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养你啊


    声音不重, 却清晰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林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廖鸿雪腿上弹了起来, 踉跄着后退两步, 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被弄皱的衬衫和头发。


    眼神略带慌乱地看向门口,又瞪向依旧好整以暇坐在他椅子上的廖鸿雪。


    廖鸿雪却只是挑了挑眉,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怀里空了,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贴心地伸手帮林丞抚平了后腰处一处明显的褶皱, 从容地走到门边,抬手,不紧不慢地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抱着文件夹、一脸公事公办的助理小张。他看到开门的廖鸿雪, 明显愣了一下, 目光下意识地往里面瞟。


    看到站在办公桌后脸色泛红, 神情略显不自然的林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掩饰过去。


    “林总监, 市场部那边送来的下一季度推广方案初稿,陆总让您先过目。”小张将文件夹递过来。


    “哦,好, 放桌上吧。”林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接过文件夹,指尖却有些发凉。


    小张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姿态闲适的李海, 一点没有实习生该有的拘谨,心下奇怪,却也没再多问, 转身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


    林丞背对着廖鸿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意。


    “你该回去了。”他背对着廖鸿雪,声音干涩地开口,带着不容错辨的逐客意味。


    廖鸿雪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微微僵直的背影。


    几秒后,他才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他答应得爽快,走到林丞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晚上早点回家,乖乖,想吃什么跟我说。”


    说着他摸出林丞的手机,带着点不容反抗的意味让林丞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并置顶,这才塞回到他手里:“打电话要接,发信息要回,嗯?”


    林丞生出一点罕见的被管束的不自在,却又不好再跟眼前人扯皮,免得再听到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来。


    “嗯。”林丞耐着性子答应下来,廖鸿雪满意地勾起唇角,伸手自然而然地抬起下巴,吻在他的唇上,只是没有深入,浅尝辄止。


    林丞瞪大双眼,还没等他反抗,下巴上的手已经松开了,廖鸿雪罕见地克制了自己的动作,随意整了整衣服推门走了。


    门重新关上,将那点令人窒息的亲密和残留的唇上触感隔绝在内。


    林丞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文件夹,指尖的冰凉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抬手用指腹用力擦了擦嘴唇,仿佛想擦掉那个轻飘飘的的吻,和廖鸿雪留下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一整天,林丞都有些心神不宁。


    处理工作时总是走神,邮件看两遍才能理解意思,开会时陆元琅点名问他技术细节,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答得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并没有完全消失。


    偶尔去茶水间,或者路过开放式办公区,总能捕捉到一些迅速移开的视线和压低声音的交谈。


    他隐约听到熟悉的字眼,心头便是一沉,深知这件事已经在公司里面传开了。


    职场没有秘密,何况是“技术总监被亲生母亲上门逼债”这种带着八卦色彩的事情。


    林丞感到一阵熟悉的难堪和无奈从心底泛起。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专业,脊背挺得笔直,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抵御外在的困难,一如往常。


    林丞坐在电脑面前,忍不住摇头轻叹,无论他走多远,爬多高,过去总能以最不堪的方式追上来,将他的努力和伪装撕得粉碎。


    尤其是……当然想起了往日的种种,这种感觉只会更盛。


    中午,陆元琅如约来叫他吃饭。林丞其实没什么胃口,胸口又闷又腻。


    但他不想拂了陆元琅的好意,更怕独自待着会胡思乱想,便勉强跟着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常去的简餐店。


    陆元琅看出他心不在焉,吃饭时也没怎么说话。


    饭后,两人往回走,陆元琅忽然开口:“下午没什么急事,给你放半天假吧。”


    林丞一愣,转头看他。


    陆元琅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状态不好,硬撑着效率也低。这附近新开了个湿地公园,听说修得不错,成了网红打卡点。你整天窝在办公室,也该出去走走,别想工作,也别想那些破事,就当给自己放个风。”


    林丞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以工作。


    可对上陆元琅了然的眼神,那点逞强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需要透口气,让混乱纷扰的大脑休息一下。


    “谢谢。”林丞垂下了头,像个战败者。


    “跟我客气什么。”陆元琅笑了笑,“去吧,好好散散心,反正今天也是周五了,周末好好休息。”


    林丞没回公司拿东西,神情恍惚地朝着陆元琅说的那个湿地公园走去。


    初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心头的阴霾。


    公园确实修得很漂亮,大片的人工湖波光粼粼,栈道蜿蜒,不少年轻人在这里拍照、散步、约会,充满了生机。


    他沿着湖边栈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湖面上掠过的水鸟,心里那团郁结似乎被这明媚的春光和鲜活的人气冲淡了些许。


    他走到一片开满不知名小花的坡地附近,找了张僻静的长椅坐下,看着不远处湖光山色,发起了呆。


    就在这时,一阵欢快的笑声和略显夸张的对话声由远及近。


    “哎呀,这里光线超好!宝贝你快站过去,对对对,就那个角度,绝了!我要发朋友圈”


    “你行不行啊,要把我拍成一米八!”


    “放心啦,我家宝贝怎么拍都好看!”


    林丞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男孩手拉手走了过来。说话的那个个子稍矮,皮肤白皙,打扮得很时髦,头发染成浅栗色,说话时语气娇俏,表情鲜活而生动。


    另一个则高大些,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五官硬朗,沉默寡言,但看着身边人的眼神温柔又纵容。


    两人举止亲昵,毫不避讳,一看就是一对同性情侣。


    他们选中了离林丞不远的一处花丛作为背景,像再平常不过的情侣一般合照,带着点大学生才有的活力。


    林丞看着他们,一时有些怔忡。


    他并非对同性恋一无所知,但在相对保守的成长环境和职场中,如此明目张胆、自然亲昵的同性情侣并不多见。


    而且林丞是有点恐同的,以往遇到了也会下意识回避,根本不会留心去看。


    “啊,帅哥!”那栗色头发的男孩忽然发现了坐在长椅上的林丞,眼睛一亮,跑了过来,笑容灿烂,“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几张合照吗?我们想拍个全身的,自拍杆坏掉了。”


    林丞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和眼前两张充满期待的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


    他接过手机,站起身,按照他们的指示,调整距离和角度。


    林丞透过手机屏幕看着他们,手指按下快门,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太感谢啦!拍得真好!”男孩拿回手机翻看着,连连称赞,又抬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林丞,“帅哥你一个人来逛公园啊?也是在附近上学的吗?”


    “嗯,在附近。”林丞点点头,声音温和。


    “那我们说不定是一个学校的!”他又自来熟地说道,“我们是X大的,今天没课出来约会。这公园刚开,听说夜景也不错,不过我们晚上有小组讨论,得回去了,你看着有点眼熟,我们说不定在哪见过”


    X大?林丞有些意外,点了点头:“是,不过我已经毕业好几年了。”


    “哇!真的是学长!”眼神清澈的大学生显然更高兴了,“我们是金融系的,学长你呢?”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林丞看着眼前活泼开朗的学弟,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短暂的闲聊中,两人交代了自己的名字,林丞静静的听着,注意力被转移了些许,不自觉轻松了一点。


    “学长你这么帅,肯定有女朋友了吧?”周明笑嘻嘻地问。


    林丞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啊?不会吧?”周明夸张地瞪大眼,“学长你这条件……不过也是,好男人都不流通。像我家这个,也是我死死抓住才没跑掉的!”他得意地挽住陈锋的胳膊。


    陈锋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丞尴尬地笑笑,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腻歪的相处模式。


    又聊了几句,两人看时间不早,便挥手告别,手拉着手离开了,背影亲密无间,渐渐融入春光和人群里。


    林丞重新坐回长椅,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自从那晚戳破窗户纸之后,他一直不愿意思考自己和廖鸿雪的关系。


    未来是模糊的,林丞原本最讨厌这种不确定,现在却不得不自我逃避,自我洗脑。


    ……林丞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如果没有廖鸿雪,他早就死在那场“癌症”里了。


    廖鸿雪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尽管这生命与自由和尊严捆绑销售。


    恨吗?当然恨。怕吗?依旧怕。


    可除了恨和怕,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林丞舌尖弥漫上了一丝丝的苦涩,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


    他不知道。


    而且他现在的身体……似乎也没法离开廖鸿雪太久。


    这太可怕了。


    林丞痛苦地抱住头,将脸埋进膝盖。


    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温和,渐渐染上了橙红的暖色调。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变成了碎金,微风带来傍晚的凉意。


    他竟就这样在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些旖旎暧昧的画面,时不时还有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得净是一些不能播的混账话。


    等他终于从这漫无边际的自我拷问中抽离出来,茫然地抬起头时,才发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远处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


    游人早已稀少,四周一片寂静。


    他竟然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林丞慌忙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想看时间,屏幕却一片漆黑——没电自动关机了。他出来时心神恍惚,根本没注意电量。


    林丞心里一阵慌乱,也顾不上腿麻,转身就想沿着来路赶紧离开公园。


    然而,他刚一转身,脚步就猛地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不知从何时起,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廖鸿雪。


    他依旧穿着下午那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只是解开了外套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有着令人心惊美貌的脸庞有些不真实。


    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紧紧锁着刚刚转过身、一脸惊愕的林丞。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他身后?


    林丞头皮发麻,特别想装作没看见他,转身就跑。


    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他的意图,还是耐心告诫,廖鸿雪三步并作两步,转瞬就到了他面前,不容置疑地拿了他的手机,看到没电关机的手机,脸色才好了几分。


    林丞还是怕他,虽然廖鸿雪不会打也不会骂,但记忆中每次不合他的心意,最后吃苦的地方总是不能让林丞接受。


    “哥真令人担心,”廖鸿雪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宁愿在这里坐到天黑,也不想回家吗?”


    林丞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为自己开脱,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因为他就是在逃避回家,逃避和廖鸿雪见面。


    他突然觉得疲惫,也觉得困惑,一直以来支撑他的锚点好像动摇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没了反抗的动力。


    因为同生蛊的原因,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排斥廖鸿雪这个人了。


    即使廖鸿雪是个宽肩窄腰,身高比他猛出一头的男人,他也不会觉得生理性反胃了。


    廖鸿雪不知道林丞在想什么,看他沉默,只当是林丞又缩回了自己的壳子里,不想跟他说话。


    低叹一声,把不好的情绪暂时隐藏起来,先把人带回家再说。


    廖鸿雪伸出手,慢慢插进林丞的手指缝隙之中,看他没什么排斥的意思,这才把人拽过来,揽着腰往外走。


    林丞回过神,讷讷地小声问:“去哪?”


    廖鸿雪漫不经心地抱着他,脚步慢了许多:“回家啊,正好今天有免费的车,不坐白不坐。”


    林丞心中疑惑,却也没多问。


    公园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流畅低调,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车头展翅欲飞的小金人栩栩如生。


    廖鸿雪拉开后座车门,示意林丞进去。


    林丞弯下腰,刚坐进温暖的车厢,一抬头,就对上了驾驶座上投来的目光。


    司机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长相英俊,极其有辨识度。


    然而当林丞的视线与他对上时,心头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瞬间攫住了他。


    那司机的眼睛太奇怪了。


    眼瞳是一种极致的毫无杂质的纯黑,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没有一丝光泽,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两个镶嵌在眼眶里的黑色玻璃珠。


    更让林丞头皮发麻的是,那司机的目光,从他一上车,就若有似无地、黏腻地在他身上来回逡巡,从脸到脖子,再到被廖鸿雪揽着的腰侧,那视线并不下流,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打量。


    林丞被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廖鸿雪身边靠了靠,几乎要缩进他怀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取悦了廖鸿雪,他手臂收紧,将林丞完全纳入自己的怀抱。


    廖鸿雪抬了抬眼,一道冰冷得近乎实质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射向驾驶座。


    “看路。”廖鸿雪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车里本就偏低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司机耸了耸肩,目光从林丞身上撕扯下来,看向了眼前的路况。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刚才那令人不适的打量只是林丞的错觉。


    好奇怪……林丞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虽然车里有三个人,可似乎只有他一个正在呼出热气。


    尤其是前面那个……林丞心下战栗,默默祈祷今晚不要堵车。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廖鸿雪似乎对司机的存在毫不在意,只是将林丞圈在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指尖,带来细微的暖意。


    眼见林丞无法放松,廖鸿雪随手按了下,直接将挡板升了起来,完全隔绝了前方的空间。


    分割前,林丞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嘟囔,“还真把我当司机了……”


    看不到前面的那东西,林丞终于放松了一点,廖鸿雪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语气黏糊起来:“下次记得带充电宝乖乖,你不接我电话,我很担心。”


    林丞梗着脖子点了点下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这样乖巧,廖鸿雪心情也好了起来,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下巴。


    终于,车子缓缓停在了林丞所住公寓的楼下。没等司机动作,廖鸿雪已经率先推开车门,拉着林丞下了车。


    “多谢。”廖鸿雪对着驾驶座淡淡说了一句。


    随即便揽着林丞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寓大门,甚至没给那东西任何回应或下车的机会。


    二人走进电梯,随着楼层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廖鸿雪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再次清晰起来,冲淡了刚才在车上残留的香氛。


    “刚才那个……”林丞忍不住低声问,声线微颤。


    “一个朋友。”廖鸿雪的回答简短而模糊,显然不想多谈。他侧过头,看着林丞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金色的竖瞳在电梯顶灯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吓到了?”


    林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电梯“叮”一声到达。


    廖鸿雪揽着林丞不松手,无比自然地输入密码开门,仿佛这是他家,是他设置的密码。


    “咔哒。”


    门开了。


    林丞侧身想进去,顺便将廖鸿雪关在门外——这是他下意识的想法,哪怕知道这不可能。


    然而,他脚步刚动,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轻轻一带,他整个人便被拉进了门内。紧接着,身后传来门被关上的轻响,和落锁的“咔嚓”声。


    玄关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城市夜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眼前人挺拔的身影。


    林丞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凉的门板。廖鸿雪却没有像下午在办公室那样急躁,也没有像以往很多时候那样带着惩罚或占有的强势。


    他只是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然后伸出手,轻轻捧住了林丞的脸颊。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力道。


    拇指缓缓抚过林丞眼下因为疲惫和心绪起伏而泛起的淡青色,又滑到他依旧有些苍白的嘴唇上,在那被他咬出浅浅齿痕的下唇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还怕吗?”廖鸿雪低声问,声音在昏暗寂静的玄关里,显得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林丞怔怔地看着他。


    黑暗中,廖鸿雪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廖鸿雪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微微俯身,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先一步拂过林丞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同于下午办公室里那个带着宣告意味的浅吻,也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或粗暴或深入的侵占。


    这个吻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温柔。廖鸿雪的唇瓣温暖而柔软,先是轻轻贴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等林丞适应了这样的距离,他才裂开唇,探出舌尖,勾勒青年的唇珠和唇线,添得黏黏糊糊的,不像是接吻,更像是小动物间友好的舔舐。


    林丞僵直的身体,在这陌生的亲吻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抵在门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林丞几乎忘记了时间,自己的衬衫纽扣被人解到腰腹都没发现。


    廖鸿雪很少压抑自己的谷欠望,今天林丞心情不好,他才愿意来点循序渐进的戏码,免得林丞挣扎的时候伤到自己,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他。


    廖鸿雪停了停,两人的唇间拉出一条极细的银丝,在昏暗的光线下微闪,随即断裂。


    廖鸿雪的额头抵着林丞的,呼吸有些凌乱,喷洒在林丞略带热意的脸颊上。


    他金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下,仿佛盛着两汪融化的暖金,专注地凝视着林丞迷蒙的、泛着水光的眼睛。


    “别上班了,我养你”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情动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我们到一个没有人能发现的城市,买一栋房子,养一只你喜欢的宠物,想做什么都可以。”


    林丞渐渐清醒过来,心中涌过无数思绪,最后汇聚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我不想做你身下的乞丐。”


    他忍了忍,又补了一句:“别逼我,阿尧。”——


    作者有话说:丞:司机是什么人?[眼镜]


    lhx:(深思熟虑)抢银行的同伙[白眼]


    第57章 男人


    林丞的耳根子其实很软, 不然也不会一次次面对母亲妥协。


    廖鸿雪捧着他的脸,没有急着吻下来,指腹摩挲着他的脸侧, 垂头静静地看着他。


    呼吸交织着, 玄关的光线总是阴暗晦涩的,廖鸿雪的眸却亮得吓人。


    “哥怎么会是乞丐呢, ”他的声音有些闷, 这样近的距离,林丞分辨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和隐藏在表象下的真实, “论乞讨的话,还是我更在行一点。”


    自他有记忆开始,就是在乞讨中度过的, 祈求食物, 祈求垂怜, 祈求善意。


    现在他还是在做这件事,只是对方很显然不愿意给他半分捷径。


    廖鸿雪伸手托抱起林丞,让他坐在玄关的半身柜上, 林丞的视野一下子高了起来,整个人紧绷一瞬,显然并不习惯这种视角。


    廖鸿雪仰起脸, 与林丞的距离不过一掌, 显然不是什么正经的社交距离。


    “哥还在怪我,”廖鸿雪用的是陈述句,“是那天从山上下来, 我太过分了吗?”


    林丞绷紧了唇角,声音冷硬:“我很累了,要去休息。”


    廖鸿雪又往前走了一步, 正好插进他两腿之间,半强迫地搂上他细窄的腰:“还是那天在楼梯上,哥说了不愿意,我还是强迫你爬上去……”


    “够了,”林丞忍不住低喝出声,隐忍着,“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已经发生的事情,你现在还要翻出来……”林丞张了张口,深吸一口气,干涩的嗓子沙哑难听,“羞辱我吗?”


    廖鸿雪下意识摇头,金黄色的瞳一片澄澈:“怎么会?我从来不觉得这种事情是羞辱……”


    林丞不想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如果你把我放到平等的位置上,至少要告诉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今天晚上开车的那个又是个什么东西。”


    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林丞无论做什么都像是家养的宠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闹腾,而主位上的人就笑眯眯地看着他做点闹不起水花的小事儿。


    廖鸿雪一愣,显然没想到林丞会探究他的身份,第一反应不是心虚,而是欣慰。


    他沉默了几秒,那捧在林丞脸侧的手缓缓放下,转而撑在了林丞身体两侧的柜子边缘,将人更密实地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我不是东西。”廖鸿雪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开玩笑似的纠正林丞的说法,“硬要说的话……我可能算半个人。”


    林丞的心脏重重一跳,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近乎荒诞的承认,还是让他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他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双非人的金色竖瞳,不错过里面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廖鸿雪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审视,这一天已经在他的设想中发生过无数次了,由林丞主动问出来,倒也能让他了却一桩心事。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那时候也没什么记忆,大概是被蛇吞到了肚子里。”他顿了顿,注意到林丞瞬间收缩的瞳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在嘲讽什么,“山里很多蛇,人类幼崽比兔子的反抗能力还要弱,是很合适的食物。按理说,我该死了,可我没死成。”


    “不知道是那蛇的胃液不够毒,还是我命不该绝,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我在它肚子里待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真的要烂在里面了。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蛇死了,我……爬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变成这样了。”廖鸿雪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拨了一下额前细碎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妖异的眼睛,“体温比普通人低,怕冷,尤其怕冬天,说是妖怪,也不尽然,但如果说我是人,也不准确。”


    他说得很简略,避开了那些血腥、痛苦、被视作怪物欺凌的细节,也绝口不提那些诡异蛊术的来源。


    但林丞能想象,一个孩子,在经历了那样恐怖的吞噬与重生后,带着一身非人的特质,在那个封闭且迷信的山寨里,会遭遇什么。


    不然就凭廖鸿雪的性别和长相,也不会一直做个流浪儿的。


    “那个司机……”林丞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艰涩。


    “他啊,”廖鸿雪语气轻松了些,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算是……同类?不过他是另一路的,而且出来的时间比较早,现在混得还算可以,我们之前也有联系,算是可以暂时相信的家伙。”


    他瞥了一眼林丞瞬间更加苍白的脸色,补充道,“放心,他看你,可能只是好奇。”


    “好奇?”林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似乎并不相信。


    “嗯,”廖鸿雪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金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林丞,缱绻而温柔,“因为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夹杂着你自己的,对我们这种怪物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火,想不注意都难。”


    这个解释非但没有让林丞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毛骨悚然。


    廖鸿雪的说法就好像他在林丞身上留了什么标记一样。


    “所以,”林丞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腾的惊惧和荒谬感,“你能治好我的癌症,也是因为这个?”


    因为同生蛊将两人的生命相连,而廖鸿雪现在的寿命已经不是人类的长度了。


    廖鸿雪看着他,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秒后,他点了点头。


    “是。”他说,“也不是,不过哥确实不用再担心了。”


    现在的林丞,已经拥有如同新生儿一般健康无恙的身体,与他同寿元,与他同悲喜。


    林丞垂下眼,似乎是在分辨廖鸿雪话语的真实性。


    但他显然也很清楚,超出认知常理之外的事情,他是无从判断的。


    按照廖鸿雪所说的,他是个蛇腹子。


    早些年寨子里确实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传说,其中就有蛇腹子的怪谈,林丞努力回忆半响,总算想起了零星几点回忆。


    蛇是一种很神奇的动物,它们进食大多靠吞食而非撕咬嚼食,猎物被吞进去的时候还是完整的。


    相传,若是有未满七月的稚子,在阴气最重的七月半前后,误入深山老林,被成了气候的蟒蛇盯上,便可能遭此劫数。


    那大蛇不会立刻咬死孩童,而是会活生生将其囫囵吞入腹中。蛇腹幽暗、湿热、遍布强酸,本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可若这孩子命不该绝,便可能在彻底的黑暗与窒息中,与蛇达成一种恐怖的交融。


    他的血肉开始缓慢地与蛇融为一体。


    蛇的冷血渗入他的骨髓,蛇的再生能力开始修补他被腐蚀的躯体,甚至……蛇的一部分混沌意识也可能与那濒临崩溃的孩童神魂产生纠缠。


    这过程可能持续数日乃至数十日,直到那孩童在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下,耗尽大蛇的生机——最终,破腹而出。


    从蛇腹中爬出的,便不再是纯粹的人了。


    它继承了蛇的部分特质——体温冰凉,畏寒喜阴,目生竖瞳,能在暗处视物,生命力与恢复力远超常人,甚至隐隐带着蛇类的习性和气息。


    但同时,他也背负着不详的诅咒。


    寨民们认为,这样的孩子是不洁的,是游走在人与妖之间的怪物。他们身上带着蛇的阴冷与山林的蛮荒,是被自然法则扭曲的产物。


    多数蛇腹子活不长,或在幼时被惊恐的寨民驱逐、杀死,或在成长中因体内无法调和的人性与蛇性冲突而疯狂,并随之自我毁灭。


    这样看来,廖鸿雪竟然能活到现在,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了。


    眼看着林丞垂着头不说话,廖鸿雪有些烦躁,又开始绷着脸找存在感:“哥不说话,是在想怎么摆脱我吗?”


    人类最大的特点就是容易变心,短暂的生命让他们喜欢追逐刺激和变化,虽然也有个例,但廖鸿雪不敢赌。


    “别想了哥,”廖鸿雪声音还是柔的,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你走到哪,我都能找到,你如果敢当我面出轨……”


    他唇角的弧度突然变得森寒:“我不介意再建一座塔楼,好好把你养起来。”


    廖鸿雪显然还是对陆元琅和林丞勾肩搭背的事情耿耿于怀,他很少用警告意味的语气和林丞说话,大多时候都愿意将自己伪装成好好先生。


    林丞一字未说,廖鸿雪就把各种可能演了个遍。


    一会儿说林丞嫌弃他是个怪物,一会儿又说林丞要抛下他跟别人私奔,林丞听着听着,终于回过味儿来。


    廖鸿雪在害怕,而且他并不想让林丞看出他在害怕。


    只是因为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吗?


    因为他是个从蛇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能算人,而林丞又思想保守,所以没法接受他怪物的身份。


    林丞若有所思,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脸。


    “……”一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的廖鸿雪终于安静了下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狗,乖顺地看着眼前人。


    “还要我说多少遍……”林丞有些无力,手上的力道也是松松的,“我不喜欢男人,我恐同。”


    哈?廖鸿雪脑袋里突然有了个概念,也就是说,一个男人和一只怪物在林丞这里,前者的接受度要远远低于后者。


    廖鸿雪向来聪敏的大脑宕机了几秒。


    也就是说,男人是一种比怪物还要令人排斥的存在。


    嗯……至少在林丞这里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家人们,我半夜起来喝水被猫放在门口的娃娃绊倒了,本来以为没事结果起来手腕肿成面包,现在只能语音输入然后一个一个字的改,今天就这么多了,我后面会多写几个番外补偿大家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合十][合十][合十][合十]


    第58章 溃败


    廖鸿雪很想和林丞好好聊一聊, 只是林丞面对他的时候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动不动就闭紧嘴巴,像个拆掉了发声装置的人偶, 令他不得其法。


    “哥可以把我当成女人, ”廖鸿雪丝毫不在意这点口舌之争,张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叫老公也不是不……”


    “你想恶心死我可以直说, ”林丞整个人都紧巴巴的,打断了他剩下的言语, “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廖鸿雪顿了顿,随意耸耸肩:“我不知道哥在顾忌什么,我没有让你舒服吗?或者你想在上面……”


    “别说了, ”林丞及时按下了他危险的发言, 免得那些污言秽语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你不懂。”


    廖鸿雪对这三个字真的很排斥,在他看来实际上大部分东西都可以通过后天学习获得,可林丞不愿意教。


    不肯教, 他怎么学?


    廖鸿雪有些懊恼,嘴上也不饶人:“哥又懂得什么呢?喜欢什么人为什么一定要去在乎他的性别?难道我变成女人哥就会喜欢我了?”


    林丞抿紧了唇,直觉告诉他, 廖鸿雪说的都是歪理, 都是为了误导他说出来的谬论。


    可林丞就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在后山湖泊遇到廖鸿雪的场景。


    少年的肩颈线条并不算夸张,被长发掩盖后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意味,成功让林丞将他误认成了女孩。


    可林丞仔细思考了一下那个场景——假如廖鸿雪真的是个女孩……


    不行, 他想象不出来了。


    林丞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你不要强词夺理……”


    少年却像是被踩到了什么痛脚,声音冷硬起来:“我强词夺理?哥,你总是喜欢撒谎, 不仅骗我,也骗你自己。”


    这是廖鸿雪第一次用略带训斥的口吻跟林丞讲话,虽然他的行为和性格都是如出一辙的恶劣,但至少语气上从来是温柔迂回的。


    林丞略带痛苦地抱住头慢慢蜷缩起来:“别说了。”


    他原本是俯视廖鸿雪的,这样蜷缩起来,又变成了视角中的下位者,身上的衬衫也皱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分外萎靡。


    “是哥总在逼我,”廖鸿雪的声音竟然有几分委屈,哀哀的,“为什么总是怕我,推开我。”


    廖鸿雪强留下林丞的那个夜晚,林丞在床上一声不吭地抱头躲避,显然是个害怕他动手的姿势。


    林丞习惯了挨打和辱骂,而彼时的廖鸿雪还在把某些话当做床上的情趣。


    林丞蜷缩在柜子上,像一只应激的刺猬,把最柔软的腹部藏起来,只留下沉默而紧绷的背脊。


    衬衫的布料摩擦着他微微颤抖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短促。


    他听到廖鸿雪的控诉,那些古怪的字眼钻进耳朵,却激不起多少辩解的欲望。辩解有什么用呢?语言是苍白的,他早已习惯了用沉默和承受来应对一切施加于他的力量,无论是拳脚还是……眼前这种更令他无所适从的氛围。


    他不怕廖鸿雪是个蛇腹子,他更怕的是廖鸿雪身上那种属于男性的、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在生活中乃至于床上,这种压迫感都是如影随形的。


    这感觉与童年时那些霸凌他的男孩重叠,与父亲醉酒后挥下的皮带重叠,林丞没办法不去想,更没办法劝解自己与过去和解。


    廖鸿雪看着他这副模样,金色竖瞳里翻涌着困惑与一丝焦躁。


    他靠着一口气从那山坳坳里爬出来,爬到林丞身边,不是为了过这种没有名分的日子的。


    他是从蛇腹里挣扎出来的异类,生命形态本身都已模糊了界限,男女的分别,在他看来不过是皮囊一点微不足道的差异。


    只是林丞在意,那他就再加码,


    林丞只感到手腕一凉。


    不是廖鸿雪手指的凉,而是一种更奇特、更沁入骨髓的寒意,带着某种滑腻又坚润的质感。他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廖鸿雪早有预料地牢牢握住。


    少年低下头,虔诚而专注地将一个东西套上林丞的左手腕。


    那是一条首尾相衔的蛇,蛇身纤细流畅,鳞片雕刻得栩栩如生。


    在玄关晦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又冰冷的光泽,非金非玉,色泽是极淡的、近乎月光的灰白,间或流转过一丝极细微的、生物质感的莹润。


    “你干什么?”林丞挣扎,那手镯的触感太奇怪了,冰凉,却又仿佛有生命般隐隐贴合着他的脉搏,让他从心底里升起排斥。


    廖鸿雪却不为所动,手指灵活而有力,轻易就突破了林丞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将蛇镯推过腕骨最凸起的地方,妥帖地卡在了他的手腕上。


    尺寸竟分毫不差,仿佛量身定做。蛇头微微扬起,一双用更深邃的材质点缀的眼睛,正对着林丞的掌心方向,带着一种静谧的凝视感。


    “别摘。”廖鸿雪松开手,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林丞腕间那抹异样的白。


    林丞立刻去撸那镯子,触手温凉滑腻,却异常坚固,接口处天衣无缝,仿佛本就长在他的手腕上。


    他用力拉扯,皮肤被摩擦得发红,那镯子却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林丞的声音带了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这感觉太被动了,像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拿不下来了,”廖鸿雪平静地说,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观察着林丞的反应,活像是在说:“你逃不掉了”。


    林丞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廖鸿雪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往前凑近一点,目光锁着林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是我的肋骨,最靠近心脏的那一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玄关的空气凝成了冰冷的固体,堵塞着林丞的呼吸。


    他低头,怔怔地看着腕上那精致得不似凡物的蛇镯,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你说什么,到底什么意思?”林丞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指尖无意识地颤抖,触碰着那镯子。


    温润的质感此刻变得诡异莫名,林丞只觉得自己手腕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


    “你是我认定的人,”廖鸿雪解释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愿意把它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察觉的、献宝似的意味:“它很硬,比大多数的玉和金属都硬,而且因为是我的骨头,上面有我的气息,可以保护你。”


    林丞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只觉得手腕上戴着的不是镯子,而是一截活生生的、属于廖鸿雪的生命烙印,冰凉地贴着皮肤,透过脉搏,仿佛要钻进他的血管里。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恐惧,心脏震如擂鼓,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份吊诡荒谬的情感。


    “为……为什么……”他语无伦次,突然意识到什么,开始奋力想要把那东西取下来,手腕的皮肤被摩擦得通红,那骨镯却依旧安稳地圈在那里,沉默地宣示着存在。


    廖鸿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伸手,指尖轻轻点在那蛇形骨镯冰凉的躯体上:“这是我的命门。”


    林丞猛地抬头,撞进廖鸿雪金色的眼眸里。


    “同生蛊让我们命元相连,你死了我也会死,但如果我死了……你不会有事,只是会每个月疼几天。”廖鸿雪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林丞的心上,“哥想摆脱我,那就杀了我。”


    他指尖摩挲着骨镯光滑的表面:“这是我的本命骨,只要捏碎它,我就会死,而它在你手上,只有你有这个权利。”


    廖鸿雪紧紧盯着林丞骤然收缩的瞳孔,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最后一句:


    “送你离开前,我说过,你不爱我,我其实没有特别好的办法,但只要我不死,就会一次又一次地爬到你身边,盯着你,缠上你。”


    玄关陷入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丞彻底呆住了。


    “你疯了……”良久,林丞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飘忽得不似他自己的。他想笑,又想哭,最终只是苍白着脸,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廖鸿雪。


    “我没疯。”廖鸿雪摇头,他靠得更近,几乎贴着林丞的额头,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灼人的热度,“哥,做决定之前,能不能先回答我,那天塔楼起火,为什么要往回跑?”


    他的声音很轻,说这句话的时候更是想怕惊扰到什么,嗓音缓缓,几乎是贴着林丞的额头说的。


    少年轻轻握住林丞戴着骨镯的那只手,将它抬起,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衣物,林丞能感受到手下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


    为什么要往回跑?林丞下意思蹙眉,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廖鸿雪为什么这样问。


    “那天很冷,村长带着阿雅把你骗出去,半途塔楼起了火,你就疯了一样往回跑,为什么要回来呢?”廖鸿雪的声音慢慢,带着林丞回忆,“哥能告诉我实话吗?”


    林丞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廖鸿雪引导着林丞的手,模拟了一个敲击的动作,眼神平静得可怕,“告诉我实话,然后敲碎它,杀了我。”


    林丞的手抖得厉害,指节都泛起用力的青白。


    他想抽回,手腕却被廖鸿雪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攥住,不容抗拒地压贴在那片胸膛上。


    那沉稳的心跳透过皮肉与骨骼传来,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像鼓槌一样砸在林丞濒临紊乱的神经上。


    烫手山芋。不,这比烫手山芋可怕千万倍。这是一把刀,刀柄塞在他手里,刀尖抵在廖鸿雪的心口。


    而他甚至没有选择接或不接的权利,刀柄已经焊死在他的掌心。


    “我不知道,”林丞喃喃重复,脸上是茫然和抗拒,“我不知道,别问我……别问我。”


    “我不想再看到你这样抱成一团,只为了保护自己,”廖鸿雪的回答简单直接,“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我,怎么让你不害怕。你说我不懂,那好。”


    他死死攥着林丞的手腕,恶狠狠地朝着一旁的桌角磕去:“别怕,哥,不会伤到你的。”


    这种时候了,他还在安抚林丞,语气温柔,动作却是截然不同的强势。


    “不——!”林丞猛地从浑噩中惊醒,爆发出嘶哑的尖叫。


    他全身的肌肉都贲张起来,另一只手也猛地抓住廖鸿雪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拽,指甲深深陷进对方的皮肉里:“别这样逼我!别逼我——!”


    “没有逼你,我爱你还来不及,””廖鸿雪的眼神却更加缠绵,如同化不开的蜜糖,可他的声音却一点点冷下去,像蛇滑过冰面,“我的宝贝说要解脱,要自由,我当然要给。”


    两个人对峙着,林丞的力道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人,这一下爆发出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抗衡住了廖鸿雪。


    他们的手臂紧紧绞缠在一起,肌肉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绷出凌厉的线条,皮肤因摩擦和紧箍迅速泛红。那不像拥抱,更像是两股势均力敌的蛮力在殊死搏斗,又像是两株绝望的藤蔓,疯狂地想要绞杀对方,却又因盘根错节而无法分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充斥着粗重、混乱的喘息。


    林丞没意识到自己眼眶红了,视线模糊了,他觉得自己像个战败者了,在廖鸿雪面前,他不像自己也不像个人了。


    “不要……”泪水滚落,混进嘶哑的喊叫里,变成了崩溃的呜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破碎的字句,不像哀求,更像是绝望下的命令,“……不要你死。”——


    作者有话说:今日无话,写爽了,手疼得要命但是被多巴胺和肾上腺激素掩盖过去了哈哈哈哈哈


    第59章 恋爱ing


    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不作了也不闹了。


    还有点大吵大闹后的心虚。


    廖鸿雪小心翼翼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手臂环过那细窄的腰身,手掌一下下、轻柔地拍抚着林丞伶仃而单薄的脊背,隔着被冷汗微微濡湿的衬衫, 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下蝴蝶骨的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 嘴唇几乎贴上林丞汗湿的鬓角,声音是前所未有地温存低柔, 带着满足后的喟叹:“好好, 我不死,一辈子陪着哥。”


    他赤裸的手臂上还带着方才林丞激烈挣扎时掐出的深深的血痕, 有几处甚至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可这点疼痛非但没让他不快,反而像某种甜蜜的勋章, 让他心里美得冒泡, 那股餍足和得意几乎要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


    连带着他那张平日总显得过分精致、甚至带着非人妖异感的脸庞, 此刻也柔和下来,眼角眉梢都浸着一层春水涤荡过的暖色。


    眸光流转间,竟有几分少年人纯粹的欢欣。


    活像一只终于把心爱宝物圈回自己领地的狼犬, 明明该是危险的掠食者,却忍不住想要翘起尾巴,绕着宝物打转, 舔舐安抚。


    被迫直面并吐露最深心声的林丞, 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彻底萎靡下去,软绵绵地倚在廖鸿雪身上。


    不挣扎, 不迎合,甚至连原本条件反射般的僵硬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精疲力竭后的空白与瘫软。


    方才激烈的对抗耗光了他所有力气, 也击碎了他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那句“不要你死”把他这二十多年的体面都丢出去了。


    林丞生无可恋,只觉得丢脸,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廖鸿雪却爱极了他此刻全然依赖的姿态,手臂紧了紧,恨不能将人揉进自己骨血里,或者干脆变小了揣进口袋,日日贴着胸口放着。


    时时看着、护着,这才不必总是分神记挂,怕他跑了,怕他伤着,怕他一个人时又缩回那令人心碎的壳里。


    心情是前所未有地明媚,廖鸿雪索性将人打横抱起。


    林丞比看起来还要轻些,抱在怀里并不费力。


    他稳稳地抱着他走向浴室,脚步轻快,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廖鸿雪小心翼翼地将怀里蔫头耷脑的人放在铺了软垫的浴缸边缘坐好。


    林丞垂着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颈侧,对廖鸿雪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像个失去了操控线的木偶,任由摆布。


    放在往常,即便力量悬殊,林丞也绝不会如此轻易地任由廖鸿雪将他剥得□□,赤诚相对。


    即使他们已经上了无数遍床了……


    直到被温水包裹,林丞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廖鸿雪试了试水温,指尖划过水面,又担心地探了探林丞浸在水中的肩头:“水温合适吗?烫不烫?”


    他的体温如今与林丞已无太大差异,但仍怕林丞的皮肤更为脆弱敏感。


    林丞没回答,微微动了一下脑袋,将下巴搁在曲起的膝盖上,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失神的眼睛和湿透的黑发。


    emo中……勿扰。


    廖鸿雪也不在意,挽起袖子,拿过沐浴用的软巾,伺候惯了人他也总结出经验了,知道什么力道最让人舒服。


    从线条优美的后颈,到单薄的肩背,再到清瘦的腰肢……温热的水流和柔软的布料拂过皮肤,带起细微的痒意,林丞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但终究还是没有躲开。


    廖鸿雪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林丞腕间那圈冰凉。


    蛇形骨镯浸了水,颜色似乎更深了些,月灰的骨质在水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蛇首微昂,静静盘踞。


    廖鸿雪的指尖在那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唇瓣不受控制地勾起,想藏都藏不住。


    马上就要变成先天微笑唇。


    洗完澡,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人裹好,吸干水分,廖鸿雪又将变得干净清爽的林丞抱回卧室,塞进已经暖好的被窝里。


    他自己也快速冲了个澡,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躺到林丞身边,很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让林丞的背脊贴着自己的胸膛。


    林丞的脸色依旧很冷,但没有推开他。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暖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交融。


    “哥,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廖鸿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低的,带着点奇异的韵律。


    林丞没有回应,但廖鸿雪知道他没睡。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丞以一个标准的姿势躺进自己的臂弯里,正对着那绵软隆起的胸肌:


    “从前有个农夫,在寒冷的冬天,在路边遇到一条冻僵了的蛇。蛇很可怜,快要死了。农夫很善良,觉得它也是条生命,就把蛇捡起来,揣进自己怀里,用体温温暖它。”


    林丞的眼睫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


    农夫与蛇,老套的寓言。


    廖鸿雪继续讲,语气没什么起伏:“蛇在农夫的怀里慢慢苏醒了。它觉得很暖和,也很饿,它被冻了太久,已经神志不清了,它咬了农夫一口,把毒液注入了农夫的身体。”


    林丞抿了抿唇。默默腹诽,真是经典的恩将仇报。


    “但是呢,”廖鸿雪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点微妙的笑意,“这个农夫,他运气很好,或者说很特别,他没有立刻死掉,只是发了一场奇怪的高烧,昏睡了很久。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一样了。他变得不那么怕冷,眼神在夜里也能看清楚东西,恢复能力也变得很快。”


    林丞默不作声,但已经睁开了眼,眸子里写满了不赞同。


    他重重地呼吸了一下,热气喷薄到廖鸿雪的前胸,林丞看到,他胸口的红梅可耻地起立了!!!


    “蛇咬了他,也留下了一点东西在他身体里。那点东西救了农夫的命,也改变了他。他不再是纯粹的农夫了,”廖鸿雪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思索,“后来,蛇没有离开,它发现自己和这个被它咬过的人之间,有了一种奇怪的联系,它能感觉到农夫的温度,农夫的情绪,农夫也不能离开蛇太久。”


    林丞无心听故事了,廖鸿雪已经快把奶塞他嘴里了,不知道这人是什么癖好,林丞不让他吃自己的,他就“委曲求全”地让林丞吃他的!


    廖鸿雪不为所动,任他推也不后退半分,继续说:“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蛇留在农夫身边,变成了人,每天晚上都能让农夫舒舒服服地睡过去,白天还把自己蜕掉的皮拿出去卖,一下子让农夫过上了土地主的生活……”


    廖鸿雪的讲述越来越偏离原版寓言,带着一种天真的黄.暴意味:“后来啊,他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蛇的体温凉,农夫每天晚上都抱着它,含着它的东西,他们就这么过上了没羞没躁的生活。”


    故事讲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廖鸿雪美滋滋的,没发现怀里的人被他气得不轻。


    “……你歪解事实。”林丞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还有压抑不住的恼怒,“农夫与蛇,根本不是这样的结局,那是告诫人们不要怜悯恶人。”


    廖鸿雪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膛起伏,林丞猛地往后缩了缩:“为什么不能是这个结局呢?”


    他反问,语气带着纯然的不解,“人类的故事里,不是常说好人有好报吗?那个农夫是好人,他救了蛇,哪怕蛇咬了他,他也得到了好报——他活了下来,还获得了更长久的生命,还有一个长长久久陪伴他的爱侣,就像哥一样。”


    林丞猛地抬起头,在昏暗中对上廖鸿雪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


    那里面映着一点床头灯的微光,清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或讽刺。


    “像我一样?”林丞的声音因为荒谬而拔高,“我得了什么好报?被你……”


    “嘘,”廖鸿雪眯了下眼,“哥还要骗自己吗?那么多次,你哪次不是爽得翻白眼……”


    林丞憋红了脸,猛地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廖鸿雪任他捂着,微微启唇,艳红的舌尖探出来,不知廉耻地添了口他的手心。


    林丞:“!!!”他到底为什么要试图跟没开智的禽兽讲道理。


    呼……林丞闭了闭眼,终于缓了过来,决定放过自己:“我不想让你死,不代表我就喜欢你。”


    廖鸿雪不吃他这一套:“那哥至少不讨厌我,不讨厌不就是喜欢,喜欢不就是爱,爱不就是要跟我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


    廖鸿雪嘴巴不停,接着输出:“我的命在哥手上了,天天洗澡身上也很香,不是臭男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工资上交,床技满分,哥真的不跟我谈恋爱吗?”


    林丞偏了偏头,看见他脖子上还挂着自己送的玉髓,几百块的小玩意,被他珍重地挂在胸口。


    罢了,林丞长叹一口气,视死如归:“先把你的胸从我嘴边挪开。”——


    作者有话说:lhx参加大学辩论赛绝对是最佳辩手,虽然快完结但是还有个小高潮,大家不要怕,绝对是HE


    第60章 约会


    第二天是周末, 林丞不用上班,廖鸿雪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无业游民。


    实习生的身份只是为了接近林丞, 现在人都在他怀里了, 自然没必要去做那苦哈哈的牛马。


    廖鸿雪仅仅是做了两个星期打卡上下班的实习生就已经觉得烦躁了,何况林丞上了这么多年班。


    真不知道他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廖鸿雪怜爱地抱着身形单薄的青年, 被子只堪堪遮住腰臀以下, 灼热的身体在初春的温度下格外令人眷恋。


    林丞被他拢在怀里,阵阵体温氤氲开来, 林丞被熏得昏昏欲睡。


    但他不太敢阖眼,生怕半夜梦到自己的小腹被顶起来,辟谷被劈成两半长出尾巴。


    廖鸿雪仿佛看透了他的小心思, 哼笑一声, 嘟嘟囔囔地说:“哥要习惯啊, 不能总是睡素的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林丞就吓得赶紧闭上眼,呼吸绵长, 装作即将要睡着的样子。


    装着装着,还真睡了过去。


    林丞这次没做梦,甚至没有进入深度睡眠, 神识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晕晕乎乎的,只感觉到身边人一直把玩着他的发尾,倒是没有吵醒他, 但窸窸窣窣的动静一直在。


    直到晨曦微现,暖融融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簇拥进来,林丞才从这种似梦非梦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就悬在他上方, 双眼精神奕奕地看着他,好像就这么看了一晚上……


    林丞头皮发麻,刚想开口说话,廖鸿雪就伸长手臂,轻而易举地拿来放在一旁的温水,递到林丞嘴边,吸管晃悠一圈,正好抵在林丞干涩的唇瓣上。


    林丞眨眨眼:“……”


    “喝吧,不烫,”廖鸿雪甜蜜蜜地笑起来,“蜂蜜水,很甜的。”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林丞有点不习惯,虽然以前早上起来廖鸿雪也是要喂他吃饭的,但没有一睁眼就递到嘴边的经历。


    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林丞也说不上来。


    这种古怪感在坐到餐桌前时达到了顶峰。


    清晨的阳光将餐桌照得明亮。桌上摆着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烤得焦香酥脆的吐司,新鲜的水果沙拉,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牛奶。


    摆盘精致,分量适中,都是林丞习惯的口味。


    廖鸿雪大大咧咧地穿着深V睡袍,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金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像是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尝尝看。”廖鸿雪用叉子将一小块淋了蜂蜜的吐司递到林丞嘴边,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林丞下意识地张口接了,温热的吐司混合着蜂蜜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是现做的,酥脆可口。


    他慢吞吞地嚼着,有阵阵恍惚,好像在哪见过这种场面,脑子里有灵光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尾巴。


    “好吃吗?”廖鸿雪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嗯。”林丞含糊地应了一声,垂下眼,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目光。


    他觉得脸颊发烫,不敢和眼前笑意盈盈的少年对视。


    廖鸿雪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笑容愈发灿烂,兴致勃勃地给林丞夹菜,自己反倒没吃几口,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投喂和观察林丞的反应上。


    一顿早餐吃得林丞坐立不安,却又奇异地说不出拒绝的话。


    廖鸿雪的动作太自然,语气太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相处。


    “我们去游乐园吧。”廖鸿雪忽然宣布,语气轻快。


    “游乐园?”林丞差点呛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地方……不是小孩子才会去的吗?


    他都年近三十了,林丞自觉年老,不太适合那样年轻有活力的场合。


    “新开的那家,听说周末有很多活动。”廖鸿雪点头,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我想去坐摩天轮,还有旋转木马。哥,你陪我去,好不好?”


    他用上了惯常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句式,眼神清澈期待,配上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让人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林丞张了张嘴,“那是小孩子去的地方”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随你。”林丞别开脸,声音很轻。


    廖鸿雪立刻欢呼一声,非常贤惠地收拾了碗碟,随后拉着林丞去换衣服。


    不看不知道,林丞向来空荡荡的衣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满了崭新的衣装,色系深浅不同,休闲装正装都有。


    林丞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浅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起码年轻了五六岁的自己,又看看旁边同样穿着深色卫衣笑容干净的廖鸿雪,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和学弟一起出游。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又是一热。


    廖鸿雪似乎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拉着林丞左看右看,最后在他嘴角飞快地吮吻一下,舌尖舔过他唇缝:“哥真好看。”


    林丞:“……”今天他无语的次数比以往都要多。


    出门,打车,抵达游乐园。


    周末的游乐园果然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欢笑声音乐声和食物的香气。


    廖鸿雪紧紧牵着林丞的手,嗯,是十指相扣。


    林丞挣扎了一下,无果,只能放弃。


    他完全不像个非人的怪物,倒像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大学生。


    林丞原本那点别扭和不自在,在这样热闹轻松的氛围下渐渐消散了许多。


    只是周围人的视线总是会若有似无地落在二人身上,一寸寸扫过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再露出某种奇奇怪怪的笑容……


    林丞有些接受无能,但又没办法,毕竟廖鸿雪能只牵手都是做出极大让步了。


    除此之外,廖鸿雪是个体贴到近乎完美的恋人。


    临近正午太阳略晒,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顶遮阳帽扣在林丞头上,趁机摸了两把林丞细腻的耳垂。


    林丞只是多看了一眼路边卖的玩偶手串,他立刻就去买了一个最漂亮的塞到林丞手里。


    林丞觉得口渴,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水就拧开送到嘴边了。


    怎么说呢,他这些举动就像是热恋中的正常人,在正常不过,但林丞却有些不习惯。


    廖鸿雪完全不在意周围人投来的、或羡慕或打量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林丞身上,仿佛眼睛里只盛得下这个人。


    “哥,尝尝这个棉花糖。”廖鸿雪举着一大朵粉蓝色的云朵状棉花糖,眼睫弯弯地递到林丞嘴边。


    林丞有些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被这样喂食,想自己接过,廖鸿雪却不让,执意要喂。


    林丞无奈,只好就着他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糖絮在口中融化,带着草莓的香气。


    “甜吗?”廖鸿雪问,自己也凑过来,在林丞咬过的地方舔了一口,然后笑得眉眼弯弯,“嗯,很甜。”


    林丞的耳根“轰”地一下红了,周围似乎有路过的小女孩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和笑声。


    他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玩到中午,两人都有些累了,找了张长椅坐下休息。廖鸿雪让林丞坐着等,自己去不远处的甜品车买冰淇淋。


    林丞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不远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旋转木马,和周围洋溢着幸福笑容的人群,心情是久违的放松。


    一个穿着巨大卡通熊玩偶服的人,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走了过来。玩偶服憨态可掬,手里还拿着一把彩色气球,是游乐园里常见的、与游客互动的工作人员。


    卡通熊停在了林丞面前,歪了歪巨大的脑袋,似乎是在打量他。然后,它笨拙地伸出手,递了一只红色的心形气球给林丞。


    林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来,转过脸,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玩偶服没有立刻离开。


    隔着头套上那两个圆溜溜的黑洞,林丞感觉到一道……难以形容的视线,正透过玩偶服,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林丞的感官比以往更敏锐,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这不慎友好的视线。


    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握着气球的手微微收紧。


    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卡通熊,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靠了靠。


    就在这时,廖鸿雪举着两个甜筒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林丞面前的玩偶服,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几乎就在廖鸿雪视线扫过来的同时,那卡通熊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缩回了递气球的手,笨拙地做了个滑稽的搞笑动作,随后迅速转身,迈着与其体型不符的、略显仓促的步伐,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林丞反应过来,那个诡异的玩偶服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手里那只鲜红的气球,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怎么了?”廖鸿雪走到林丞身边,将其中一个甜筒递给他,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丞手中的气球,又看了看玩偶服消失的方向。


    “……没什么,一个工作人员送了个气球。”林丞接过甜筒,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他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也许那个玩偶服只是看他一个人坐着,过来互动一下?


    廖鸿雪“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很自然地拿走了林丞手里的气球,随手系在了旁边一个闲置的栏杆上。


    “拿着不方便,先放这儿吧。”他说得轻描淡写,半搂着林丞的腰站起来,“走吧,我们去坐摩天轮,我要跟哥表白。”


    林丞:“……”没见过这样的,表白还要提前通知。


    而且廖鸿雪不是早就说过无数遍了吗?!


    林丞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被孤零零系在栏杆上的红气球,鲜红的颜色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排队上了摩天轮,狭小的座舱缓缓上升,脚下的游乐园渐渐缩小,城市的轮廓在远处展开。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廖鸿雪坐在林丞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似乎对升高的过程有些紧张,嘴唇不自觉地抿着,手指也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膝盖。


    怎么的,因为要表白所以紧张?


    林丞有些失笑,也想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座舱升到最高点,微微晃动。廖鸿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为了掩饰,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林丞,毫无预兆地倾身过来,吻住了林丞的唇。


    这个吻带着一丝急切,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寻求安慰的意味,林丞迟疑一瞬,第一次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只是僵在原地。


    座舱在百米高空缓缓旋转,阳光透过玻璃将他们笼罩,唇上是温软的触感和冰淇淋残留的甜香。


    这一刻,那些身份、秘密、恐惧、不安,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个小小的、缓慢移动的透明盒子之外。


    一吻结束,廖鸿雪微微退开,殷红的唇带着水光,小声说:“我爱你,宝贝,一会儿路过便利店,喜欢什么口味的自己挑。”


    林丞还没从他这奇异的表白方式回过神来,下意识问:“什么?”


    廖鸿雪贴着他吻,含含糊糊地回答:“膏脂用完了没做新的,先用套替代一下,以后肯定不戴了。”


    林丞花了半分钟理解他的意思,越想越气,憋红了脸,弱弱地怒骂一声:“你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lhx的精血对子蛊来说都是有益的,所以以前在小楼里的时候都是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