实包满的胸膛上推拒,可那点力道对廖鸿雪来说如同蚍蜉撼树。


    更可怕的是,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在那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浸。染下,他身体深处那股折.磨了他许久的、蚀.骨的痒.意和空.虚,竟然……奇异地开始缓解。


    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甘霖,仿佛濒死的鱼重归水中。


    那徂爆的亲吻非但没有让他更加排斥,反而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紧锁的、渴球已久的开关。


    一股强烈的、违背他所有理智和认知的感觉,顺着被口允口及的舌尖、肯咬的唇瓣,紧紧相贴的胸膛,汹.涌地席卷了全身。


    他发现自己推拒的手不知何时软了下来,甚至……无意识地揪紧了男人胸前的衬衫布料。


    紧闭的牙关在对方强事的进攻下悄然松懈,微张的唇瞬间被透了个彻底,连带着喉.咙深处都被塞进了一条粗.粝宽.厚的舌。


    廖鸿雪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吻得愈发深,环在腰间的手将林丞的衬衫下摆全都拽了出来,是熟悉的强势和不讲道理,这种时候,林丞还能分心去想,为什么这个人将一切都做得那么理所当然。


    …………


    …………


    林丞脑袋晕晕乎乎的,整个人都不清醒,但有个声音不断告诉他——


    他完了。


    这个认知,伴.随着唇舌交.缠的啧.啧水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一起沉入了他逐.渐.迷.乱的意.识.深处——


    作者有话说:老夫老妻就是不见外,忍这几天已经是廖鸿雪的极限了,嗯,就是这么急涩


    第54章 偏爱


    “唔……嗯……”林丞张嘴想说些什么, 破.碎的音节却全被更深的吻堵了回来。


    氧气稀缺,大脑因窒.息和这过度的而阵阵发晕,眼前发黑。


    身体软得不像自己的, 膝盖打着颤, 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全靠那只紧紧托在臀下的手臂支撑着, 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廖鸿雪恨恨地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力道不轻不重,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他稍稍退开一丝距离, 滚.烫的呼吸喷在林丞红钟的唇上,嗓音低哑含混,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小没良心的。”


    不过是几个月, 就把他给忘了个彻底。


    不过这其中也有他的推波助澜就是了。廖鸿雪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眸, 眼帘半遮住了那双眸子中的所有颜色, 笑话,他竟然也开始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十二月的那场雪,终究是浇灭了他心中的大半心气, 现在竟然成了个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的家伙,廖鸿雪闭了闭眼,心中哀叹, 又看向林丞, 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将他的恐惧和抗拒看在眼底。


    廖鸿雪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脸上的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残忍而温柔地舔了舔唇角。


    “什么不行?”他慢条斯理地反问,带着他惯有的恶劣, “几个月而已,就把我忘的一干二净,哥应该跟我道歉。”


    ………………完全的强盗说法了,任谁听了都要痛骂一声不讲理。


    林丞后知后觉地感到恼火,一种莫名的恐慌和痛苦涌上心头,活像是被人丢进了一望无尽的黑色洞穴,里面有着无数潜伏的危险,他哆哆嗦嗦的,不敢前进,甚至不敢直视。但这愤怒又不是对着面前人发作的,而是对着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总是在逃避,无论是十几年前,还是现在,记忆和身体都在为他那颗脆弱的心脏操碎了心。


    一次次的遗忘,只是因为他没法接受,没法承受,到最后只能靠自欺欺人的遗忘来保护自己。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带着尖锐的棱角和刺目的色彩,疯狂地、无序地、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


    所有的记忆,温暖的、残酷的、温柔的、暴戾的、保护的、伤害的、依赖的、恐惧的、亏欠的、被亏欠的……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眩晕的、沉重到无法呼吸的黑暗与钝痛。


    人的大脑容量是有限的,他的身体选择遗忘,反而是在保护他的身体,骤然一下想起,这样的感受不亚于脑袋里闯进了十辆并肩行驶的大运汽车。


    “啊——!!!”


    林丞猛地从这记忆的海啸中挣脱出来,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廖鸿雪的怀抱,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痛苦和混乱而剧烈收缩、扩散,嘴唇颤抖着,整个人都有点傻了。


    “你……是你……”林丞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腥气,“廖鸿雪……阿尧……那些……那些都是真的……?”


    他想起了被囚禁的日日夜夜,那些屈.辱的“喂养”和侵.犯真实得不像话,雪天濒.死的绝望和那口救命的血仿佛还在他的口齿间停留。


    母亲决绝的背影和廖鸿雪抱着他走出火光的场景历历在目,而自己体内那该死的同生蛊,正因为靠近“母蛊”而疯狂躁.动,这便是他连日来烦.躁不.堪的真相!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残酷而清晰的真相——


    他没有得癌症,是廖鸿雪用同生蛊救了他,或者说,绑住了他。


    林丞的状态明显不对了。


    他蜷缩在墙角,身体剧烈地颤抖,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整个人仿佛陷入了巨大的创伤应激反应中,濒临崩溃。


    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碎,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撕扯着他的神经。


    廖鸿雪脸上那点平静和恶劣,在看到林丞这副模样时,瞬间消散无踪。


    金色的竖瞳猛地收缩,里面闪过一丝清晰的懊恼。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迅速上前,不顾林丞微弱的本能推拒,小心地将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整个抱了起来。


    “嘘……没事了,没事了,哥。”廖鸿雪连声安慰着,声音不再是刻意伪装的清冽干净,又恢复成了他惯有的低沉。


    他不再强迫林丞看他,声音愈发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温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


    忽略掉两人刚才的针锋相对,这是很温情的一幕,甚至带着点令人眷恋的氛围,他的身体很暖,声音低低的,没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急切感。


    “别怕,我刚刚太凶了,是我的错,别怕,哥。”他低声说着,是少见的低姿态,至少在林丞的记忆中,廖鸿雪很少像这样道歉认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胸膛相贴,心脏隔着两具身体跳动,母蛊渐渐苏醒,子蛊感应到母蛊的存在,渐渐安分下来,连带着林丞的身体也恢复了正常。


    那种蚀.骨的痒意和奇异的躁动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如同被温水浸泡,渐渐平复下来,化为一种疲惫的倦怠和难以抗拒的依赖感。


    林丞的挣扎和颤抖,在这双重安抚下,渐渐微弱下去。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僵硬地抵在廖鸿雪胸前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力道,改为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尽管那衬衫刚刚已经被他抓得皱皱巴巴的了,像块破布,连扣子都崩开了两颗。


    急促的喘息慢慢变得平缓,只是眼眶依旧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只是表情木然,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总是这样,无论是挣扎还是哭泣,总是无声而渺小的,所以廖鸿雪总要看着他的眼睛,及时抹去他溢出的眼泪。


    略显粗糙的指腹擦拭着林丞的眼角,廖鸿雪不耐其烦地哄着:“乖乖,别哭,没事了,刚刚吓到你了是不是?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他确实没有控制好自己,这个季节他的心绪起伏总会大一些,连带着身体都更原始,见到自己的伴侣忍不住想要掠回巢穴好好看管起来,免得外面那些杂碎觊觎。


    林丞的精神比较脆弱,经不起这样大起大落的磋磨,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间有些没控制住。


    廖鸿雪又亲了亲他的眼皮,柔声道:“洗个澡吧,我给你放水。”


    林丞木然地转了转眼珠,看着他这幅模样,黯然地垂下头去,没有答应,却也不拒绝。


    廖鸿雪起身去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放水的声音,氤氲的热气裹挟着沐浴球的淡香飘散出来。


    他走回来,将林丞身上皱巴巴、沾了泪水和汗水的衬衫轻柔脱下。


    林丞没有任何反抗,只是闭着眼,任由他摆布,像一尊精致的失去生气的瓷偶。


    廖鸿雪这次倒是没有趁机动手脚,兢兢业业地伺候他,手上动作都放轻了好几个度。


    他将人抱进温度恰好的浴缸,温暖的水流漫过身体,带来舒适的包裹感。


    廖鸿雪没有让他自己动手,而是亲自拿着沐浴海绵,搓出绵密的泡沫,从脖颈到脚踝,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为他清洗。


    林丞的脑袋一时间塞进了太多东西,整个人都呆滞了,对他的行为做不出太多回应,廖鸿雪也不急,轻抬着他的手臂,温声道:“哥,搭我肩上。”


    林丞还是没什么反应,廖鸿雪也不恼,兀自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林丞主动搂上了他的脖颈。


    廖鸿雪擦洗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了一身的冷汗、泪水和疲惫,也仿佛带走了部分沉重压抑的情绪。


    洗完澡,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人包裹着擦干,廖鸿雪找了找,发现林丞这里的吹风气还是全新的,似乎从来没用过。


    呜呜的风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暖风拂过湿漉漉的发丝,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耐心地将每一缕头发吹干。


    干燥温暖的手掌很温柔,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


    整个过程林丞都异常安静,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有肩膀偶尔细微的颤抖,暴露了他并未完全平静的内心。


    廖鸿雪非常享受这个过程,之前在寨子里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给林丞做事后清理,给他剪指甲喂饭,给他穿衣服保养发尾,调配各种各样的药膏呵护他的身体,这种细小繁琐的事情有时候会比交.媾更让他满足。


    林丞的脚指甲确实有些长了,脚趾苍白而细瘦,这些天他忙得没空打理,头发长长了都没时间去剪,又怎么会有时间管这些小事。


    廖鸿雪让他坐在床上,脚面踩在自己的膝盖上,垂着头给他剪指甲,林丞的脚裸很细,只剩下一把骨头,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瓷白干净的小腿上肌肉线条明显,显然是这些日子走了不少路,至少是比之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时候结实了一些。


    廖鸿雪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没用多少力,但林丞还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缩回脚,不给他碰。


    这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因为以前廖鸿雪如果要抓他的小腿,就意味着要被拖回去了。


    廖鸿雪愣了愣,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仍旧是没有聚焦,显然还没完全缓过神。


    “亲亲嘛,哥,只是亲一下,”廖鸿雪小声说着,又伸手去抓他的小腿,宽大的手掌在林丞眼中和烧红的铁钳没什么区别,“别怕,不做什么。”


    谁知林丞半分面子都不给,双腿蜷缩在身下,坐得很死,脸色也不好看,完全不给他任何机会。


    廖鸿雪眸光暗了暗,林丞这点力气和体重在他眼里和兔子没什么区别,真的争执起来,他肯定是能得偿所愿的。


    一如几个月前那样,想做什么都是手到擒来,只是……


    最后他挣扎半响,还是没有再用什么强硬的手段,好声好气道:“不亲就不亲,指甲还没剪完呢,乖乖,你配合一点。”


    林丞看着他,少年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他不穿苗服后身上那种诡异神秘的气质淡了许多,攻击性也没有往常那样强烈,甚至带上了一点虚虚实实的欺骗性。


    只是那双金黄色的瞳仍旧让人心悸。


    林丞迟疑了一下,还是重新把腿伸了过去,廖鸿雪弯了弯眼睫,“啵”的一声亲在他的膝盖上,林丞哆嗦一下,憋红了眼。


    好在廖鸿雪这一下之后就安分了,给他剪了指甲抹了护甲油,自然而然地上了床,将林丞按倒,林丞全身紧绷吓得又要落泪。


    廖鸿雪揉了揉他的后腰和小腿,没什么狎昵的意思,单纯帮他缓解刚刚抽搐的肌肉,林丞慢慢放松下来,被他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得昏昏欲睡。


    过了会儿,廖鸿雪也躺了上去,侧过身,将林丞重新揽入怀中,拉过被子盖好。


    这一次,林丞的身体只是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仿佛被那熟悉的体温和气息蛊惑,又或许是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他极其缓慢地,向着热源的方向靠了靠。


    廖鸿雪轻笑一声,直接将人揽在自己的胸口,放松了肌肉让他埋在里面。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丞还有几分恍惚。


    身旁的人将他牢牢抱在怀里,是个再熟悉不过的睡姿。


    这种场景在他的记忆碎片中早已发过生上百次,是前半生从未品尝过的亲昵与温暖,但此刻的林丞只想跑。


    这太荒谬了,魔幻的像是某部现实主义小说。


    廖鸿雪的手臂在他腰间微微收紧,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含糊地蹭了蹭他后颈,懒懒得像只大猫:“醒了?”


    林丞没动,也没出声。


    喉咙发干,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尖锐的碎片还在嗡嗡作响。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他想问的太多,又觉得什么都无需再问。


    他感觉到背后的人动了动,似乎也完全醒了过来,手臂却没松,反而更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还早,”廖鸿雪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不是特别清醒,还有点显而易见的起床气,“再睡会儿。”


    林丞的手指在被子下无意识地蜷缩,抠住了身下的床单。


    他动了动,肩膀抵着身后结实的胸膛,想把自己挣脱出来。


    “别动。”廖鸿雪的声音沉了些,抱着他的手却松了一些,似乎是怕再吓到他,“哥不想睡的话,我们聊聊天也行。”


    林丞身体一僵,停下了。


    身体是诚实的,经过一夜休整,同生蛊在母蛊平和气息的笼罩下异常温顺,甚至传递着一种被安抚后的放松,连带着他的神经也没有那样紧绷无措了,对抗的意志被削弱。


    “寨子里的事,基本了了。”廖鸿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哥,不要怪我,那些人咎由自取,我只是反击而已,至于你的父亲……”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中身体细微的紧绷,语气不变,“暂时没找到,但他不敢再靠近这边,也不敢再找,他现在自顾不暇呢。”


    林丞闭了闭眼


    父亲……那个记忆中只有打骂和冷漠的男人,林丞这辈子的苦难源头,听到这人渣自顾不暇,林丞心里竟泛起一丝冰冷的麻木,连恨意都稀薄。


    “阿雅在邻镇,有人看着,上学,生活,都安好,以后也能接到这边来,她不知道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寨子遭了灾,她父亲犯了事。”廖鸿雪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林丞一缕头发,“陆元琅和其他人……我用了点办法,总之你现在的身份、经历都很干净,不会有人查到寨子。”


    他说得很简洁,避开了那些手段的具体描述,也绝口不提自己的真实身份和那些非人的能力。


    但林丞听懂了。


    廖鸿雪替他扫清了绝大部分后患,篡改或模糊了相关人员的记忆,为他打造了一个看似正常的壳子。


    林丞的心很乱,他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廖鸿雪。


    “我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廖鸿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个身份是暂时的,但很安全。我需要……离你近一点。”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几乎是气音。


    像是怕林丞拒绝似的,是少有的不自信的时刻。


    林丞依旧沉默,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木已成舟,苍白的语言似乎没法表达他此刻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廖鸿雪忽然松开了箍着他腰的手臂,撑起身,半压在他上方。


    晨光勾勒出少年精致却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光线下显得剔透而专注,牢牢锁着林丞。


    “林丞,”他叫他的名字,是少见的正式,语气是一种近乎谈判的平静,“你喜欢这里,我们就一直留在这里,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嗯?”


    林丞的心猛地一跳,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但是,”廖鸿雪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战栗,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要答应我,跟我在一起,不准再把我往外推,不准再躲,不准再想别人。”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林丞的脸颊,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跟所有异性都保持距离,包括陆元琅,再让我看见你们勾肩搭背,我不舍得动你,陆元琅就没那么幸运了。”


    林丞的呼吸滞住了。


    这算什么?交易?还是最终宣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拒绝?以廖鸿雪的偏执和手段,拒绝有意义吗?


    而且体内那诡异的蛊虫,在廖鸿雪靠近并说出这些话时,传来的竟是可耻的安心与隐隐的雀跃。


    “我……”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


    廖鸿雪侧了侧头,听着他说话。


    “我上班要迟到了。”林丞干巴巴地说。


    “……”金色的瞳危险地眯了眯。


    “从这里到公司,早高峰,不堵车也得四十分钟,我现在起床洗漱换衣服,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林丞有些语无伦次,“我真的要迟到了。”


    廖鸿雪一阵无言,认命地坐起身,随便套了条睡裤,昨天的衣服是不能穿了,他就赤裸着上半身,去浴室给林丞准备洗漱用具。


    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洒在他漂亮的肌肉线条上,背肌蓬勃流畅,肩颈平直,腰线收束得紧窄,看着就爆发力十足,林丞不止一次领教过他那可怕的腰腹力量。


    林丞只是瞟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哆哆嗦嗦地穿衣服,扣子好几次都没有扣对,整个人都乱七八糟的,耳根还有不明显的红晕。


    廖鸿雪看了两眼,直接帮他穿了衣服,又抱到浴室的洗手池前让他刷牙,自己去厨房看了看,冰箱空荡荡的,只能做点简单的煎蛋吐司,至少不能让他饿着肚子上班。


    林丞洗漱完毕出来,看他这副模样,有种说不出来的割裂。


    在他眼中,廖鸿雪一直是社会化非常弱的家伙,总是带着他做些原始动物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就连之前塔楼里出现的那个平板电脑都非常违和,何况是现在身处一线城市的高级公寓,廖鸿雪虽然剪了短发,但那双眼睛还是会令人胆寒不已。


    林丞甩了甩脑袋,让自己冷静下里,鬼使神差地在餐桌前坐下,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餐盘,迟迟没动手。


    廖鸿雪挑了挑眉:“怕我下毒?”


    “不,不是,”林丞咽了咽口水,犹豫着夹起形状完美的煎蛋送到嘴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别的事情可能还会怀疑一下,但林丞从来不会担心廖鸿雪会对他不利。


    没办法,他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全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死不悔改的偏爱啊——


    作者有话说:lhx:*&……*%……**……*(


    林丞:我上班要迟到了


    lhx:……


    第55章 债务


    林丞其实很少在家吃饭, 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公司点外卖或者吃食堂,在寨子里生活那段时间也很少自己动手做饭,后面被廖鸿雪……就更没机会了。


    廖鸿雪托着下巴坐在他对面, 不是很规整的姿势, 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懒散:“一定要上班?”


    林丞嚼着煎蛋,闻言慢慢抬起头:“要的。”


    在陆元琅的公司已经比他之前那份工作要好很多了, 至少没有古古怪怪的同事关系, 也没有需要扯皮的加班费和工作分工,目前为止顶头上司只有陆元琅一个人, 工资也是上一份工作的两倍,林丞实在说不上排斥。


    说起来……廖鸿雪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这么想着,林丞也这样问了:“你伪造简历?学信网能查到吧。”


    “……”廖鸿雪失笑, 他有时候也搞不清林丞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闭合的, “林总监要去举报我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紧张, 没有一点被看穿的样子,尾音勾起,带着点调笑的意味。


    林丞唇瓣嗫嚅几下, 小声说:“没有。”


    廖鸿雪勾了勾唇角,对他这样的否认显然很受用,嗓音愈发柔软:“哥不上班也可以, 我养你嘛。”


    他说得很轻巧, 像极了不谙世事还没走出象牙塔的大学生,林丞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在装还是认真的。


    廖鸿雪看出了他的疑虑,哼笑一声, 不知道从哪摸出了手机,手指点了几下,推到林丞面前让他看。


    林丞不明所以地低下头:“……!!!”


    “你去抢银行了?!”林丞失声道, “还是电信诈骗?”


    廖鸿雪:“……”原来他的外在形象已经是法外狂徒了吗。


    林丞说完也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张了张口,想要再问两句,又觉得以两人现在的关系,无论问什么都怪异极了。


    还没等他想好措辞,余光就瞟见了手机上的时间,是个很极限的时间,他必须得走了。


    林丞轰然起身,匆匆去找衣服来穿,一转身看到廖鸿雪半裸着身体还坐在餐桌边,迟疑着问:“你……”


    “实习生不用每天报到的,”廖鸿雪弯了弯眼睫,声音也很轻快,“哥真的想去上班吗?不想去就在家休息好了。”


    林丞连连摇头,紧张地转身去换衣服,他害怕自己动作慢了就没机会了。


    廖鸿雪显然也明白林丞到底在紧张什么,但他没戳破,只是含笑看他匆匆忙忙打理好一切出了门,连再见都没跟他说。


    林丞出了家门才松了口气,他不想再过那种被限制自由的生活了,上班虽然也不轻松,但至少不用看廖鸿雪的脸色过活。


    林丞几乎是卡着最后一分钟打上了卡,匆匆穿过办公区时,他隐约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不像平时单纯的打量或友善的问候,似乎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好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有几个聚在茶水间门口的年轻女同事,看到他走过,立刻压低了声音,眼神往他这边瞟,见他看过去,又飞快地移开,装作无事发生。


    林丞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如同细微的涟漪泛开。


    但他没时间深究,只当是自己今天出门匆忙,衣着或许有哪里不妥,或者脸色太差引人注意。


    他定了定神,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手刚搭上门把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前台的妹子,声音带着一丝为难:“林总监,您到公司了吗?陆总……和一位访客,在您办公室等您。”


    访客?这么早?林丞皱了皱眉,应了声“知道了”,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身形清瘦的青年僵在了门口。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陆元琅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神色有些严肃,又带着点无奈。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


    林丞瞳孔微缩,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的母亲,王兰。


    看到林丞进来,王兰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堆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笑容,声音拔高了几度:“丞丞!你可算来了!妈等你半天了!”


    林丞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才让他确认这不是幻觉。母亲……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早就把他拉黑,当他不存在了吗?


    陆元琅也站了起来,走到林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宽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林丞,这位阿姨说是你母亲,有急事找你。我正好在楼下遇到,就一起上来了。”


    他说得委婉,林丞却知道这种事情肯定是没有陆元琅说的这样体面的。


    陆元琅顿了顿,看了一眼王兰,又看向林丞略显苍白的脸,低声道,“你们先聊,我去倒杯水。”


    陆元琅体贴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办公室门一关上,王兰脸上的激动就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迫和隐隐的责备。


    她上下打量着林丞,目光在他剪裁合体的衬衫、打理得干净清爽的头发上停留片刻,眼神更加复杂。


    “丞丞,你可真是让妈好找!”王兰开口,声音带着抱怨,“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要不是妈偶然在网上看到你们公司的宣传视频,里面有你,我还真不知道你在这儿上班,还……还活得这么好!”


    最后几个字,她语气复杂,似乎是怨怼,又像是庆幸。


    网上那段视频是公司前段时间一次小型线下活动的记录,林丞作为技术负责人出了个镜,只有短短几秒,没想到竟被母亲看到了。


    而她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你不是得了癌症要死了吗?怎么现在人模人样地在这么大公司当领导?


    林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着母亲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脸上有岁月和生活磋磨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苦难浸泡后滋生的令人不适的精明。


    他想起了当初自己确诊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母亲打电话,想寻求一点安慰甚至只是倾听,却被不耐烦地打断。


    还有他被廖鸿雪按在身下,唯二的两个电话……一个打给了陆元琅,一个打给了眼前的母亲。


    陆元琅是廖鸿雪故意为之,而他的母亲……廖鸿雪显然比他自己看得更加透彻。


    心如死灰的冷意他以为自己已经忘却,此刻却又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了起来。


    “我怎么找到的?要不是你弟弟出了事,妈也不会厚着脸皮找到这儿来!”王兰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不自觉地尖锐起来,眼眶迅速红了,开始抹眼泪,“你弟弟那个不争气的,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现在人家要赔钱,十几万啊!家里哪还有钱?你继父那个没用的,就知道喝酒……追债的天天上门,砸东西,泼油漆,我们都要活不下去了啊丞丞!”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眼睛偷瞄林丞的反应:“妈也是没办法了,才想着来找你。谁知道一打听,才知道你现在在这大公司当领导,出息了!可你当初……当初怎么能骗妈说你得了绝症呢?你知道妈那段日子有多难过,多担心吗?”


    林丞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心里一片冰凉。


    难过?担心?


    他被廖鸿雪压在身下来回磋磨的时候,满心都是那个电话,可母亲将他拉黑得毫不犹豫。


    现在想来,她大概只是怕他这个“绝症儿子”成为拖累,成为无底洞,才急忙切割干净。


    “我没骗你。”林丞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当时是误诊,后来治好了。”


    “治好了?治好了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让妈白白担心!”王兰立刻抓住话头,眼泪掉得更凶,“你知道妈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吗?吃不下睡不着,就担心你……现在好了,你没事,还过得这么好,妈就放心了。可是你弟弟……你弟弟还在火坑里啊!丞丞,你可不能不管,你是他哥哥,你就这么一个弟弟!”


    终于,图穷匕见,林丞自嘲地笑了笑,这燕国地图未免有点短了,母亲甚至不愿意多客套一会儿,多骗骗他也好。


    林丞闭了闭眼。


    胸腔里堵着一团浸了水油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眼前声泪俱下、口口声声一家人的母亲,只觉得无比荒谬和疲惫。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一击闷棍,将他留在大山里独自面对充斥着怒火的父亲,又想起廖鸿雪那句:是你不愿记得。


    他的记忆选择保护他,但他的母亲显然更需要保全自己。


    “我没钱了。”林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没钱?你在这大楼里上班坐办公室当领导,能没钱?”王兰的音调猛地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林丞,你是不是翅膀硬了,就不认这个家了?就不管你弟弟死活了?那可是你亲弟弟!血浓于水啊!妈就你们两个孩子,帮帮你弟弟,就当是帮帮妈行不行?”


    她上前一步,想抓住林丞的手臂,被林丞侧身避开。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她,她脸上的悲戚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愤怒和破罐破摔的狠厉取代:“好,好!你不认我这个妈,不认你弟弟,是吧?行!那我今天就坐在这儿不走了!让你们领导,让你们同事都看看,你这个当领导的,是怎么六亲不认,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弟弟去死的!我看你这班还怎么上下去!”


    典型的撒泼打滚,道德绑架加威胁。


    林丞太熟悉这一套了,小时候母亲和父亲吵架,和邻居争执,最后往往都是这一招。


    他只觉得一阵反胃,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正在发出预警。


    “你要多少。”他听到自己疲惫不堪的声音。


    王兰眼睛一亮,立刻报出一个数字,显然早就想好了:“二十万!最少二十万!少了人家不答应!”


    二十万。林丞在心里苦笑。


    眼前不合时宜地划过廖鸿雪刚刚给他看的银行卡余额,那至少是在二十万后面加了三个零,他不知道廖鸿雪怎么做到的,但他这个在社会上打拼了六七年的“前辈”却十分捉襟见肘。


    但看着母亲那张写满疲惫和强硬的脸,有些无力涌上心头。


    他知道今天不拿出钱是没法收场了。


    他不能让母亲真在这里闹起来,影响到公司,影响到陆元琅。


    “我只有十万,”林丞闭了闭眼,掏出手机妥协,“生病花了不少钱,这个月工资还没开,只有这么多了。”


    王兰显然有些不相信,但她也知道见好就收,忙不迭地报出一串数字,生怕他反悔。


    林丞手指僵硬地操作着手机银行,将十万转了过去。看着屏幕上“转账成功”的提示,和瞬间缩水一大截的余额。


    他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心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


    “收到了收到了!”王兰看着手机到账短信,喜笑颜开,方才的哭诉和威胁仿佛从未发生过。她拍了拍林丞的手臂,语气亲热了不少:“我就知道丞丞你最懂事了,不会不管家里的,妈知道你能挣,后面弟弟还要指望你呢,这钱只能顶一时,后面发了工资记得给妈。”


    她拿起那个陈旧的布包,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林丞,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撇撇嘴,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林丞一个人。


    他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今天阳光正好,带着初春的暖意和生机,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新芽冒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陆元琅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放在林丞面前的茶几上。他在林丞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良久,林丞放下手,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泪。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


    “她走了?”陆元琅问。


    “嗯。”林丞低低应了一声。


    “给了多少?”


    “……十万。”


    陆元琅沉默了一下,眉头蹙起,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为了这么点钱和自己的儿子撕破脸。


    他之前在外面,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王兰最后那提高音量的威胁和撒泼,他隐约听到了。


    结合林丞此刻的状态,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需要帮忙吗?”陆元琅的声音很认真,没有敷衍,也没有怜悯,只有朋友间实实在在的关切,“钱,或者法律援助,不用自己扛,可以告诉我。”


    林丞摇摇头,声音沙哑:“不用了,元琅,钱我已经给了。应该……暂时没事了。”


    他顿了顿,看向陆元琅,努力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让你看笑话了,我家就是这样。”


    陆元琅看着他那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林丞的肩膀,力道很重。


    “说什么笑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元琅的语气斩钉截铁,“以后有事,别自己硬扛,一定要跟我说,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在B市这一亩三分地……我姓陆,自然不能让我兄弟吃亏。”


    林丞鼻腔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湿润的眼眶。


    他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陆元琅没再多说,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行了,调整一下,一会儿还有个会,别让那些破事影响工作,你可是我们技术部的顶梁柱。”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压压惊。”


    门再次关上。林丞独自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温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陆元琅给他开十五薪,年薪百万起步,王兰要的这些钱对他来说并不算特别多,至少是他能力范围之内的。


    前提是……他真的没有得癌症。


    而且今天王兰一开口就是二十万,他克制着减了一半,日后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至于那个弟弟,林丞并没有见过几面,他不知道打架的事情是真是假,也无从判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很轻,很有节奏的三下。


    林丞以为是助理,或者陆元琅不放心又过来看看,勉强打起精神:“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人。


    廖鸿雪站在门口,身上换成了一套剪裁合体、质感上乘的黑色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松开了两颗扣子。


    头发似乎也精心打理过,柔软的黑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


    他看起来和早上那个慵懒散漫的少年判若两人,像极了都市剧里走出来的、年轻俊美又带着几分疏离感,眼睛已经变成了最正常不过的漆黑色。


    他反手,极其自然地,“咔哒”一声,从里面将门锁上了。


    林丞的心脏骤然一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边缘,警惕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廖鸿雪。


    “你怎么来了?这里是公司!”林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张和后怕。


    他早上出门时那点庆幸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步步紧逼的窒息感。


    廖鸿雪对他的紧张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带着一丝冰冷气息的木质香水味,很好闻,却让林丞汗毛倒竖。


    少年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揽住他的腰,将他从办公桌边缘带开,然后自己坐在了宽大的办公椅上,顺势一拉——


    林丞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整个人被圈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干什么!放开!”林丞的脸瞬间涨红,一半是羞,一半是怒,更多的是一种在熟悉领地被人侵犯的恐慌。


    他挣扎着,手抵在廖鸿雪胸前,想把自己撑起来。


    廖鸿雪却纹丝不动,手臂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甚至安抚性地、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在顺一只炸毛的猫。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林丞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温柔柔的:“脸色这么差,还在为早上的事烦心?”


    林丞身体一僵,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关你的事。”林丞偏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抵触。


    “怎么不关我的事?”廖鸿雪轻笑,温热的气息拂过林丞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我家宝贝不开心,就是我的事。”


    林丞耳朵尖都红了,挣扎的力道又大了些,“你别乱叫!这是公司!”


    “好好好,不叫。”廖鸿雪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林总监,你想不想以后都不用再为这些事烦心?”


    林丞的心猛地一跳,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廖鸿雪近在咫尺的侧脸。


    少年轮廓分明,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看起来平静而认真。


    “你什么意思?”林丞的声音带着迟疑和警惕。


    廖鸿雪的方式,往往伴随着他难以理解和接受的非常手段。


    廖鸿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林丞腰间衬衫柔软的布料,仿佛在思考措辞。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只是想不通。哥,你妈妈把你丢下,拉黑你,现在又为了钱来逼你,你为什么还要给她钱?为什么还要为这种事难过?”


    林丞的呼吸滞了一下。


    “是我欠她的。”林丞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就因为她生了你?”廖鸿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天真的困惑,还有一丝古怪的嫉妒,“她伤害你,抛弃你,利用你,你都可以原谅,可以心软。那我呢?”


    林丞不敢看他了,少年此刻的眼神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的执拗,紧紧锁着他。


    林丞心绪很乱,只能干巴巴地说:“这不一样。”


    廖鸿雪几乎是用唇瓣贴着他的额头讲话:“有什么不一样?”


    明明他给了林丞第二次生命,又当爹又当娘,就算林丞想喝奶都能满足他,却还是得不到半分好脸。


    这对比,让他不甘极了,甚至有些委屈。


    “我不知道……”林丞最终只是低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混乱和无力。


    廖鸿雪似乎对他的逃避并不意外,也没有逼迫。


    他只是收紧手臂,将林丞更深地拥进怀里,脸颊贴着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像大型犬在确认所有物。


    “没关系,”他低声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只要知道,有我在,那些让你烦心的人和事,都不会再靠近你。你妈妈,你弟弟,那些债务……只要你点头,我都可以让他们消失,或者,永远不敢再来烦你。”


    “不……”林丞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带着一丝惊恐的颤抖,“你别乱来!廖鸿雪,这是法治社会!”


    他可以恨,可以怨,可以给钱打发,哪怕那家人早已名存实亡。但这件事已经不能去牵扯更多人进来了。


    廖鸿雪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只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手臂的力道却松了些。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作者有话说:所以年下的好处就在这里了,说天凉王破这种霸总语录的时候也不会显得油腻(还是有点油腻,受不了了,lhx你怎么这么油啊)幸好丞脾气好,李海霞实在太骚了一般人真受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