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过往


    林丞被困在少年灼热的臂膀中, 惴惴不安地睡了过去。


    一种奇异的漂浮感笼罩着林丞,身体骤然变得很轻,又仿佛被包裹在温暖流动的水中。


    眼前的景象褪去了塔楼的阴冷潮湿, 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到有些晃眼的阳光, 穿过层层叠叠、绿意蓊郁的树叶,洒在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水上, 溅起无数细碎的金光。


    他低头, 看到一双完全陌生的手。


    很小,却因为过分消瘦而指节分明, 肤色是被阳光长期亲吻后的小麦色,上面沾着新鲜的木屑和一点点泥土,指甲缝里也不甚干净, 但手指修长, 透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灵巧。


    再低下头看看,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膝盖处还打着不太好看的补丁。


    这里是……哪里?


    疑问只是轻轻掠过,便被一种更熟悉、更沉入骨髓的感觉取代。


    哦, 大概是密林边上那条小溪,他被父亲赶了出来,就在这里一直坐着。


    他正坐在溪边一块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上, 膝盖上放着一截刚刚砍下不久、还带着湿润树皮的木头, 手里握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刀锋磨得极亮的小刻刀。


    刻刀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手腕轻转,刀尖便顺着木头的纹理游走, 木屑如同被唤醒的精灵,簌簌落下。他在雕刻一只小鸟,轮廓已初现雏形, 昂首振翅,栩栩如生。他甚至能“感觉”到,下一步该在哪里下刀,才能让羽毛的层次感出来,哪里需要留出一点,作为小鸟灵动的眼睛。


    这双手……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又仿佛比他成年后那双敲击键盘的手多了几分真实感。


    一种平静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流淌在指尖,外界的一切——阳光的温度、溪水的声响、林间的鸟鸣——都成了这一方天地的合奏者。


    林丞的感知逐渐清晰了起来,哦,这个时间段的他,对这种手工活情有独钟。


    嗯……主要是因为他并不算合群,被其他孩子排斥在外,又总是被人扔一些石头或者树枝,被打得头破血流,久而久之就喜欢一个人呆着了。


    记忆的碎片像水底的卵石,模糊不清,但感觉是格外鲜明的。


    “家”是山腰上一处摇摇欲坠的吊脚楼,比廖鸿雪关他的塔楼破旧百倍。


    父亲总是不见人影,偶尔回来,身上带着劣质酒气和莫名的焦躁。


    母亲……那个有着苍白皮肤和空洞眼神的女人,在他懂事不久后就不见了。


    寨子里的人有时会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疏离的眼神看他,背地里嘀嘀咕咕,将苗语说得又快又急,林丞从小是听着汉话长大的,很多时候都听不懂。


    他只记得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很深,很冷,像这山涧里最幽深的潭水,然后某一天,她就消失了,像一缕抓不住的雾气。


    父亲为此暴怒了很久,砸了家里所剩无几的碗罐,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吼叫,林丞日复一日地听着,一开始还会觉得难堪,后面就习惯了。


    然而不知道怎的,这几天父亲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忽视,有时会夹杂着一种令他害怕的算计,像在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但这些沉重的东西,似乎都被他屏蔽在了这片山林之外。


    他有很多“宝贝”,藏在吊脚楼后隐秘树洞里的藤编小筐里,里面装着他收集的宝贝,或是颜色各异的漂亮卵石,或是形状奇特的枯树枝,又或是几片颜色鲜艳的鸟羽,还有他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他的手太巧了,巧得仿佛天生就该和这些自然之物打交道。


    他会用细软的藤条编出结实又好看的小篮子,边缘还别出心裁地缠上几朵晒干的野花,他会捡来薄薄的石片,用另一块坚硬些的石头慢慢磨,磨成可以吹出清亮哨声的石哨。


    他看到寨子里姑娘们佩戴的美丽银饰和彩线编织的饰物,虽然羡慕,但没有材料。


    就用找到的红色浆果挤出汁液,染了麻线,编成简朴却别致的手绳,或者用柔韧的草茎尝试模仿那些复杂的花纹。


    当时的林丞还不知道这是什么艺术细胞,不然后面高低要学个雕刻土木类的天坑专业。


    最让他投入的,还是木雕,除了小鸟,还有松鼠,藏在另一处树洞里。


    试着雕过一朵永不会凋谢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需要极大的耐心。


    甚至尝试雕过一个模糊的人形,似乎是比照着自己的样子做的,但雕到一半就放弃了,觉得怎么都不像,也不对劲。


    他是个野孩子,却又不是完全野蛮。


    至少小林丞知道寨子里的姑娘们不喜欢他,就不要凑到她们面前讨嫌,村长看他的目光也总是古怪而嫌弃的,就好像林丞欠了他好大一笔钱。


    不,不对,村长明明对他和蔼又可亲,怎么会用那种厌恶的目光盯着他?


    一定是他记性不好,弄错了,小林丞晃了晃脑袋,迈开步子往镇上走。


    镇上不想去也得去。


    父亲不给钱,他需要食物,有时是帮人跑腿换一点零嘴,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坐在某个角落,眼神干净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渴望。


    镇上的孩子嫌他脏、野,不跟他玩,大人们有时会施舍一点食物,目带怜悯。


    小林丞并不特别难过,因为他的心大部分还留在山里,留在那些未完成的木雕和等待探索的角落。


    梦里,时间流淌得忽快忽慢。前一瞬他还在溪边雕刻,下一瞬可能就在树林里追逐一只闪烁的蝴蝶,或者蹲在雨后湿润的土地上,观察蜗牛爬过的银亮痕迹。阳光总是很好,即使记忆的底色是灰暗的,但梦里的光影却格外鲜活。


    只是父亲的身影如同不祥的阴云,偶尔会闯入这片鲜活的梦境。


    男人比记忆里更年轻些,但眉眼间的戾气和不得志的愁苦已经刻下。


    他很少正眼看自己的孩子,回来多半是倒头就睡,或者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虽然家里根本没什么值钱的。有时喝醉了,会盯着他看,嘴里嘟囔着:“像她……眼睛像她……妈的,跑了就算了,老子总不能白养……”


    小林丞会下意识地缩起来,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紧紧攥住口袋里刚雕好的一个小玩意儿,仿佛那能给他勇气。


    父亲很少打他,只是喝醉了酒,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想要摔点什么东西撒气,不小心扔到了他身上而已。


    林丞很体谅父亲,所以也很少哭,免得声音吵到邻居。


    某天早上,父亲罕见地没有醉醺醺,而是用一种亢奋又焦躁的语气对他说话,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光:“小子,收拾收拾,过两天跟老子出趟远门。”


    “去哪?”孩子茫然地问,心里有点慌,他的山林,他的树洞,他不想离开那些静谧美好的地方。


    “去找你阿妈!”父亲啐了一口,语气变得凶狠,“她以为跑了就一了百了?没门!老子找她去!城里……对,去城里找!她肯定在那儿!”


    城里?那是一个比镇上还要遥远无数倍、只在父亲醉话和寨里人偶尔交谈中出现的模糊词汇,代表着拥挤、陌生和令人不安的喧嚣。


    “为什么要找阿妈?”孩子小声问,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只记得那双冰冷的眼睛和消失的背影。


    “为什么?!”父亲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他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疼得吸气,“她把你生下来就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跟着去,她见了你,说不定……哼,反正你得去!你可是老子的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父亲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小林丞懵懂地捕捉到关键,自己是父亲用来“找”母亲的“线索”。


    好像一件遗失的行李,或者一个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冰凉,比饿肚子还难受。


    梦境逐渐碎裂,父亲在昏暗的油灯下,摩挲着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像,面容模糊。父亲对着照片咬牙切齿地低语:“……以为躲到城里就没事了?老子带着儿子去,看你要不要脸!大不了闹开了,谁都别想好过……总得把老子花出去的钱拿回来……”


    小林丞隐隐觉得,父亲要找的,似乎不仅仅是母亲这个人。


    但他太单纯了,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明白,明明十二三岁了,却还是像没开智的七八岁小孩一般,记忆力很差,直到高考前才有所好转。


    梦境将这些碎片搅拌、拉长、变形。


    父亲的脸时而狰狞,时而模糊,母亲的面孔始终看不清,山林的光影在明媚与幽暗间切换.


    手里雕刻的小鸟,翅膀似乎总也雕不完,那条熟悉的山溪,水流声有时会变成脚踝上铁链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醒醒,”廖鸿雪蹙着眉,几缕乌黑的发丝垂在脸侧,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睡得有些乱,眼神里还带着被惊扰的惺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林丞,醒醒。”


    宽大的手掌算不上温柔地轻拍着林丞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有些粗糙。拇指不断抹去他眼角溢出的冰凉湿意,廖鸿雪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烦躁得想杀人。


    怎么回事?今天明明什么都没做。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梦魇?可蛊虫分明很是安分,根本没有异动。


    廖鸿雪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掐着林丞的下巴轻轻摇晃:“醒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少年清冽的嗓音似乎一区不复返了。


    林丞深陷在混乱的梦境碎片里,冰冷的河水、父亲狰狞的脸、母亲模糊而冰冷的眼神、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坠落感……他挣扎着,想要呼吸,却像被水草缠住脚踝,不断下沉。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强行侵入了他的感官。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抵开了他紧闭的牙关,滑入喉咙。那味道如此熟悉,让他胃里本能地翻涌,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像一股暖流,蛮横地冲散了梦境中的寒意和窒息感。


    是血,是人血!!!


    林丞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也倏地睁开。


    视线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光线和惨白的面孔在眼前晃荡。


    “咳……咳咳……”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剧烈起伏,梦境带来的心悸和恐慌还未完全消退,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挥掌,想要推开那个带来压迫感的源头,手腕却被更快地攥住。


    廖鸿雪的动作很快,似是早就料到了林丞这应激一样的推拒。


    他压着林丞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挣脱,又小心地避开了他腕骨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少年抿着唇,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紧紧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林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丞慌乱地眨眨眼,猛地撇开头,害怕对上那双探究的瞳。


    “做噩梦了?”廖鸿雪挑了挑眉,并不计较林丞想趁乱扇他耳光的事情,“怎么叫都不醒。”


    他色泽本就明艳的薄唇破了个口子,下唇有些肿,显然是刚刚给林丞喂食的“工具”。


    林丞的瞳孔渐渐聚焦,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不是梦里那个暴躁的父亲,也不是冰冷河水,可林丞并未生出半分庆幸。


    林丞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下来,脱力感席卷全身,他瘫软在床铺上,鼻息急促,眼神茫然,带着未散尽的惊悸。


    这样近的距离,廖鸿雪甚至能看到他颤抖的眼睫,纤长的,脆弱的,像只一口就能吞下的蝴蝶。


    “呃……”林丞喉咙中发出惊诧的声音,廖鸿雪吻在他薄薄的眼皮上,还带着一股血液的腥气,少年甚至顽皮地用唇瓣抿着他的眼睫,轻轻的刺痛感提醒着他,这是现实。


    梦里的情景像退潮般迅速模糊、消失,只留下一些残破的无助和寒冷。


    关于父母的、纷乱而令人心口发堵的记忆碎片逐渐又被掩埋在脑海深处。


    他对童年的记忆一向很模糊,像是蒙着厚厚的灰尘,此刻却被这个梦搅动了起来。


    廖鸿雪吃了几下,觉得并不过瘾,唇顺着他的脸颊向下,重重吮了一口青年微张的口。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眼角还挂着泪痕的脆弱模样,廖鸿雪只想咬上去,亲得他的舌缩不回去,只能袒露在外面,想什么时候品尝都可以。


    他松开钳制林丞手腕的手,转而用指腹略显粗鲁地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和汗渍。


    这时候的林丞比平时怪了不知道多少,不是假意顺从,而是真的无知无觉,对他的亲近也没有特别多的反应,是一个可以让人自欺欺人的态度。


    廖鸿雪舔舔唇,艳色的唇瓣蒙上一层水光,还想继续,却被林丞抵住了下巴。


    林丞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还残留着血的腥甜味,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是……做梦了,”林丞小声说着,声音也哑的不像话,好像是被亲出来的,又好像是太长时间没有喝水,“不是噩梦。”


    廖鸿雪难得有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漫不经心地玩着林丞耳边的发丝,亲昵地梳理着他微微汗湿的细小额发。


    “……好像……梦到小时候了。”林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茫然,“记不清了……很多事都模模糊糊的。”


    廖鸿雪眸光微闪,放轻了声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语气,与他手上的动作形成了诡异反差:“梦见了什么?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或许是被刚才的噩梦掏空了心力,或许是廖鸿雪此刻罕见地没有展露攻击性,也或许是那份关于父母的沉重记忆憋在心里太久,林丞竟真的产生了一丝倾诉的欲望。


    他需要说点什么,来确认自己不会沉溺在过去。


    他垂下眼睫,避开廖鸿雪的视线,盯着天花板上一处模糊的纹路,低声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梦到我爹……还有,我娘。”


    廖鸿雪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娘……她不是寨子里的人。”林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听我爹说,是外面来的,汉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尘封的、并不愉快的往事。


    “寨子以前很封闭,女人少……想讨个媳妇不容易。”林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但我娘……她好像不是自愿来的。具体怎么回事,我爹从不细说,只含糊地说我娘‘不干净’、‘不无辜’,说她当初是犯了事,没地方去,才……才跟了他。”


    这些事,他小时候听得懵懵懂懂,长大后结合一些零星的信息和母亲偶尔流露出的神情,才拼凑出个大概。


    母亲可能是遇到了麻烦,或许是偷窃,或许是别的什么不光彩的事,走投无路之下,被带回了寨子。


    这当然不算光彩,所以父亲讳莫如深,母亲更是绝口不提。


    “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好。”林丞的声音更低了,“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寨子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也……算不上友善。我爹脾气又坏,喝酒,赌钱,没钱了就冲她发脾气。”


    是的,长大后的林丞才不得不承认,那些扔到身上的酒瓶和碗筷都是亲生父亲朝他发泄的怒火,而不是什么不小心。


    “后来……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她跑了。”林丞闭上眼,那段记忆更加模糊,只记得某天醒来,母亲就不见了。


    父亲暴跳如雷,骂了很难听的话,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耐不住穷,跟野男人跑了。


    “再后来,我爹带着我离开寨子,说是去找她。”林丞苦笑了一下,“其实哪里是找?分明是去闹。他觉得我娘在外面肯定又找了人,过得好了,想带着我去……去要点钱,或者干脆闹得她不得安生,逼她回来。”


    林丞一直很疑惑,那种交通并不发达,通讯也极其有限的年代,为什么他们能再找到母亲。


    明明是个高考都能替考的年代,母亲没道理再被他们找到。


    可事实就是,他们在一个距离家乡很远的小城里真的找到了母亲,林丞懵懵懂懂,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她已经再婚了,嫁了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有了新的家庭。


    见到他们父子,母亲吓得脸色惨白,尤其是看到林丞时,眼神里的愧疚和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她偷偷塞给父亲一些钱,恳求他们不要闹,说现在的丈夫不知道她的过去。


    父亲拿了钱,骂骂咧咧地带着林丞走了,却也没回寨子,反而是在城里又找了个人搭伙过日子。


    之后几年,断断续续还有联系,母亲会偷偷寄一点钱给他当学费,偶尔也会在他生日时打个电话,语气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挥之不去的歉疚。


    直到后来有了弟弟,母亲才算是真的活了过来。


    林丞并不认为母亲有什么错,弟弟出生的时候,他也真心为母亲高兴。


    “她是个很普通,甚至有点懦弱的女人。”林丞总结道,语气里没有太多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了然,“被命运推着走,没什么主见,后来大概也是被新的困难裹挟着。她放不下我,这点我能感觉到,但弟弟同样重要。”


    所以在他告知母亲,他患了癌症时,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母亲像一棵墙头草,风吹向哪边,她就倒向哪边。


    被孩子拴住过,但最终还是向现实低了头。林丞对母亲的感情很复杂,他无法恨她,因为她看起来也从未真正快乐过。


    是个可怜又无助的女人,林丞并不怪她拉黑自己,只怪自己得了这无解的绝症。


    说完这些,林丞觉得有些累,嗓音愈发嘶哑。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关于出身和家庭的不堪,此刻被血淋淋地摊开在这个囚禁他的少年面前,让他有一种无所遁形的羞耻感。


    廖鸿雪说的没错,他没有后盾,也没有能牵挂他的人,就算被他囚禁在这里,很长时间都不会被发现。


    陆元琅已经是为数不多的退路了,可这退路现在也早就被截断得所剩无几。


    廖鸿雪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始终牢牢锁着林丞,竟然没有太多的情.欲。


    “没事的丞哥,”少年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你现在有我了。”


    还没等林丞反应过来这句话更深一层的含义,少年突然揽着他的身体,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胸前。


    他们睡觉总是回归原始,不会有太多阻隔,少年的身体在微弱的灯光下比皎月还要显眼。


    况且他拥有一具令林丞自残形愧的完美身体,不论是哪个地方,都非常饱满有力。


    猝不及防,满目炫白,林丞有一阵的发蒙。


    鼻息喷洒出来,又被反扑回他脸上,还带着人皮特有的温度,林丞脸上一阵发烧。


    还没等他思考明白廖鸿雪的意思,头顶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还带着点笑:“虽然不会出奶,但口感应该还不错。”


    “尝尝吧?”——


    作者有话说:雪牌洗面奶,谁用了都说好[狗头叼玫瑰]


    第37章 交心?


    林丞的推拒在廖鸿雪看来, 简直如同奶猫伸爪,不痛不痒,反而添了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少年非但没松手, 反而就着林丞推搡的力道, 将人更紧地揽进怀里,胸膛震动, 发出一阵低低沉沉的笑声, 带着点戏谑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点挣扎在他眼中比调情还要亲昵,


    “怎么?丞哥还挑食?”廖鸿雪低头, 用下巴蹭了蹭林丞的头顶发旋,语气轻佻,刚才那片刻倾听带来的微妙沉寂瞬间被打破, “放心, 干净着呢, 比外面那些吃饲料长大的强多了。”


    这话混账得让林丞耳根发烫,刚才那点因倾诉往事而生的脆弱和共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羞愤和无力感。


    他挣扎的幅度大了起来, 手脚并用地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怀抱里脱身。


    “放开!廖鸿雪你……你混蛋!”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悲伤,什么回忆, 在这人没脸没皮的行径面前, 全都显得可笑极了。


    “好人得到名声,混蛋得到一切,”廖鸿雪浑不在意, 甚至颇为得意,手臂像铁箍般纹丝不动,“都说了可以把我当畜生, 现在畜生要来亲你了。”


    他故意曲解林丞的话,恶劣地挺了挺腰,趁着林丞发愣的瞬间,偏头吻了上去。


    这可不是简单的接吻,带着浓重的交.配欲.望,林丞的脖颈和锁骨无一幸免,被少年挨个吮吻过去,又麻又痛,还有不知名的酥痒从小腹蛮羊上来。


    “你!”林丞又急又气,偏偏浑身乏力,挣扎间,指尖不经意划过廖鸿雪左侧肋骨下方的一处皮肤。


    那里的触感似乎有些不同,不像周围肌肤那般光滑紧致,带着一种凹凸不平的粗糙感。


    廖鸿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林丞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下意识地停住动作,抬眼望去。


    廖鸿雪脸上的嬉笑淡去几分,琥珀色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快隐去的暗影。他抓住林丞那只不安分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乱摸什么?”他语气依旧带着笑,但细听之下,却少了几分轻浮,多了点难以察觉的紧绷。


    林丞怔住了。


    那不是伤痕,更像是一块……陈年的疤痕,面积不小。


    之前他一直不愿意直视少年的身体,生怕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就算是一起洗澡,也从未注意过。


    想来那伤疤也很浅,如果不是直接摸上去,肉眼恐怕根本看不到那凹凸不平的棱角。


    见他愣神,廖鸿雪忽又扯起嘴角,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捏着林丞的手指,故意引着往那疤痕上按了按:“丞哥对我这身子感兴趣?早说啊,让你摸个够。”


    指腹下的皮肤确实粗糙嶙峋,与周围光滑的肌理格格不入。林丞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手,却被廖鸿雪牢牢按住。


    “好奇这怎么来的?”廖鸿雪挑眉,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小时候讨饭,被镇上的恶狗咬的。”


    林丞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廖鸿雪……讨饭?他以为廖鸿雪虽然无父无母,但在寨子里总该有口饭吃,毕竟他一身诡异的蛊术和身手,怎么看也不像是需要乞讨为生的人。


    他有预感,接下来听到的内容,很有可能会让他对少年产生一种不该有的同理心。


    囚犯最忌讳对罪犯产生不该有的怜悯,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时止损,可林城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不信?”廖鸿雪嗤笑一声,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语气平淡极了,“没爹没娘的野种,寨子里又不是开善堂的,谁天天管你死活?饿极了,可不就得去镇上碰碰运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会儿年纪小,不懂事,看人家摊子上摆着糯米糍粑,香得走不动道,凑得太近了,挡了人家的生意,摊主放狗撵我。”


    “那畜生凶得很,一口咬这儿了,”廖鸿雪用空着的手点了点疤痕的位置,甚至还笑了笑,“撕掉好大一块肉,骨头都快露出来了。我当时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趴在地上,血糊了一身,周围人都在看热闹,笑声大的能盖过狗吠。”


    林丞的心猛地一揪。他无法想象,一个半大的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恶犬撕咬,血流如注,却无人施以援手是怎样的绝望场景。


    “后来呢?”他下意识地问,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廖鸿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丞,眼底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戏谑,“后来就拖着条快断的腿,自己爬回来的呗。运气好,没死在半路上,碰上个采药的滥好人,给胡乱敷了点草药,居然也没烂掉,就这么挺过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丞却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毕竟他也曾在镇上蹭吃蹭喝,却从未经历过廖鸿雪这样的待遇。


    向来,是因为他终究是个有人管的孩子,林父再怎么不称职,也终究是活着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涌上林丞的心头,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情绪。


    不行,不行,林丞,心硬一点,这不是他囚禁你虐待你的理由!


    可是……他救了你,林丞,他救了你啊,如果不是廖鸿雪,你早就死于癌痛了!


    好痛苦,林丞欲哭无泪,对自己摇摆不定的心痛恨不已。


    这一刻,林丞心中对廖鸿雪的恐惧和厌恶,似乎悄然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


    或者说,是一种基于共同拥有不幸童年的、难以言说的共鸣。


    他看着廖鸿雪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任何安慰的话,在这样血淋淋的过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廖鸿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林丞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怎么?心疼我了?”


    少年弯起眼睫,笑意直达眼底,声音都变轻了许多:“真的心疼我,我们不如来做点爱做的事情。”


    林丞呼吸一滞,猛地别开脸,心跳失序。


    廖鸿雪却不肯放过他,追着他的视线,低笑着,用气音说道:“偷偷在心里骂我?可惜我心硬,命也硬,没那么容易死。”


    他的手指暧昧地划过林丞的腰侧,意有所指,“不然哪有力气把丞哥好好带回来,‘照顾’得妥妥帖帖?”


    刚刚升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和共鸣,瞬间被这露骨的暗示击得粉碎。


    林丞浑身一僵,刚刚软化的心防再次竖起高墙,生怕那只手顺着宽松的下摆钻上来。


    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忘记,眼前这个人,是囚禁强.奸他的恶魔,无论有过怎样悲惨的过去,都无法改变他对自己施加的伤害和禁锢。


    在浴室里如果不是他苦苦哀求,那刑具一样的蛊玉八成已经塞到了……


    廖鸿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转变,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晦暗,却并不着急,像是把玩老鼠的大猫,等着猎物绝望后再拆吃入腹。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轻易就能搅乱林丞的心绪,又或许,他根本不屑于,也不需要那点廉价的同情。


    “我说,丞哥,”他猛地一个翻身,将林丞牢牢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灿烂,却无端透着一股森然恶气,“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谁的怜悯。”


    他俯下身,牙齿轻轻啮咬着林丞的耳垂,声音如同恶魔低语:“你乖一点,不然我就把你吃了,喝了血吞了肉,我们融为一体,走到哪都不分开。”


    温情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掌控和威胁。


    林丞闭上眼,任由绝望再次将自己淹没。他刚刚竟然会对这个人生出片刻的动摇,真是……可笑。


    还没等林丞伤春悲秋,手上突然碰到了一个格外灼热的东西。!!!


    林丞猛地睁眼,对上廖鸿雪似笑非笑的眼,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全:“你……你……”


    少年的嗓音染上了哑,吐息炙热,又挺着腰送了送:“丞哥要睡了,可我睡不着呢。”


    林丞差点大叫出声,猛地撤回手往后缩,脑子飞速运转,半响憋出一句:“……别这么对我。”


    廖鸿雪歪了歪头,并不买账:“这有什么,就算是兄弟之间,互相帮助一下也不过分吧~”


    “没有兄弟会把这玩意往别人手里送!”林丞克制不住地低吼,“我不喜欢男人!”


    廖鸿雪挑了挑眉,俊美妖异的脸庞在微光下格外邪气:“我知道,丞哥喜欢温婉、知性、安静的女孩子。”


    他又往前膝盖行几步,炽热的猛兽跟着颤,狰狞的青筋在林丞的眼中直跳:“我都知道。”


    林丞死死咬住唇,克制着自己爬下床逃跑的冲动,仍旧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要劝眼前的怪物迷途知返:“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救了我、你救了我,今天太晚了……我们睡吧……睡觉吧好吗……好不好?”


    林丞那句带着颤抖尾音的哀求,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在廖鸿雪眼中激起。


    少年只是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毫无动摇的笑,这似乎已经成了廖鸿雪的本能,但没几次是真的愉悦。


    “睡觉?”廖鸿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轻轻送了送手腕,活动了一下肩颈,缓缓压下身体,蓬勃有力的胸膛几乎完全覆在林丞上方,带来不容忽视的重量和压迫感。


    “丞哥不给抱也不给摸,睡觉都睡不好呢……”他故意用膝盖蹭了蹭林丞的腿侧,意有所指,“不给我抱,想给谁抱呢?”


    林丞被他蹭得浑身一僵,几乎要弹起来,又被牢牢按住。


    廖鸿雪每天晚上都要抱着他睡,他每次都不情愿,这是事实,但哪次不是被廖鸿雪箍着腰,咬着唇睡下去的?!


    “我……我睡着了!我马上就睡着!”林丞自欺欺人地紧紧闭上眼睛,试图隔绝眼前的一切。


    可他颤抖的眼睫和急促的呼吸却出卖了他。


    “又撒谎。”廖鸿雪轻哼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林丞紧闭的眼睑,“难道丞哥自己没试过?我们礼尚往来,不让你白白辛苦。”


    林丞像被电击般猛地缩起身体,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不用,我不用!”


    他脑袋里隐约知道,今晚恐怕无法轻易过关了。


    廖鸿雪执意要在今晚打破林丞最后那点无用的抗拒,要让他从身体到习惯都彻底接受这种亲密,哪怕是以这种算得上强迫的方式。


    “别碰我……”林丞的声音带了哭腔,是恐惧,也是绝望的抵抗。


    “那丞哥碰碰我?”廖鸿雪从善如流地改变策略,抓住林丞那只原本抵在他胸口、此刻却僵硬无比的手,牵引着,不容拒绝,“最多一两个小时,你主动一点,不会累太久。”


    当林丞的指尖被迫触碰,他整个脑子“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只感非常陌生,柔软中带着韧劲,不软不硬,温度极高,青筋虬结,并不光滑。


    这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他想抽回手,手腕却被廖鸿雪铁钳般的手牢牢固定住。


    “不……不行……”林丞语无伦次,脸色惨白如纸。


    “那用别的地方?”廖鸿雪并不恼怒,反而十分善解人意,另一只手抚上林丞的脸颊,拇指暧昧地摩挲着他的下唇,暗示意味不言而喻。“这里,也可以。”


    这个提议带来的恐惧,远超于前者。


    林丞几乎是瞬间做出了选择——或者说,是廖鸿雪逼他做出的“选择”。


    “手……用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耻辱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这算什么选择?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可他别无他法。


    廖鸿雪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得逞的愉悦和即将喷发的鲜活生命力,“好,听丞哥的。”


    他松开了钳制林丞手腕的手,但身体却没有移开半分,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好让林丞方便行事,体贴极了。


    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丞,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欣赏着猎物在陷阱中徒劳的挣扎。


    林丞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大脑一片混乱,只剩下本能的排斥和恐惧。廖鸿雪也不催促,只是用目光将他凌迟。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在廖鸿雪无声而强势的注视下,林丞相识深处那根名为“抵抗”的弦,终于不堪重负,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


    他极其缓慢地、如同提线木偶般,动了一下手指。


    这个微小的动作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廖鸿雪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诡异的脆弱感。


    他的小腹生的漂亮,腹肌却不是那么对称,腰侧收紧,显得那些蜿蜒的青紫色血管格外显眼,汇聚到的地方也极其具有雄性气息。


    接下来的过程,对林丞而言是一场酷刑。


    他机械地重复,感官却因极度的羞耻和抗拒而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的每一寸变化,能听到近在咫尺的、逐渐粗重的呼吸,能闻到空气里弥漫开的、独属于廖鸿雪的清冽气息。


    这比连续加班三天敲代码还要疲惫,身心俱疲。


    至少老板不会在这种时候对他进行一些似是而非的夸奖。


    “宝宝好聪明,一点就通。”


    “可以再重一点,我不怕的。”


    “乖宝好熟练,以前是不是干过?”


    廖鸿雪似乎很享受这种完全由他掌控的“服务”,偶尔会发出低沉的气音,或是用沙哑的嗓音指导一两句,那声音钻进林丞耳朵里,让他恨不得自己立刻失聪。


    林丞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下方这荒诞又屈辱的一幕


    他觉得自己肮脏,觉得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而廖鸿雪,这个将他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却仿佛在品尝无上甘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漫长,或许只是片刻,林丞的手腕酸麻不堪,精神也濒临崩溃的边缘。廖鸿雪终于猛地收紧手臂,将他死死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像是野兽吃完麋鹿后发出的满足叹息,又或者像是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摊开身体展露一切。


    一切都静止了。


    廖鸿雪抱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久久没有动弹,也没有松开手。林丞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苍白。


    最终,廖鸿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餍足后的慵懒总是珍贵的,他显然心情好了不少。


    他松开林丞,起身下床,拿来温热的湿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林丞的手,甚至一根根手指都不放过,动作堪称温柔体贴,与方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味道并不好闻,浓厚而腥膻。


    林丞任由他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昏暗的天花板。


    擦干净后廖鸿雪重新躺下,将浑身僵冷的林丞揽进怀中,像抱一个大型玩偶。他亲了亲林丞汗湿的额角,声音还带着点不同寻常的沙哑:“睡吧。”


    林丞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但他不敢动,也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强迫自己放空思绪。


    或许是极度的精神消耗终于压垮了身体,也或许是廖鸿雪身上传来的、带着奇异安抚力的体温和气息作祟,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林丞竟真的渐渐失去了意识。


    睡眠并不安稳。


    他再次坠入了梦境。这次的梦境,没有了童年山林的阳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温暖而粘稠的黑暗,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水中,又像是被包裹在某种活物的体内。


    他再次“看”到了那条巨型蟒蛇。


    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梦境空间,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幽暗冰冷的光泽,却又诡异地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林丞感觉自己漂浮在虚空之中,动弹不得。


    巨蟒缓缓游弋靠近,金黄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带着一种古老而原始的审视。


    紧接着,巨蟒的身躯开始以一种不容抗拒又异常轻柔的方式缠绕上来。冰冷的鳞片滑过皮肤,带来的不再是战栗,而是一种奇异的、被完全包裹和占有的触感。


    梦境中的感知被无限放大和扭曲。林丞“感觉”到那灵活的蛇信,带着湿滑而温热的气息,如同最灵巧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的颈侧、锁骨……


    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难以言喻的火焰。这火焰并非纯粹的痛苦,其中夹杂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的舒爽。


    他想挣扎逃离,身体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软绵绵地使不出一丝力气,反而在那冰冷与炽热交织的缠绕中,产生了一种可耻的迎合。


    他忍不住抽动几下腰腹,耳边突然有声轻笑,却怎么也找不到来处。


    巨蟒的缠绕越来越紧,几乎要将他融入骨血,一种被填满的、令人窒息的充盈感席卷了他。


    要被……吞下去了。


    林丞似乎陷入了不甚安稳的梦境,眉头微蹙,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廖鸿雪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微微干燥的唇瓣上,摩挲了几下。


    廖鸿雪如同最耐心的盗贼,掀开了两人之间单薄的被子。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让沉睡中的林丞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并未醒来。


    骨节分明宽大修长的手,带着灼人的温度,如同梦境中那巨蟒的信子,悄然探入。


    沉睡中的林丞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呜咽,身体微微扭动,似乎想要摆脱那恼人的触碰,却又像是在追寻更多。


    他的身体远比清醒时诚实,廖鸿雪舔了舔唇,愈发过分。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丞的耳廓和颈侧,静静吐息。


    他霸道地掌控着节奏,既不让林丞惊醒,又最大限度地激发着他身体的反应。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了。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梦境中的巨蟒仿佛张开了无形的巨口,要将他彻底吞噬。


    现实中,林丞的身体猛地绷紧,脚趾蜷缩,喉咙里溢出一声被睡意压抑的、短促而模糊的泣音。


    他像是在极度惊恐中达到了某种顶点,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来,陷入了更深的、精疲力尽的昏睡之中。


    廖鸿雪停下了动作,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林丞潮.红未退的脸颊和汗.湿的额发,嘴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他凑过去,舔掉林丞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亲昵如同爱侣。


    “礼尚往来,”他用气音低语,像是在完成某个庄严的仪式,“晚安。”——


    作者有话说:我们李海霞最讲信用了,说是礼尚往来就绝不欠账,先给丞做点预设,免得后面吓傻了


    第38章 风雨


    时间回到白天, 廖鸿雪被那只奇怪的鸟叫走之后。


    其实林丞的猜测并没有错,他被关在这里的事情算不上人尽皆知,但也不算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水蒸发后尚且留有痕迹, 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村长和阿雅没法动摇廖鸿雪的任何决定, 就算说,也是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道。


    照理说, 现在几乎没人能喊动廖鸿雪离开林丞身边, 除非是世界末日要来了。


    而那只撞击窗户的怪鸟,并非寻常飞禽, 正是寨中专门用于传递讯息的海东青,体型小速度快,而且十分聪明。


    它那般焦躁地撞击窗棂, 意味着有人找他要事相商, 且是廖鸿雪无法轻易推脱的“公事”。


    少年没有走塔楼的正门, 身影消失在林丞视线中的时候,面上的神情瞬间冷却下去。


    林丞若是在此刻看到他,必然无法在第一时间认出这人是廖鸿雪。


    他的五官攻击性很强, 只是因为刻意柔和了五官才不至于骇人,因为眼瞳颜色较浅,通透而不似真人, 望向别人的时候往往是恐惧大于惊艳。


    议事的地点并非寻常竹楼, 而是在一处背靠悬崖、极为隐蔽的吊脚楼内,有种离群索居的寂静。


    屋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几张苍老而凝重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惧和焦虑。主位上坐着的, 正是现任村长,他年纪颇大,脸上沟壑纵横, 一双老眼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再不是刚和林丞交流的时的和蔼可亲。


    下手边坐着几位寨中颇有威望的老人,个个面色灰败,如丧考妣。而负责与外界接触的阿泰叔,更是坐立不安,额上全是冷汗。


    廖鸿雪的身影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屋中,无声无息地落在主位空着的那个石凳上。


    他甚至没看在场众人,径自拿起石桌上温着的一杯药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他一来,洞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原本细微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却又要强壮镇定,眸中流露出一丝微弱的、不敢表露的期盼。


    没有人敢率先开口,气氛陷入了僵局。


    最终还是村长硬着头皮,用带着颤抖的沙哑嗓音打破了死寂:“阿尧……你来了,黑水寨……出大事了!”


    廖鸿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阿泰叔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发紧:“是……是瘟疫!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热症,人先是高烧不退,身上起红疹,然后……然后皮肤会开始溃烂,从内到外烂掉!死状极惨!黑水寨已经……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蛊师也病倒了,根本没办法找到有效抵抗手段!”


    他越说越激动,带着惊惶不定的后怕:“他们寨子已经封了,但怕撑不了多久!这次他们不是来谈条件,是来求救的!他们说……只要我们能救,什么条件都答应!他们还保证,只要我们肯出手,以后的交易可以让利三成!”


    另一位胡子略长的老人家哆哆嗦嗦地补充道:“阿尧,这瘟疫太邪门了,传播路子也不清楚,万一……万一传到我们寨子……”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恐惧已经写在了每个人脸上。


    廖鸿雪放下茶杯,目光终于扫过在场一张张惊惧交加的脸,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所以?”


    村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阿尧,我知道你不想寨子与外界有太多牵扯。但这次不一样!这是瘟疫,会死人的!而且一旦失控,很可能波及到我们!黑水寨离我们太近了!他们寨子的巫师说……这病气不寻常,可能……可能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你或许……或许有办法克制?”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廖鸿雪的身上。


    廖鸿雪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冰冷刺骨:“他们为了金钱招惹了脏东西,自作自受罢了,又与我何干?至于传到我们寨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众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各位只要安分点,可着那群把你们当猴看的游客好好服务,钱自然是少不了的。”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但在场却无人敢反驳,甚至不少人因为这句话,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是了,他们已经打通了旅游业和一些文化输出的路子,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了。


    但阿泰叔还是忍不住道:“阿尧,话是这么说,但见死不救,传出去了未免太不好听……而且,如果真能解决这次瘟疫,我们寨子在周边的声望将达到顶点!以后的路就更宽了!”


    “以后?”廖鸿雪打断他,眼神骤然锐利,“以后怎样?让更多外人知道,我们这深山老寨里,有个能解决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瘟疫的家伙?然后呢?招来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那些打着科研旗号、恨不得把寨子翻个底朝天的专家?还是那些举着手机到处拍,为了流量什么都敢写的网红?”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每个人心上:“寨子这些年是红火了,你们赚到钱了口袋臌胀了,把以前干的混账事儿全都忘了,但你们经得起查吗?到时候,涌进来的人多了眼杂了,翻出旧账,我是无所谓,你们呢?”


    廖鸿雪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我现在的生活,很清静。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你们想找死,我也不拦着。”


    他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目光扫过门口的方向,遥遥望向一点。


    “黑水寨的死活,是他们自己的劫数。我们寨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再敢提与外界加深联系,尤其是因为这种会引来外界关注的事情……”廖鸿雪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眼中翻涌的杀意和空气中骤然弥漫开的一丝阴冷腥甜的气息,让所有人心胆俱寒,仿佛有无数毒虫正从阴影中窥视着他们。


    “管好自己的嘴,守好寨子的门。别给我……也别给你们自己找不自在。”


    说完,他不再理会噤若寒蝉的众人,转身便走,身影消失在门的黑暗中。


    留下洞内死一般的寂静。良久,才有人颤声开口:“他……他这是要我们眼睁睁看着黑水寨死绝啊……”


    村长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疲惫更深,低声道:“他有他的顾虑,阿尧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罢了,此事休要再提。各自管好族人,严禁与黑水寨有任何接触,他们确实是自作孽,我们救不了!”


    他赞同遵从廖鸿雪的命令,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老好人模样。


    这次见死不救,虽然暂时避免了风险,却也寒了不少人的心,尤其是那些与黑水寨有姻亲关系或暗中往来的人,阿泰的老婆就是黑水寨的姑娘,这几天为了家人担心的茶不思饭不想,本以为廖鸿雪会有办法,谁知他竟坦言要见死不救。


    怨毒和愠怒弥漫开来,村长喝了一口茶,重重地叹气。


    而此刻的廖鸿雪,已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了塔楼。他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林丞似乎睡得并不安稳,身体轻颤,拳头捏的死紧,仿佛陷入了什么梦境。


    “做噩梦了吗?”少年温柔地贴上来,宽阔的肩膀能完全覆盖住林丞的身体,温热的大手轻轻按揉他的后颈,“抖得这么厉害。”


    林丞并不理睬,廖鸿雪有些心烦意乱,索性不继续往下说,只静静地抱着青年的身体,阖上眼。


    谁知林丞睡到半夜真的做了噩梦,廖鸿雪喊醒他,一番似是而非的“交心”过后,起了给林丞当妈的心思,想让他尝尝自己,却遭到了强烈抵抗。


    这才有了“互帮互助”的那一出。


    廖鸿雪是在报复。


    林丞没发现他在睡梦中做的手脚,直到第二天一早,发觉自己身体哪哪都不对劲,上厕所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刺痛感。


    “廖鸿雪!”林丞难以置信地看着闯进净室的人,低吼着质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丞的质问带着惊怒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在清晨寂静的塔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扶着净室略显粗糙的墙壁,双腿还有些发软,小腹之下传来的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刺痛和异样感,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这感觉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又因为这地方他很少在意,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怀疑到廖鸿雪头上。


    毕竟他昨天晚上只和廖鸿雪接触过,又或者说,现在他的喜怒伤痛全由一人掌控,根本不会有第二种情况


    廖鸿雪就站在净室门口,逆着窗外透进的晨光,身影修长,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看不出材质的球形罐子。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平静得有些过分,仿佛林丞的暴怒和质问只是清晨一声无关紧要的鸟鸣。


    “小心嗓子,乖乖,一会儿又要疼了,”廖鸿雪迈步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净室空间不大,他一进来,林丞顿时觉得空气都稀薄了,压迫感扑面而来。“先把药上了。”


    “我问你对我做了什么?!”林丞的声音拔高,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恐惧而微微变调。他紧紧抓住自己松垮的裤腰——这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衣服,是廖鸿雪穿过的,尺码有点大。


    廖鸿雪的视线在他紧绷的手指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上扫过,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的笑意,玩味地勾了勾唇角,“没什么,就是你太激动了,那里嫩得很,必须得上药。”


    他晃了晃手里的黑罐,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用过几回的东西,不上药,会难受好几天。”


    林丞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那些破碎的、带着巨蟒缠绕的诡异梦境碎片猛地涌上心头,与身体真实的异样感瞬间重合。


    不是梦?!廖鸿雪昨天趁他睡着,做了他以前自己都不会做的事情!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强烈的恶心感席卷了他。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墙,才勉强稳住发软的身体,嘴唇哆嗦着,绝望而可怜地嗫嚅,“……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他看起来糟糕极了,巨大的冲击令他迅速红了眼眶,锁骨随着呼吸阵阵起伏,看起来瘦弱而无力。


    廖鸿雪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反而又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清晨,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又冷又浓郁,与林丞此刻浑身的冷汗和恐慌形成鲜明对比。


    “不光是前面,后面也得用点,不然以后你肯定要发烧的。”他平静地陈述着后果,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在疑惑林丞为何如此激动,“你想那样?”


    “我想你离我远点!滚出去!”林丞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吼道,伸手想推开他,手腕却被廖鸿雪轻易擒住。


    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扣住他腕骨的力道并不粗暴,却像铁箍般无法挣脱。“别闹。”廖鸿雪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眼底没有丝毫退让,“我轻轻的,你不会痛,就是会有点异物感。”


    “我不需要!我没受伤!你放开我!”林丞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胡乱地挥打,却被廖鸿雪顺势一起制住,单手就将他两只手腕轻易扣在了头顶的墙壁上,墙壁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林丞又惊又怒,抬腿想踢,却被廖鸿雪早有预料般用膝盖顶住了大腿,整个人被全方位压制,动弹不得。


    “没事,很快。”廖鸿雪轻声哄着,另一只手拧开了黑色小罐的盖子。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草药香气弥漫开来,并不难闻,甚至带着点清凉感。


    这气味有如毒瘴气蔓延,对于林丞来说无异于敲响了宣告的警钟,他只觉得自己的骨骼和头皮都在战栗,却对此毫无办法,跑不掉,躲不开。


    廖鸿雪不再废话,他低下头,此时此刻,梦境再次和现实重叠,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好似死前走马灯接连从林丞面前路过,青年口中一凉,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推了进来,他毫无防备,喉结轻滚,将其整个吞了下去。!!!


    紧接着腰间一松,冰冷的空气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是那沾着清凉药膏的修长指节……


    林丞发出短促而凄厉的惊叫,屈辱和恐慌达到了顶点。


    他拼尽全力猛地一挣,竟然趁着廖鸿雪分神涂抹药膏的瞬间,挣脱了手腕的钳制,不顾一切地推开眼前的人,踉跄着冲出净室。


    林丞被吓傻了,脑子非常不清醒,什么顺从麻痹都被他扔的一干二净,只想着藏起来,最好谁都别找到他。


    身后传来廖鸿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像是笃定他逃不掉。林丞赤着脚,慌不择路地在塔楼唯一的房间里奔逃。


    这房间他待了这些天,闭着眼睛都知道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那个屏风隔出的净室。他本能地想往门口冲,却被脚腕上锁链的长度限制,根本够不到那扇厚重的木门。


    他转而扑向床底,惨白着一张脸往底下钻,动作囫囵得像个被剁了爪子的猫。


    可还没等他完全藏进去,身后就伸来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往后一带。


    林丞惊叫一声,反手用手肘向后撞击,却被廖鸿雪轻巧地格开,顺势将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面对面地禁锢在怀里。


    “跑什么?”廖鸿雪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声速匀称并不护额,仿佛在看一只炸毛的猫咪徒劳地挥舞爪子,“地上凉,小心脚。”


    林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赤脚踩着的触感不对。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而是……柔软厚实的地毯?


    他慌乱中低头一看,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间冰冷的地面上铺满了深色的、织纹细密的长毛地毯,一直延伸到墙根。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之前那些坚硬的家具边角……床柱、桌角、椅腿……此刻都被柔软的、同色系的厚布仔细地包裹了起来,圆润光滑,哪怕撞上去也不会受伤。就床头上几处可能碰到的凸起,似乎也被垫上了软垫。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林丞因奔跑和挣扎而升起的些许热度,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廖鸿雪早就料到他会挣扎,会逃跑,所以悄无声息地将这个囚笼改造得安全无比,让他连伤害自己、制造一点动静都变得困难。


    “你……”林丞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阿尧,我没得罪过你吧?我受不了这个,我真的受不了,我会死的,会死的!求求你……”


    廖鸿雪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打横抱起。


    林丞又是一阵剧烈挣扎,手脚并用,却只是让廖鸿雪的手臂收得更紧。少年抱着他,步伐稳健地走向那张同样铺着柔软厚褥的大床,仿佛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个拼命反抗的成年男人,而是一捆没什么分量的稻草。


    被放到床上时,林丞心如死灰,紧接着,他终于发现这床为什么会这样软,身下的床褥柔软得像个沼泽,几乎将他整个人陷进去,根本无从着力。


    廖鸿雪单膝跪上床沿,很是轻易地制住了他大部分的动作,活像是捏住一只跳脱的猫。


    “不会死的,丞哥,怎么会死呢?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廖鸿雪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用空着的那只手,安抚似的捋了捋林丞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却让林丞mgsr。“你就当是你自己病了,我这是在给你治病。”


    “我不需要!我没病!”林丞偏过头,躲避他的触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恼怒自己的无力。


    “听话。”廖鸿雪的语气沉了沉,那里面不容置疑的意味让林丞的挣动微弱了一瞬,“昨天不是很配合吗?我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到时候疼.起来可就不止一点y能解决了。”


    毫无疑问,他在威胁林丞。


    林丞浑身僵硬,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看着廖鸿雪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庞上,此刻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一丝……近乎恶劣的、看着猎物徒劳挣扎的兴致盎然。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无论是从这间被改造得柔软无害的囚室,还是从眼前这个偏执恐怖的少年手中。


    反抗已经没有意义,只会招致更难以承受的对待。


    林丞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廖鸿雪,也不再挣扎,只是身体抑制不住地细微颤抖着,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廖鸿雪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他重新拿起那罐药膏,细致地、不容抗拒地,开始完成他所谓的工作。


    那盒特意取回来的蛊玉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冰凉的药膏带来一丝缓解,林丞哆哆嗦嗦的,心里的恐惧大于身体的不适。


    他对这种事情的了解为零,只是本能的觉得违背人性,根本不可能达成。


    事实也确实如此,一开始还好说,廖鸿雪抹了药又看了两眼,觉得可爱,忍不住想亲两下,对上林丞惊慌麻木的眼神,又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下次吧,廖鸿雪这样安慰自己。


    恐惧来源于未知,就好像人类会有深海恐惧症和天空恐惧症,林丞看不到,变得更加紧张,廖鸿雪慢慢捏着他的后颈让他放松,不要崩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绵密细腻的吻落在林丞的额头上,廖鸿雪很少有这样温柔缠绵的时刻,林丞却只觉得心惊肉跳,不肯放松。


    没办法,廖鸿雪只能用了更多的药和耐心,手指在那枚衔尾蛇印记上来回按揉,观察着蛊虫的情况。


    他完成的很好,如他所言没有让林丞受伤,只是很低地呜咽了几声。


    “好棒,值得奖励,”廖鸿雪奖励似地亲亲林丞的额头,“云崽儿,你一直很棒。”


    温柔、轻缓、夸奖,他的技术向来高超,林丞在日后一定会对他爱得盲目。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林丞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填满了错愕。


    第39章 恨死了


    林丞哆哆嗦嗦地半抬起头, 顾不上眼下的窘境,满心都是疑问和惊惶:“你刚刚……叫我什么?”


    他的听力向来很好,因为眼睛高度近视, 很多时候都要集中精力去听对方在说什么, 久而久之,听力越来越好。


    刚才那番虽然并不好忍受, 但也不至于让他脑袋昏迷, 廖鸿雪最后说的那句话,无比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廖鸿雪眼神渐冷, 静静地盯着林丞孱弱的身体,看着他无助地爬起来,挤到自己面前, 无助的眼神像极了刚刚丧母的幼兽。


    这是林丞母亲给他取的, 只有私下里没人时才会偷偷叫的小名。源于他出生时窗外飘过的一朵巨大的白云, 母亲说,希望他能像云一样自由,哪怕漂泊, 也别被这大山困死。


    她总是用带着江南口音的、笨拙的苗汉混杂的语言,在他挨了打或饿得睡不着时,把他搂在怀里, 一遍遍地低唤:“云崽不怕……阿妈在……”


    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林丞也很惊讶自己能记得这样清楚,清楚到母亲当时脸上的神情他还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这个称呼是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回忆, 也是随着母亲消失后,被他几乎遗忘的禁忌。


    廖鸿雪怎么会知道?!


    林丞颤抖着手,没什么气势地揪住廖鸿雪的衣领, 漆黑的瞳第一次这样发亮,又重复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云崽,”廖鸿雪用苗语说了一遍,又转到汉话,尾音下沉,“云崽儿,很耳熟是吗?想起来了吗?”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林丞此刻的失态,也完全没有阻止对方掐住自己的脖颈,兀自说着林丞听不懂的话:“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奢望,我也很累啊,是我心太软了还是你的心太硬了,还是说这么多年过去,其实那段时间只是我自己的臆想……嗯……哥,我的心也是肉做的。”


    苗语和汉话夹杂在一起,林丞一脸茫然,只有最后一句话完完整整地听懂了。


    林丞不明白,明明他才是那个受害者,为什么到头来是廖鸿雪在跟他说心痛。


    “你的心是肉做的?!”林丞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连日来的恐惧、屈辱、困惑、以及此刻被触及最私密记忆的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那你对我做的这些是什么?!你把我关在这里!你……你强迫我!你昨晚还……你对我……廖鸿雪!这就是你说的‘心是肉做的’?!”


    廖鸿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温吞、忍耐、偶尔闪过恐惧,此刻却燃起剧烈火焰的黑眸。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林丞不是个柔软无力的小动物,是个活生生的男人。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挣脱廖鸿雪的怀抱,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痛苦和绝望:“我们以前认识是不是?!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如果你真的认识我,你知道这个名字,我们绝对不可能是仇人?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


    他近乎于声嘶力竭,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这对于循规蹈矩思想守旧的林丞来说,真的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他不能接受和男人如此亲密,以强.暴的行为来诉说爱意,那不是他想象中的爱情。


    廖鸿雪抿了抿唇,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臂终于抬了起来,想要去抱抱林丞单薄的肩,林丞却以为他要继续刚才的“暴行”,猛地放开他的衣领,缩到了床脚。


    因为过度换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脸色开始发青,嘴唇微微泛紫,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成鸡爪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丞的眼睛一直藏在黑框眼镜之后,其实他生了一双很漂亮的瑞凤眼,此刻却因情绪暴涨,眼中布满红丝,可怖又可怜。


    廖鸿雪的脸色终于变了,眉峰都跟着冷冽了几分。


    “林丞,冷静一点。”他顾不得其他了,迅速将还在胡乱挣扎、却已经因为缺氧而开始手脚发麻发软的林丞紧紧箍在怀里,一只手覆上他痉挛般起伏的胸口,试图让他放缓呼吸。


    “别……别碰我……”林丞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但抗拒的本能还在,他徒劳地推拒着,声音却因为缺氧而变得微弱断续,“你……你这个……骗子……疯子……”


    廖鸿雪不再犹豫。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再次咬破自己之前已经结了薄痂的下唇,新鲜的血液瞬间涌出,带着比之前更浓的铁锈腥甜气息。


    他捏住林丞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张口,然后将那带着血的唇瓣紧紧贴上,将那温热血液连同自己的气息,不容拒绝地渡了过去。


    “唔……咳咳……”林丞被呛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吐,却被廖鸿雪牢牢堵住,只能被迫吞咽。浓烈的血腥味和少年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气息交织,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顺着喉咙滑下。


    廖鸿雪一边渡血,一边用另一只手不断抚摸着林丞的后背,力道沉稳而坚定,同时在他耳边用低沉而急促的苗语和汉语混杂着安抚:“呼吸……慢慢呼吸,听话,别怕,没事的,慢慢来,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冷酷和轻佻,林丞竟从中听出了几分诡异的担忧。


    体温灼热的少年紧紧抱着林丞冰凉颤抖的身体,感受到怀中人因窒息感而不断痉挛的细微抽搐,连带着他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后腰不断发烫,皮肉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窜动,那是让林丞无法忍受的恶心与黏腻。


    渡血的过程持续了十几秒,直到林丞的挣扎微弱下去,急促的呼吸在廖鸿雪强制性的安抚和蛊虫的影响下,开始逐渐放缓,最终变得绵长。


    青年苍白的手掌还在轻轻颤抖,廖鸿雪握着他的手指,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捋过去,两只手纠缠着,一只手偏粉白,一只手偏冷白,色彩交融着,血色也跟着相渡。


    林丞缓过来了,至少没有那样的崩溃失控,呼吸速度也进入了一个正常范畴。


    只是手脚仍旧冷得像是刚从地窖拿出来的冰块,被鲜血染红的唇瓣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廖鸿雪稍稍松开钳制让他慢慢呼吸,但手臂依旧牢牢环着他,像是鹰类将幼崽保护在羽翼下的本能。


    他低头查看林丞的状况,青年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唇上的青紫色正在慢慢褪去,急促的胸廓起伏也平缓了许多,只是眼神涣散,身体依旧软得没有力气,靠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没事了……”廖鸿雪的声音沙哑,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语气有多柔和,带着一种从未在林丞面前展露过的疲惫和……后怕。


    他用指腹轻轻抹去林丞脸上的泪痕和唇边残留的血迹,动作比刚才上药时还要小心翼翼。


    或者说这个时候他才有几分上药的心理,带着呵护和谨慎,没有贸然触碰林丞身上的其他地方。


    林丞茫然地靠着他,眼神没有焦距。刚才的剧烈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仿佛短暂地冲垮了他大脑的某种保护机制。


    一些极其零碎的、被岁月彻底尘封的画面,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在意识的洋流中若隐若现地漂浮上来。


    也是这个时候,林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丢人。


    说丢人并不准确,更多的是一种……诧异。


    怎么能这么不冷静呢,他明明……明明任何时候都能把事情处理好,他根本不想跟廖鸿雪把脸撕破的……


    这种时候和廖鸿雪撕破脸,吃亏的只有他自己。


    如果廖鸿是个再恶劣一点的强.奸犯,或许会趁着那个时候直接行凶。


    毕竟那个时候的他格外脆弱,一碰就倒,完全没了反抗能力。


    好差劲啊林丞,遇到事情只会大喊大叫,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林丞闭了闭眼,突然觉得有些力竭。


    “你说你不会说谎……”林丞的声音微弱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他没有再激烈质问,只剩下满满的困惑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靠在廖鸿雪温热的胸膛上,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最后的诘问,“那你告诉我……我们以前,是朋友吗?”


    廖鸿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和胸前的柔软瞬间变得硬了起来,像是进入了本能的防御模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林丞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林丞逐渐平稳却依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廖鸿雪沉稳的、略显急促的心跳。


    良久,廖鸿雪才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回答,又像是一声沉郁的叹息,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曾经……或许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更紧地抱着怀里失而复得、却又仿佛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人,心脏总觉得空了一块,不然怎么每跳一下都觉得这么吃力呢?


    那些被他深埋的、沾满血腥和背叛的记忆,此刻却因为林丞一句无意识的“朋友”,变得模糊而迟钝。


    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一句“朋友”可以定义的了。


    从他决定用同生蛊把这个人绑在身边的那一刻起,这件事情就不是林丞一个人的错误了。


    他要承受这份业报,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廖鸿雪低下头,轻轻嗅着怀中人发间药草的清香,鼻尖抵着他的额角,唇贴着他的太阳穴,几乎是磨蹭着说话,林丞能感受到他的唇瓣张合。


    但他这个时候已经无心关注廖鸿雪和自己过密的距离了,他满心都是刚才歇斯底里犹如小丑咆哮的画面,只觉得自己的老脸都要丢尽了。


    更别提廖鸿雪说的那些事情,他完全不记得,只能凭借本能推测回忆,他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不清楚,很多记忆都是混乱的,如果能知道廖鸿雪为什么对他格外执着,说不定就能离开这里……


    到了这种时候,林丞还是想让廖鸿雪放他离开,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他可以当做……从没发生过。


    林丞睡着了。


    廖鸿雪发现的时候,无端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试图通过梦境让林丞放下心防,或者想起过去,可林丞显然并不愿意跟着他的引导走。


    每一次交谈,都会让他们的关系更恶劣,更冷凝。


    这并非廖鸿雪的本意。


    少年叹息出声,将怀里的人平放到床上,手掌在他面上轻晃一圈,让他睡得更沉。


    只是这次,竟阴差阳错地让林丞梦到了些旧事。


    这一次,没有了那种被窥视、被缠绕的粘稠与压迫感。阳光重新变得明媚,甚至有些灼人,山林的气息——泥土、草木、腐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某些特定植物的苦涩清香——无比真实地充盈着感官。


    林丞“看”到自己,还是那个瘦削的十四五岁少年,却显然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没有茫然地坐在溪边,也没有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荡,更没有雕那好看但无用的木雕。


    他背着一个用旧布和藤条自制的、看起来破旧却很结实的小背篓,手上拿着一把同样简陋但磨得锋利的柴刀,灵活地穿梭在密林的边缘和向阳的山坡上。


    他的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杂草灌木丛,最终停留在一丛不起眼的、开着小白花的植物前。


    他蹲下身,用小柴刀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泥土,动作熟练而轻柔,然后用手指捏住根部,缓缓地将整株植物连带一部分泥土完整地挖了出来。那植物的根茎肥厚,带着一种特别的黄褐色。


    林丞在梦中,却仿佛以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视角在“观看”,同时,一种更深刻的、属于当时那个小林丞的“记忆”和“认知”,也悄然流入他的意识:


    这是地苦胆,清热利湿,对肝火和热症有效。晒干了能卖钱,新鲜的也能跟寨子里的草药铺换些盐巴或糙米。


    那边岩缝里的是岩黄连,更值钱一些,但不好挖,根扎得深,要顺着岩缝慢慢剔。


    阴坡潮湿处或许能找到重楼,那是最值钱的几样之一,但也很少见,阿妈说过,挖的时候不能伤到根茎,否则药效和品相都大打折扣。


    他看见梦中的自己,几乎是一刻不停的在山上奔波,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有了工作的样子。


    那双被木屑和泥土弄脏的手,不是因为无所事事的消遣,而是为了生存而沾染的痕迹。


    背篓渐渐满了起来。除了草药,还有一些可以食用的野果、无毒的能够食用的菌子,甚至有一小捆柔韧的、适合编织的树皮纤维。


    没过多久,小林丞就到了镇上。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些吃的喝的,都是他乞讨来的,不然林父将他放养,几乎会饿死在野外。


    可小林丞蹲在一个不挡路、但也不算偏僻的街角,面前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带来的“货物”——捆扎好的、晒得半干的草药分成小堆,清洗干净的野果放在几片大树叶上,几朵品相不错的菌子单独放着。


    他甚至用草茎把一些草药扎成了更便于携带的小束。


    少年的脸上带着些微的疲惫,可眸子始终是亮晶晶的。


    他的姿态称不上自信,甚至有些沉默的紧绷。少年并不高声叫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用清晰的、带着点生涩本地口音的苗语或简单的汉话回应上前询问的大人。


    他换到了几枚硬币,一小块粗盐,还有一小袋杂粮面。


    他把这些东西仔细地收进背篓内侧一个缝补过的小口袋里。


    这段记忆无比清晰、连贯,带着切实的生存重量。这绝不是廖鸿雪可能通过某种手段植入的虚假片段,而是被他遗忘的、真实的过往。


    那么问题来了……之前那个关于自己“在街边乞讨、接受施舍”的模糊记忆,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对廖鸿雪那样描述自己的童年?


    仿佛那是确凿发生过的事情。


    梦中的林丞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抽离了出去,进入了更深的意识。


    梦境中的视角开始晃动、拉远,林丞的“旁观者意识”剧烈地翻腾起来,与梦中那个正在认真收拾摊位的少年影像重叠、剥离、再审视。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推理链条,如同代码被逐一运行,在他混乱的梦境底层,缓慢而冷酷地生成:


    记忆错位。是了,是记忆错位。


    关于“乞讨”的记忆,感知上模糊、带有屈辱和卑微感,但画面破碎,缺乏具体细节。它更像是一种……情绪烙印,而非真实事件的清晰回放。


    更直白一点说,他下意识觉得那样凄惨的日子本应该落在自己身上。


    这可能就是……同理心投射。


    他自己从未真正长时间乞讨过,但他见过真正乞讨的人。在镇上,在那些更破败的角落……有一个孩子,比他小好几岁,瘦得不成样子,总是蜷缩在某个固定的、阳光照不到的屋檐下或巷子口,脏得几乎看不清面容,沉默得像个影子。


    镇上的孩子会朝他扔石子,大人偶尔会丢给他一点发硬的食物残渣。


    林丞是多心软的一人啊!虽然他自己的日子一塌糊涂,可还是见不得别人走上他的老路。


    因为自己的孤独、被排挤,以及对那个更弱小身影不自觉的关注和……一丝同病相怜?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关于“被施舍”的屈辱感,那些对饥饿和寒冷的恐惧,在漫长的时间里,与自身真实的采药谋生记忆发生了混淆。


    他将那个乞讨孩子的部分遭遇和感受,无意识地“嫁接”到了自己的记忆框架里,用来解释和承载那种弥漫在童年中的、总体上的无助和痛苦。


    那个他记忆中模糊的、也在现实中可能短暂见过的、在镇上乞讨的、瘦小沉默的孩童……不是别人。


    是廖鸿雪。


    那个没有父母、在寨子里也无人真正照管、只能去镇上捡拾残羹冷炙、甚至因此被恶狗咬伤、险些死去的孩子……是廖鸿雪。


    所以廖鸿雪知道他真正的处境,但更早地、更深刻地记住了那个在绝望中唯一对他释放过一丝善意、分享过秘密名字的“哥哥”。


    而自己……却把对方最悲惨的际遇,当成了自己模糊记忆的一部分,甚至拿来向他倾诉,连他自己都差点当了真。


    仔细想想,十四五岁的少年,已经是个半大的人了,怎么可能连点食物都需要去乞讨。


    只有五六岁的孩子、心智还未成熟的孩子,需要靠着成年人的一点点施舍度日。


    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肚子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梦境在此刻变得极端清晰又极端荒谬。


    他看见自己缓缓走向记忆中那个蜷缩的、模糊的小身影。


    他蹲下身,试图看清那张脏污小脸下的眼睛……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某种保护机制般的钝痛袭来,强行打断了这即将触及核心的真相大白时刻。


    梦境开始崩塌、淡化。


    在意识彻底沉入更深的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不是靠着软弱和乞怜长大的。他忘掉的,是自己也曾努力挣扎求生的过去。而廖鸿雪紧紧抓住的,是那段过去里,唯一一点不属于施舍的、带着名字的温度。


    而这点温度,如今被廖鸿雪用最扭曲、最暴烈的方式,变成了将他永久禁锢的灼热锁链。


    廖鸿雪,或许是在恨他,恨他的离开和抛弃。


    尽管这种情感畸形而又扭曲,却也真实存在。


    林丞在沉睡中,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梦中依然承受着某种沉重而苦涩的领悟——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家人们,我改的要爆炸了,神秘番外现在已经累积到三个了,具体写啥关注微博@万象春禾口


    第40章 再一次


    林丞浑浑噩噩地在梦境里游离了好久。


    并非是他有这么多觉可睡, 而是他不想醒来面对现实。


    他的梦又碎又杂,儿时和成年后的回忆来回交错,甚至有些部分还变得愈发诡异了起来。


    在罗叔的民宿门口, 他第一次遇见廖鸿雪, 门一打开,肤白貌美的姑娘正冲他微笑, 长长的眼睫犹如两把蒲扇, 林丞看呆了。


    还没等他对这个诡异的画面生出违和感,廖鸿雪又开口了, 细细柔柔没什么攻击性的嗓音,听着就让人如沐春风:“丞哥,你早上就吃这个?”


    林丞愣愣地低下头, 看到自己面前的白粥, 讷讷道:“呃……嗯。”


    廖鸿雪走上前来, 身上的味道和林丞之前闻到的一模一样,可林丞就是觉得变成女孩的廖鸿雪更让人觉得亲切。


    林丞愣愣地跟着“她”回了家,廖鸿雪给他做了鱼, 托着下巴看着他吃完,饱满的红唇微微扬起,语带笑意:“别急, 没人跟你抢。”


    “她”的嗓音软软糯糯的, 像一块儿拉了丝的糯米糍粑,林丞听着,觉得舌尖莫名泛起一丝丝甜味儿。


    林丞又埋下头吃着碗里的食物, 鱼肉鲜嫩,粥水温热,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


    没有逼迫, 没有恐惧,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就连廖鸿雪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都是柔和而温暖的。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如果廖鸿雪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林丞垂下头,一滴晶莹的泪珠啪嗒一声落进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某些念头如同落入了鱼汤中的泪珠,在他梦境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


    如果是女孩,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些强硬的、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是不是就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就连空气都弥漫着自由舒适的味道。


    他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心下一秒就会发生无法承受的事情。


    他这些年在外奔波,见识过太多男性的侵略性——酒桌上的劝酒文化、职场中隐形的权力倾轧、甚至陌生人不怀好意的打量和言语骚扰。这些都让他对同性之间的相处,尤其是带有强势意味的接近,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戒备。


    他向往的是温和、包容、没有压迫感的关系,就像记忆中母亲残留的模糊印象,他内心深处对理想伴侣始终有一张固定的画像——温婉、善良的女性。


    对林丞来说,肩宽腿长,腹肌胸肌一个不少,身高直逼一米九的男人简直是踩在林丞所有的雷点之上。


    而梦中这个“廖鸿雪”,恰好契合了他潜意识里对安全感的全部渴望。


    带着这份恋恋不舍的、近乎奢望的幻想,林丞的意识渐渐从梦境深处上浮。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美味的鱼鲜味,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


    他极不情愿地、眼睫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塔楼木质屋顶熟悉的纹路。


    啊,果然美好生活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


    他的脸慢慢朝着旁边偏移过去,目光呆愣,迟钝中还带着点懵然。


    好熟悉的五官……却不是梦中那张柔和美丽的少女面庞。


    是廖鸿雪。真实的廖鸿雪。


    少年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原本清澈的眼睛布满了红丝,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


    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那张脸原本具有的、极具冲击力的俊美和……属于男性的、棱角分明的锐利感。


    梦境的余温与现实冰冷的触感轰然碰撞!


    林丞瞳孔骤缩,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柔软的床褥上——那触感时刻警醒着他,此时阶下囚的身份。


    所有的温馨幻想瞬间粉碎殆尽。


    廖鸿雪见他醒来,眸光紧紧随着他转动,一字未说,搭在床沿的手指却在轻轻颤抖。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似乎想碰碰林丞的额头,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做噩梦了吗?我看见你一直在发抖。”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和薄茧,与梦中“少女”那柔软纤细的手指截然不同。


    林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真实得令人心慌的漂亮脸庞,梦里那些残念,像最尖锐的讽刺,扎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林丞张了张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痛到说不出话,活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迷路者,每一次发声牵扯到声带,都会令他痛得难以发声。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感,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微微转向里侧,避开了廖鸿雪的触碰和视线。


    “……”


    少年瘦长的指节轻轻蜷缩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林丞的脑后,只是碰到了他细软的发丝,轻轻摩挲着。


    “起来吃点东西吧,”廖鸿雪开口,嗓音仿佛能掐出水来,“你睡了三天,身体需要补充能量……”


    “……死了吧,”嘶哑的声音如同老旧的房门开合,稀稀拉拉的,听不完全,“你就当我死了吧。”


    廖鸿雪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凶恶,只是因为林丞背对着他,仍旧一无所觉地说着:“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让你这样恨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仇人续命,我人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便吧,只是等我死了,麻烦你把我的骨灰洒在树下,不要扔到水里。”


    林丞的声音低低的,轻到能被呼吸声覆盖过去,可廖鸿雪的耳力很好,听的一字不差。


    锋利的眉眼瞬间变得充满戾色,可一想到林丞昏睡的那些时间,他又硬生生忍耐下来。


    三天。


    林丞昏睡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廖鸿雪几乎没合眼,守着他,感受着同生蛊传递来的、时强时弱的生命波动,像个最虔诚也最焦灼的信徒,等待着一场不知结果的审判。他试了各种方法,灌药、渡血、用珍贵的蛊玉温养,强行稳定那该死的、总在排斥的蛊虫。


    他怕极了,怕林丞真的就这么一睡不起,怕自己千般算计万般强求,最终只换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人总是会在话题不利于自己的时候转移话题,廖鸿雪深谙其道。


    “先起来吃饭吧哥,我废了那么大心思把你救回来,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的,你多少要为陆元琅他们考虑一下。”廖鸿雪忍耐着,极不情愿地用了那个屡试不爽的方法。


    果然,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林丞死水般的麻木。他闭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林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明明身处炎夏,此刻却觉得如坠冰窟。


    是啊,他连求死都不能随心所欲。他的命不止是他自己的,还牵扯着无辜的人。


    陆元琅……何蝉……不知情况的母亲……他得振作。


    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依旧没有看廖鸿雪,只是空洞地望着头顶的木纹。嗓子疼得像被砂纸磨过,但他还是挤出了声音,嘶哑难听:“……你想怎么样。”


    廖鸿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态度的细微变化,心下微松,但那股被强行压下的不知名的情绪仍在胸腔里冲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不想怎么样,先吃饭,你三天没吃东西了,身体受不了。”


    他起身去端一直温在旁边的粥和小菜,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一副很长时间没活动过的姿态。


    若是往常,林丞或许会问一句,这是他的习惯,哪怕面对恼人的同事,他也会在对方生病脆弱的时刻提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可现在林丞却半分心思都没了,眼珠无神地随着廖鸿雪的动作转动。


    粥是熬得烂熟的蔬菜粥,香气扑鼻,温度也恰到好处。廖鸿雪端着碗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递到林丞嘴边,声音放得极轻:“吃点吧,我尝过了,很好喝。”


    林丞没动。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那勺粥和端着粥的人都不存在。


    廖鸿雪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不想让我喂你?”


    林丞依旧沉默,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记得之前廖鸿雪“喂”他喝血茶的情景。


    廖鸿雪看出了他的抗拒,竟破天荒地没有强迫,林丞那三天的昏迷,像一场无声的警告,让他不敢再肆意挥霍这好不容易抢回来的生机。


    他将勺子放回碗里,把碗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粥在这里,温度刚好,我去外面看看药茶,你自己吃。”


    说完,他果真站起身,走向门口,甚至体贴地没有完全关上门,留下一条缝隙,表示自己真的暂时离开了。


    这反常的退让,非但没有让林丞感到轻松,反而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不正常,廖鸿雪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他是在试探?还是有什么别的阴谋?


    林丞盯着那碗散发着氤氲热气和香味的粥,胃里因为久未进食而泛起阵阵空虚的绞痛,但他毫无食欲。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如果、如果让廖鸿雪彻底厌恶他,甚至对他动手呢?之前他生病或者表现出极度虚弱时,廖鸿雪虽然不会停止那些令人发指的“照顾”,但至少在某些方面会有所收敛,不会强迫得那么厉害。


    如果……如果他残了,废了,变成一个需要人时刻照料的累赘,廖鸿雪是不是就会失去兴趣,至少,至少不会再对他做那种事了吧?


    这个念头疯狂中透着点懦弱的绝望感,却像黑暗中唯一闪烁的火星。


    他环顾四周,这个被改造得无比“安全”的房间,连个尖锐的边角都找不到,他连自我伤害都变成了奢望。


    唯一的办法,就是激怒廖鸿雪,让他来动手。


    或者……伪装成他动手的痕迹,就像篝火节那天,廖鸿雪将吻嫁祸成他主动一样。


    因为是廖鸿雪自己动的手,他多半不会再用陆元琅的生命来威胁他。


    林丞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兴奋。他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端起那碗粥,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往地上一摔。


    “啪嚓——”


    瓷碗摔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粥水溅了一地,弄脏了精心铺设的柔软毛毯。


    门口的缝隙处,廖鸿雪的身影几乎是立刻出现。他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林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吓人。


    林丞迎着他的目光,故意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挑衅的语气说:“手滑了。没胃口。”


    他在等,等廖鸿雪发怒,等他像以前那样,用强硬的、不容置疑的手段逼他服从,甚至……动手打他。


    然而,廖鸿雪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片刻后,他拿着干净的布巾回来,一言不发地半跪在地上,开始清理那些污渍。


    他清理得很仔细,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林丞只能看得到他的发旋,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不过廖鸿雪向来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总是将一切掩盖在笑脸之下,林丞其实很恐惧这种看似不会叫也不会咬人的笑面虎。


    清理干净后,他又走了出去,很快端了一碗新的粥进来,放在矮几上。这次,他甚至没有说要林丞自己吃还是他喂,只是把粥放下,然后退开两步,靠在墙边,抱着手臂,就那么看着林丞。


    他的眼神很沉,很静,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波澜不惊。


    没有怒气,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要知道就算林丞到了工作的年纪,回家吃饭偶尔打碎了碗筷,也还是会遭到一顿辱骂和训斥。


    林丞被他看得心头莫名发毛,但他不能退缩。他再次端起碗,这次,他看也不看,直接手腕一翻,将整碗粥泼向了廖鸿雪的方向!


    廖鸿雪似乎早有预料,微微侧身,大部分粥水泼空,只有少许溅到了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林丞,竟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笑:“看来是真的没胃口,想吃什么?我重新做。”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成堆的棉花上。


    不,比棉花更糟,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所有的力气都被无声地吞噬了,甚至连个响都没有。


    林丞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无力——


    他连激怒眼前人的力量都没有。


    他死死盯着廖鸿雪,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裂痕,一丝伪装下的怒意。但是没有。少年的眼神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包容?不,那绝不是包容,那更像是一个猎手,看着掉入陷阱、还在做最后徒劳挣扎的猎物。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丞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来,声音不再歇斯底里,“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这样惺惺作态有意思吗。”


    廖鸿雪走过来,没有碰他,只是弯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空碗,用指腹抹掉碗边残留的一点粥渍。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说出的话却让林丞如坠冰窟:“有意思,只要你还活着,还有力气冲我发脾气,就很有意思。”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看进林丞眼里,“哥,别再试探我的底线,也别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威胁我,我们性命相连,只要你不是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割下来,我都能救活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柔和,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林丞浑身发冷。


    他不是看不出林丞的意图,他只是在用一种更冷酷的方式回击了他:你的任何反抗,包括试图激怒他自残,都在他的掌控和算计之内。


    这没有意义,犹如蜉蝣撼树,蚂蚁妄图踩死大象。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星也熄灭了。


    林丞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床头,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死灰一片的麻木。


    他不再看廖鸿雪,也不再说话,像个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木偶。


    廖鸿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漏跳一拍,心尖口有点钝钝的麻,他不知道这是怎了,索性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他走到床边,再次端起那碗新盛的、还温热的粥,舀起一勺,自己尝了尝,温度正好,递到林丞嘴边。


    这一次林丞没有抗拒。他机械地张开嘴,咽下那口粥。


    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廖鸿雪一勺一勺地喂,他就一口一口地吃,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房间里依旧柔软温暖,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包裹着边角的软布隔绝了所有伤害的可能。


    这个精心打造的囚笼,此刻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林丞平躺在其中,只觉四面压抑,呼吸不能。


    而廖鸿雪这个温柔的、耐心的守墓人,正亲手为他盖上最后一抔土。


    一碗粥下去,廖鸿雪弯了弯眼睫,语速轻快:“好棒,一碗都喝完了。”


    他这如同夸赞孩童的语气更让林丞觉得难过,却又说不上来因为什么,只是侧过头去,将头靠在床头。


    晶莹的水滴不仅出现在了梦境,同时也划破了现实的空间。


    廖鸿雪一直在看他,当然没有错过这转瞬即逝的景色。


    林丞闭着眼,不愿多说,当年的事情他没心情去了解了,左右不过是那么点破事,不会比他妈妈抛下他跑掉更有心意。


    只是他们为母子,有些事情讲不清,还不清,而廖鸿雪却是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半响,床铺微微下限,廖鸿雪到底是没有忍住,坐了过来。


    略显粗糙的拇指轻轻擦掉他溢出的眼泪,林丞有点痛恨自己不值钱的脆弱。


    “我们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哥,约法三章吧。”廖鸿雪耐心地等待林丞开口,手上孜孜不倦地抹掉他溢出来的泪珠。


    许久等不到林丞的回复,他也不气馁,兀自开口道:“第一,你不能离开这座房子,但我不会再用链子拴住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必须让我知道你的位置。”


    林丞猛然睁眼,眸中闪过错愕。


    不等他质疑这句话的真假,廖鸿雪接着说:“第二,你不想让我碰你,可以,但你必须乖乖喝药、吃饭,至少要增重十五斤,如果你能做到,我就告诉你何生的解法。”


    林丞终于转过头,梗着脖子,语气生硬:“我凭什么相信你?”


    廖鸿雪对上他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开口,拇指依旧轻轻摩挲着林丞微凉的脸颊。


    “第三,”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你不可以不理我,我说话,你至少要吭声,还有,你不可以再自残或者无故生气,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收回以上两条。”


    林丞简直要被最后这条霸王条款气到:“法律也讲究公平,最后这条只约束我一个人吗?”


    廖鸿雪挑了挑眉,似乎很意外林丞讨价还价的样子:“好啊,那就改成,如果你忽视掉我的一句话,就必须主动亲我一次,否则我就让陆元琅变成一个死人。”


    林丞看着他,并不说话。


    廖鸿雪慢条斯理,看似非常冷静:“商人往往讲究筹码互换,乖乖,你没有筹码,你只有一条命,但这条命现在属于我,我说了我喜欢你,即使你当年……我仍旧喜欢你,我想你爱上我,接受我,从前种种,便一笔勾销。”


    林丞一个字都不信,尤其是最后那句。


    但他看着廖鸿雪没什么温度的琥珀瞳,还是妥协了。


    因为那其中的条款实在诱人,他没道理不接受。


    只是廖鸿雪不碰他这一条,就足够让林丞欠下这份不平等条约。


    林丞将牙齿咬的很紧,心中激励地挣扎,落在廖鸿雪眼中,像极了和草梗较劲的兔子。


    “一言为定。”林丞故作镇定地说。


    廖鸿雪好脾气的点点头:“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高亮预警,本文有逃跑情节,有black屋情节,也就是小剧场发生的事情,不能接受的赶紧避险!


    感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我的文要好久才能生产营养液[托腮][托腮][托腮][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