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反派


    日子像是被浸在一种粘稠而温吞的糖浆里, 缓慢地流动着。


    值得一提的是,林丞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脚上的银链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亮的脚镯, 也是银做的,还有点漂亮的晶石点缀其上。


    可只要一想到这种“优待”是什么换来的, 林丞就觉得手里的平板和纸质书都不香了。


    平板是某水果品牌的最新款, 里面下满了解谜游戏和打发时间的动漫电视剧电影,数量多到他粗略地扫了一眼, 发现这个1T大小的内存竟然已经快满了。


    最初的惊愕过后,林丞心中猛地窜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电子设备!这是他被囚禁以来,接触到的、唯一具有现代科技属性的东西!即使不能联网, 它本身也是一个精密的系统, 而系统, 就有漏洞,有接口,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确认廖鸿雪真的离开后, 林丞立刻将平板拿到光线最好的窗边,盘腿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忽略身体深处奇怪的感觉, 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他先尝试进入设置, 寻找任何关于网络连接的选项,哪怕是个灰色不可用的Wi-Fi或蜂窝数据图标。


    没有,网络设置部分被完全移除或屏蔽了。


    他尝试通过快捷键或特定手势调出可能隐藏的开发者选项或工程模式, 同样一无所获。


    长按电源键和各种组合键,只有重启和关机选项。


    这台机子似乎移除了所有需要联网验证、账号登录或访问外部资源的模块,变成了纯粹的单机播放器和游戏程序。


    他试图从应用的文件管理入手, 寻找缓存、日志,或者任何可能包含系统信息、隐藏设置或未被完全清理的临时文件。


    平板的管理权限被锁得极死,他无法访问根目录,甚至无法查看大部分系统文件夹。


    几个小时过去,林丞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长时间快速敲击屏幕而有些发酸,眼底那簇燃起的微弱火光,渐渐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留下更深的无力感。


    林丞颓然地放下平板,后背靠上冰凉的书架,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就连眉眼都耷拉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实木书架上,那上面垒放了不少崭新的精装书,看起来厚实而


    他强迫自己起身,走到书架前。


    手指划过那些厚装的书籍脊背。


    廖鸿雪搜罗的范围很广,但显然没什么系统性。一本厚厚的民间秘闻旁边可能挨着一本言情小说,一套金庸全集下面压着一本C语言精通。


    林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喉咙发苦,笑不出来。


    从浩如烟海的书籍中筛选出有用信息,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他的精神和体力也经不起这样高强度的、漫无目的的搜寻,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是的,林丞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虽然远离了癌痛,但却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以前还勉强能熬夜,现在但凡少睡一会儿,眼皮上都像是挂了两个秤砣。


    罢了罢了,人生最大的课题便是放过自己。


    身形单薄的青年像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困兽,他走回窗边的软垫,重新拿起平板,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随手点了个APP,正好进入了电视剧板块。


    列表长得看不到头。他随手点开一部记忆中评分很高的经典武侠剧,将平板支在叠起的被子上,自己则蜷缩在垫子里,拉过一条薄毯盖住身体,目光涣散地望向屏幕。


    剧集制作精良,武打场面眼花缭乱,情节跌宕起伏。


    林丞的心却不在剧情上,那些侠义恩仇、刀光剑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是周围静得可怕,他需要一点声音和画面来冲散这种能把人逼疯的安静。


    这台机子的扬声器很好,林丞听着看着,甚至有种360度环绕的错觉。


    剧情已经来到了经典桥段,德高望重却身中奇毒武功暂失的前辈,正在对主角传授心法,苍老而悠长的声音顺着画面一起飘了出来:


    “武学之道,讲究阴阳平衡,盛极而衰……”


    林丞木木地听着。


    “……再厉害的人物,武功练到巅峰,也必有罩门所在。内力运转,周天循环,亦有其节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乃天地至理。”


    林丞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朝着屏幕上不断闪过的画面看去.


    \"便是那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其神功运转也必有间隙,功力也定有起伏之时,绝无人能时时刻刻保持在巅峰,毫无破绽。寻其规律,观其气色,察其言行细微之处,或于其运功调息、心神激荡、乃至月缺阴盛阳衰之特定时辰,便是其最脆弱、防备最疏之际……”


    这段话本身并不出奇,是武侠剧中常见的设定。


    但此刻,在林丞混沌麻木的大脑中,却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必有罩门”“功力起伏”“最脆弱、防备最疏之际”


    这些词句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漆黑涣散的瞳慢慢凝实起来。


    廖鸿雪很强,强到可以掌控诡异的蛊术,可以一夜之间处理肆虐的瘟疫和瘴气,短短一个小时便能追上他,但他真的毫无弱点吗?


    林丞的心跳,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拍。


    他依旧蜷缩在垫子上,目光仍落在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菌丝,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他将廖鸿雪下意识地代入了“反派BOSS”的角色。而武侠剧的定律之一便是——再强大的反派,也有其命门和虚弱期。


    自古邪不胜正,他向来是主角党,向来对剧中反派没有任何好感。


    影视剧中的反派最后统统会被主角剿灭,又或是自食恶果,自我了断。


    林丞望着脚底柔软温暖的地毯,神情有几分恍惚,一直坚定不移的心竟然有几分动摇。


    ……廖鸿雪,真的能算是反派吗?


    林丞突然发现,自己没法做出准确无误的判断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廖鸿雪回来了。


    林丞看了眼窗外,竟然已经是傍晚了,有了平板打发时间,他竟然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林丞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速退出播放界面,将平板锁屏,随手放到一边,重新裹紧薄毯,闭上眼睛,装作一副因看剧而昏昏欲睡的模样。


    门被推开,廖鸿雪带着一身山林夜露的微寒气息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眼床上,见林丞蜷着,便放轻了脚步。目光扫过窗边小几上动过的茶壶和扣放的平板,又落在略显凌乱的暑假上,看到了被抽出来又随意放回去的几本书,最后回到林丞熟睡的侧脸。


    他走到床边,俯身,很自然地用手背试了试林丞额头的温度,又轻轻摸了摸他露在毯子外的手,触手温热,这才低声自语:“睡着了?”


    语气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甜蜜和温柔。


    林丞没有动,甚至连睫毛的颤抖都控制在最小幅度。他能感觉到廖鸿雪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带着审视,还有点几乎要将他烫穿的欲.望。


    廖鸿雪没有叫醒他,只是脱了外衣,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血腥与草药味,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就这么在渐浓的暮色中静静坐着,偶尔用手指卷起林丞一缕散在枕上的黑发把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林丞紧闭着眼,全身的感官却紧绷到了极点。廖鸿雪此刻的平静和靠近,与白天那段武侠剧的台词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最脆弱、防备最疏之际……”


    是像现在这样,以为他睡着了,心神放松的时候吗?


    还是……有其他更不为人知的,更规律的“虚弱期”?


    这个突如其来的、基于虚构剧情而产生的类比和猜想,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实实在在地,在林丞那一片绝望死寂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不等林丞细想,廖鸿雪低下头,微凉的额头抵住了林丞温热的脖颈,声音轻轻的:“起来吃饭吧,乖乖,厨房里的东西什么都没少,肯定饿坏了。”


    林丞有些不想动,还没等他想出合适的托词,廖鸿雪就偏了偏头,直接吻上了他。


    林丞猛地睁眼,正对上廖鸿雪微微阖上的眸,他吃的忘我,捧着林丞的后脑不断往里面钻。


    从外面看,这无疑是很漂亮的一张脸,下颚线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冷脸时更显妖异俊美。


    只是现在染上了欲色,两瓣唇勾缠着林丞的舌,他吻的很急,嚼吃着林丞的软舌,恨不得伸到最里面去,喉结滚动青筋微颤,林丞不敢再看,吓得闭紧双眼。


    廖鸿雪自然是不会只满足于接吻的,他一手扣着林丞的后颈,一手已经摸到了床边的暗格,熟悉的球形罐子已经被他摸了出来。


    那东西被他用的很快,每次几乎要用掉一整罐,所以床边的暗格里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这样的小罐子备着,林丞只能苦中作乐的想,至少廖鸿雪还愿意给他做点准备。


    就连抓他回来都不忘带两罐在身上……


    林丞猛地推拒了一下少年宽厚平直的肩膀,语带惊恐,一双眼不知道要往哪放,只能乱瞟:“我饿了……饿了,要吃饭。”


    廖鸿雪做起来没有三个小时是不可能放过他的,而且这人一旦进去了,说什么都不会停下,就连转身也不愿意拿出来,嘴上甜言蜜语倒是从来不少,但显然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


    林丞这样说了,廖鸿雪微笑起来,艳红的唇还闪着水光,体贴地用拇指抹掉了林丞唇上粘连的银丝。


    他显然没有爽够,眉眼间的颜色半分都未曾消散,只是顾忌着林丞的身体,总不能让爱侣一顿饭不吃就上床,到时候昏过去了着急的也是他自己。


    廖鸿雪坚持让林丞在楼上吃饭,连下楼这几步路都怕他累到,兀自出去端了托盘,推门进来。


    托盘是崭新的竹编边缘打磨得光滑,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只小碗。没有浓郁的油烟味,只有一股清爽的混合了食材本味和淡淡药草香的温暖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我不看着你,你总是不会自己吃饭。”廖鸿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虽然蛊虫已经稳定下来,但还是要多养养。”


    他将托盘放在窗边的小几上,自己则盘腿在林丞对面的软垫上坐下。


    林丞裹着薄毯,有些僵硬地挪过去,目光落在托盘上,微微一愣。


    菜色很简单,却出乎意料的用心。


    奶白色的鱼汤,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一小碟清炒的蕨菜,油亮亮的,配着晶莹剔透的白米饭,旁边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某种菌菇和腊肉合炒的菜,颜色诱人。


    最边上甚至还有一小碗颜色深红,看起来像是某种果脯或蜜饯的东西。


    这都是清淡易消化、又兼顾了营养和特色的菜式。


    鱼汤鲜香,蕨菜爽口,菌菇腊肉咸香下饭,连米饭都蒸得粒粒分明,软硬适中。


    餐具是细腻的白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廖鸿雪甚至细心地给他摆好了筷子和汤匙。


    这画面有些梦幻,虽然林丞这几天都是这么过来的,但还是有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林丞一下。


    恍惚间,他甚至生出了荒谬的念头——这比他过去那些年独自在大城市打拼时,胡乱应付的一日三餐预制菜和外卖要健康多了。


    那些匆忙吞咽的便利店饭团、油腻的外卖盒、因为加班而错过的冷掉的晚餐……与眼前这堪称丰盛的三菜一汤相比,竟显得那么潦草和冰冷。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林丞狠狠掐灭,随之涌上的是更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恐慌。


    他在想什么?竟然在对比?竟然觉得这囚笼里的饲养比过去的自由生活更好?


    他的斯德哥尔摩一定加重了。


    唇红齿白的人用力抿了抿唇,拿起筷子,低着头,机械地进食。


    廖鸿雪的厨艺确实不错,鱼汤鲜美,蔬菜清爽,腊肉咸香适口


    可林丞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沙砾。他能感觉到廖鸿雪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观察,仿佛看着他吃饭,也是一种享受。


    “不合胃口?”廖鸿雪见他吃得慢,歪了歪脑袋,“鱼汤我熬了很久,应该不腥。蕨菜是今天新摘的,很嫩。那个红果子是寨子后山的野山莓蜜渍的,开胃,你尝尝看。”


    林丞摇了摇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舀了一勺鱼汤,慢慢吹凉。


    他知道,廖鸿雪对他之所以这样好,完全是为了一会儿的“正餐”。


    或许每天可以少亲两下,但晚上那几次交.媾林丞可一次都逃不过。


    不行、不、不能想,小腹一紧,林丞慌忙低头扒饭,努力把脑袋里那些香.艳赤.裸的画面排挤出去。


    寻找弱点,虽然廖鸿雪不一定会有,但他不能放弃。


    攻击弱点,找到合适的时机,只要让廖鸿雪没了追捕他的能力,也就成功了一多半。


    换取自由,他只想拥有决定自己生活的权利,另外,陆元琅是无辜的,他不能疏忽,一定要去看看他才能安心。


    可这个念头始终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看着对面少年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漂亮脸庞,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闻着他身上那挥之不去的、极淡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息……林丞握着汤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即使在职场上遇到再难缠的对手、再恶心的需求,他最多也就是在心里骂几句,他的人生信条里,从来没有“主动伤害他人”这一项,尤其是……他始终没办法完全将廖鸿雪当成是反派对待。


    矛盾像两股绞紧的藤蔓,在他胸腔里撕扯,廖鸿雪还以为他心情不好,主动夹了一刻蜜饯喂到他嘴边,哄着他尝尝,肯定会喜欢。


    林丞讷讷地吃了,却没尝出什么滋味儿。


    他正在强迫自己狠下心。


    他屁股上的巴掌印还没散,后腰和脖颈上的牙印隐隐发热,胸前更是肿得轻轻一碰就会发痒发痛,他和古代贵族家豢养的禁脔没有任何区别。


    何况陆元琅他们还被廖鸿雪握在手里……是的,他没有拿到何生的解法,就收到了阿雅的小纸条。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廖鸿雪略显疲惫的眉眼,和那指节分明却似乎比往常更苍白一些的手。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寨子里的事情……还没解决好吗?”林丞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轻,“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这话问出口,林丞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他既希望廖鸿雪能透露一些关于他状态、关于寨子近况的信息,又害怕自己的试探太过明显,引起对方的警觉。


    廖鸿雪正在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里面漾开的惊喜和甜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显然完全误解了林丞的意图。


    “哥这是在……关心我?”廖鸿雪的声音瞬间雀跃了好几个度,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容,“我没事,瘟疫已经大体解决了,就是有些垃圾顽固不化,得多费点神。”


    他似乎很高兴林丞主动问起,立刻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炫耀和分享的意味:


    “黑水寨那边基本控制住了,我用了几味猛药,把源头拔除了大半,剩下的靠他们自己就行,不过蔓延到附近几个小寨子的比较麻烦,人散,地方杂,得一个个去清理布置,洒药防护,免得反复。”他皱了皱鼻子,像极了和伴侣抱怨工作的丈夫,“等我忙完这阵,肯定好好陪着你。”


    廖鸿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撇了撇嘴,语气冷了几分,但很快又柔和下来,看向林丞,“阿雅那丫头……”


    他顿了顿,瞥了林丞一眼,见对方没什么特别反应,才继续说,“关几天禁闭,让她长长记性。哥不用担心,她没事。”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给林丞夹了一筷子菌菇腊肉。


    “再过两个月就要入冬了,”廖鸿雪语气轻松下来,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嘴角噙着笑,“到时候我哪里都不去,寨子里的那些破事叨扰不到我们,哥的身体养好了,也能做点别的了。”


    他说想带林丞出去散步,好好玩一玩山水,免得在这里闷坏了。


    林丞低着头,听着他絮絮的诉说,心底那点刚刚硬起的心肠,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动摇、软化。


    廖鸿雪的话语里,没有透露出任何破绽,他的“罩门”难道真的不存在?


    他甚至从这絮叨中,听出了一丝……笨拙的、想要讨好他、规划两人未来的意味。


    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趁他最脆弱的时候下手?


    林丞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狠”。


    面对直接的暴力和侵犯,或许还能激起反抗的勇气。


    可面对这种包裹糖衣下的掌控,以及若有似无的关怀和宠溺,他那些冰冷的算计,竟显得如此卑劣,如此……恩将仇报。


    不,不是恩。林丞在心底狠狠纠正自己。


    饭菜渐渐凉了。林丞食不知味地吃着,味同嚼蜡。廖鸿雪依旧心情很好地给他夹菜,说着寨子里的琐事,想要让林丞高兴一下,青年的脸色却始终毫无波澜,面无血色。


    这顿饭,对林丞而言很是漫长痛苦,内心简直是天人交战。


    而廖鸿雪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今天的林丞似乎格外安静,但也乖顺,甚至还破天荒地关心了他。


    这让他十分受用,心情大好,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廖鸿雪看着林丞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某种近乎胀满的满足感,他不知道这种心口热热的感觉是什么情绪,只觉得满足。


    少年托着下巴,看着林丞蠕动的唇瓣,脑袋里想着接下来的事情,双眸愈发闪亮——


    作者有话说:超话能人辈出,相册里很是精彩,下一个三千字正在路上,连载到后期有点手痛,这本不会很长,三四十万字,大概一月中旬就能完结惹,大家想看什么番外都可以去我wb点菜[撒花][撒花][撒花]


    第47章 乖乖


    地毯这种东西林丞以前是从来没想过要买的。


    在他看来, 这是一种非常无用的东西,他这种生活简陋精神粗糙的家伙完全用不上。


    何况大多地毯的价格都十分不菲,打理起来也十分麻烦, 林丞没有这种精力, 就算有,他的钱包也不允许。


    可现在……


    瓷白消瘦的脚面倒扣在灰绒地毯上面, 软软地往下凹陷, 脚趾泛着淡淡的粉意,似乎被短绒的毯面弄得很痒, 又似乎不是。


    这地毯厚度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林丞的膝盖很脆弱,皮肤的恢复力也比较差, 廖鸿雪不想总是在他的膝盖上看到青红色的压痕。


    即使那是他搞出来的。


    “没事的, 只有十三级台阶, 很快就能上去。”廖鸿雪眨着眼,谆谆善诱地在他身后鼓励着,一点都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


    林丞体力不佳, 何况这和健身房的减脂训练相比,有过而无不及。


    几十分钟过去,抬头还能望见七八级台阶的影子, 进展实在缓慢。


    潮热的汗水顺着略显尖瘦的下巴或低落, 林丞眼花得厉害,手脚软得撑不住,他做事向来认真严谨, 从未有过此刻一般的倦怠心理。


    青年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了几下,晶莹剔透的水珠,不知是泪还是汗, 搅合着滴落下来。


    他抬了抬腿,小腹难受得厉害,不知怎的一下子不想再动,也不管是否会磕伤,直接瘫在原地,摆烂了。


    廖鸿雪歪了歪脑袋,装作不解的样子:“不是说累了要回去睡觉吗?怎么不走了?”


    林丞不想跟他说话,兀自抱着小腹蜷缩在原地,不声不响的,只有呼吸声重得像是跑了几十公里的骏马。


    ……真是够了,林丞紧闭着眼,只觉得人的下限是能一降再降的。


    为什么他能答应廖鸿雪用这样屈辱的事情侮辱他?


    难道就是为了他随口许诺的那本有关苗疆秘书的小传?


    林丞,你真是想跑想疯了。


    青年眼神空洞地瘫在角落里,回想起一个小时前,他被廖鸿雪诓骗下了楼,半哄半强迫地,还说如果他好好配合,明天就给他拿个秘本解解闷。


    他太想知道廖鸿雪是否会有弱点了,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的请求,想着眼一闭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


    但他实在是低估了廖鸿雪的恶劣和体力。


    想想也是,一个能顶着重伤抱着他连走两公里山路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自己十八岁是什么光景林丞已经忘了,但他依稀记得一千米体侧都完成得非常吃力,他的身体远比一些正常男人要孱弱,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有廖鸿雪作对比,一下子便让他自惭形悴。


    林丞像一尾被潮水抛上岸、再也无力挣扎的鱼,翻身都费力。


    ……


    他闭着眼,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反正也逃不掉,反抗也无用。


    那本虚无缥缈的的苗疆秘本,真的值得他如此作践自己吗?


    可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就在心底响起:不靠这个,你还能靠什么?


    身侧传来窸窣的声响,紧接着,身体一轻,他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托抱起来。


    少年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热意,蓬勃的小臂上青筋隆起,脖颈上的筋还因为发力而充血,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琉璃。


    他踏上最后几级台阶,走进房间,将林丞小心地放在铺着厚软褥子的床上,他竟没有立刻压上来,也没有继续刚才在楼梯上那令人羞愤的事情。


    林丞诧异地半睁开眼,对上了廖鸿雪近在咫尺的脸。


    少年琥珀色的眸子里,之前的欲念和恶劣还未完全褪去,锋利的眉眼却蹙了起来,下巴上还带着点未曾散去的潮意。


    廖鸿雪的视线下移,落在林丞裸露的膝盖上。


    那里果然又红又肿,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甚至能看到几道浅浅的、被地毯纤维磨出的红痕。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那红肿的边缘,林丞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啧,”廖鸿雪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啧,眉头皱得更紧,“太嫩了。”


    没多少抱怨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略带矛盾的惋惜。


    廖鸿雪起身,宽阔的手上伸到旁边的暗格之中,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熟悉的黑色药罐——正是之前用来给他“上药”的那种。


    他走回床边,单膝跪在床沿,拧开罐子,挖出一大坨冰凉的、带着奇异清香的药膏。


    “别动。”他按住林丞下意识想蜷起的腿,将药膏仔细地敷在那红肿的膝盖上。然后,用掌心覆上去,缓慢而用力地揉按。


    药膏冰凉,起初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但廖鸿雪揉按的力道并不算轻,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仿佛要将那药力彻底揉进骨头缝里。


    酸、胀、痛,混合着药膏的清凉,是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感受,林丞咬着唇,忍着没哼出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廖鸿雪垂着眼,如蝶翼般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他身上的肌肉很是漂亮,充血的状态下更显得可怖,手上却做着如此精细的活计。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揉按的穴位和手法却似乎颇有章法,并非胡乱施为。


    渐渐地,那火辣辣的刺痛感被一种深层的、温热的酸胀取代,虽然依旧不适,但已是缓解了大半。


    林丞呆呆地看着他,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总给他一种不属于此间尘世的错觉,此刻却因专注而褪去了平日的几分邪气,甚至显出一点独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线条。


    装什么?明知道会这样,还是选了让他羞愧难当的姿势。


    林丞在心里冷冷地想,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是打断腿再给敷上最好的药,这算什么?


    这让他连恨都恨得不那么纯粹,不那么理直气壮,在这方面,廖鸿雪简直是惯犯。


    一股酸涩的淤堵感,毫无征兆地涌上林丞的喉咙。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廖鸿雪,也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此刻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绪。


    廖鸿雪似乎将他的别开脸当成了抗拒或不耐,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只力道轻了不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药膏揉开时细微的粘腻声响,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半响,直到那红肿看着消下去一些,廖鸿雪才停下手。


    他用干净的布巾擦掉林丞膝盖上多余的药膏,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皮,这才将药罐盖好放回原处。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林丞依旧侧对着他、不肯转过来的后脑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想不想出去走走?”


    林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廖鸿雪似乎并不期待他立刻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商量的口吻:“就在寨子附近,不走远。我陪着你。后山有条小溪,水很清,旁边开了些花,现在去看正好。你老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也不好。”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丞的反应,见那单薄的肩膀依旧紧绷着,又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一□□哄:“刚才答应你的册子,明天回来就给你,刚才有点过分了,抱歉。”


    稀奇,林丞竟然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一点自我检讨的意味。


    哦对,廖鸿雪虽然一直罔顾他的意愿,但很少会直接伤害他的身体。


    青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廖鸿雪。


    他的脸颊比刚回来时肉了一些,却仍旧能看到分明的棱角,漆黑的瞳一瞬不瞬地望着某人时,总会有种奇怪的吊诡。


    “真的?”林丞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廖鸿雪看着他眼中那簇骤然亮起的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


    他喜欢看到林丞因为他而露出这样的表情,即使是出于他一直挂心的蛊术秘闻,而非对他本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廖鸿雪挑眉,语气理所当然,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多少半真半假、或全然扭曲的话。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林丞眼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一点湿意,动作温柔:“不过你得听话。,明天出去,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也不许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嗯?”


    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却因为语速缓和,纵容宠溺的意味更强。


    林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离开这座塔楼,看到不同的天空,呼吸不同的空气,而且还能得到那本可能至关重要的册子,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巨大的诱惑面前,那点淤堵在心口的酸涩和怀疑,似乎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他迎着廖鸿雪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廖鸿雪甚至从他苍白失色的脸上,勉强看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和以往纯粹的抗拒或麻木不同。


    有了几分顺从的意味。


    廖鸿雪眼底的笑意加深,餍足而愉悦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天吃的很爽,而不是吃到一半被迫停下了。


    他俯身端起一直温在旁边的药碗,那不是腥甜的血茶,而是颜色清浅许多的汤药,气味不似血茶那般刺鼻,温和得像是一碗甜汤。


    “先把药喝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才有精神。”他将药碗递到林丞唇边,动作自然。


    林丞看着那碗药,迟疑了一瞬。


    但想到廖鸿雪做出的让步,他还是闭了闭眼,最终就着廖鸿雪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碗温度适中的汤药喝了下去。


    药味依旧苦涩,但他忍住了皱眉的冲动。


    廖鸿雪很满意,顺手用指尖拭去他唇角的药渍,又从矮柜的暗格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是被打磨得极其精致的深色蛊玉。形状并不夸张,甚至称得上优美,但用途不言自明。


    林丞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怕,”廖鸿雪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一丝情动后的慵懒,“这个对你身子有好处。能帮你更快地恢复,也免得明天走路难受。”


    适应什么?林丞不敢深想。他看着那枚玉势,又看看廖鸿雪看似温柔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明天近在咫尺的“自由”,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一时的妥协压倒了他最后的羞耻和抗拒。


    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颤抖得像风中残蝶,却终究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甚至没有做出更激烈的推拒动作,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身体微微弓起,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廖鸿雪看着他这副予取予求、强忍颤栗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更深。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和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好了,睡吧。”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林丞就被廖鸿雪从床上轻轻摇醒。


    少年精神奕奕,已换上了一身便于出行的深色苗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少了些平日的森然鬼气,多了几分清爽利落。


    林丞还懵然着,呆呆愣愣地随着少年的动作抬胳膊抬腿,内衬、鞋袜、配饰、外套,一样不落,还没等他缓过神,廖鸿雪便已经给他穿好了一整套,乍一看,竟然和他身上那件别无二致。


    只是小了一号。


    “早些去,人少,清静。”廖鸿雪语气轻快,眼里闪着期待的光,他甚至还准备了一个小巧的藤编背篓,里面放着水囊、干净的布巾,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甜香的点心。


    身体内部的异物感经过一夜已然适应,行动间仍有微妙的不适,但比起昨日确实好了许多。


    膝盖上的红肿也消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粉色。他心中对那蛊玉的药效有了更复杂的认知——廖鸿雪在“养护”他这件事上,确实不遗余力,尽管手段令人齿冷。


    踏出塔楼门槛的瞬间,山林清晨清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苏醒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林丞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似乎都被置换了出去。


    然而这短暂的些许新鲜感,很快就被眼前寨子里的景象冻结、碾碎。


    寨子静得可怕。


    不是清晨该有的宁静,而是一种死寂。


    吊脚楼大多门窗紧闭,路上几乎不见人影。


    偶尔有一两个匆匆走过的寨民,也都是低着头,脚步飞快,脸上蒙着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写满惊惶和疲惫的眼睛。


    他们看见廖鸿雪,会立刻停下脚步,退到路边,深深低下头,用含混不清的苗语急促地问候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畏惧。


    然后,他们的目光会极其迅速地、惊恐地扫过廖鸿雪身旁的林丞,又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挪开,仿佛林丞是什么不祥的、不可直视的存在,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林丞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好奇地打量他这个与寨子格格不入的家伙,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视线都没有。


    他就这样被彻底地无视了,仿佛一个跟在廖鸿雪身后的背后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草药焚烧后的气味,混合着石灰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败物的淡淡腥气。


    不少吊脚楼的门窗缝隙和墙角,都撒着厚厚的白色粉末,或者悬挂着一些颜色古怪、气味冲鼻的草药捆。


    一些原本热闹的、面向游客开放的小店铺和摊位,此刻都大门紧锁,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整个寨子,像一座刚刚经历过浩劫尚未恢复生机的巨大坟墓。


    林丞越走,心越沉。


    他原本以为,廖鸿雪说处理得差不多了,寨子至少应该恢复了基本的生气。


    可眼前这景象,哪里是差不多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看着走在前方、步履从容、仿佛对周遭死寂毫无所觉的廖鸿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少年拥有的力量,和他使用这力量时可能带来的后果。


    廖鸿雪似乎并未察觉林丞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处告诉林丞,那里以前是卖银饰的,那里以前有家米粉很好吃,语气带着点怀念,但更多的是“以后有机会带你来”的安抚意味。


    他的手一直虚虚地揽在林丞腰后,是一个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姿态,确保林丞始终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后山的小溪确实很美,水流清澈见底,撞击着卵石发出淙淙声响。溪边开着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但林丞已无心欣赏,寨子里的死寂和空气中残留的瘟疫气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累了?那我们回去。”廖鸿雪敏锐地察觉到林丞的心不在焉和加快的呼吸,体贴地提议着。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似乎很享受林丞此刻的恐惧。


    因为恐惧会产生依赖,至少现在的林丞已经快要完全靠到他身上了。


    林丞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们准备沿着来路返回,经过一处岔路口旁一丛格外茂密的凤尾竹,异变陡生。


    走在稍前半步的廖鸿雪似乎被竹丛后什么细微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瞬间——


    林丞只觉得后颈衣领下方,被极其迅速地、用巧劲塞进了一个小而硬的东西。那触感一闪即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汗意和泥土气息的风从他身侧掠过,竹丛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廖鸿雪已转回头,看向林丞:“怎么了?”


    林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伸手去摸后颈,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甚至强迫自己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适,低声道:“有点头晕……可能是走快了。”


    廖鸿雪不疑有他,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关切:“那就快点回去歇着。”


    回去的路上,林丞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后颈那处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烙铁般灼烫。


    纸条!有人趁廖鸿雪分神的瞬间,冒险给他传递了信息!


    是谁?阿雅吗?


    林丞迅速否决了这个猜想,阿雅一次不成,恐怕已经收到了管制,不太可能知道廖鸿雪带他出来的消息。


    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必须立刻查看,在廖鸿雪发现之前。


    回到塔楼,廖鸿雪果然守信,从那个实木书架最上层一个锁着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本看起来极其古旧、用某种深色皮革包裹的册子,纸张泛黄脆薄,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迹。


    册子不厚,封面用已经褪色的朱砂写着几个扭曲的、林丞完全不认识的苗文。


    “给,答应你的。”廖鸿雪将册子递给林丞,很随意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在意被林丞从中找到秘密,“小心点翻,很脆。里面有些关于养蛊、驱虫的记载,还有些杂闻轶事,你自己看吧,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有些微妙,似乎并不真的期待林丞会主动向他讨教。


    若是往常,得到这本梦寐以求的册子,林丞恐怕会欣喜若狂。


    可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系在后颈那张可能决定命运的纸条上。


    他几乎是机械地接过册子,指尖冰凉,道谢的声音干涩无比:“……谢谢。”


    廖鸿雪摸了摸他的软发:“你看书,我去准备午饭。”


    说完,便转身下了楼。


    直到确认廖鸿雪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林丞才猛地冲到房间最里面、远离门窗的角落,背对着门口,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伸进后颈衣领,飞快地摸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折叠得极其紧密,用的是最普通的糙纸,边缘毛躁。


    他背对着光,用身体挡住,极其缓慢、小心地展开。


    “对了,”廖鸿雪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乖宝,那个书记得不要离你的口鼻太近。”


    他的脚步声趋近,似乎马上就要推门而入。


    而那张关乎性命的纸条还握在他手里!——


    作者有话说:来了,本作高潮即将登场,这也是我最想写的部分,预计一两天就会写到,我得好好酝酿一下![亲亲][亲亲][亲亲]


    第48章 决断


    廖鸿雪声音传过来的时候, 林丞还没来得及打开那张纸条。


    万不得已之下,林丞猛地将纸条一揉,装作废纸的模样丢在脚边, 还连连抽了两张纸来擦手, 擦完了同样揉吧揉吧扔在脚边,将那团特殊的纸条混迹进去。


    少年推门而入, 步履匆匆的模样, 似乎真的很怕林丞已经翻了那书,看到他只是捧着, 还未翻开,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林丞看着,竟然觉得他不是放松, 而是可惜, 可惜林丞竟然还没翻开那本书。


    “乖乖, 你没事吧?”廖鸿雪揍了过来,半揽着林丞的肩膀去查看他的双眼。


    眼见林丞的神情并无变化,廖鸿雪这才说道:“这书之前被我夹了依兰, 味道有些重,你离得近了可能会受到影响,小心一点。”


    依兰?林丞有些迷茫, 显然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廖鸿雪现在的脾气很好, 耐心解释道:“一种带有催情作用的花儿,你现在的身体比较弱,一点点也可能受不住。”


    “不过……”廖鸿雪特意拉长了尾音, 狎昵地笑了起来,“我倒是很愿意帮宝宝解药。”


    林丞起了一阵恶寒,虽然廖鸿雪特意返回来将这件事告知于他, 但却掩盖不了他曾包藏祸心。


    林丞唯唯诺诺地垂下头,轻轻点了两下,慢吞吞道:“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青年低垂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脚边那几个不起眼的纸团,此刻在他感知中如同烧红的炭块,稍不注意就会灼伤了他。


    廖鸿雪似乎对林丞这副顺从的模样很满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身去了楼下厨房准备午饭。


    脚步声渐远,直到确认廖鸿雪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林丞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书架,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廖鸿雪,明明少年从未打骂过他,最重的惩罚也是在床上,将他拖入那□□的深渊里。


    明明……明明……父亲对他都是动辄打骂,廖鸿雪与之相比……罢了,这不是能够比较的,也不该拿来比较。


    他死死盯着角落那几个纸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迫自己挪过去。


    青年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摸索,在那堆看似无异的糙纸团中翻找。


    ……找到了!


    他飞快地捏住那个触感略硬、形状不规则的纸团,紧紧攥在手心,没有去管其他纸团,反正廖鸿雪不会让他生活在垃圾堆里。


    他回到窗边的软垫,背对着门口,用身体和叠起的薄被做掩护,这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展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是用烧黑的细树枝一类的东西写的,笔画断续,透着书写者的仓促和紧张。只有短短两行:


    “欲脱樊笼,需用引。每日饮食中,加入少许你窗台陶盆内白色细土。常人无害,彼体质殊异,久服则气血渐滞,五感渐钝,尤于月圆前后最为显著。时机至,自有人接应。阅后即焚,切记。”


    没有落款,也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有些地方潦草得看都看不清。


    但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引”是什么?难道是一种毒药?那陶盆……林丞猛地想起,窗台上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灰陶小盆,里面装着半盆看起来干燥洁净的白色细沙土,他一直以为是廖鸿雪弄来点缀或者吸附潮气的,从未在意过。那竟然是……毒药?还是专门针对廖鸿雪的毒药?


    纸条上的话很明确,想跑,就给廖鸿雪下这种“引”。


    每天一点点,混在饮食里。普通人吃了没事,但廖鸿雪吃了,会慢慢气血不畅,感官迟钝,尤其在月圆前后效果最明显。


    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有人来接应他。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窜遍林丞全身,握着纸条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下毒?


    对廖鸿雪下毒。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林丞的认知。他虽然竭力想要逃离廖鸿雪,但从未想过要害他的命。


    他最恶毒的念头,也不过是在心里咒骂几句难缠的客户或上司。主动地、有预谋地、日复一日地对一个人下毒,哪怕这个人是囚禁他、侵犯他的恶魔……这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人生构建的三观。


    何况……何况……林丞咬了咬下唇,面色难看,眸光闪烁不止。


    而且……纸条上说的,是真的吗?


    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人总是明里暗里地关注着他和廖鸿雪的事情,而且这些人对廖鸿雪的态度十分奇怪。


    廖鸿雪解决了寨子里的瘟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廖鸿雪挽救了不少人的生活,为什么这些人会反过来帮他迫害廖鸿雪?


    林丞只是个外来人,多年不曾回到寨子里生活,他连苗人都算不上,户口都迁了出去。


    脑袋里一团乱麻,林丞被下毒这条路给吓到了,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能这样做。


    无数个问题,无数种可怕的后果,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缠绕住林丞的思绪,让他窒息。】


    他盯着那行“久服则气血渐滞,五感渐钝”,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廖鸿雪背上的狰狞伤口,还有他专注地给自己膝盖上药时的侧脸,甚至于他今天早上准备藤篓和点心时,那点独属于少年人的期待。


    林丞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些不合时宜的联想。


    那是假象,不过是疯子心血来潮的玩弄,廖鸿雪对他好,就像主人对宠物好,是为了让宠物更温顺,更依赖,更好掌控。


    难道因为疯子偶尔给块糖,就要对他的囚禁和侵犯感恩戴德吗?


    可是……下毒……


    林丞痛苦地闭上眼。


    他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恨。


    他的恨里掺杂了恐惧、不解、屈辱,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尚未厘清的亏欠。


    他是个普通人,不想染上人命,而且对于廖鸿雪……他不想因为这个人而去下毒,那样他的后半生恐怕再也没法摆脱这个人了。


    纸条在他汗湿的掌心几乎要被揉烂。


    就在这时,楼梯上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比之前沉稳,是廖鸿雪端着午饭上来了。


    林丞悚然一惊,几乎是从垫子上弹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嘴里,囫囵着,用尽全身力气吞咽下去。


    粗糙的纸屑刮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和恶心感,他死死捂住嘴,眼泪都憋了出来。


    接着迅速抓起旁边那本刚刚被廖鸿雪放回书架、又被他慌乱中碰落的深色皮册,胡乱翻开一页,挡在脸前,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廖鸿雪端着托盘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林丞蜷在窗边垫子上,背对着他,手里捧着那本旧书,肩膀细微地耸动,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少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他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走过来,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怎么了?不舒服?”宽大的手掌自然地搭上林丞的肩膀。


    林丞浑身一僵,手里的书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


    他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眼神慌乱地闪烁,不敢与廖鸿雪对视,只胡乱地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什么……呛、呛了一下……”


    他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廖鸿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地上那本摊开的书,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脖颈和紧攥的拳头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廖鸿雪没有追问。


    他只是弯腰捡起那本书,合上,随手放到一边,然后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林丞眼角的湿痕,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缓慢,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先吃饭吧,书晚点再看。”他拉着林丞走到小几边坐下,将筷子递到他手里,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凝在林丞身上。


    林丞低着头,机械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太难吃了……林丞面无表情地想,连带着吃进嘴里的饭菜都带着点苦味儿。


    面容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的青年,此刻拿筷子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廖鸿雪将他的失魂落魄和心不在焉尽收眼底。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哥今天这是怎么了,从外面回来就不太对劲,难道是被吓到了?”


    林丞努力冷静下来,让自己的声音如同死水一般毫无起伏:“就是……瘟疫比我想象中更严重,我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廖鸿雪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清炒嫩笋放到林丞碗里,声音放缓:“明天我去一趟黑水寨,那边的事情需要做个了结,不然寨子里长久不开张,大家没了收入,怨声载道的,这次可能得去一整天。”


    林丞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将嫩笋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廖鸿雪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用那种商量的语气说着:“你一个人待着也闷,明天……让阿雅过来陪陪你好不好?你们说说话,但要委屈你,链子不能摘。”


    他顿了顿,补充道,“阿雅这几天也反省得差不多了,肯定不想再关禁闭的。”


    让阿雅来陪他?


    林丞的心脏猛地一跳。一时之间分不出这是廖鸿雪的试探还是真的关心,满心只有即将和阿雅见面的渴望。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胡乱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啊。”


    他答应得太快,太仓促,甚至没去细想这其中的蹊跷。


    他太需要一个除了廖鸿雪以外的人来跟他说说话了,向来软弱的人,总是需要别人帮忙做出决断。


    廖鸿雪看着眼神却依旧飘忽不定的样子,眸色微闪,却没再多说什么,又给林丞夹了些菜,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快吃吧,菜要凉了。”


    次日一早,天光刚蒙蒙亮,塔楼外就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叩门声,三短一长,带着点迟疑。


    昨晚廖鸿雪格外仁慈,放了林丞早早睡觉,林丞万般恳请,这才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吻痕。


    廖鸿雪已经起身,他似乎醒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直接去楼下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出意外是阿雅。


    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苗裙,头发简单挽着,脸色比之前憔悴了许多,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复往日灵动。


    她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站在门口,竟有些畏缩不前,直到廖鸿雪侧身让开,用眼神示意她进来,她才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闪身入内,然后立刻垂下头,不敢看廖鸿雪,更不敢抬头看向楼上。


    廖鸿雪没说话,又上了楼,检查了一下林丞脚踝上那根重新戴上的、细银链的锁扣——链子另一端固定在沉重的床柱上,长度只够他在房间内有限活动。


    做完这些,他下楼叮嘱阿雅,语气平淡无波:“陪他说说话就好,午饭已经准备好了,那边结束了我就回来。”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林丞一眼,径直转身,推门离去。


    落锁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将两个年轻人关在了这方天地里,只有角落里,一双蛇瞳正直直地盯着二人。


    门一关上,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秒。


    阿雅迈开步子,上楼去看了林丞。


    林丞一见到她的样子,心里那点微弱的希冀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低声开口:“阿雅,你,你没事吧?”


    听到他的声音,阿雅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愧疚,还有一种林丞看不懂的深重的恐惧。


    她没有回答林丞的问题,反而像是突然被什么驱使,猛地朝他冲过来,脚步有些踉跄。


    林丞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脚链限制。


    阿雅已经冲到他面前,她丢开竹篮,不由分说地抓住林丞的手臂,开始上上下下、极其仔细地打量他,手指甚至有些粗鲁地掀开他的袖口、领口查看,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阿雅?你干什么?”林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又惊又窘,脸颊发热,想抽回手,但阿雅抓得很紧,眼神里的急切让他莫名心慌。


    阿雅不答,只顾着检查。


    她的目光扫过林丞裸露的手臂、脖颈,没有发现预想中的淤青或伤痕,只有一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淡印记。


    她又仔细看了看林丞的脸,虽然憔悴,但皮肤是养出了些血色的红润,脸颊甚至比之前刚回到寨子里时还丰润了一点,嘴唇也有血色,只是眼下的青黑和眼神里的疲惫挥之不去。


    检查完毕,阿雅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嘴里喃喃道:“还好……还好没有。”


    林丞被她弄得莫名其妙,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蹙眉问道:“阿雅,你到底在找什么?什么没有?”


    阿雅抬起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看着林丞,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的颤抖:“林大哥……我、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带你去那里,又为什么会跟你说那些话,但我都记得,我都记得!”


    她痛苦地抱住头,“阿尧哥他……他对我做了手脚,我能感觉到,身体不是自己的……可是脑子是清醒的,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把你带到那个错误的地方,看着自己倒下,晕了过去,我什么都做不了呜呜呜呜呜……”


    她的话颠三倒四,但林丞听懂了。


    阿雅果然是被廖鸿雪控制了。


    怪不得他当时总觉得异常古怪,无论是阿雅的冷静还是那种了如指掌的神色,现在想来,果然是廖鸿雪在背后操纵的结果。


    “别哭了,阿雅,这不怪你。”林丞心里五味杂陈,看着她哭得可怜,尽量放柔声音,“我知道不是你自愿的,都是廖鸿雪的错。”


    他不会安慰女孩,只能将过错都推到应该承担的人头上。


    阿雅却哭得更凶了,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阿妈要跑,为什么寨子里好多从外面来的人最后都跑了,阿爸从来不说,只说我阿妈是不要我了,可那天……那天我好像想起来一点,很小的时候,我阿妈身上总是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抱着我哭,说想回家,说这里不是家……”


    她抬起泪眼,看着林丞,眼里是深切的恐惧和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林大哥,我看见阿尧哥那样对你,把你关在这里,还用链子拴着……我怕,我怕你也像我阿妈一样,被打得遍体鳞伤,最后……最后要么疯了,要么没了。”


    原来如此。林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涩。


    怪不得刚才一进来就扒拉他的衣服,原来是想看他有没有受伤。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真挚的担忧,林丞喉咙发堵,半晌才低声道:“我没事,他没打我。”


    至少,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殴打……最多是在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轻拍两下,廖鸿雪总喜欢听个响,不疼,但羞辱性很强。


    阿雅听了,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未减。


    她擦了擦眼泪,目光落在林丞脚踝的银链上,又看了看他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和有了血色的皮肤,神情更加复杂:“可是他把你关着,锁着,这也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林大哥,你气色是好了些,可你不快乐,对吧?”


    林丞原本想赞同的,可临了却犹豫了。


    老实说,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厌食和失眠的症状出现了。


    而且因为吃的清淡,作息稳定,一到换季就会出现的感冒和肠胃不适也没再出现过。


    何况他上班的时候……除了发工资那天很高兴,其余时间也是忧大于喜的。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转移了话题:“别说我了,阿雅,你知道廖鸿雪他和一般人有什么不一样吗?我是说,身体上,或者别的方面?”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阿雅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阿尧哥他从小就跟我们不一样,他好像不怕疼,伤口好得也快,寨子里失传已久的蛊术在他手里也像是信手拈来的样子,寨子里的人都怕他,但又离不开他,这次瘟疫,要不是他……”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林丞的心跳加快了,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如果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比如一些特别的东西,会怎么样?会比一般人反应更大吗?”


    阿雅疑惑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她还是努力想了想,摇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阿爸他们从来不让我们靠近阿尧哥的家,也不许我们议论。不过,他好像对某些特定的草药和气味特别敏感,有好有坏。林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丞的心沉了沉,阿雅不知道。


    看来关于廖鸿雪的弱点,是更核心的秘密,或许只有那些寨里的老人或者廖鸿雪自己清楚。


    他犹豫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台上那个灰陶小盆。


    阿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那盆白色土壤的盆栽。


    “那是……净尘灰?”阿雅有些不确定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还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好像是,但又有点不一样的味道。寨子里有时候做法事驱邪,会用类似的香灰掺了药草,洒在屋里屋外,说是能净化污秽,安神定惊。人要是误吃了一点点,顶多拉肚子,不会有大碍,不过,一般不会用来栽种盆栽的,这是谁放在这里的?”


    净尘灰?香灰?不是毒药?


    林丞愣住了。纸条上说这是专门针对廖鸿雪的毒药,可阿雅却说这是寨子里常用的、基本无害的“净尘灰”?是阿雅认错了,还是纸条在骗他?或者这灰被动了手脚,看起来是净尘灰,实则掺了别的东西?


    “你确定……这只是普通的香灰?人吃了没事?”林丞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阿雅点点头,又摇摇头:“普通的净尘灰是这样的。但这个……味道有点怪,可能阿尧哥加了别的东西进去?他经常弄些奇奇怪怪的配方。”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畏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阿爸以前喝多了说过,阿尧哥是寨子的灾祸,但也是寨子的保命符,寨子里不能没有蛊,可偏偏年轻人都跑光了,只有阿尧留了下来,我以前很怕他,后来才发现他其实还没有李家兄弟来得坏,至少他不会欺凌弱小。”


    林丞很理解这种感受,不过是恨他,又离不开他。


    如果这“白土”真的只是净尘灰,那纸条让他每日下在饮食里,真的会有用吗?


    给他写纸条的这个人,显然是希望廖鸿雪被“弱化”,这才有可乘之机,而他这个和廖鸿雪朝夕相对的人,显然就是最好的下毒者。


    而那张纸纸条背后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村子里想要将廖鸿雪除之而后快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这东西对廖鸿雪真的有这么大的作用吗?


    如果只是让廖鸿雪短暂失去行动力,他是不是就能有机会逃离这里,回到城里去?


    阿雅看着林丞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安。她隐约觉得林丞问的问题很奇怪,似乎藏着什么心事。但她不敢多问,经历了上次被控制的事情,她对涉及廖鸿雪的一切都充满了恐惧和谨慎。


    “林大哥,”阿雅小声说,带着恳求,“你别做傻事,阿尧哥他真的不好惹,我知道你难受,想离开,可是……可是……”她“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办法,只是急得眼圈又红了。


    林丞看着眼前这个善良又无助的少女,心中一片冰凉。


    阿雅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的很有限,只是凭着一丝良善和同病相怜的心情在关心他,却给不了他任何实质的帮助或清晰的指引。


    指望从阿雅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和决心,是不可能的了。


    林丞心中戚戚,连带着脸色都灰败了下来。


    他真的可能……下不去手。


    林丞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窗棂上。窗外是被木栅切割的天空,有限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却照不亮他心底沉重的阴霾。脚踝上的银链冰凉,时刻提醒着他的处境。


    窗台上的陶盆静默,里面白色的灰土仿佛散发着无声的诱惑与诅咒——


    作者有话说:我高估了自己的速度,可能这周能写到,但是剧情还是要搞完整,我有点完美癖


    第49章 吞吃


    阿雅陪了林丞很久, 讲了不少外面的事情给林丞听。


    林丞这才知道外面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有多么凶险。


    他被关在这塔楼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却也无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瘟疫的源头是黑水寨贪心不足, 为了开采后山一种据说能卖高价的稀有矿石,不惜惊动了深埋地下的古墓, 放出了里面封存多年的东西。


    那并非单纯的病菌, 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诡异孢子。它最先侵蚀了接触矿石和墓穴的成年人,症状诡异多变, 高热、溃烂、脏器衰竭只是轻的,更有甚者会神智混乱、身体异化。


    “阿爸说,隔壁寨子惹了祸, 死得没剩下几个人了, 那病奇怪得很, 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全都幸免于难,大人们基本上都没逃过。”阿雅坐在床边和林丞说话,面有后怕, 鹿眼中写满了恐惧,“我已经二十了,要不是阿尧哥……恐怕现在也着了道。”


    阿尧哥?林丞心下疑惑, 还是问出了声:“阿尧……到底多大了, 为什么你会叫他哥哥?我记得他之间是叫过你阿姐的。”


    阿雅闻言也是一愣,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仔细想了想才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多少岁。他好像从我有记忆起, 就是那个样子了,没怎么变过。年龄……寨子里没人提,他自己也从来不说。阿爸让我叫他阿尧哥, 我就叫了。他有时候心情好,或者要戏弄人,也会跟着别人叫我一声阿姐,没个定数。”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本事大,很多人都下意识把他当成长辈或者……需要敬畏的人,反正我犯了错,求阿爸是没用的,但阿尧哥一点头就没事了。”


    这样的解释倒是林丞从未想过的。


    在他的视角里,廖鸿雪面容精致,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气质虽有超越年龄的阴郁和掌控力,但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二十一二岁。


    他自己二十出头时,还是个在校园和实验室里埋头苦读、为未来迷茫的普通学生,别说掌控蛊术和处理高危瘟疫了,连应对复杂人际关系都常常力不从心。


    他一直以年长者自居,看廖鸿雪总觉得对方轻浮浪荡、行事偏激,多半是年少气盛、心智未熟。


    可阿雅的话,和这一个月来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推翻他这个认知。


    廖鸿雪在别的事情上所展现出的冷酷、果决、缜密和远超常人的能力与心性,哪里像一个“半大小子”?那是一种经过淬炼的、近乎非人的沉稳与恐怖。


    这个认知让林丞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和……荒谬感。


    他到底被一个什么玩意囚禁在这个地方了?


    天色渐渐暗透,阿雅却好像很久没说过话了一样,嘴巴没停过,林丞脚边的银链无聊地晃来晃去,泛着冷冽的光泽。


    终于,耳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阿雅似乎说累了,也或许是提及的往事太过沉重,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轻微的锁链声随着林丞的动作连响不断。


    林丞看了眼平板上的时间,竟然已经趋近于半夜十二点了。


    要知道廖鸿雪之前每天都会赶在六点之前回来,这次说要去一整天,说不定真要明天早上才能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平日廖鸿雪那种轻捷如猫、近乎无声的步履,反而有些沉重,甚至带着点滞涩。


    门外来人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步伐节奏也不是那么规律。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并不急切,却莫名地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滞、冰冷下来。


    林丞和阿雅同时绷紧了身体。


    阿雅更是脸色瞬间惨白,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床边站起,下意识地躲到了林丞身后,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抖得厉害。


    即便知道门外的人多半是廖鸿雪,但二人还是不可抑制地感觉到害怕,生怕廖鸿雪转了性子要吃人。


    门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响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修长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是廖鸿雪。


    但他此刻的样子……


    林丞的瞳孔骤然收缩。少年依旧是那身深色的苗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着,多了几分颓唐的丧气。


    可他的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上,似乎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灰败气息,不是脏污,更像是一种……从他身体内部隐隐透出的暗淡。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再是平日清澈剔透的琥珀色,而是一种更深沉、近乎墨黑的幽暗,里面仿佛有粘稠的漩涡在缓慢转动,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和某种非人的冰冷。


    更诡异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


    不再是熟悉的清冽药草香,也不是血腥气,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泥土深层的阴冷、某种陈腐的甜腥,以及一丝极其尖锐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污染感。


    那气息并不浓烈,却无孔不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连白炽灯的光晕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阿雅躲在林丞身后,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随即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抖如筛糠。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怕成这个样子,明明十几个小时之前还见过面,当时的廖鸿雪虽然面冷,却没有这样令人胆寒的时刻。


    廖鸿雪的目光,先是极其缓慢地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林丞脸上。那目光没有焦点,却又像锁定了猎物,冰冷黏腻,让林丞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朝里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便陡然倍增。


    阿雅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腿一软,竟无声无息地、直接瘫软下去,晕倒在地毯上,不省人事。


    “阿雅!”林丞心头巨震,惊呼出声,下意识就想弯腰去扶。可他的动作刚起,眼前人影一晃——


    廖鸿雪不知道何时走到了他眼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诡异气息带来的寒冷鬼气。


    少年伸出手,不是去扶阿雅,也不是对他做什么,而是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透着十足怪异的姿态,双臂穿过林丞的腋下和膝弯——


    林丞只觉身体一轻,竟被廖鸿雪用一种抱小孩的姿势,稳稳地托抱起来。


    一手臂横在他后背,一手臂托在他腿弯臀下,让他不得不像个大型玩偶般,跨坐在少年结实的小臂上,上半身被迫贴在对方颈侧。


    这个姿势让林丞瞬间面红耳赤,羞耻感爆棚,更让他浑身僵硬的是,廖鸿雪身上那股冰冷诡异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物,丝丝缕缕地侵蚀过来。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廖鸿雪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与平日不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模糊感,语气却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责怪,与他此刻骇人的状态实在不成正比。


    他抱着林丞,转身就往里间的卧室走去,对地上晕倒的阿雅视若无睹。


    林丞的心脏狂跳不止,本能地觉得廖鸿雪此刻的状态极其不对劲,危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发怒或强迫的时候。他挣扎了一下,声音发紧:“阿雅她……”


    “累了,睡着了。”廖鸿雪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他抱着林丞走进卧室,用脚勾上门,将外面的灯光和阿雅无声无息的身影一同隔绝。


    算了,左右地上铺了地毯,阿雅也不会着凉。


    卧室里只点了一盏更小的油灯,光线昏暗。


    廖鸿雪将林丞放在床上,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将脸埋在林丞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赖,却又让林丞颈后的寒毛根根倒竖。


    “你……”林丞被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逼得几近发疯,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了?身上是什么味道?”


    廖鸿雪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将脸埋在林丞颈侧的姿势,唇瓣贴着他的颈动脉轻吻,牙齿不老实地咬在他的脖子上,不疼,更多的是痒。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昏暗中,林丞对上了一双幽深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睛。少年脸上那层灰败的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些,让他精致的五官蒙上了一层诡谲的阴影。


    “没什么,”廖鸿雪的声音依旧低哑模糊,他伸出手,用冰冷得异乎寻常的指尖,轻轻抚过林丞的脸颊,罕见地不带什么情欲,却又让林丞忍不住战栗。“只是去处理了一点脏东西,沾上了点味道,洗洗就好。”


    这解释苍白无力,根本无法打消林丞心中越来越浓的疑惧。廖鸿雪此刻的状态,绝不仅仅是他说的这样简单,连林丞都能看出来他状态不对劲。


    “林丞,”廖鸿雪忽然唤他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凝视着林丞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倒映着林丞惊惶不安的脸,“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看到的样子,怎么办?”


    林丞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廖鸿雪却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低得像梦呓:“现在有这张脸撑着,丞哥都不愿意多看我几眼,以后该怎么办?”


    林丞的心脏猛地一抽。


    “如果……我只是一条虫子变的,或者……是别的什么更丑、更可怕的东西,”廖鸿雪的手指从林丞的脸颊滑到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那双幽暗的眸子里翻涌着林丞看不懂的、深沉而痛苦的情绪,“如果我身上流着的血是冷的,皮肤下面是别的东西,心跳也跟普通人不一样……如果我本质上,就是个怪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和渴求:


    “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待在我身边吗?”


    “你还会……让我碰你,抱你,像现在这样……看着我吗?”


    “你还会喜欢我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假的也行。”


    昏暗的光线下,少年俊美却笼罩着不祥阴影的脸庞近在咫尺,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不安。


    少年的手冰凉,捧着林丞的脸颊,细看之下,还有轻微的颤抖。


    廖鸿雪难得有这样脆弱的时刻,林丞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感、恐惧感覆盖了他的感官,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廖鸿雪……到底在说什么?


    他不是人,那他能是什么?蟑螂还是臭虫?林丞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想,那是不是能一脚给他踩死。


    哦不对,比起那些令人厌恶的臭虫,廖鸿雪更像是一只离了人就活不下去的狗,一天不舔他就难受。


    如果廖鸿雪原本是只狗的话,林丞竟然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狗会听话,而廖鸿雪只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过有时候他更像是猫,之前公司里有只吃百家饭的猫,跟谁都能好,但是谁叫都不过去,典型的笑面猫,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能做,但是又不会丢下矜持和脸面去讨好人类。


    ……似乎想得有些远了。


    林丞回过神来,正好听到了最后那句“你还会喜欢我吗?”。


    不对,他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廖鸿雪了?


    什么叫还会喜欢吗?他根本没喜欢过啊!


    廖鸿雪就这样偷换概念,没皮没脸简直毫无下限。


    林丞的脑子彻底乱了。他看着廖鸿雪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近乎毁灭性的期待和深藏的恐惧,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和那盏小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廖鸿雪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等待着,又像是早就知道结果,只是贪婪地看着他,目光描摹着他的唇线和脸庞,竟然是在少见地克制自己。


    往常他露出这种眼神都时候,早就扑上来吻个彻底了,今天竟然还能定在原地,等着他回答。


    林丞深吸一口气,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美好幻想:“我会待在你身边,是你强留的结果,不然我已经坐上飞机回城里上班了。”


    “我不喜欢男人,之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即使你……即使你救了我,我也不能以身相许。”林丞低下头,不敢去看廖鸿雪的眼睛,唯唯诺诺地说着逆反的话,“我很怕……阿尧,我害怕男人,你能明白吗?”


    无论是廖鸿雪比他高了将近一头的身高,还是那蓬勃漂亮的肌肉,就连他低沉悦耳的男声都是林丞害怕的根源。


    就连每次在床上的时候,他都宁愿背过身去,即使小腹会更加酸痛,但也不用面对着廖鸿雪那健壮有力的身躯,男性化的身体会无时无刻提醒着林丞正在被男人干,而性。交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欺凌。


    林丞也曾经受过校园霸凌,当时有陆元琅给他解围,现在却没人能救他,他也不能总是等在原地让别人来拯救。


    廖鸿雪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生气,也并不沮丧,显然已经料到了林丞的回答。


    没办法,他现在能知道林丞所思所想,知道他的恐惧和悸动,能在床上很好地照顾到他,也能在这种时候感知到他并未说谎。


    林丞抿了抿唇,逃避地低下了头。


    半响过去,廖鸿雪身上诡异的气息微微消散了些许,好似冬夜寒气一般被屋内温暖掉了,至少没那么骇人了。


    他很疲惫,马不停蹄地处理掉那东西赶回来,看到林丞没有睡,坐在那里等他,心下柔软,想听他说点好听的哄哄他,起码能让他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谁知道林丞连说谎话骗骗他都不肯。


    哎,廖鸿雪叹息一声,凑过去亲了亲林丞的唇角,发出“啾”的响声,林丞身体一僵,有点不知所措。


    “昨天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廖鸿雪贴着他的唇瓣低声呢喃,带着点兴味,“他们想借你的手杀了我,是不是?”


    林丞惊恐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廖鸿雪,里面有显而易见的震惊。


    他怎么会知道?!


    廖鸿雪垂下眼,带着凉意的唇瓣含着林丞微张的口吮了吮,林丞回过神来,猛地闭上了嘴,不给他侵犯软舌的机会。


    他呆呆傻傻的,被舔了一遍唇瓣才反应过来,廖鸿雪低笑出声,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张嘴,舌头伸出来,给我吃。”


    林丞闻言反而闭紧了嘴巴,连连摇头,不肯就范。


    廖鸿雪也不恼,反而面带笑意,又说道:“让我猜猜,大概率又是那几个老秃驴动了歪心思,他们自己没本事,只能走你这条路。”


    幽深的瞳孔中有着一闪而过的冷意:“蠢货罢了。”


    林丞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廖鸿雪比他想象中更敏锐聪慧,他虽然演技不好,但思来想去也没有任何破绽,而且廖鸿雪能把这件事忍到今天才说,是存了试探的心思的。


    如果昨天他给廖鸿雪下了毒,今天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林丞不太敢细想,虽然他潜意识知道廖鸿雪不会打他,但肯定会有令他难以接受的惩罚。


    廖鸿雪眯起眼,抓住林丞一瞬间的失神,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舌尖直接舔过他的舌面,直接顶到喉口,林丞猝不及防,下意识张开嘴想要把他的舌推出去,却被牢牢勾缠住了舌尖,里里外外吮了一遍。


    他今天没有控制力道,林丞觉得自己的下唇肿了一圈,廖鸿雪的力道活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比起做上头了说要吃掉他,现在这个浑身写满不对劲的廖鸿雪显然更加危险。


    林丞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舌尖被吮得发麻,喉咙里发出细碎呜咽。廖鸿雪却在这时稍稍退开一点,黏腻的银丝在两人唇间牵出,又在昏暗光线下断裂。他呼吸灼热,喷洒在林丞滚烫的唇瓣上。


    “他们想不想杀我,想如何杀我,都无所谓。”廖鸿雪的拇指摩挲着林丞红肿的下唇,声音低哑,带着情动后的微喘,却又清晰得可怕,“只要乖宝不想杀我,就够了。”


    林丞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平复呼吸,闻言瞳孔一缩。


    廖鸿雪又贴了上来,这次只是轻啄他的唇角,像在品尝什么珍傞,一边啄吻,一边慢条斯理地继续:“所以你要在我的羽翼下才是安全的,知道吗?只有我会对你好,外面的世界会吃人。”


    他这会儿又没了刚回来时的自卑和游移不定了,满心满眼都是林丞的一时心软。


    略显粗砺的舌尖舔过林丞的唇缝,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低笑一声,“从今天起,阿雅会一直留在这里,先委屈她住楼下了。”


    林丞猛地拾眼,撞进廖鸿雪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为什么”林丞声音干涩。


    “你以为村长是什么好东西,”廖鸿雪含住他的下唇放在齿间来回厮磨,含糊地说,“阿雅这次从这里回去,哪里还能有命。”


    林丞浑身一僵,苍白地张了张口,想说这是犯法的,却又觉得无力。


    廖鸿雪却仿佛很满意他的反应,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温柔又强势地扫过他口腔每一处。林丞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却被他一只手轻易扣住手腕,压在身侧。


    “唔……等……”林丞好不容易偏开头,急促喘息,“那你……为什么还让她过来?”


    “留着她有用。”廖鸿雪追着他的唇,又吻上去,这次吻得更深,几乎要夺走他所有氧气。


    等林丞快要窒息时才松开,看着他泛着水光的眼睛,慢悠悠地说:“而且,有她在,你每天能有人说说话。”


    林丞怔住。


    廖鸿雪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战栗。“每天半小时,”他宣布规则般说道,“你可以和阿雅聊天。”


    他顿了顿,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某种算计的光:“不过……”


    随着他的停顿,林丞心头一紧。


    廖鸿雪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如果乖乖每天愿意给我一个早安吻……”


    他故意拖长语调,感受着林丞瞬间绷紧的身体,“可以增加十五分钟。”


    林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颊烧得通红:“你!”


    廖鸿雪轻笑着接过话头,又吻了吻他的耳垂,“很公平,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很多人担心无法he,放心,我是甜文选手,我写的都是甜文![狗头]


    第50章 离


    廖鸿雪抱着林丞睡着了。


    他现在已经没法离开林丞单独入睡了, 每天晚上只有抱着青年细窄的腰身才能安稳入眠。


    黑水寨的事情闹得很大,他紧赶慢赶,解决完还是到了半夜, 原本应该在那边留宿一晚, 但他还是回来了。


    只要他的安抚物还在身边,就不会有事。


    日子在一种诡异而黏稠的节奏中滑过。阿雅在塔楼一层的某个小隔间住了下来, 那地方原本大概是堆放杂物的, 被廖鸿雪简单地收拾过,铺了被褥, 开了扇能透气的小窗。


    廖鸿雪说到做到,每天“允许”林丞和阿雅见面半小时——在他在场的情况下。


    时间通常安排在午后,廖鸿雪处理完寨子里的琐事回来之后。


    为了能和阿雅多见面, 林丞付出了不少“代价”。


    某个清晨, 廖鸿雪搂着怀里刚刚醒来意识尚且模糊的林丞, 用下巴蹭着他发顶,慵懒的声音像是含了一汪春水:“乖乖,昨天和阿雅聊得开心吗?”


    林丞还没完全清醒, 含糊地“嗯”了一声。


    “想不想明天也多聊一会儿?”廖鸿雪的指尖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划着圈。


    林丞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警惕地转头看他。


    少年侧躺着, 形状优美漂亮的胸肌因为这个姿势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长睫低垂,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被子只盖到腰部以下。


    “……条件?”林丞干涩地问,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廖鸿雪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 温热的气息拂在他唇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磁,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之前说早安吻可以多十五分钟,这个吻如果落在其他地方,可以翻倍。”


    他的眼神暗示性地往自己小腹下面的帐篷瞟。


    林丞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怒。


    他猛地扭开头,想躲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和荒唐的“交易”。


    可廖鸿雪的手臂还横在他腰间,稍稍用力,就将他箍得更紧。


    “你不愿意就算了,”廖鸿雪的语气听起来很通情达理,甚至还带着点遗憾,“只是阿雅一个人待着,也挺孤单的……”


    “我……”林丞胸口堵得厉害。


    他当然不愿意!这种被迫的亲密,用身体交换恩赐的屈辱感,已经不是恶心能够形容的了。


    眼前浮现起阿雅那双写满恐惧和孤独的眼睛——她是被自己牵连才被困在这里的。


    林丞刚鼓起一点的脾气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回头,没有去看廖鸿雪的眼睛,犹豫着半张开口,轻轻含住了廖鸿雪柔软微凉的唇。


    触感温热柔软。一触即分。


    “就这?”廖鸿雪挑眉,显然不满意,眼里却漾开了得逞的笑意。他扣住林丞的后脑,不让他退开,低头,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不是浅尝辄止,而是撬开他的齿关,卷住他下意识躲闪的舌,吮吸纠缠,直到林丞气息紊乱,眼尾泛红,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这才算。”廖鸿雪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眸色深沉地看着气喘吁吁、眼神迷离的林丞,拇指摩挲着他红肿湿润的唇瓣,声音低哑,“去吧乖乖,今天给你五十分钟,别说太多话,小心嗓子痛。”


    自从阿雅在这里住下,这就成了两人之间每天的固定节目,有时只是深吻,但大多时候都是吻着吻着,廖鸿雪的手就开始不老实,最后多半会演变成一场意料之中又无法抗拒的床笫纠缠。


    林丞反抗过,推拒过,但收效甚微,反而常常激起廖鸿雪更恶劣的兴致。


    久而久之,他似乎也“习惯”了。


    就像人习惯了每天早起要喝水吃饭一样,他也习惯了每天清晨在廖鸿雪怀里醒来,被捏着下巴仰起头,迎接一个或长或短、但必定深入的吻,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厮混。


    廖鸿雪会在他被吻得缺氧时低笑,会用那种亲昵到肉麻的称呼叫他,会在事后抱着他去清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林丞则多数时候沉默,偶尔□□狠了才会含糊地抗议两句,但更多时候是闭着眼,任由摆布。


    下午去见阿雅时,为了不让她看出端倪,林丞开始学会掩饰。


    他会仔细检查脖颈、锁骨这些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幸好廖鸿雪并不满足于这些地方,齿痕总是在腰上或者臀部,脖颈上只有浅浅的红痕。


    但身体的酸软,以及眼角眉梢不自觉流露的疲惫和某种被过度滋润后的春意却难以完全隐藏。


    林丞只好尽量坐得端正,说话时避开阿雅过于关切的目光,将话题引向外面的趣闻或者寨子里的旧事。


    阿雅起初总是偷偷打量他,欲言又止,对自己不能回家的事情却接受良好。


    林丞气色似乎一天天好起来,身上也没有新伤,眼神虽然常常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但比起最初的死寂空洞,似乎多了点活气,阿雅便也渐渐放下心来,只当他是被关久了,精神不济。


    她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讲寨子里新孵的小鸡,讲后山哪种野果熟了,讲她小时候听来的、关于山神精怪的传说。


    这短暂的几十分钟,成了林丞灰暗日子里唯一透进光亮的缝隙。


    事情的转机在半个月后,秋风席卷而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廖鸿雪似乎有些不对劲。


    最明显的变化,是床上。


    廖鸿雪依旧贪恋他的身体,每次纠缠都激烈得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那种强势的占有和近乎凶猛的索求丝毫未减。


    但是……次数少了,以前几乎是夜夜不休,兴致来了白天也可能摁着他胡闹。


    可最近,有时接连两三天,廖鸿雪只是抱着他睡,除了晨间那个深入但克制的吻,并无更多动作。即使要做,也往往间隔更久。


    而且林丞隐约感觉到,廖鸿雪身上那种蓬勃的、仿佛永远用不完的精力和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正在悄然流失。


    他的脸色偶尔会显得过于苍白,不是以往那种冷玉般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隐隐透出倦意的苍白。


    虽然转瞬即逝,很快又会被他惯常的戏谑神情掩盖,但林丞还是捕捉到了。


    有一次,廖鸿雪低头吻他时,他闻到对方呼吸间除了清冽药草香,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枯败气息。


    好似深秋落叶腐烂的味道。


    更让林丞困惑的是他自己的状态。


    他明明每天被喂养得很好,廖鸿雪在吃食和汤药上从未亏待他,甚至愈发精细。


    可他却觉得越来越容易疲惫,总是睡不醒似的,午后和阿雅说着话,有时都会控制不住地走神,甚至眼皮打架困顿不已。


    廖鸿雪看到了,就会抱他去午睡,两个人手脚交缠着,肌肤相贴,一起睡到夜幕降临。


    小腹那诡异的饱胀感依旧存在,但身体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被缓慢地、持续地抽走,留下一种空洞的乏力。


    起初他以为是夜间的情事所致,可后来廖鸿雪安分了几天,这种疲惫感也并未减轻。


    他以为是天气冷了,人自然容易乏,阿雅却依旧天真娇憨,对他满心感激和依赖,小心翼翼地珍惜着每天这半小时的相聚。


    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寨子里姑娘常用的、类似皂角混合了某种山花的清新香气,很好闻,闻久了让人心神宁静。


    廖鸿雪敏锐地察觉到了林丞日益加深的倦怠和自己体内同生蛊传来的、微妙的滞涩感,还以为是他生病了。


    他仔细检查过林丞的饮食、汤药、甚至塔楼里的空气,并未发现明显的破绽。


    林丞的身体在他的养护下,底子正在慢慢好转,可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感,却如附骨之疽。


    细细算来,已经十一月了,还有不到一周就要立冬,天气转凉,身体怠惰一些也正常。


    林丞回到老家已经五月有余,被廖鸿雪关起来的这四个月,林丞感觉像是过去了半辈子。


    几日后,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南方的冬天,湿冷是主调,霜冻偶见,但雪,尤其是十二月初的雪,堪称罕见。


    林丞是在一种奇异的安静中醒来的。


    房间里比往日更暗,更冷。他习惯性地想往身边那个总是散发着热源的怀抱里缩,却只碰到一片冰凉。


    廖鸿雪不在?


    林丞茫然地睁开眼,侧头看去。少年就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缓,面容是沉睡中的宁静,甚至比平日更显得无害。


    可那张脸却苍白得像窗外的初雪,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林丞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手冰凉,不似活人。


    他心下一惊,又探了探鼻息,呼吸微弱但均匀,仿佛只是陷入了极深的睡眠。


    “廖鸿雪?”他低声唤,轻轻推了推,“……阿尧?”


    少年毫无反应,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一动不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以往无论廖鸿雪多疲惫,只要林丞稍有动静,他必定会立刻醒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在瞬间恢复清明,牢牢锁住他。


    从未有过这样叫不醒的时候。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林丞。


    他坐起身,想去拿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药茶,看看能不能喂他喝一点。


    就在他掀开被子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的呼唤,从窗外飘了进来。


    “林丞……林丞哥……”


    声音很熟悉,是阿雅,但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急切。


    林丞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窗口。


    木栅之外,影影绰绰似乎站着两个人。他裹紧单薄的寝衣,赤脚踩在温凉的地毯上,凑到窗边。


    透过木栅和油纸的缝隙,他看到阿雅站在雪地里,小脸冻得发青,眼神惊慌,而她身边站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村长——阿雅的父亲。


    村长穿着一身厚重的旧棉袄,头上包着布巾,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林丞熟悉的、憨厚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笑容,可不知为何,在这惨淡的雪光映衬下,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林丞哥,快,快出来!”阿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朝他招手,眼神却不断地瞟向塔楼门口的方向,充满恐惧。


    村长也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林娃子,快!趁现在!阿尧他……他被雪天的寒气和安神香给压住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林丞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廖鸿雪,又看看窗外焦急万分的阿雅和满脸关切的村长。


    他猛地想起阿雅身上那股总是好闻的、让人放松的香气,以及自己近来莫名的疲惫,还有廖鸿雪日渐苍白的脸色和减少的索求……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成形。


    那味道竟然是阿雅带来的,专门针对廖鸿雪的?


    林丞的视线随着心绪不断乱瞟,看到了窗台上那盆白色土壤栽种的小盆栽。


    ……所以,那所谓的毒药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毒藏在阿雅身上?!


    巨大的震惊和寒意席卷了林丞。他死死盯着村长那张笑脸,只觉得一股恶心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个看似懦弱老实的男人,竟然一直在暗中谋划,利用自己的女儿,甚至不惜用这种阴毒缓慢的方式!


    村长真的是为了救他吗?


    “快啊!林丞哥!没时间了!”阿雅还在催促,她显然对父亲的真实意图一无所知,只是单纯地害怕廖鸿雪,又感激林丞的陪伴,想救他出去。


    跑?现在?廖鸿雪昏迷不醒,外面冰天雪地,他身无分文,没有手机,对周围地形几乎一无所知,能跑到哪里去?恐怕不出这个寨子,就会被抓住。


    万一廖鸿雪只是假装昏睡怎么办?他不可想再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了。


    林丞的脑子乱成一团。逃跑的渴望和对未知的恐惧激烈交战。


    他看着廖鸿雪苍白的睡颜,心中莫名地揪紧。


    心底莫名烦躁,林丞将其归咎于自己的能力不足,没法分析或解决眼前的现状。


    “林娃子,别犹豫了!”村长的声音带上了不耐和一丝阴冷,“车子就在寨子东头老磨坊后面等着,司机会送你去最近的车站,钱和路上用的东西都备好了!再不走,等阿尧醒了,或者寨子里其他人发现,你就走不了了!阿雅也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这显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如此周到详全,远比上次阿雅带他一时兴起的逃跑更可靠。


    可林丞看着村长眼中那抹隐藏不住的急切,心中疑云愈发强盛。


    青年转过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廖鸿雪,又看看窗外阿雅焦急惊恐的脸。


    这不就是你一直在等的机会吗?


    此时不跑,难道真要在这里和廖鸿雪过一辈子?!


    他狠狠一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


    飞快地套上厚外套和鞋子,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仿佛沉睡的廖鸿雪,狠心转头冲出了房门。


    阿雅拉着他,在村长的带领下,三人沿着隐蔽小径在雪中疾行


    林丞的心脏狂跳不止,既有逃离囚笼的紧张,也有对未知前路的恐惧。


    他不断回望,塔楼在雪幕中越来越远,像一个逐渐模糊的噩梦。


    快走到寨子边缘的老磨坊时,林丞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钉在了原地!


    塔楼的方向,远远看去竟是浓烟滚滚!


    赤红夹杂着黑灰的火焰,正凶猛地从窗口、门缝中喷涌而出,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结构,在惨白雪天的映衬下,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火光照亮了小半个寨子的天空,噼啪的燃烧声甚至隐隐传来。


    “着火了!塔楼着火了!”林丞失声尖叫,巨大的震惊和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看向身边的村长,期待着他帮忙叫人去灭火。


    村长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那冲天的火光。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意外和惊慌,反而缓缓地、缓缓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再有往日的憨厚或唯诺,只剩下一种阴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和如释重负。


    他甚至惬意地眯了眯眼,仿佛在欣赏一幅杰作。


    阿雅也看到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捂住嘴,发出含糊的呜咽,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又看看火光,最后看向林丞,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巨大的恐惧。


    一瞬间,所有的碎片在林丞脑海中炸开!


    阿雅身上那令人放松却让他日渐疲惫的“安神香”,廖鸿雪反常的沉睡和苍白,这场诡异的初雪,村长恰好出现和如此周到的安排……


    这不是帮他逃跑!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要将廖鸿雪置于死地的陷阱!而自己,被他们当作引出猎物的诱饵!


    “你……你要杀他?!你放的火?!”林丞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他死死瞪着村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村长收起笑容,眼神阴鸷地看向林丞,语气冰冷:“那是个不该存在的怪物!只有他死了,寨子才能解脱!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林丞,如同在看一件碍事的物品,“本来想让你走远点再‘处理’,省得脏了寨子的地。既然你看出来了……”


    他话音未落,猛地一挥手。从老磨坊的阴影和旁边的破屋后,骤然蹿出四五个早就埋伏好的精壮寨民,手里拿着柴刀、锄头,脸上混合着对廖鸿雪的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厉,朝着林丞逼了过来。


    “阿爸!不要!你答应我只是让林丞哥走的!”阿雅发出凄厉的哭喊,想扑过来,却被村长狠狠拽住,一个耳光扇倒在地。“蠢货!你知道什么!再碍事连你一起杀!”


    跑!必须跑!


    但不是向外跑,而是回去!廖鸿雪还在火里,他再强也只是血肉之躯,何况他昏迷着,没有行动能力,会被活活烧死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劈进林丞混乱的脑海,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刺痛和恐慌,瞬间压倒了一切。


    什么自由,什么算计,什么恐惧,在这一刻都被那冲天的火光和廖鸿雪苍白的睡颜覆盖。


    林丞,这是你的孽!你得认啊!


    林丞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猛地撞开一个试图抓住他的寨民,不顾一切地转身,朝着塔楼的方向,迎着冰冷的风雪和越来越清晰的炙热火浪,拼命往回跑!


    “抓住他!别让他回去坏事!”村长气急败坏的吼声在后面响起。


    林丞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雪地湿滑,他跌跌撞撞,树枝抽打在身上也毫无知觉,腹中那熟悉的、隐隐的绞痛似乎加剧了,但他无暇顾及。


    湿冷的雪无孔不入,后腰传来熟悉的疼痛,那是同生蛊的反噬,林丞狠狠抹了一把脸,丢掉不必要的软弱和挣扎,一门心思往回跑。


    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叫骂声不绝于耳。


    林丞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塔楼旁的山林,想利用树木的掩护折返。然而体力急速流失,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腹部的绞痛骤然变得尖锐,仿佛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紧、撕扯!


    “呃啊……”林丞痛哼一声,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旁边冰冷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继续往前,绕过一块覆雪的巨石,眼前出现一小片林间空地。


    塔楼的火光在这里看得更加清晰,那燃烧的噼啪声仿佛就在耳边。可是,他也看到了从侧面包抄过来的、面目狰狞的寨民。


    腹中的剧痛在此时达到了顶点,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林丞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一大口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从喉间狂喷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开刺目惊心的花蕊。


    林丞眼前彻底一黑,天旋地转,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


    作者有话说:第三幕正式开启了,爱情代表至死不渝和永不悔改,很多人喜欢前者,但我更喜欢刻画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