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麒麟扳指 你爱我?
姜蘅先是提及谢玖的年岁, 再问及愿望。
用意很简单。
这世上儿郎千万,或贪权,或逐利,或求名, 心性各有不同, 可要说有什么共通之处——美色。
没有男人不爱美色,所谓温柔乡, 英雄冢。
姜蘅欣赏谢玖是真, 忌惮也是真。
炼狱里滚过、千锤百炼的好刀,用起来自然顺手, 但古往今来但凡能坐上龙椅之人, 没有几个等闲之辈。谢玖什么都好,唯独没有软肋, 让人难免会想,这把刀来日是否会调转方向, 对准自己?
一如谢玖也会未雨绸缪,怕来日生变,而在背地里收纳前朝废太子党势力。
但帝王之所以为帝王,从不过问缘由,一如棋盘上你来我往, 无需多余解释, 只讲分寸,点到即止,而不会去问“你为何这般落子”。
故而哪怕谢玖为兄请婚这件事, 出乎所有人意料,也令姜蘅感到困惑,但姜蘅还是利落地给了一个“准”字。
无他。
北魏战败的结局已然板上钉钉, 若谢玖遵守约定,来日史书工笔之下,谢铭仁是否为“乱臣贼子”,尚且待看,但必然少不了姜蘅的浓墨重彩——帝躬秉乾纲,烽火尽熄,万里河山重得安靖,黎庶得免兵戈之苦。
再者边关战事停歇,姜蘅也能将更多精力挪到朝堂之上,一点点利用这把刀,剔除前朝旧势,注入新血,而非登基八载,仍被各方势力牵制。
史上有一阳谋,忠臣功劳过大时,皇帝杀之会失人心,不杀会不安心,处理起来非常棘手,这时皇帝只需假装糊涂,默认奸臣当道,然后借奸臣之手杀掉忠臣,让奸臣抗下所有名分,事后皇帝幡然醒悟,再出手惩治奸臣,为死去的忠臣平反——既能平息民愤,还会被赞一句陛下英明。
谢玖初回大启时,就给足了诚意,一献北魏军机,二愿化身“奸臣”,只为报复谢家,姜蘅何乐而不为?
尽管这里面可能暗藏风险,但当利益大过风险,即便帝王也会忍不住冒险。可说这场交易,姜蘅作为得利者,几乎没有半点损失。
所以刀要用下去,自然得给足甜头。
此番没试探出来,姜蘅倒也不急,来日方长。且彼时的姜蘅,便是给一万种想象,他也不会料到未来某天,自己会被谢玖拽下龙椅。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恭喜郡主,贺喜郡主。”
“宁安郡主金枝玉叶,天人之姿。”
“配誉满京华的第一公子,实乃金童玉女,佳偶天成。”
“谢家本就门楣显赫,如今一门二封,这时候喜上加喜,真是咱们八辈子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是啊,有襄平候亲自为兄请旨,陛下金口玉言,这万里挑一的殊荣,让咱们也跟着沾沾喜气吧”
是了。
伴随帝王大袖一挥,不问缘由,只轻飘飘一个“准”字。
整个鎏霄台再度哗然起来。
无人再提及落水且不在场的华阳公主,及谢渊尚在孝期之事,只有满世界的恭贺声,砸得姜娆昏天暗地。
连同男宾席的谢渊,也一并成了这晚焦点。
唯有沈禾苒,同样感到震惊的同时,第一时间隔着夜色和衣香鬓影,朝姜娆所在的方向望去。
却看到少女怔然在坐,表情空茫,眼神也泛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空。
彼时头顶月华皎皎,四下旌旗飘飘。
就连姜娆自己也觉得,许是惊喜来得过于突然,且猝不及防,她一时开心过头,以致于整个人神思无法聚拢,好像跟周遭一切隔离开来。
重生至今已有将近两月,姜娆自诩乐观,比起前世她其实没什么太大变化,只内心深处一直不安,觉得头上始终悬着把刀,像是命运给她的无形枷锁。
她九岁就已经没有爹爹,也没有娘亲了。
所以没人能为她讨回公道。
重来一次,她也清楚自己的敌人其实并非和亲本身,也不是那场将她埋葬的雪崩,而是天家,皇权。
没有能力与之抗衡,所以姜娆采取的避祸方式不是反击,而是防御。但自幼花团锦簇,骨子里又尚存天真,无论对于理想未来还是情爱本身,姜娆都有自己的向往和标准。
故而即便避祸,她也固执地追逐谢渊,为此吃了些可能在旁人看来,并不算多苦的苦头。
譬如次次认错人,从而延伸出诸多变数,再譬如谢渊最终答应给她机会,却拜托她“治好”谢玖,再譬如为完成任务,那一次次被倒进渣斗的酥酪,当时情绪冲击,是挺难过的,但事后回想,又觉得算不了什么。
她本来已经哄好了自己,准备再接再厉。
甚至先前御花园中,那一番“拉扯”下来,她推翻了自己,觉得往后不是不可以再继续靠近谢玖。
姜娆以为自己距离目标达成,还会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但是忽然间。
像话本里被神明眷顾的主角。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的目标实现了。
万众嘱目之下,谢玖轻飘飘几句请愿,外加帝王一个准字。
就这么简单,便达成了她重生之后,哪怕再次尝试跟太后皇后表态、费尽心思接近谢渊、甚至求神拜佛,也至今没能彻底达成的愿望。
旁人不知这一纸婚约,对于她的分量和意义,姜娆自己却清楚,那个“准”字落下来时,她的命运轨迹已经改写,甚至谢玖帮她打败了先前才刚挑衅过她的姜姝。
接下来很快,夜宴开始了。
伴随琵琶乐声悠扬婉转,训练有素的宫廷舞姬们蹁跹入场,个个姿容绝色,裙裾缀满流光。
姜娆起初时候,拿勺子的手还有些不稳,但很快调整好了。
一边吃东西,一边点头或微笑,应付着四下恭贺之声,有人朝她举起杯盏,她便也笑眯眯喝下一口又一口温淳果酿。
果酿是宫中特供于女眷的暖饮,出自尚食局专司酿饮的匠人之手,只取每年头拨成熟的朱樱和乌椹,入口先是浓醇的果香在舌尖散开,咽下后齿间会有余韵,喉间泛起淡淡辛暖,连素日不爱饮酒的贵女也会忍不住多要两杯。
期间也有人小声疑惑。
“这谢二公子,襄平候,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那般叫人喟叹的经历,话本子都不敢那么写吧,心性坚韧,智勇双全,而今身居高位,又正当风华,放眼整个京师,便是普天之下,只怕也难寻第二位了。”
“是啊,年仅九岁沦落敌营,却能忍辱负重初心不改,怎叫人不动容呢。”
“不过陛下先
前先是提及年岁,再问及愿望,暗示得那般明显了,还以为襄平候或有心仪的姑娘,会为自己请旨呢。”
“结果这大好的机会,却是为兄长请愿……”
“那襄平候他自己呢?”
话到此处,世家小姐们纷纷掩面娇羞,不言而喻。
姜娆依旧低垂着眼睫,脑海中闪过天刚擦黑那会儿,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谢玖后来问她。
——若我能帮你实现愿望,一锤定音,能答应我件事吗。
再做一次酥酪可好?
她说你想得倒美。
他似乎还问过她,有什么其他愿望吗。
她说没有了。
所以他竟然,真的帮她实现了这辈子最大心愿。
可是。
为什么。
这三个字,就像谢家生辰宴那日,他为何吻她一样,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同样也是先前御花园中,看到谢渊湿身,救落水的姜姝时,姜娆有过一瞬难言的别扭,彼时尚不知如何形容,只以为自己对姜姝心存芥蒂,所以会觉得哪里不大舒服。
但此刻。
嗅着风里不时拂过的热浪,姜娆忽然有了新的答案。
三年前的华恩寺下,谢大公子救她,是出于他本身的仗仪,所以这日姜姝落水,他同样会伸出援助之手。
这也意味着,三年前那个在栾树下瑟瑟发抖的,无论是不是她,谢大公子只要路过了,都会仗义相救。
那是属于他本身的品质、修养、和内里高尚人格。
所以谢大公子是真正的君子,难怪会誉满京华,不知曾是多少闺中女儿的心之所向,皎皎月光。
但这月光并不独照她一人。
相比之下,谢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澜园初见时就给了她极大的阴影,他会笑着拍碎一个活人的脑袋,脑浆四溅,会捏碎“双生”娃娃,咔嚓咔嚓,还会咬破她的唇,以及总说一些狠辣凉薄又无情的话,譬如谁稀罕、活该、一文不值什么的,还会把她气得掉眼泪。
这样一个人,无法让人将他与“爱管闲事”或“仗义挺身”联系在一起。
可是这晚,他救了她。
以满足愿望且说到做到的方式,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尽管他或许并不知道,这个愿望对于她本身的意义。
可他的确救赎了她的命运,和一整个未来。
若说三年前谢渊救她,是因谢渊本身就很仗义。
那么谢玖救她,是出于什么。
无论出于什么。
姜娆决定了,回去后一定要大肆庆祝,燃放漫天礼花,然后抱着沈禾苒撒欢,说苒苒你看,我的愿望实现啦。
还要告诉舅母姨母表哥表妹们,他们一定会为她感到高兴。
然后外祖父母,一定会为她添置嫁妆,帮她承接一切繁杂琐碎,她只需要安下心来,等待出嫁就好啦。
没有和亲,没有雪崩,也不会和弟弟分开。
更不会再做噩梦。
太好了。
姜娆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果酿。
再抬眼时,发现鎏霄台歌舞未歇,但上首的龙椅不知何时已然空空,大概是怕夜宴过分拘束,姜蘅已经离开了。
也有人在小声议论,说华阳公主怎么了吗,怎么皇后娘娘先前会那样急匆匆地离开了。
期间樊公公似乎还朗声宣布了什么。
但这一切的外界纷扰,姜娆都很忽然的,觉得什么都很索然无味。她以为自己忍得住的。
但当她转过头,朝男宾席位望去时,还是不期然于刹那之间,对上了谁的视线。
在墨池的两端,隔着杯盏人潮,池中铜兽吐水,水珠被辉煌灯火染成了灿灿金色。
有风过时,会有金色的水雾弥散开来。
水雾的背后,懒散,颓丧,轻浮,邪肆。
皎皎月色下,谢玖一条腿架在案几的脚踏上面,靠坐着,一手搭着椅背,一手举盏,有宫人在为他添酒。
在满世界的人流喧嚣声中,那画面并不能一直保持清晰,因为不时有王公大臣和世家子弟给他敬酒,在他面前晃悠。
如此这般,坐着的他,便被站着的他们的身影挡住,偶尔显露出来一瞬,再次被挡住,如同闪烁的碎片。
可姜娆却能拼凑出完整画面,也看到了他仰头之时,烈酒过喉,苍白冷硬又明晰利落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看到他不知为何,来者不拒。
推杯换盏间,姜娆听不到那些王公大臣,在对着他说些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是些恭贺之词。向来攀附权势,结交新贵,乃是京中见惯不惯的常事。
襄,助也。
平,平定。
襄平候。
忽然就成了大启最年轻的侯爷,以后是不是要唤他谢侯爷了,那样耀眼的人,那样瞩目的二公子,还会稀罕一碗酥酪吗。
姜娆起身离席。
因是皇城夜宴,限制颇多,玲珑和珠玉无法时刻跟在她身边。放眼望去没见苒苒,不知是已经离宫,还是中途跑哪里去了。
姜娆便自顾提裙,朝鎏霄台侧面的出口走去。
柔软裙裾如水浪一般,不时拍打着小腿,那种轻盈的质感,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这晚月明风清,沿着长长的宫道,不时有宫人与她擦身而过,大都会道一句,“恭喜啊,宁安郡主。”
点点头,姜娆无论对谁,都弯眸回以笑意,继续往前走着。
直到路过一处花圃,见里面的刺玫开得正好,朵朵花蕾竞相盛放,夜色如薄纱将它笼罩,又被月光浸染,缀着细碎的夜露,像点点星子。
相比于白日,夜晚的刺玫有种更加瑰丽明艳的美。
姜娆盯着它看,不知为什么,眼泪滚滚而下。
初见他的那晚,她就栽进了刺玫花丛,是被他一掌拍进去的。
她当时就觉得,如果她记忆里的谢大公子,似天间皎月,松下清风;那么谢玖便似妖鬼邪煞,又似盘踞于荆棘暗夜的艳丽毒蛇,鳞片危险到令人心悸。
不合时宜,但她还想起了不算久远的,自己曾在谢家书房那晚说过的话。
——当然是去找他回来,带他回家。
——还得对他好。
——让他吃饱穿暖,住最好的房间,穿最舒服的衣裳,挑最贴心的人伺候。还要多陪他说说话,多去外面走走,游山玩水,踏马观花,一起做很多快乐的事。
——总之就是尽可能体察他的喜怒哀乐。
——补偿他曾经受过的伤。
——免他在外流离,无枝可依,还要给他很多很多爱。多到足够他忘记从前难过的事,并重新记起家的温暖。
谢怀烬。
我以后真是你的未来准嫂了。
很开心,又不知为何,好难过。
你总是能用不同的方式,让我掉眼泪。
可是娘亲没有教过我,那样复杂的情感,应该被定义为什么。
…
酥酪耗时,需要太多食材,且工序繁琐,并不合适。
姜娆放弃了。
她不是第一次进宫中膳食局,有认识她的老人笑着迎上来道:“郡主可是又要解酒汤?还是给宴上所以人都备一份?”
显然。
姜娆待人随和,平素没什么郡主架子,司膳局的宫人对她大都有求必应,也记得两年前的皇城元日宴,她曾要求备解酒汤药,要给宫宴上的所有人都备一份。
此番少女却是摇了摇头。
“只要两碗。”
恰逢宫中食材皆全,姜娆还看到了青柠和丹荔。
于是半刻钟后,“请帮忙将这两碗解酒汤,送去鎏霄台,给谢世子和……襄平候。”
显然这晚,人人皆知天家赐婚,宁安郡主已算谢世子的未婚妻。被拜托的宫人恰好是个小姑娘,羞赧又热情地接过托盘:“是,郡主。”
而后没多久,一个消息传开。
襄平侯不过是喝了一口解酒汤药,竟然现出了妖异血瞳。
缕缕血色漫延铺开,似有血泪要落下一般。
据说当时有的大臣险些给吓得直接跪了。
常年于京中行走,什么样的传闻没有听过,谢家双生子妖异血瞳,也没见什么血瞳,即便见了又怎样呢,大概也就是有一只眼睛是血红色罢了。
但当这件事真实发生时。
其实出于良好的素养,大部分人是稳住了的,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几乎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襄平候很静。
真的。
平静得,像是破晓时分的天幕。
“谁做的?”他问。
送来解酒汤药的小宫女战
战兢兢,“是宁安郡主。”
万籁俱寂,风声渐歇。
谢渊起身,“阿玖,回了。”
谢玖嗯了一声.
夜深了。
回到辰王府后。
踢掉绣鞋,赤脚踩过狐毛软垫。
姜娆闭着眼睛,在那一堆绫罗绸缎里蜷缩起来。
嫁衣不能承载眼泪。
所以不能哭。
而后万籁俱寂,沉沉的夜。
不知过去多久,玲珑忽然摇醒了她,“郡主,谢世子来了。”
姜娆睁开眼睛,有些迷惘,“谢世子?”
“对,司阍来报说,谢世子想见您一面。”
怀抱软枕,姜娆眼睫轻颤,将合未合,“改日吧,或者明天,我有点累。”
的确也看出了郡主的疲累,玲珑其实挺心疼的,点头应下了。
但没过片刻,外头有人说话,“谢世子好可怕啊玲珑姐姐,我真吓死了。”
“不错。”
“对。”
“诶玲珑姐姐,谢世子是被封侯了吗?怎么他下马时有人唤他侯爷?”
猝然间。
姜娆睁开眼睛。
“郡主,郡主你等等,您怎么啦您还没穿鞋呐!”
姜娆脚下一顿,回去把鞋穿上,然后一口气跑到了辰王府门口。
“可是郡主,您还穿着睡袍呐……”
连这天没去鸿文馆上课,奢求阿姐带他去参加夜宴但并没有的姜钰也被惊动了,“干什么,我阿姐疯了?”
月色分花拂柳,是万籁俱寂的夜。
已经宵禁了,清清冷冷的地板,倒映着被风摇动的树影。
少女踏出门槛后,像只停止煽动翅膀的蝴蝶,她一步步走过去,站在冷然静寂的巷道中央。
“郡、郡主,谢世子离开了。”
离开了?
是吗。
真的吗。
要赌一次吗,姜宁安。
确定答案后,姜娆盯着对面墙头的树影,忽然倒了下去。
“郡主,郡主你怎么了?!”
而后没过片刻,有人抱住了她。
姜娆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在有人抱她起来之时,不动声色去摸了他的手。
虽然但是。
触感冰冰凉凉,是麒麟扳指。
第42章 她要他留下 用身体表达
深夜的巷子, 空荡荡的,万籁俱寂,唯余风声。
眼见郡主追出来后,得知谢世子已然离开, 郡主微微喘着气, 在月光下站了片刻。
而后毫无预兆地身子一软,在风中倒了下去。
“郡主!郡主你怎么了?”
玲珑登时冲了过去, “怎么忽然晕倒了?!来人, 快来人啊!”
珠玉也急慌慌回头大喊:“春桃夏荷,赶紧去找申叔兰娘和李医师, 就说郡主晕倒了, 现在就去!”
话落,二人双双蹲下身来, 刚要查看郡主情况,忽然眼前一黑,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
谢玖便已探手附身,将少女整个儿打横抱起。
像抱这世间唯一珍宝。
“是、是谢世子?”
出现得太突兀了,都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瞬本能惊惧后,玲珑松了口气:“谢世子来得正好, 郡主她……”
“带路。”
话落, 男人修长的双腿已然跨过辰王府门槛,“别哲。”
无他。
别哲懂医,自是赶忙跟了上去。
至于赫光, 以及此前听谢渊吩咐,一路打马疾驰追过来的清松和书墨,则都留在了巷口没有靠近。
先前“候爷”便是赫光喊的。
以为主子疯了。
素来沉穆冷酷的一个人, 赫光还是头一次见主子失去理智般横冲直撞,马蹄踏飒着奔出残影,喜得是深夜,城中已然霄禁,只有巡逻官兵而没有百姓走动,否则指不定得出什么乱子.
一墙之隔,血瞳被掩在夜色之下,谢玖步伐极快。
恰逢姜钰慢半拍地追了出来。
远远的,见阿姐竟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身后缀着小跑的玲珑珠玉和几名丫鬟,姜钰乍看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夜色太深不大能看清面容,姜钰赶忙冲了过去,而后被男人风一般的步伐直接越过,姜钰一愣,又赶忙调头,边追边仰头辨认,不确定地问了句:“是谢世子?这深更半夜的你怎么突然来我家了?我阿姐怎么了?”
“郡主方才晕倒了!”
玲珑焦灼地抢在前头带路,“谢世子请随我来。”
珠玉则边跑边推测说:“该不是晚上在鎏霄台吃酒贪杯,郡主到这会儿才终于醉了?”
姜娆:“……”
听着一群人步伐匆匆,显然都在担心她,姜娆其实很想立刻就睁开眼睛,告诉大家自己没事。
鎏霄台吃酒后确有醉意,直到先前听到“候爷”二字时,她脑袋都还是晕乎乎的,但不至于直接倒地的程度。
但此刻。
不知为什么。
明明先前腿好像有它自己的意识,根本不听使唤,一口气冲去了府邸门口……但当真触到麒麟扳指,终于确认了什么时,姜娆一时又心乱如麻,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
尤其又一次置身于谢玖怀中,隔着彼此衣物,比寻常更加滚烫的体温,震动的脉搏,酒意,松木冷香,以及夜风里,男人格外铿锵的心跳,和压抑而沉沉的呼吸。
连揽在她腰上和膝窝的大手,都莫名比上一次更加紧绷,用力,几乎要把她弄疼了。
姜娆竟真有点泛晕,并且奇异的是,此前强撑了一整晚的、那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难受感觉,消失了,就在触到麒麟扳指的那一刹那,像被施了什么咒术一般,凭空消失了。
心脏也很不听话,不再闷闷地疼,转而像只撒泼打滚又胡乱发疯的兔子,在她胸口撞来撞去。
伴随满脑子困惑乱飞。
譬如刚刚阿钰问的,这么晚了,深更半夜的,“谢世子”怎么来了。
是啊。
他怎么深更半夜地来了,来做什么?
且玲珑此前摇醒她时也报的谢世子,那么他是以“谢渊”的身份来的吗?不是已经公然回归大启,又为何忽然要假扮谢大公子?而她应该假装他就是谢大公子?还是直接拆穿他是谢玖?
不行不行,满脑子乱糟糟的,姜娆打算还是继续装晕好了。
待会儿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醒来”。
可醒来后又要怎么狡辩自己其实是装的?就为了赌一把……“侯爷”会不会其实没走,然后因她晕倒而忽然出现。
结果。
她竟然真赌赢了。
那么否意味着自己的某种猜想……
“到了谢世子!”玲珑脚下一顿,回头时下意识想给郡主要回来。
但转念一想,这晚天家赐婚,谢世子已是她们未来的准姑爷,况且情况特殊,于是跟珠玉对视一眼,两丫头默认“谢世子”穿过外间,及层层珠帘,纱幔,碧纱橱。
然后不知为何,谢世子脚下猛然一顿。
似乎也意识到女子的闺房过于私密?
恰逢碧纱厨内摆了张榻,铺着丝绒软垫,放有引枕,通体温香的美人榻,乃是郡主平日看话本时爱躺的地方,“谢世子”便给郡主放了上去。
而后哑然道:“别哲。”
别哲?
两丫头这才发现,此前跟了一路的陌生男子竟也跟进了房间,且……别哲是谁?有点眼熟的样子,像是在哪里打过照面。
但眼下显然不是去回想的时候。
眼见被唤别哲的男子毕恭毕敬蹲在榻边,从胸口掏了张雪色纱娟出来,而后隔着纱娟开始给郡主把脉,两丫头顿时了然,双双关切地凑近了些。
因是子夜,整个京师都沉寂了下来。
本来郡主先前也已经睡了,此刻房中仅一盏烛火亮着,被灯罩上的花纹滤得柔和静谧,“谢世子”恰好背着那光,半张脸沉在阴影之中。
玲珑偷偷抬眸觑了一眼,只能看到深邃流畅的侧脸线条,似雪山之巅的锋锐冰棱,英俊到令人移不开眼,也摄得人不敢逼视。
加之“谢世子”始终垂着眼睫,眸光只在郡主一人身上。
玲珑便没察觉什么异常。
倒是姜钰,看清别哲面容后
,想起端午游园那晚,自家阿姐给“谢世子”按在墙上时,他似乎见过这个人。
以及谢家生辰宴,这人一直跟在那位二公子身边,姜钰正觉哪里困惑,偏又看到了谢玖右手虎口处的疤痕,在他打碎谢世子爱物那晚,谢世子后来给阿姐的掌心处理伤口,姜钰是见过那疤痕的,所以没错,这人确实是谢世子,但不知为何,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也不待姜钰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如何,我家郡主可有碍吗?”
“为何会忽然晕倒?是身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然后便见男子开始对着“谢世子”打手语。
俩丫鬟看不懂手语,姜钰也一脸茫然。
谢玖却读懂了。
【姜姑娘身子无碍,除去心跳略急,并无任何异常。】
对于自己的医术和诊脉能力,别哲绝对自信。
但见主子拧眉,似不放心,别哲又补了一句。
【有的人因体质特殊,若吃过酒,的确有醉得较慢的可能。姜姑娘许是这种体质。】
但别哲其实更怀疑,姜姑娘是在装晕?
因真晕过去的人,心跳和脉搏不可能那般紊乱。
但少女又确实闭着眼睛。
“出去,所有人。”
只这一句话,轻飘飘的,携着某种压抑的哑。
语气既不重,也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但不知为何,除去别哲。别说一旁值夜的丫头,就连玲珑珠玉和姜钰也都一怔,下意识领命退了出去。
至于主子这晚在鎏霄台为兄请婚,是下了多狠的决心,又有多痛楚,别哲不知。别哲猜想主子打算放手?结果放到一半,是后悔了还是酒后神志不清?不知,但主子在姜姑娘面前失控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
因随身携带纸笔,别哲出去后还贴心地解释了姜娆身子无碍,让玲珑珠玉和姜钰都不要担心,说姜姑娘极可能是在装晕。
装晕?
为何要装晕?
莫非是为了……被谢世子抱,然后独处?
来不及多想,恰逢接到通知的管家申叔、兰娘、李医师都急匆匆赶过来了。
玲珑赶忙将一大群人拦住,“没事,郡主已经没事了。”.
再说姜娆这边。
所有人退出去后,房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如练的月光透窗倾泻,能听到外面风声,和隐隐远去的嘈杂,有那么一瞬冲动,姜娆很想立刻就睁开眼睛。
但她听到了沉沉的呼吸。
谢玖没走。
她甚至能嗅到独属于他身上的松木冷香,和未彻底散去的淡淡酒意。
可是。
好安静。
安静得令人心慌。
不知道此刻谢玖在做什么。
姜娆睫羽微抖,指节无意识拽紧,且不自觉屏息凝神。
同时心下也闪过许多念头,譬如今后要如何是好。
天家已然赐婚。
她已是谢大公子的未婚妻了。
却也是伴随这晚变数,姜娆才后知后觉,隐隐意识到自己对谢玖,不知何时开始的,好像产生了一份不该有的……极羞赧又不可抑制的,想要再次被他触碰,被他大掌抚过腰肢,吻到昏天暗地又潮湿的……姜娆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
双手撑在少女身子两侧,谢玖手背青筋几乎快撑得爆裂,却是什么都没做,只安静看她。
寸寸缕缕,无声无息。
心口既软得一塌糊涂,又如吞炭火般,疼得战栗。
时光则从当下,退回到少年,再退回至久远的孩童时期。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来过他的生命。
如一束天光,绽破了一整个晦暗童年。
谢玖至今记得那个已然模糊的夏日午后,那一口甜在舌尖化开时,小姑娘忽然踮起脚尖,伸出幼藕般的手臂,想触碰他左眼,还轻轻哇了一声,说好漂亮。
那一瞬间,年仅六岁的小谢玖猛然一怔,下意识伸手捂住左眼,但还是迟了。
小姑娘身后的仆人乍见他原本正常的眼睛,忽然就变成了赤红血色,到底还是非常骇人,便条件反射冲过来给小姑娘一把拉开,抱走。
连她手里酥酪玉盏都一并掉地上洒了。
而后显然的,谢玖狼狈跑了。
不被待见的怪物是见不得光的,只配活在阴暗潮湿之地。
彼时年幼,谢玖也还不懂时光的强大,会令他逐渐遗忘她的音容笑貌,唯有那一口甜的滋味,余韵里混着丹荔和青柠,即便他并不知道那是丹荔和青柠,却还是在解酒汤入口之后,惊起了已然遗失的所有觉知。
少时身陷北魏,无数个想死又不甘心的夜晚,只要一想到这世上有她的存在,他一次次咬牙坚持,不至于对这人世彻底绝望。
十三岁时,如所有孩童进化成少年,谢玖开始变声,喉结如破土的笋尖,悄悄从平滑的颈间隆起,说话时音节染上了低沉粗粝。“义父”为试炼他心性,逼他隔墙听女子发出的某种声音,此后无数次,他会想象那个小姑娘长成豆蔻少女,会是怎样的美好。
腰软吗,香不香,如同到了季节会发情的兽类。
可无论如何努力想象,那张脸始终空白。
直到回归大启,澜园初见那晚,虽然二者毫无联系,彼时的谢玖也没去联想,但就是觉得,如果他的小姑娘长大了,且站在他面前,就应该是那样一张脸。
颜如春花,明眸流盼,漂亮得如同灿灿仙子。
她自称姜娆,辰王府宁安郡主,爱慕谢渊。
他的好感瞬间减了大半。
谢家书房那晚,她腿麻,意外双膝落地,将脸埋在不该埋的地方。谢玖意识到什么时,有过一瞬诡异冲动,想要她吃,用嘴。
但他毕竟不是真的禽兽。
所以那种没道理的孽欲,自是被理智压了下去。
后来渐渐的,事情越发不受掌控。
即便他一直保持着抗拒态度,但无数个细微瞬间,谢玖承认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小姑娘,他被姜宁安吸引了,想上她,身体和心,全部所有。
但谢玖之所以是谢玖,理智永远比本能强大。
即便失控吻过她了。
万千心绪转到最后,剩下的还是柔软,一个命不久矣之人,给不了未来,所以没资格抢夺,那就替她实现愿望吧。
至于疼痛,真的,习惯了就好。
然而命运却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姜宁安。
姜娆。
自幼从没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谢玖骨子里其实对于“我的”二字,有种近乎病态的执念,所以他不屑于谢渊的任何“施舍”。
可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
他比谢渊更早认识她。
就像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从今往后要如何忍受,谢渊哪怕碰她一根头发丝。
可她并不爱你,她爱的是谢渊。
那又如何,抢过来。
可你没多少时间了。
从没有任何一刻,若“命运”有实体存在,谢玖想要将之拽握于掌中,碾碎成齑粉。
也从没有任何一刻,像此刻这般强烈地想要活下去。
半年太少了,他想要一生。
但现实永远比理想残酷,这是自幼便懂的道理。
谢玖也从未料到,原来巨大的失控感,和情绪上的安宁,如同灵魂从此有了归途,心也有了安放之处,竟然能够同时存在。而本能和理智拉扯撕裂到最后,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不该来的。
她已经得偿所愿,拥有一个自己想要的未来。
而他无论有多嫉恨谢渊,却比任何人清楚,谢渊那样的人,比他更能给她安稳,且一定会善待于她。
于是强行将所有心绪碾
作灰飞。
只一个极轻的吻。
带着战栗,带着他来这人世走上一遭,所理解的全部爱意和虔诚,靠近,抵达。
如风一般,轻柔地落在少女眼睫之上。
因心绪过于撕裂,谢玖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姑娘,眼睫一直在抖,呼吸也瞬间凝滞,拽握于榻的指节抓得更紧了。
那样蜻蜓点水般,影子落在墙上,似午夜静穆的皮影。
停留不过几息。
便后退,离开。
与之伴随的,有滚烫液体坠下,猝不及防砸落在少女颊边。
姜娆心口一颤,再也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而后咫尺之间,四目相望。
血瞳。
连原本正常的右眼都爬满了血丝。
伴随又一滴液体坠下。
猝不及防的对视,彼此眼中皆有震惊,姜娆无法形容彼时的震颤,只觉有什么东西炽烈得似要将她灵魂烧穿。
下一秒。
却不知为何,男人陡然别开了脸。
姜娆的本能却比思维更快,一把抓住他手腕,“谢怀烬,你在哭吗。”
谢怀烬。
你在哭吗。
话落时明显可感,谢玖呼吸一滞。
被她拽住的手腕也瞬息挣开。
“眼疾。”
“幼时留下的病根。”
竟是堪称平静、又莫名哑得近乎惨然的语气。
言罢并不逗留,他起身要走。
“可是,你来都来了……”
不记得是六岁还是七岁那年,那时爹爹和娘亲都还在世,姜娆在外祖家的乡下,曾见到过一只流浪的黑猫。
很瘦,也脏,且瘸着条腿,和外祖家养的三只家猫打架,猫毛被抓得飞了满地,伴随尖锐得像被扯断的铁丝,从喉咙深处炸开的撕叫,凶戾至极,小姜娆显然被吓坏了。
虽然最终打了“胜仗”,但毕竟是一对三,黑猫弓着炸毛的背,眼神叫人胆寒,即便它挂着满身的伤和血迹。
事后外曾祖母说,那黑猫曾被人伤到过腿,性子极烈,养不家,且家猫也都排斥它,让姜娆不要靠近。
可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满身的伤,很可怜呢。
于是小姜娆偷偷背着大人给它吃食,即便每次黑猫都会等她走了才吃,某天终于觉得彼此应该处出感情了,姜娆试探着伸手,去摸它脑袋,结果猝不及防,被黑猫抓伤了手臂。
还好抓得不算很重,且隔着衣料,但从那之后,大人再不准姜娆靠近黑猫,且见了它便拿棍棒驱赶。
后来一整个夏天过去,回京的那天大雨滂沱,那许久不见的黑猫出现,几乎被淋成了落汤鸡,它孤零零站在泥泞道上,盯着她看。但因它性子实在野烈,任由姜娆如何请求,爹爹辰王也不同意她将它带上。
渐渐那黑猫在雨中成为一个黑点,再看不见。
姜娆觉得此刻的谢玖,莫名像它。
她也有太多疑问,和理不清的心绪,在这午夜里疯狂发酵。
于是即便被挣脱手腕,姜娆还是起身下地,赤脚从背后伸手,一把将谢玖拦腰抱住,“我知道是你,不准你走!”
言罢。
脸蛋儿贴着男人僵滞的背,姜娆莫名有点生气。
又不止是生气。
更还被他身上的某种情绪感染,直觉他很难过,却死命压抑,且听见自己急促的声音里,蕴着一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委屈,“既然都来了,忍心一句话都不对我说吗。”
“我明明,装晕……等了你好久。”
“你必须给我解释,谢玖,谢怀烬,谢二公子……”
“或者你留下好吗,你抱抱我,再吻我一次。”
“像上次把我按在榻上那样,用身体告诉我,其实你对我……”
作者有话说:邦邦磕头,对不起我的宝宝们昨晚没写出来,3次元忙+有点卡情绪其实,卡得我脑瓜子一抽一抽,今天写出来了就不等晚上八点了,先发上来[红心]感谢包容
第43章 夜(修) 谢玖以他的方式,给她极致……
“像上次把我按在榻上那样, 用身体告诉我,其实你对我……”
怎么说。
虽然爹爹和娘亲早逝,但在那之前,姜娆不染半分阴霾。
姜晟和顾柔将她养得如珍似宝, 浸透骨血的爱与温柔令她澄澈鲜活, 从不知“藏”为何物,喜时眉梢雀跃, 恼时眼底带嗔, 想要什么最多撒撒娇,愿望便总会实现。
这样的姑娘自是能正确表达自己的情感和一切需求。
但不知为何, 明明曾在谢大公子那里都敢开门见山, 到了谢玖这里却反而扭捏,后半句卡在喉咙, 好艰难都无法道出口来。
窗边薄纱曳动,午夜起风了。
因是夏日, 姜娆身上裙裾轻盈,伴随体温的传递。
她脸颊贴着他的背。
因心绪微乱,并未察觉自己每说一句,谢玖背脊更紧绷一分,沉沉的呼吸也更压抑一分。直到憋了好半晌也没想到合适的措辞, 她干脆双手一松, 直接打着圈绕去了谢玖前面。
然而明知她近在咫尺,男人黑沉沉的眸光却落在窗外,始终不肯低头看她, 也没接她先前的任何话茬。
姜娆等了好片刻,索性踮起脚尖,直接伸手捧住他的脸。
不知他心绪有多撕裂混乱。
少女用贝齿咬住他下唇, 像他曾经咬她那样。
然后就不动了.
温温软软,酥酥麻麻。
她在咬他。
以他曾经的方式,咬着不动。
如有温吞的细浪掠过,理智要推开,感官却刹那绷紧,谢玖忍不住蹙眉闭眼忍耐了几息。
然而不同于端午游园那晚,也不同于谢家生辰宴那次,彼此再产生亲密碰触,已然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似无形的种子迅速发酵,想要生根发芽,破土开花。
又似蓄积已久的暗火被引,一触燎原。
察觉她因得不到回应,似想松口的刹那,谢玖再也忍不住大手一揽,将她腰肢扣压着按入怀中,不准她离开。
“……”
他动作并不急切,甚至略有些僵滞迟疑。
偏偏力道又携着点儿压抑的狠戾。
姜娆唔了一声。
心说罢了。
本就阴晴不定又喜怒无常的一个人,当然是选择原谅他了。于是非但没有挣扎,少女反而就势圈住他脖子,将自己整个儿贴了上去。
又因察觉他心绪不佳,满身的沉郁都快扎她脑门上了,也不知在压抑什么,姜娆便用鼻尖轻蹭他紧绷的下颌,带着点儿哄他意思,软声呢喃说:“好漂亮啊,谢怀烬……”
“你的眼睛。”
“可以礼尚往来,让我也吻一下吗。”
毕竟方才他就吻了她的眼睛,却不说话,还想一走了之。
明明那滚烫液体,就要眼泪,干嘛不承认?
可是。
这晚封爵圣旨里,有关谢玖曾在北魏的经历,姜娆猜到了他过得不好,却猜不到他在那漫长岁月里,是如何一边忍受背弃疼痛,一边怀着恨意,却最终选择了将战火烧去敌国,而非自己的故乡。
这般心性坚韧又最终携功归故之人,如鎏霄台时贵女们称赞的那般,普天之下也难寻其二。
可如此强大之人,却为何会在吻她时落泪。
会让她误以为,他对自己是否存在着某种
可惜。
谢玖并没给她多问的机会。
他忽然也附身咬她。
急促的呼吸,伴锦凳倒地,博古架被撞,以及被撞后什么东西散落一地,发出的各种声响。
渐渐退无可退,姜娆像被困在他怀中的蝴蝶,被雨水打湿翅膀。
谢玖则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煞烈的花。
因为太烈,姜娆错觉般地感受到悲伤,像是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所以用尽了全身力气要将她点燃。
这感觉并非第一次了。
姜娆不解,但并不妨碍她想要更多。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诱”他,可这晚赐婚的圣旨下来,她是根据自己滚滚而下的眼泪,才意识到自己对他存在着某种特殊心思。
甚至,也许。
并非因为他的容貌和谢渊一模一样。
于是急切的,想要找寻证明,想要和他产生某种联系.
后来发生的事,似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姜娆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不是真的,像梦中缥缈的碎片。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碧纱厨,被谢玖吻得神思涣散,
最终辗转到了最里间,独属于自己的寝殿之中。
所谓女儿闺中,纱幔层层叠叠,从无任何男子踏足之地。
此刻没有点灯,四下漆黑一片。
但借着碧纱厨里漏进来的幽微橙光,依稀可辩彼此面容和事物轮廓,“知道酒后人会神志不清吗,姜宁安,你怎么敢。”
将她压得陷入床榻,谢玖倾覆下来。
彼此目光交织。
安然静默,又似裹挟着疾风骤雨。
言下之意不难理解,姜宁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知是提醒她,还是提醒他自己。
前世今生,拢共十七年,姜娆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里面翻涌的沉沉爱欲,似要滔天,即便是黑暗中也将她烫得魂不附体。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胸腔的震动,以为自己会害怕退缩。
可身体和心,偏偏比理智更快地体现出了她的愉悦。
于是非但没有松开抱住他脖子的手,反而面颊越来越烫,有些羞赧地,大胆得她自己都心惊。
怎么办。
非但不怕,甚至还想继续被他亲吻,触碰。
这些年,姜娆其实一直觉得孤单。
爹爹和娘亲去世之后,她很少再感觉到爱了,她也不懂自己为何会觉得谢玖爱她,明明那么恶劣的一个人,她却在他这晚请旨,为她实现愿望时,感觉到爱。
很奇怪。即便谈不上爱,他也好像具备某种魔力,明明自己最初要找的并不是他,却渐渐被他的存在扰乱心绪,好像一旦靠近,心智就会被摧毁。
于是凝视着咫尺之间,少女眸中潋滟,倒映着他一人的影子。
非但没有“醒来”,反而还对他敞开大门。
以一种本能而生涩的肢体动作,将他包抄。
被他吻得红肿的唇也轻轻开合,上面娇滴滴的唇珠,他才刚含过。
谢玖闭眼。
又是那种如被明月独照,仿佛全世界在向他伸手的错觉,以致于一时间,谢玖已然分不清她是将他当做谢渊,还是神思迷乱。
明明傍晚御花园中,她还那般坚定地表过态度,说非谢渊不嫁,是这辈子最大心愿了。彼此交集的每一次,谢玖比任何人清楚她有多爱谢渊,为此甚至去求签问卦,求神拜佛。
“看清楚,姜宁安。”
“我是谁。”
谢玖觉得自己再忍下去,会疯掉。
但谢玖毕竟是谢玖。
意志杀不死爱意,却能被理性压制一分再一分。
这得源于北魏求生,十年如一日的卧薪尝胆,若不会伪装自己,克制本能,那么此前也不可能赢得国师和王庭的信任,敢将他放回大启。即便他们用了焚心牵制。
且由于九岁后就长在北魏,北魏民风其实要比大启更豪迈奔放得多,少年少女私定终身,野外滚过一遭便未婚先孕的例子不少。
可是姜宁安,他的小姑娘毕竟生在大启。
自幼花团锦簇,含着金汤匙出生。
被他扣合的纤纤十指,嫩得能掐出水来。这样的姑娘没有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且这辈子可能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娶她。
又怎么舍得让她承受孽欲,失了“名节”。
谢玖也终于明白“双生齐现”那日,为何所有人都本能惧他,唯独她敢抓着他手腕,要求陪他度一个生辰。
他以为她是未见血瞳,所以不怕,实则他的小姑娘和幼时一样,是这世上唯一,会觉得他眼睛漂亮的人。
“谢怀烬。”
“先前不是说过了吗,我知道是你。”一开始就知道是你,她再次捧住他的脸。
而后轰然间。
最后一丝防线坍塌。
麒麟扳指。她不需要睁开眼睛,就知道是他。
而睁开眼睛时,她不需要麒麟扳指,也已经能知道是不是他。
且她没有忘记,鎏霄台忍不住看向他时,她爱了三年的谢渊,明明就和他坐在一起,却忽然在她眼中成了背景。
所以情爱,究竟是什么,姜娆自己也无法理解。
明明谢大公子才是她少时倾慕之人,可看到谢玖一身的轻浮颓丧,靠在那里跟人推杯换盏,视线却在她身上定格。
她又很想问他,你是不是
有一点。
爱我吗。
回应她的,是眼前忽然漆黑一片。
谢玖取下自己的腰封,不知为何要将她双眼蒙住,为不让它脱落,他甚至在侧面打了个结。
“怎么了吗”
谢玖没答,夜更深了。
风过时,窗前薄纱轻扬,忽有滚滚雷声响过,外面下雨了。
极致的黑暗放大人的感官,因什么都看不见了,姜娆有那么几息觉得害怕,下意识想要抱住点什么。
可男人的唇却寸寸缕缕,一路往下。
战栗。
酥麻。
几乎没过片刻,姜娆就被抽走了力气,意志也渐渐散碎起来。
嗅觉里铺天盖地,全是他的气息。
她面颊红得似要滴血,漫过雪白颈项。
恍惚间听着潺潺雨声,渐觉得自己堕入了一方奇异世界。
从小到大,姜娆一直觉得自己是那种有点乖巧,但又不算很乖的姑娘。譬如十四岁初见谢渊,她情窦初开,一眼万年,有满腔独属于少女才有的悸动无处挥洒,寄托,她便会私底下看些奇奇怪怪的话本,有的话本里会夹杂一些图案,让人大受震撼。
彼时似懂非懂,姜娆每每都面红耳赤。
但又忍不住反复观看。
再譬如,用表哥顾琅的话来说,有的人看似大家闺秀,实则背地里连某种倌楼都敢去逛,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不错,曾经因为好奇,姜娆跟沈禾苒一起戴着帷帽面纱,去某中倌楼点过那种衣衫半褪,会隔着屏风扭来扭去的伶人,不过也仅仅那么一次,且仅观赏,不知顾琅是怎么知道的。
前世至死没嫁过人,但那些高门贵妇,尤其已婚的女眷们聚在一起,多少会隐晦地聊起那些话题。
所以姜娆自认为自己还挺“懂”的,大概知道些常识和流程。
可此刻,跟她预想中的不一样。
意识到什么时,姜娆几乎整个人都要抖起来。
手则慌乱往下去抓男人的头发,“别这样……”
别这样。
怎么可以
去吻那里.
这晚午夜后的京师,被漫天水雾笼罩。
彼时的城北谢府,清松和书墨已然回去复命,谢渊临窗听雨,说知道了,房中却久未熄灯。
谢铭义和谢铭礼等人,原本自“双生齐现”那日开始,就因外头对于谢家的流言蜚语而焦头烂额,而今甫一得知谢玖竟然破格被封侯爵,还是大启麒麟卫指挥使,一时既觉得不可思议,又隐隐不安。
好在最多两三个月,谢铭仁就会班师回朝了。
不知道谢玖此前的举动,究竟是想做何,索性等谢铭仁回来再说。
而皇城长乐宫,姜姝先是傍晚落水,后得知姜蘅竟然赐婚了姜娆和谢渊,几乎没当场气疯,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阖宫上下无法安生,又亲自去质问姜蘅,嚷嚷着谢家双生子里面,她必须要得到一个云云。
再就是城南顾府,得知这晚鎏霄台赐婚之事,一大家子都很高兴,纷纷琢磨着该给姜娆添置嫁妆了,以及等着谢家人上门商约具体婚期。
便是这样的夜晚。
辰王府,窗外雨声更大了,室内却仿佛密不透风。
晦暗、湿热、缠绵、吞咽。
姜娆很快哭了。
话说先前玲珑和珠玉,给管家申叔、兰娘、李医师等人拦下之后,一大群人得知郡主没事,都纷纷退下去了。
毕竟已是午夜,姜钰明日还得是去鸿文馆上课,也被申叔催着睡觉去了。
别哲离得较远,静候在一处八角亭中。
玲珑和珠玉则因知道自家郡主有多仰慕谢世子,这日天家赐婚,谢世子又深夜来访,见郡主“晕”了还那么紧张。
俩丫鬟知道不妥,但还是给所以人都遣退了下去。
然后双双候在廊下,大有把风的架势。
可渐渐的。
到底独处的时间有点过分长了。
起初听到一些细微动静时,两丫头还面面相觑,各有猜测,但都不敢进去打扰。
但后来起风了,打雷了,落雨了。
这份嘈杂之中,玲珑和珠玉本就有些不安。
直到听到了细碎哭声。
那哭声起初还只是呜咽,隐隐的,不怎么真切。
后来却越发不可收拾。
珠玉下意识要进去查看情况,毕竟这深更半夜的,郡主怎么在哭?还哭得那么的
“嘘。”珠玉才刚迈开步子,便被玲珑一把拉住。
玲珑自己也是震惊不已。
心说自家郡主,果然还是太爱谢世子了,虽然婚前那什么,是有些离经叛道,但郡主毕竟暗慕了谢世子三年,如今甫一得偿所愿,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正常。
只是二人显然没料到,传闻中一贯渊重自持、举止有节的“谢世子”,怎么跟她们想的不一样?
一门之隔。
繁花堆锦,满室温香,层层叠叠的纱幔尽头。
少女玉足陷入被里,时而樱粉的足尖蜷起,时而荡在空中,雪白饱满的肌肤,在修长指间泛起潮红。仿佛在天堂和地狱间来回穿梭,一切繁杂纷扰都被尽数湮灭。
有那么几息,姜娆觉得自己快死了。
极致的难受。
混杂着极致的愉悦。
她也好像需要急促的呼吸,才能勉强活下去一样。
“谢怀烬”
她听见她唤谢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最终不知过去多久,终于战栗着仰起雪白颈项时,灵魂忽地一空,唇再次被谢玖含住。
她终于能抱住他了。
如浪汹涌的感官冲击之下,姜娆觉得自己的灵魂飞出去了。
耳边低哑却无比涩然,“记住我,宁宁。”
记住谢玖,记住今夜,永远不要忘记
如同曾经被错吻之时,他咬破她的唇,下意识想要让她记住,自己是和谢渊完全不同、且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想被她看见。
触碰。
真正的谢玖。
而非将他当做谢渊的“替身”。
曾在华恩寺时,谢玖就已经觉出,她对自己有欲,人什么都能伪装,唯独下意识的眼神无法骗人,他知道她注视他的唇时,心里想的一定是谢渊。
此时此刻。
滚烫而湿润的吻,一刻也没有停下,是她自己的味道。
谢玖吻得伤情又肆意,承认这样的时刻,她给出的反应令他身为一个男人,几乎只听她的声音就已经头皮发麻。
但同样身为男人,即便此生无法与她共结连理,白头到老,未来陪她的也不会是他,谢玖依旧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想要她记住此刻的愉悦,是谢玖给的。
如同在她生命里留下痕迹,不可替代也不被磨灭。
于是埋首她颈窝,谢玖咬她泛红的颈脖,既觉得从此死而无憾,又恨不能时光倒退回去,让他还在北魏时就重做一次选择。
姜娆则因被蒙着眼睛,看不到此刻的自己有多满身飞霞,如同春日里盛放的桃花。和纱幔之外,那面斜对着床榻的铜镜深处,倒映的景象。
不合时宜,但姜娆联想到岸边搁浅的鱼。
而后。
她的手被男人握住。
如同那日谢家生辰宴,她被按在榻上时一样
万籁俱寂,风声渐歇。
雨势渐渐小了许多,空气里弥散着某种特殊味道。
姜娆如同被从湖中捞出的水鬼,大口喘着气,却不敢看他。
不懂谢玖为何在最后关头,那样难捱的时刻,他没有要她。
只是握着她的手。
咬在她颈上的力道似有千钧重量。
并在后来发狠时,弄脏了她的裙裾。
饶是如此,将脸埋进他胸口,姜娆整个儿也跟小猫似的,几乎缩成一团。
哪怕直至此刻,贴着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还在灼烧。
烧得她脑袋晕乎乎,浑身没力气。
彼此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并没有实质地发生什么,至少并没有像那些话本中描绘的一样,紧密相连。
但又。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
姜娆不记得自己是谁,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只觉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了独属于他的气息。
脉搏,心跳,紧绷的腹部肌理,平日沉穆而冷峻的眉宇紧蹙之时,咬在她颈间的战栗,和掌心带来的巨大震撼,令姜娆完全不敢相信,他是那个澜园初遇时眸中漆黑荒芜,死寂冰冷,且目空一切的男人。
再后来。
听着自己渐渐平复的心跳。
姜娆睡过去了。
入睡之前,她被谢玖锢在怀里,迷迷糊糊听见自己很小声地呢喃,“谢怀烬你今夜,为何会来找我……又为何要让人以为……你是谢大公子。”
得不到回应,她又不死心地追了一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其实……是后悔了吗,你并不想我嫁给谢大公子……对吗。”
这是姜娆得出的,自认为还算符合逻辑的答案。
为她请愿,又深夜找来,如何不像是后悔了呢?
话出口时,少女声音极轻。
几乎羞成了一朵见不得人的花,在他怀里抬不起头。
至于天家已然赐下的婚约,姜娆总觉得只要谢玖愿意,他一定会有办法解决。实在不行她自己去找谢大公子,也许今晚的赐婚,谢大公子也未必愿意呢?
咫尺间。
男人心跳震动,如被千军万马踩踏而过。
听得姜娆更加笃定,他应该……并非如她之前推测的那般,见不得谢大公子好,或是想报复谢大公子。
而是对她本身有着别样的心思,譬如男女之爱意?
这也是她这晚最想知道的事。
可是。
没有答案。
好半晌,谢玖也只是再次低下头来,含住她的唇。
却并无其他动作。
含了会儿,他又忽然将她抱着更紧,隔着衣物,是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且身子和手臂一直在隐隐战栗。
姜娆直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问他也不答。
便任由他抱着。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还说了什么。
但太累了,像被什么由身至心地碾过一遭,也确实困得不行,再多的心绪也只有明天再理。
可直到意识彻底陷入梦乡,她也没有等到谢玖的只言片语。
更不知这晚黑暗中,谢玖抱着她,体内“焚心”再次发作了,他却没有失去意识,而是数着分秒,睁眼到天明。
像是偷来的时光,到点就从她身边消失。
让她以为一切,都不过幻梦一场。
让她竟也开始,学着恨他。
作者有话说:大体不变,加了点细节和改了女儿后面的台词。
ps:下章开始准备进入新阶段了,作者理一下大纲,会尽快拉一下要解决的事业线+谢家/皇帝那边/毒的问题等等,但主要还是写感情,感情即将迈入下个阶段。
宝宝们求个专栏收藏呀,爱你们[红心]
没做
9最后,用的女儿手,,,,大概酱,细节删完了,后面回忆时看情况用插叙补[爆哭][爆哭][爆哭]
第44章 退回原点 答案
破晓时分。
黎明将来未来之前。
东方一缕极淡的天青色薄得像纱, 没有虫鸣风声,连墙头槐树的叶子都纹丝不动,偶有雨水滴在青石板上,“嗒”的一声。
像整个世界都在屏息, 等待第一缕曙光绽破夜色。
便是这样的时刻, 谢玖翻身下马,第一次踏入“襄平候府。”
“恭迎侯爷。”
听得马蹄踏飒, 如惊梦般滚滚而来。
等了一夜的魏禧一个激灵, 赶忙从阶前起身,一众内务府精挑细选的侍女奴仆们也齐刷刷跪地相迎。
“恭迎侯爷。”
所谓“襄平候府”地处城东, 大概开春时便已修缮完毕, 却在天授节当日才洞开府门,巍峨门庭挂上了御赐匾额, 上书黑底金字的“襄平候府”四个大字,乃姜蘅亲笔。
“久候了, 魏公公。”
将高头大马交由上前接引的赫光,谢玖携一身凛凛潮气,领着别哲跨入门槛时,满身的压迫气息摄得人不敢逼视半分。
也就无人看到,男人掩在衣冠之下, 颈上暧昧的红痕。
以及一丝极淡的女儿香, 错觉般地散在风里。
魏禧扶了扶头上冠带,赶忙恭恭敬敬地跟着入府,掏出早就备好的鎏金册子:“侯爷, 这是户部拟好的封邑文书,陛下钦点了江南最富庶的州府,相关文书也已下达到了指定布政使处。”
“再就是赏赐细则, 内务府昨个儿已从内库点验妥当,分装了二十来箱,只需侯爷的人点验即可。”
“当然了,侯爷若嫌金银累赘,想换些绸缎、粮食或是京郊田产,只管让人拿着这文书去户部打个招呼便是。”
接过册子,知道这些皆不过“昙花一现”。
所谓君恩,殊荣。
谢玖随手丢给了别哲。
揣度不了这位侯爷的半分喜怒,但这毕竟是大启新贵,年仅九岁便闻名京师,以为陨落了,结果非但还活着,且凭智计便隔着山河,将困扰了大启百年的烽烟平息。
面对这样的人,谁都免不了心生敬畏。
连在御前行走自如的魏禧也不例外,恭敬引路的同时继续交接道:“侯爷放心,这府邸的陈设都是新的,前朝李尚书乃是文臣,一应器物皆净,陛下还特命工部扩建了演武场,打造了园林景致,人工湖,引了城外活水……不知侯爷可需奴引您至各处观验一番?”
前朝李尚书,属前朝废太子党派,曾被先帝抄家下狱。
这座宅子也如京中大多数御赐官邸一样,不知始建于何年,被翻新过多少次,又住过多少曾经风光无限,后来却登高跌重的“贵人”们。
“不必了,魏公公。”
樊立德乃是姜蘅身边的太监总管,魏禧则是樊立德的干儿子,谢玖知道他,且早就调查过他,更清楚他的到来意味着姜蘅的“重视”。
又一次失控,险些毁了她。
谢玖强迫自己暂压所有心绪,“劳烦魏公公等了一夜,想必夜露沾身,腹中也该空了,不如与我一道吃盏热茶?”
“哎哟,侯爷这……“
垂花门下,魏禧颇有些受宠若惊,赶忙躬着身子:“多谢侯爷抬举,可奴身贱位卑,不过御前走卒,岂敢同侯爷吃茶,真是折煞奴了!”
“魏公公年少却身居高位,不过因孝道而处一人之下,乃是御前头领,何须自谦?听闻公公双亲故去,家中小妹又体弱多病,公公是为报恩人才走到今日,实属不易。”
顿了顿。
“待来日拨云见月,公公若有气运,自乘风起。”
几句下来。
几乎没给人任何心理准备。
却听得魏禧心下惊涛骇浪,垂着的眸光闪过一丝锋锐。
但因不知“来者”何意,魏禧还是掩下了所有惊惧,尚未来得及接话,男人又自顾续道:“是本侯冒昧了,忘了魏公公诸事缠身,不得闲暇。”
“这样好了,赫光,那些个金银珠宝,挑一箱送去青水巷,动静小些,莫要惊扰了魏公公小妹养病。送魏公公出府也记得仔细,莫要晨露沾湿了公公衣袍。”
魏禧:“……”
显然的,自己竟不知何时,已被眼前人摸清了底细。
而这位过去一直在暗处行走的麒麟卫指挥使,如今的谢侯爷,所表现出来的“善意”背后又意味着什么?
无论什么,魏禧此刻都止不住心惊胆颤。
清楚他的底细,且知他是为恩人才走到御前,那么此是否也知道他是前朝废太子党?
知道却未曾捅出来见光,甚至愿意伸出援手,解他如今为小妹治病所缺的燃眉之急。仿佛一切都刚刚“恰好”。
“多、多谢侯爷抬爱,奴替家中小妹……谢过侯爷。”
若非天刚微亮,魏禧只怕掩不住额间冷汗津津,不如对方所求为何,但这根橄榄枝又不得不顺势接下。
恰逢天快亮了,魏禧临别时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
毕恭毕敬地道了最后一事。
“对了侯爷,许是定远……不,是镇国公即将班师回朝,举国欢庆,陛下龙颜大悦,又实在青睐侯爷,打算为侯爷举办一场正式的洗尘之宴。恰逢如今才刚入夏,京中尚不过分暑热,地点选在了京郊昙泗山,届时狩猎大赛上,陛下和满朝文武皆望一睹侯爷风采。”
大启高祖皇帝马背上打的天下,历代皇帝皆注重武将的培养。
以往一年四季的春蒐、夏苗、秋猎、冬狩。
姜蘅一般只组织秋猎冬狩。
而今忽要“夏苗”,显然是为“宠”襄平候回归大启,也为欢庆北疆打了胜仗。
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用意,魏禧就不得而知了。
嗯了一声,谢玖语气极淡:“本候自幼习惯独处,用不了太多侍女奴仆,烦请魏公公代为转达,谢陛下圣眷殊荣,留一半即可。”
这些内务府挑选送来的,自是无数双“眼睛”。
谢玖并未全部驱赶,只留一半,分寸可谓无可挑剔。
这之后。
由于一应事务尽皆齐全,连府上膳食都有人开始准备。
“浴池可有?”
在前方引路的宫人是位容色清艳的婢女,面容娇羞地福了福身,“回侯爷,自是有的,府上引了城外四季温泉,外加流水不腐,就在府邸东阁。”
“侯爷一夜未归,现下可要沐浴?”
“可需要奴婢伺候更衣?”.
小半个时辰后,谢玖玄袍落地。
仅别哲一人伺在浴池旁边,东阁一带则由麒麟卫清场。
“谢家怀瑾院的冯管家,抽时间告诉谢渊,将人送过来做事。”
“下人也从怀瑾院调。”
自从回归大启,一心扑在“复仇”上面,谢玖身边不乏可用之人。
但打理府邸、管束下人,别哲跟赫光显然都不擅长。
“再有了,让赫光速派人去北魏走上一遭,务必将贺兰雪姗抓来大启。”
贺兰雪姗,北魏国师贺兰施的独女。
别哲先是讶异,而后眸中闪过细碎亮光:“主子终于想通了?”
无他。
曾在飞鸿楼时,别哲就说过——主子知道奴擅药理,奴曾告诉过您,此毒并非绝对无解,只要您愿
但后来的话,别哲还未出口便被谢玖打断。
彼时的谢玖,显然还未放弃复仇的信仰。
即便心被那句“愿君千万岁,无岁不”给扰乱,但还是坚定要跟谢家同归于尽,于是将那祝福揉皱,随手一丢,仿佛在跟它宣誓,休要乱我心志。
而今。
谢玖想活。
前所未有的想活。
如若人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提前就知晓回归大启后,会遇到她,甚至她还是他的小姑娘,会与她产生超出预期的交集,那么谢玖一定会放弃复仇。在她面前,复仇和信仰不堪一击,他也已经不需要它们支撑那口心气。
可世事就是如此讽刺,如若从未心怀复仇,谢玖根本不可能回归大启,可能当年就被折磨死了,而非被看中且精心“驯养”为刀。而他要回大启,即便没有焚心,北魏王庭也一定会用其他的办法掣肘他,牵制他,束缚他。
事实是,他们束缚失败。
代价是他自愿放弃生命,不屑拿到什么解药,且作为回击,他还送了北魏一场兵败如山倒
,未来几十年都得停下来修生养息。
无论自身突破、还是多年的辗转博弈。
谢玖都赢得漂亮,举世无双。
可正如凡事皆有代价,他输了“未来”。
如今愿意放过谢家,也再无半点自毁之心。
生的希望却极为渺茫。
即便尽全力一试,谢玖也不敢保证结局是否会如他所望。
“焚心”的解法,有且仅有两个。
一是以至亲之血续养,续到拿到解药为止。
治标不治本。
二是与仰慕自己多年的贺兰雪姗定期交.媾,行夫妻房事,这是北魏国师贺兰施给出谢玖的唯一解法。
就是这么可笑。
贺兰施生平心狠手辣,城府极深。
在北魏权侵朝野,堪比北魏王庭的“摄政王”。
这人什么都正常,唯独一点,他年轻时被爱妻背叛,最终一步步攀爬往上,汲取权力,却在夺回爱妻的那天,将其亲手杀死。
而他自己也落下了心病——毕生视女人如蛇蝎猛兽,且在“教养”和试炼谢玖的初期,说过这样的话。
“这世上女人没一个好东西,越漂亮的越会骗人,只要这天底下出现比你更强、更能取悦她的男人,她就会背叛你,抛弃你,将你踩在脚下践踏,弃如敝履,且女人都是没有心的,她们给你的情爱也不过镜花水月,为免来日复仇之际,你像义父曾经一样栽在女人手里,义父要给你上的第一课,就是如何视女人为无物,视美色为粪土。”
便是这样一个杀妻、疯魔到视全世界女人为敌的疯子,却极为宠爱他那爱妻与他生下的唯一女儿,贺兰雪姗。
贺兰雪姗仰慕谢玖,却始终爱而不得。
于是焚心,便是贺兰施掣肘谢玖的同时,赠予他女儿的一份特殊礼物。
“主子愿娶贺兰小姐为妻了?”
手语才刚打出,别哲便意识到不对,改为了,“主子愿与贺兰小姐……做那种事了?”
“怎么可能。”
在谢玖眼中,两个法子都很可笑。
如若活命需要跟一个不爱的女人定期做那种事情,不如去死。
“用她逼迫贺兰施,给出新的解法为止。”
别哲恍然大悟,觉得这确实更符合主子的行事风格,“那奴提前恭喜主子,贺兰小姐已亲自送上门了。”
“目前应在关山之外,行在途中。”
近来事多,且主子频频失控,别哲还没来得及告知谢玖,他已经收到了贺兰雪姗的书信,速度虽比不上“八百里加急”,却也快赶上了。
信上大意说——谢怀烬,你背叛我父亲多年教养之恩,出卖王庭,致使我北魏儿郎尸骨成山,万千子民流离失所,我贺兰雪姗这就来大启找你算账,势要与你同归于尽。
从浴池起身,谢玖接过别哲递来的衣物。
“让她有去无回。”
但是显然的,即便抓到贺兰雪姗,能够掣肘贺兰施。
可北魏遭此重创,以贺兰施的疯魔性子,自诩半生运筹帷幄,却被自己培养了多年的利刃反手一击,捅出个血窟窿来,他恼羞成怒之下,未必不会玉石俱焚。
所以。
希望真真是渺茫至极。
别哲这些年虽也在研究各种解毒之法,但出自于北魏国师之手,量身打造的“焚心”,又岂能被轻易破解。
好比昨夜,谢玖便又一次历经了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以往需要放血自伤,但昨夜抱着她,又许是其他方面得到了释放,竟意外比从前好受许多。
恰也是此时,别哲晃眼看到了什么。
忽然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
恰逢浴池不远处有面壁镜,水汽氤氲间,正待合衣的谢玖自己也眸光微滞。
雪色中衣下,尚在滴水且肌理紧实的胸膛、锁骨、甚至沟壑纵横的腰腹。
红痕,齿印。
脑海中闪过什么,谢玖在镜中别开了脸。
向来沉穆冷峻的一张脸有红潮掠过,一路漫延至喉结,颈项。
可就如彼时得出的结论,他其实不该去的。
不该去找她。
找了。
失控。
险些就要抵达进去。
虽然最终只是以她之手,覆以他手。
谢玖却仍是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与禽兽无异。
别哲本是哑子,没打手语,就等于没问。
谢玖自系腰封,却是喉结滚了滚,“此事不许人走漏半点风声。”
“昨晚去过辰王府的乃是谢渊,明白吗。”
“再有。”
“焚心一事前因后果,悉数缘由,不可让她知晓半分。”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大抵自幼没被人爱过,即便昨晚察觉他的姑娘……
会有那种可能吗。
念头一闪而过,谢玖便自己推翻了。
他见过她曾经醉酒的模样,也记得她上次醉酒后将他当做了谁,哭着将她按在墙上,却句句是想嫁给谢渊。
可昨晚。
孽欲在她掌中宣泄时,她似乎被吓到了。
事后却只是问他,为何深夜去找她。
问他是不是后悔了,不想她嫁给谢渊。
谢玖一句也答不上来。
那滋味显然并不好受,因无法确定自己能活多久,既不敢真的伸手去抢,也不敢随意承诺什么,甚至解释不了自己当时的行为。
所以。
算什么。
如今诸事未平,姜蘅当初会答应与他交易,自是有拔出谢家的心思。
即便他不做“奸臣”,也会有其他“奸臣”取而代之。
可他又已经帮她实现愿望,以一纸婚书,将她与谢家绑在一起。
谢玖承认自己,不是没有一丝丝不可告人的私心。
但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昨夜显然超出掌控了。
当初想要以“定远侯与废太子党勾结”扳倒谢家,诸多“罪证”也一点点罗列到了姜蘅面前,这件事同样没有退路。
而今若是想反过来保住谢家,让她即便嫁给谢渊也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那么只能将原本的矛头调转方向。
要做那件事,谢玖心下已有成算,但还是那句话,他在大启并无根基,需要借“势”,甚至借谢铭仁的,而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即中。
所以。
时间真的不多。
要收拾的“烂摊子”却太多。
这条路上不允许行差踏错,所以姜宁安……
“侯爷,城外据点有密函抵达。”赫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为何不像以往一样唤主子,转而开始唤侯爷。
无他。
赫光觉得侯爷好听。
同别哲一样,赫光自少时起便跟着谢玖,受其知遇之恩,是贺兰施派在谢玖身边,却最终只为谢玖所用之人。
眼看主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可谓第一见证人。
赫光是真的高兴.
但辰王府就不一样了。
天亮之后。
清晨的空气里还弥散着昨夜雨后的潮气。
玲珑和珠玉双双踌躇着,在外间做了好半晌的心理建设,才和往常一样唤了声郡主,准备打帘进去为郡主盥洗更衣。
然而纱幔之后,却传来少女很轻的一句,“别进来。”
别进来。
莫非。
对视一眼,玲珑和珠玉当然都还记得昨夜廊下听雨,期间却听到郡主哭声,当然那并非正常的哭,总之俩丫头心神皆震,到现在都还不怎么缓得过来。
若说听到郡主的“哭声”,二人起初还能勉强能稳住,但后来听到“谢世子”的喘息,却个顶个的面颊灼烧,再也无法平静听下去了。
而后两人双双面红耳赤又默契地离开,去了郡主寝殿对面的厢房候着,谁知这一候……竟都趴在榻上睡过去了。
以致于此时此刻,甫听郡主说不让进去,二人还都以为“谢世子”没走,但也不敢声张,只乖乖退了下去。
“这可如何是好,未婚便……咳,传出去到底还是有点不像话吧?咱们郡主的名声,会不会从此……”
“怕什么,反正都是准夫妻了,名正言顺。”
“那倒也
是。”
“而且咱们管住嘴巴,不让任何人嚼舌,也没人会知道,更没人敢拿出去乱说。”
二人脚步声渐远,并不知郡主的房中仅她一人。
风撩薄纱,天光倾泻。
即便一夜过去,室内仍残留着某种余韵未消的气息。
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
泪水、血瞳、咬噬、闷哼、喘息、心跳。
滚动的喉结、灼烫的眼神、汗水滴落、滚过腰窝。
莹白大腿、贴着麒麟扳的温度、被它的主人分开。
止不住的泪水,打湿蒙眼的腰封。
再后来。
颤抖的蝴蝶翅膀,在巨大的心神冲击之上,染上污脏。
无比清晰的脉搏,贴着掌心,不得退离。
像隔着皮肉,触他的心脏。
他要她感受。
如一场庞大又光怪陆离的旖旎盛宴,人在迷雾中感受到极乐,就会在梦醒时分不舍得退场,以致于久久回不过神来。
好比此刻。
——往前走,谢渊至少能给你未来。
薄薄的宣纸,仅这一句话。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再寻不到一句多余的解释。
让姜娆怔在案前,怎么都无法将它与昨夜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
虽然,并没有夫妻之实。
可那样羞耻又旖旎的一夜……跟做了夫妻有什么区别?
然而就像那些志怪话本里,只给一夜风流,便迅速抽身的妖魅。
除了这张薄薄宣纸。
唯有留在她身上的痕迹真实。
斑斑点点,密密麻麻,像朵朵盛放的桃花,可以证明他确实来过。
所以呢。
坐在铜镜前,姜娆起码失神了得有半刻钟。
最后得出结论——
谢怀烬。
自己该不是色诱他,且被他色诱之后……被他给始乱终弃了?
这就是,他给她的答案吗。
恰也是此时。
外头的玲珑和珠玉急慌慌返回来道:“郡主郡主,郡主不好了!”
“沈家姑娘和顾家表小姐表少爷他们全都来了!”
“还有顾老爷子跟老太太……郡主您、您要不先把谢世子藏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顾家肯定都是因昨晚鎏霄台赐婚一事,过来跟她通气了。
姜娆一怔,赶忙收敛心绪,然而才刚起身,便对上铜镜里自己满身的红痕,连雪白的大腿内侧都是。
“拦住,拦住,别让苒苒冲进来了!”
因为沈禾苒是最可能拦不住,且最容易冲进来的那个。
姜娆脸蛋儿一跨,捂着自己欲哭无泪。
怎么办。
是先收拾床单还是沐浴。
还是去找带有立领的衣物给自己脖子遮住。
不然待会儿要怎么见人。
可恶,姜娆甚至都来不及生气伤心或整理下思绪,便不得不跟只落水的兔子一样赶忙收拾自己,然后在心里痛骂王八蛋,负心汉,又骂自己色迷心窍,一定是酒喝多了,才会沉迷得那般可怕。
该死的谢玖他最好能给她一个解释,否则……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再见面 目不斜视的谢侯爷
一夜风雨, 枝头的蔷薇花瓣零落一地。
莫名地让人见之生怜。
在玲珑和珠玉的陪同下,姜娆踩着它们,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欢快,甚至弯眸带着点笑, 这才踏进了会客厅堂。
外祖父顾鸿恩、外祖母姚氏、舅母曹氏、姨母顾婉、表哥顾琅、表姐妹顾云汐和顾云瑶, 竟是一大家子全都来了。
外加一个刚好来辰王府找她的沈禾苒。
全都坐在会客厅堂。
只是这回,坐在表哥顾琅身旁的苒苒意外安静, 似有些不大自在。
已经吃过一轮茶了, 顾云瑶率先唤了声表姐,“怎么这样慢, 表姐可是又贪睡了, 用过朝食了吗。”
慢。
并非贪睡。
而是沐浴去了。
不过不待姜娆接话,顾婉已朝她伸出手来, “过来宁宁,坐姨母这儿来。”
姜娆乖巧坐了过去, 但才刚坐下,舅母曹氏便朝她笑道:“如今这天气越发热了,怎么宁宁倒是穿起了春衫,还带着束脖的立领,不嫌热吗?”
曹氏本是随口打趣, 没想太多。
结果玲珑和珠玉两个丫头片子竟忽然紧张起来。
玲珑率先抢答道:“郡主她昨夜落雨, 郡主清晨醒来时觉得身冷,所以奴婢们便给春衫翻出来了,”
实则却是。
先才郡主急慌慌跑去沐浴, 珠玉守在外头不知。
玲珑却在水汽氤氲间,看到少女满身的红痕。
雪肩、锁骨、颈项、腰窝、甚至大腿
郡主本就肤薄白嫩,那些痕迹触目惊心, 玲珑简直都不敢想象“谢世子”本该怜香惜玉之人,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此刻听罢玲珑的解释,姜娆很配合地接话:“昨晚夜雨,许是窗没关实,所以……”
“可是染了风寒,让医师诊脉了吗,怎么脸颊也红红的,该不是高热了?”顾婉登时便伸手抚上少女额头,倒也不烫。
“没事啦姨母,别担心。”
少女弯眸挤出点笑来,转移话题说:“怎么一大早的全过来了?”
“当然是为表姐的婚事。”
顾云瑶迫不及待,对于姜娆和“谢世子”的印象还停留在端午游园,表姐强吻“谢世子”的一幕,此刻颇有些羞赧地感叹:“没想到表姐和谢世子的婚事,这么快就敲定了。”
“是啊。”
“还以为得等那谢世子孝期过后。”
“还不是多亏了谢二……襄平候,你们是不知道……”
沈禾苒忽然转头气哼哼告诉顾家姐妹,“昨日傍晚御花园中,华阳公主落水,竟打上了谢世子的主意,本来天家多半是要谢世子尚公主的,得亏襄平候在受封时为兄请婚,否则咱们宁安,哪里是某些人的对手?”
沈禾苒一向心直口快,话里话外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和为姜娆打抱不平,而投射在姜姝身上的怨气。
话出口后才意识到现场多是长辈,又赶忙打住了。
提及襄平候,顾家人想起近来传得满城风雨的“双生噬运”,什么谢家祠堂着火了,谢二公子妖异血瞳,但偏偏昨晚,便是没去皇城夜宴,也人尽皆知了襄平候的各种事迹。
顾老爷子搁下茶盏,随口评价了句:“年少封候,青出于蓝,绝境之下忍辱负重,脱困后杀出生天,非池中之物。”
不过那样的人,寻常人不沾最好。
到底这日是为正事而来。
老爷子很快给话题转移到谢渊身上,“至于谢铭仁之长子,谢渊。”
“论相貌才情、品性声誉,皆是无可挑剔。”
“作为百年世家,谢家素来家风清正,族中男子修身自洁,克己复礼,未曾出过什么丑闻,此前虽与章家有过婚约,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这天家赐婚是有些突然,不过如今的谢家一门二封,倒也配得上宗室女儿,算圣上他没有辜负你父亲辰王……谢渊那样的后生,姥爷也不担心他婚后会怠慢了你……”
是了,即便打算想给外孙女和顾琅凑一块儿。
奈何端午那日外孙女已经表过态度。
昨晚鎏霄台老爷子自不在场,也不清楚年轻人的你来我往跟弯弯绕绕,但天家既已赐婚,便是板上钉钉之事,好在这桩婚事外孙女自己钟意,也算得偿所愿。
作为长辈,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便是让姑娘风光出嫁,没有后顾之忧。
然而。
“乖孙女啊,你
姥爷在跟你说话,你可听见了?”
曹氏也察觉少女走神,又一次笑着打趣:“怎地了这是咱们宁宁可是害羞过头了,这还没嫁呢,心就飞出去了?”
一屋子人登时笑了开来。
未出阁的少女被当众论及婚事,自是都害臊的。
但也没办法,辰王和辰王妃故去多年,他们不为姑娘做主,那该由谁来呢?
顾婉、顾鸿恩、姚氏都不忍谈及某个话题。
曹氏倒爽快多了,“宁宁啊,咱们一大家子过来,主要是想问问你自个儿的意思,看要不要让你姨母暂住过来,这样谢家人过来商议婚期、合算八字、三书六礼,这些琐事总得有个长辈替你应付周旋,不至于让你一个闺中女儿亲自抛头露面,如何?”
“再者你自个儿的嫁妆,嫁衣,需要提前修习的礼仪,总得有个人给你把关,还是你更愿让你皇祖母或你皇婶来为你操持?”
话到这个地步。
姜娆抬眸,对上一屋子人关切的眼神。
才知对于外界,她真正已是谢大公子的未婚妻了。
如今再回想,昨晚姜蘅那个“准”字之后。
谢大公子明明可以拒绝,像前世以孝期为由拒绝姜姝一样,然而没有,没有当场异议,那么后续基本再无“违抗圣旨”的可能。
她和谢渊。
已然真正的板上钉钉了。
重生后日夜焦虑,费尽心机,作了无数准备和打算,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和这样的结果吗。
每走一步,不也都是奔着这个目标去的吗。
走得忐忑艰辛,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达成的愿望,被某人一锤定音,从此再无需忧惧未来,“命中劫数”也就此解开,这难道不是该燃放礼花庆祝的事吗。
相比之下。
让她成为谢大公子的未婚妻,让她得偿所愿,却又夜半找来,找来后发生那样的事,事后却没有任何解释,只留下一句——向前走,至少谢渊能给你未来。
意思不就是不愿负责,也不愿给她未来吗。
再者。
也并没到那个地步。
他也根本不需要对她负责,说不定就是“玩”嫂子呢。
看,你不是说过不会再让我得逞。
可我不还是得逞了。
最终没有真正坏她“名节”,或许是觉得他已经“赢了”,没那个必要?毕竟按照这样的推断,自己不还是更像他用来报复谢渊的“工具”吗。
可是。
又为什么落泪。
为什么在某个瞬间那么伤情。
为什么看她的眼神好像很爱她一样。
可如果爱。
后来又为何只给她沉默,不回答她的问题。
一走了之。
究竟什么才是真实。
“好。”
几息之间。
少女忽然乖巧地蹭进顾婉怀里,“就姨母住过来吧。”
“谢家是过来商议婚期也好,三书六礼和一切繁杂琐碎也罢,都有劳姨母替宁安操心了。”
重来一次,姜娆没料到自己的命运会偏离轨迹。
连同心,也好像偏了。
但又觉得只要这世上发生的,无论任何事,都终究会有一个解法。
她会去尝试去求解.
城北谢府。
同是清晨,谢渊眼下略有乌青之色。
昨夜亲眼见证弟弟在鎏霄台被封候爵,以及圣旨里寥寥几段,背后却是远在北魏的十一年。
十一年背井离乡,身陷囹圄,谢渊心下唏嘘,自愧不如,也有一种莫名的山雨欲来。
被人称“誉满京华”的第一公子,谢渊心有丘壑,凡事细致入微。此前以为弟弟或许“爱”上点什么,就会消弭些仇恨,顺带找回生命力,谢渊也确定弟弟喜爱宁安。
但如今,谢渊完全摸不准弟弟半点心思。
尤其鎏霄台请婚一事,如同那道圣旨带来的震撼。
谢渊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谢玖,甚至一点底色都触及不到。
恰在这时,才刚用过朝食的关氏找过来了。
如同所有谢家人一样,关氏近来所接受的冲击一波又一波。
就昨晚鎏霄台发生的事,也够人消化好久。
“婶母来得正好,近日若得空闲,替侄儿去辰王府走一遭吧。”
皇帝赐婚,按照大启常俗,尊皇权、循礼制,该由男方家族牵头,与女方长辈商议婚期。
定下婚期后撰写奏章向皇帝“谢恩”,之后便是三书六礼,并将结果呈报礼部,尤其对方乃是宗室女儿。
孝期之后再行大婚之礼,当然不急,但也需得有人去辰王府走上一遭,方不显怠慢女方。
宁安。
曾经有过试探,可事到如今,弟弟仍将她推回自己身边,且比他的方式要果决多了。
既如此,谢渊决定承接这份心意。
再七窍玲珑之人,也终有不逮之时,不如且行且看.
整整五日。
等待身上的红痕散去,像等待一场梦的破碎。
姜娆幻想着别哲也许会于某个清晨、午后、或黄昏,忽然上门带给她什么消息,写在纸上让她看。又或某个万籁俱寂的夜,玲珑会再次摇醒她说,“谢世子”来了,或襄平候来了。
夜里辗转难眠时,姜娆也曾怀抱软枕,将自己蜷缩成婴儿状态。
想像着自己后背贴着谁的胸膛,能听见震动的心跳,和枕在耳边的强劲脉搏,还会有一只大手圈住她腰肢。
可惜娘亲不在了。
姜娆不知该去问谁,是否这世间所有女子,都会在与男子发生过亲密接触后,变得特别想念对方。
想念到呼吸里,都好似还残有他衣袍的味道。
事实是整整五日下来,日晷的影子悄悄移动,送走一个又一个清晨午夜,黎明黄昏。
姜娆什么都没有等到。
唯有襄平候府,一位名叫“七号”麒麟暗影,日日在书房报备:
宁安郡主今日做了什么。
宁安郡主今日又做了什么。
宁安郡主今日又又做了什么。
包括但不限于她可有出府,见过谁,或谁去见过她。
但都没有细节,因侯爷不准他靠近宁安郡主的起居之地,只能远远地看。
但看见她荡秋千不行。
看见她发呆不行。
看见她躺在榻上更是不行。
所以既要“监视”又不能乱看,那究竟该是怎么个度?
七号觉得苦。
…
再见面已是五月下旬。
昙泗山。
皇家猎场。
满山的夏花绚烂,松柏苍翠欲滴,入目旌旗猎猎,彩帷飘飘。
得知此番是为襄平候开设的“洗尘之宴”,外加狩猎大赛,为期三到五日,世家小姐们摇着团扇,个个人比花娇。
携功归顾,满身荣光,襄平候本人自是被整个京师的世家小姐们争抢着靠近,谈论,远远窥视,甚至比曾经的誉满京华的谢世子还要万众瞩目。
姜娆依旧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穿最漂亮的裙裾,点最耀眼的花钿,摇最炫目的团扇。
用旁人的话来说,“几天不见,宁安郡主气色越发好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哪里哪里。”少女故作羞赧又笑眯眯的,眼睛弯得像月牙。
唯独某个人。
姜娆猜想过许多种可能。
唯独没料到的是,彼此再见面。
从前那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必然会与她“拉扯”一番的谢二公子,消失了。
只有见了她,仿佛无事发生。
甚至能在与她擦身而过时,做到目不斜视的谢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