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交锋 小孔雀朝他递来的“刀子”……
京畿, 东郊二十里外。
虽近傍晚,但日光很烈,像幼时的夏天,是姜娆得打遮阳罗伞的程度。
还好山道两旁绿树成荫, 风过时斑斑点点。
她靠着沈禾苒, 将伞拿在手里转着玩儿。空气里满是草木气息,混着隐隐的热浪拂面而过, 头顶有蝉鸣聒噪, 还有蚊子咬她,“苒苒, 好多蚊子, 我要痒死了。”
“叫你别抓!”
少女肌肤雪嫩,沈禾苒一把拍开她抓腿的手, “再抓要落疤痕了,涂这个。”
一只茶色瓷瓶递来眼前, 姜娆没接,“涂了也不管用嘛,你自己不是也痒。”
沈禾苒翻了个白眼。
失策了确实,没带驱蚊露,带的是刺玫香露。
偏偏马车行到一半, 车轱辘坏在了山道上。
“要不咱回去一趟吧?”
唔了一声, 姜娆答非所问,“苒苒你最近有点奇怪,天授节那晚你中途离席, 是到哪里去了?那晚你没来找我,后来我外祖父母来的那天你也走得很早,你怎么啦?还有方才马车还好的时候, 我表哥和那些纨绔子打马经过,他看你时你为何回避,他走了你又为何一直盯着他背影出神?”
“什么,我哪……”
话未完。
伴随隐隐的震动,山道尽头忽又一大片黑影拐出。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滚滚而来。
沈禾苒以手遮眉,举目远眺,辨认说:“好像是你未婚夫啊宁安!”
“……”
这是去往昙泗山的必经之路,遇上谁都不奇怪。
果然,姜娆抬眸望去时,视线里马蹄踏飒,扬起尘埃,伴马上男儿英姿飒爽,衣帛猎猎,仿佛一幅瑰丽画卷荡了开来,连带山野都无端惊艳了几分。
为首的也就两人,后面一大片则都是随从随侍。
一如清松、书墨、别哲、赫光等人。
竟都认识呢。
“郡主,这车轱辘轮辐松动,一时半儿修不好的,要不您跟沈姑娘先在这候着,老身这就派人……”
申叔话未完,便听到踏飒和急促的勒马之声,当即在车轱辘底下拨冗抬眸,便看到了惊为天人的谢家双生子——近来被京师热议的谢世子,辰王府的准姑爷。
以及那位声名鹊起,如雷贯耳的襄平候。
二人皆跨高头大马,在马背上居高临下,马儿还在吭哧喘气,二人一模一样风华逼人,器彩韶澈,着同样的玄色松鹤纹锦衣,衬得修长的身段如树临风,姿仪瑰杰。
申叔乍看之下,只觉得养眼,但完全无法分辨出哪位才是他们家姑爷。
少女则依旧坐在道旁一块干净石上,整个儿笑眯眯的,纤美的小腿晃在风里,张口便是一句“未婚夫,马车坏啦,可以带我们一程吗。”
一声清凌凌的未婚夫,既脆且柔,又娇又甜。
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别说谢渊本人了,连沈禾苒都猝不及防,听得心肝儿一颤,忍不住在心下发出尖叫。
心说宁安怎么突然这么的……
果然。
马背上的随从们个个别开了脸。
谢渊则在勒住僵绳时,乍见那样明媚的少女,如山野精灵般弯眸对着他笑,竟一下子有些晃神,红了耳根。
“好久不见,宁安。”
一如既往地语气温朗,风度翩翩。
少女闻言起身,从石头上轻轻跃了下来。
整整五日。
实在可以转过太多心念。
从最初的气恼、不解、委屈、伤心、忍不住想去找某人要个解释,问他究竟什么意思;到外祖一大家子过来,无异于提醒她现实摆在眼前,她甚至已经失去了再去找他身份和资格,于是她等啊等,从清晨到午夜,从黎明到黄昏,无数次辗转反侧,却既没等到别哲上门,也没等到玲珑再次于午夜将她摇醒,只等到了代表谢家长辈过来商议婚期的关氏。
渐渐的灰心、失望、到认清现实,姜娆猜到自己多半被“玩”了。
——向前走,至少谢渊能给你未来。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恩客离开青楼,也会留下银子呢。他却只给她留下一张薄薄的宣纸,再无其他。
好啊。
那她听话就是。
压抑思念,压抑悸动,压抑才刚生根发芽,就猝然死在土壤里的情爱,它们堆叠起来,渐渐转化为陌生的怨恨。
姜娆也终于懂了世上为何会有“痴男怨女”。
她觉得自己如今就像个“怨女”。
可毕竟是被娇宠长大的宁安郡主,实打实的宗室之女,姜娆当然也有自己的骄傲自尊,原则底线。
它们不允许她低下高贵的头颅。
不就是一夜风流,天明就死的露水情缘吗。
说来她也没损失什么,还是被“跪舔”的那个,凭什么到头来是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不过感官罢了,那种身体上的极致愉悦,换做其他男人也一定可以,才不是只有他谢玖能给。
于是此刻,仿佛受伤却骄傲的小孔雀将伤口掩在内里,强迫自己忍耐忽视,只露一身华丽又斑澜的羽衣。
顶着这身光鲜“羽衣”,少女随手将伞罩在头顶,迈着轻盈的步伐去到谢渊面前,在伞下流光中笑着偏了下脑袋。
“叫宁安多生疏呀。”
“整整五日没见了,叫声未婚妻好吗。”
“……”
依旧清凌凌的语气,却又一次语出惊人。
这下连申叔都忍不住老脸一红,继续钻车轱辘底下去了。
连带一向素养极高的清松和书墨也止不住面颊发热,和身旁的赫光别哲对视一眼,眼中各有各隐晦精彩。
唯有沈禾苒觉出哪里不对,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谢渊身旁的另外一位。
却见马背之上,襄平候目不斜视。
绷着一张妖颜如玉的冷峻面孔,黑沉沉的眸光不具神采,看都没看她家宁安一眼。
一共十二匹马,要带两个少女自是绰绰有余。
于公于私,谢渊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况且如今,他的确是她的未婚夫。
于是几息迟疑后,谢渊微微向前附身,朝少女伸出了手,“来。”
沈禾苒见状,则下意识想去上谢渊旁边那匹高头大马。
其实也没有非上不可的理由,主要山道蚊子太多。
马车也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的样子。
沈禾苒当然没有任何私心。
然而她只是很正常地递出手时,却忽然一个冷颤爬上背脊。
那一瞬间,风吹道旁绿茵斑斑,沈禾苒永远记得自己对上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幽沉,冰冷,死寂,压抑,其实并没有敌意,却就是让人觉得害怕,让人有种触上去就会死的恐惧。
可是这个人,沈禾苒又偏偏记得曾经华恩寺时,他是如何抱着宁安走了一路,甚至天授节那晚御花园中,她还不小心看到这人跟宁安“拉拉扯扯”。
后来发生的事,什么为兄请婚,沈禾苒反正是看不懂的。
但总之她在这位谢二公子面前感到不安,宁安却一定不会。
于是想也没想,沈禾苒下意识便脱口一句:“宁安,咱们换一下吧!”
“啊?”
风吹树冠,落下一地斑驳影子。
姜娆的雪嫩指尖,原本都已经触上谢渊摊开的掌了。
此刻倏忽离开。
还没缓过神来,便被沈禾苒推去了谢玖面前。
“……”
入目是赤色蹀躞带,嵌宝石贴着锦衣,勾勒出劲瘦腰身。
那腰内蓄力量。
姜娆并没试过,但能想象它的爆发力。
再就是金丝滚边的墨色袖澜,在风中翻卷。
能看到握住缰绳的那只大手腕骨明晰,青筋脉络一路蜿蜒着蟠扎往上,姜娆记得这只手在黑暗中压住自己的手,不得脱离时的强势霸道。
不想泄露眼中的半分情绪,于是姜娆的视线没再往上,只很配合苒苒地,朝男人伸出了手。
“那就麻烦啦,未来小叔。”
不合时宜,但少女伸出去的手,恰好是那晚感受过某种痉挛,且被他弄脏的手。
谢玖清楚自己应该拒绝。
十一年的破釜沉舟,一个孤绝到连自己命都可以不要的狠人,在已然决定要远离她,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绝不再打扰她半分的狠人,此刻对上朝他伸来的手……
静默。
僵滞。
压抑。
暗流。
交织于三人之间的氛围,连清松书墨都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可他们毕竟是随从,主子在哪,他们在哪。
别哲眼观鼻,鼻观心。
好几息后,才见主子不受控制般,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伴沈禾苒的“拉我一把!”
沈禾苒也是慢半拍的,推了姜娆后才想起不对,虽然默认宁安跟谢玖更像一对儿,但如今谢渊才是真正板上钉钉的未婚夫,自己方才也是脑子坏掉了才说要换。
但再给人拉回来也很奇怪,索性沈禾苒也没上谢渊的马,而是随意挑了后面一匹,是清松的马,“拉我一把!”
清松:“……”
恰也是此时,就在男人似乎很不情愿,终于勉为其难地对自己伸出手时,姜娆忽地往后一退。
故作惊慌道:“啊我忘啦,男女授受不亲!”
“作为准嫂,当然是应该和未来小叔保持距离……”
“本郡主竟然连这都忘,真该死呢……”
言罢。
少女弯唇一笑。
而后一尾鱼儿似的,伴裙裾轻扬,一个转身便溜去了谢渊面前。
这回她毫不犹豫仰头,一把握住谢渊的手:“带我上马吧谢大公子。”
“我坐你前面好吗。”
就这短促到不过几息的变故。
别哲看不到此刻的主子是何表情,也完全想象不出。
只能看到那只迟疑伸出,却被猝然“抛弃”。
转瞬间僵在风中的大手。
全程下来,彼此没有任何眼神接触。
却似一人在肆意挥刀,狠狠往谁的心口扎了一刀。
看不到血,也不见伤口。
只有彼此才懂的“你来我往”。
而人在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时,也许真的会笑一下。
于是那一瞬间,谢玖唇色淡去,却真的笑了。
姜宁安。
不愧是她的小姑娘。
幼时闯进他的生命,喂他一口甜,让他在北魏心心念念,回归大启后即便不知是她,也被她“诱”得步步沦陷的姑娘。
她太聪明。
太懂得怎么扎刀,扎在哪里才让他最疼。
很好。
那一瞬间,谢玖笑着咬牙,心下只一个念头。
她最好祈祷他无法解除“焚心”,否则一旦解除,有了未来……
她今日是如何顽皮,来日他便如何将她压在身下。
要她夜夜求饶,直到忘记谢渊为止。
念头转过的瞬息,恰逢余光中,她的裙裾荡开,坐在了谢渊怀里。
怎么可以。
以那样的姿势,坐在谢渊怀里。
心口猝然的,像有碎片穿刺进去,轻轻一撞,撕裂般地疼,疼得谢玖有些难捱地闭眼,以为这些年淌过荆棘,习惯疼痛,自己的承受力已然足够强大。
可那个瞬间。
听她欢快地催道:“我们走吧。”
谢玖还是觉得,她干脆一刀捅死他算了。
姜宁安。
姜宁安。
姜宁安。
重新拽住缰绳的大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到泛白。
谢玖咬牙。
可是,又能做什么呢。
甚至她的愿望,也是自己帮她实现的。
是自己亲手将她推给谢渊的。
有什么资格恨她。
恨她唤别人未婚夫,恨她坐在别人怀里,恨她看也不看他一眼,不如恨自己不够强大。
疼又如何,忍下去。
忍到焚心最终送来的死亡,或者“重生”。
有些事习惯了就好,真的。此前频频失控,还对她做出那样的事,事后又给不出任何答案,就算她真捅他一刀,也是他应该承受的代价。
谁让衣冠之下那颗心脏的主人不是自己,而是她呢。
看不到会好受很多。
于是一夹马腹,马蹄踏飒着,扬起又落下。
谢玖率先冲了出去。
后头的别哲跟赫光反应过来时,纷纷踏马去追,觉得主子不像是要去昙泗山狩猎,倒像是要去杀人.
姜娆则感觉自己憋了整整五日的委屈、怨气。
忽然间得到了某种发泄。
整整五日的内耗心神,去揣测他什么意思,等待一个根本不会到来的解释,跟一个笨蛋傻瓜有什么区别。
若他真对自己有什么男女之爱意,又如何能容忍她成为谢渊的未婚妻。
从小到大,姜娆从未遇上过如此难懂之人。
更恨自己方才伸出手时,心还是跳得不像话,那种本能想要靠近的悸动,让她又一次心乱如麻。
可她都坐在谢渊怀里了。
谢怀烬。
他怎么能还是无动于衷。
好恨他啊。
少女深深吸了口气,忍住鼻尖涩意,“申叔别忙了。”
“马车修不好就等阿昭阿捷过来接应,我先走……”
“郡主!”
目送马蹄远去,伴滚滚尘埃。
申叔站在路边,像丢了个女儿似的。
还好女儿如今有了未婚夫,还是圣上亲口赐婚。
若辰王和王妃还在世的话,一定会很欣慰吧。
视线里不断倒退的树影,斑驳陆离。
谢渊衣袂当风,一手拽握缰绳,一手扶着马鞍。这个姿势可以虚虚将少女圈在怀中,不至于让她因颠簸而不慎掉落。
可是忽然间。
有什么滚烫液体,猝不及防砸落手背。
谢渊大手一僵,来不及辨别,那液体已转瞬零落于风中。
“怎么了,宁安?”
耳边语声极轻,柔得像风。
在谢渊看不到的前方,少女抬手碰了下眼睫。
鼻尖通红,却语气轻快说:“没事啦,风有点大。”
作者有话说:女儿:负心汉,吃我一剑!
9:等着,但凡我活下来,有你的“剑”吃
女儿:怎么没反应
9:被你捅死了
第47章 毁欲 衣冠禽兽
人很奇怪对吗。
至少天授节之前, 姜娆的愿望是和谢渊“尘埃落定”,她不喜欢日夜焦虑,不喜欢头顶一直悬着把“刀”。
可这个愿望,真的有人帮她实现了。
她竟又多出了新的烦恼。
在没有生存危机的威胁之下, 人大体都会放松下来。
姜娆也不例外。
她明白人不能既要又要, 不能不对自己已有的“关系”负责,就好比她接受不了自己从前仰慕谢大公子, 如今却只是避祸了吗。
那么这期间。
她的心去哪里了, 又究竟是如何丢失的。
过完平坦的官道,岔口往右, 乃是通往昙泗山一条极为敞阔的岳水马道, 毗邻泷江,能听到涛涛翻涌的江水之声。
谢渊其实很少与女子打交道。
从前婉月尚在世时, 彼此婚约在身,也最多是见面了寒暄几句, 会有一些交集,但都在一定分寸之内。
但此刻虚虚圈在怀中的少女,显然是与婉月完全不同的另一类姑娘,她娇俏明媚,尤其弯眸时一颦一笑, 活色生香。
谢渊并不擅长应付这一类姑娘。
听她说“风有点大”, 他下意识放慢了马匹速度。
清松和书墨见状也一并慢了下来。
沈禾苒抓着清松衣袍,忍不住在后头吁了口气,“颠死我了, 果然还是马车舒服啊。”
“当然我不是抱怨的意思”
沈禾苒是会骑马的,她哥沈翊教的,但是那种温驯的小马儿, 速度不紧不慢地在自家庄子上跑跑,不像此刻坐着的这类高头大马,即便坐下有柔软鞍垫,但若不会根据马儿的速度调整重心姿势,颠起来还是非常难受。
“宁安你还好吧?”
视线里远山青黛,已然看不到别哲跟赫光的半点影子。
姜娆觉得自己不太好,委屈散了些,但还是很气,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不受力,却闷得她自己险些喘不过气。
但还是语气轻快说:“没事啦,都怪我不会骑马。”
“那不正好吗,昙泗山就有最好的马场,让你未婚夫教你?”
昙泗山地处京城东郊。
成片的松柏等常青树木依山傍水,是天然的猎场。
每年秋猎或冬狩,皇家仪仗队于青龙门出发,队伍浩浩荡荡的绵延数里,天家禁军全副执事。
姜娆上一次来,还是承宣七年的冬日,入目全被雪色覆盖。
所谓狩猎,无非是训练皇嗣及世家子的骑射能力和赛场胆识,往年阵仗大时会有地方大员,邻国使臣,外邦附属小国的国主参与检阅,算是一
种变相的军事“秀场”。
但今年更像是临时组织,不过也很热闹就是了。
抵达时恰好暮色时分,入目旌旗猎猎,不时有巡逻禁军和宫人们四下走动。
待马儿停稳,谢渊伸手扶她跃下马背,“很难受吗,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和往年一样,头一晚主要是安顿住宿,由于昙泗山一直为皇家御用猎场,除去早年先帝派人督建的避暑行宫,猎场附近还有不少阁楼、别院、驻点,供朝臣及其家眷们临时居住。
“不用了谢大公子,我还好的”
少女微喘着气,面色隐有些泛白,口中对他的称呼已从先前撒娇似的“未婚夫”,变成了充满距离的“谢大公子”。
“宁安。”
“嗯?”
“往后可以试试,唤邃安即可。”
刚给遮阳罗伞取下来的姜娆陡然怔住,她有些讶异地抬眸,夕阳下,恰逢谢渊也在看她,一双狭长凤眸深杳幽邃。
他问她,“要学骑马吗?”
那一瞬间,仿佛被时光穿透了躯体。
姜娆怔在原地,有种前所未有的割裂之感。
上辈子的十五岁、十六岁,她都有参与狩猎大赛。
受邀是一回事,更多是如同每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所求的不过是隔着人海,远远看他一眼。她至今记得守着那个虚妄幻梦,明明什么都没有得到,却会在每个清晨醒来时觉得日日可期,是很奇妙又无解的滋味。
而这辈子,此时此刻。
心上人就站在她面前,问她要学骑马吗。
对上这张近在咫尺、俊美无俦、且曾经日思夜想的脸,姜娆却忽觉心头一空,好像已然丢失了什么。
就连谢渊自己也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朝阳夕辉,日升月落。
不是耗费时光就能追回来的,曾经本应属于他的,一份静默无声,却已然逝去的少女情愫.
“苒苒,我完蛋了。”
“什么?”
躺在柔软的锦缎之中,少女双眼空空地对着帐顶,“我对着谢大公子不会再觉得脸红心跳不像话了。”
“且好像,已经找不回从前对他的那种渴望和悸动,你懂那种感觉吗。”
不夸张地说,姜娆甚至觉得有点悲伤。
就像好不容易得到自己渴望已久的稀世珍宝,握在手里却失去了原有的期待,且不遵循任何道德、逻辑。
非但如此。
看着那张脸,她还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只用一夜,便能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换作往年,此刻的姜娆一定在避暑行宫,享受着珠翠环绕,钟鸣鼎食。可这年她已经无法再心无芥蒂地去找姜姝,便很自然地跟沈禾苒挤在了一处。
“嗯,看出来了”
沈禾苒最近也有些心不在焉,“可你皇叔已经赐婚,你跟谢世子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
沈禾苒脱衣,“我也是,往里面去点。”
“你也是?你怎么了?”
万籁俱寂的夜,沈禾苒拱进被窝,彼此的雪肩靠在一起,沈禾苒好半晌才清了清嗓子,“谢二公子不是早就喜欢你了吗,华恩寺我就看出来了,你俩怎么什么小叔跟嫂子,骗鬼一样。”
顿了顿。
“我跟你表哥睡了,在你去谢家生辰宴的那天。”
姜娆:?
披着一头柔软墨发,少女蹭地一下子坐起身来。
“什么跟什么?你跟我表哥睡了?是怎么个睡了为什么会睡了?你快起来说清楚细节沈禾苒你竟然瞒我这么久?!”
“”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意外,他那晚在酒楼买醉,恰好我总之,但我并不想做你的表嫂宁安,别让我哥知道。说说你吧怎么办,襄平候好像有那个大病我看他昨天今天都很难受,被一堆人围着却脸色极差,频频走神,但他真有病吧,喜欢你,天授节那日万众瞩目,干什么不给自己请婚?”
“你哪里看出他喜欢我了?”
“”
“还用证据吗,直觉罢了,你不也喜欢他吗?不承认可以狡辩,本姑娘洗耳恭听。”.
次日。
酉时末。
白日的演武场是如何云波诡谲,汹涌厮杀,沈禾苒不知。反正她是脑子一热,把该聚集过来的人全都聚在一起了,甚至还多出了不该来的。
彼时月明风清,抬头能看到漫天星子。
低头则是天池湖畔燃着的簇簇篝火。
火堆旁摆着拼在一起的紫檀木条案,各式佳肴热气腾腾,都是光禄寺的人临时送过来的,本不可能聚在一起的一群人也因各种原因而围成一个圈子,火光印着一众沉默的脸。
外加各自的家仆、随侍、婢女们候在四下。
放下酒盏时,风里混杂着草木气息,沈禾苒呛得微有些脸红,随口抱怨说:“最近看了个话本子,气死我了!”
“那话本里有个男角儿,也不知什么原因吧,就喜欢人一位姑娘,却总是不清不楚,后来跟人姑娘发生了一夜不是,是发生了一点比较亲密的关系之后,天还没亮就拍拍屁股走人,一句解释都没有,你们说这是人渣人渣人渣还是什么人渣呢?他总不至于有什么过命的苦衷吧?还是本就是玩玩而已?”
话落。
本给自己脸蛋儿埋在碗里的姜娆率先察觉到哪里不对,呛得险些咳嗽起来。
昨晚睡前她坦白了所有,包括天授节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沈禾苒当然是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虽然但是又好像情理之中。
而后跟姜娆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为什么。
“但被晾了这么多天,我才不要主动低头去问。”
彼时苒苒说什么“我有办法”,姜娆也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更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办法,就差没直接点名了。
恰有风过,吹得篝火堆里的木材噼啪燃烧,释放松木的芬芳。
以为自己被“点”的顾琅大手一顿,刚烤好的兔子被姜钰抢了过去,“阿姐给,你最喜欢的兔子!”
姜钰毕竟才十岁,数现场最无忧无虑的那个了,递来的烤兔还在滋啦滋啦冒着油光,没察觉身后的表哥顾琅,在苒姐姐抱怨之后,神色很经历了一番变幻莫测。
而接过兔子并放下的姜娆,对面除去谢渊,沈翊,还有某个人靠在椅上。
一整晚下来,如一尊沉默的山岳。
是先前宫人请了几趟也没离开的襄平候,谢玖。
此刻他忽然开口,云淡风轻地评价了一句:“的确是个人渣。”
“一句解释没有,便是露水情缘,不想负责的浪子罢了,再寻常不过。”
听到这话,连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沈翊都微觉震惊,毕竟印象里,自家上峰一贯沉穆冷峻,又有后来鎏霄台得知的那些经历,不像是能随口将“浪子”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之人。
面上则无波无澜,沈翊只抬眸看了沈禾苒一眼。
敏锐察觉到自家妹妹哪里不对。
再就是姜娆。
重新拿起筷子,她也很是随意又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露水情缘?浪子?再寻常不过?”
“那么曾经表现出来的情动、喜欢……都是假的吗?”
顾琅恰在此时起身,颇有些稳不住了,视线先是在沈禾苒身上掠过,没察觉什么异常,之后才落在姜娆身上,恰好看到少女两颊鼓鼓,垂着眼睫,像极了昔年受委屈的模样,顾琅便下意识脱口一句,“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姜宁安?”
没人理他,只有姜钰一头雾水,“有谁欺负我阿姐了吗?我未来姐夫就坐在那里,谁有那个狗胆包天?”
“信我,浪子。”狗胆包天的男人靠着椅背,深挺眉宇被火光映照,半边在暗,半边在明,沉默了一整个晚上,此刻忽然躬身前倾,没有麒麟扳指的大手拿起筷子,在修长明晰的指间转了两下,这才探出,“话本取材于现实,那种人渣忘掉就好。”
“在北魏,那种例子数不胜数,何须为此动气,是么,沈姑娘。”
还是第一次,沈禾苒被谢玖主动搭茬,当然那番话本子言论为的就是要他搭茬,看他究竟会如何“回应”。
而此刻他口中的话,却显然不是说给她听的。
而是宁安。
但也足够气人了。
气得沈禾苒在
心里痛骂衣冠禽兽,白瞎了一张妖颜惑众的脸。
恰逢姜娆也在夹玉盘中一只笋丸,不期然跟男人的筷子碰在一起。彼此并无任何眼神接触,唯有因身后篝火燃烧,男人的影子覆盖过来打在案上,也将她罩在了阴影之中。
“看来那个人渣,或许已是有过无数经验的老手了,确实不值得动气的苒苒,再说了话本而已,都是假的,胡编乱造的,更不值得那个女角儿为之”
雪嫩指节一顿,任由自己被各种心绪冲击,姜娆没有放弃那只本来想要夹起的笋丸。
“为之如何,未来准嫂。”
为之如何。
未来准嫂。
只倏忽之间,她的筷子被对方压住。
一口气屏在喉咙,姜娆有一瞬想要掀桌的冲动,可她也清楚谢渊正在看着自己,不止,还有更多人。
于是呼出口气,少女弯唇,将所有情绪掩在睫羽之下,有些恶狠狠笑了一下,“为之如何,管你什么事,未来小叔是没吃过笋丸吗,别人挑中的也要伸手来抢,是饿多少年了?”
言罢。
气狠狠将手一别,少女再次探手去夹。
“幼时吃过,滋味惊艳。”
“也的确很饿。”
“饿了整整十四年,日思夜想,看不到时尚可克制,看到了便会疯魔,未来准嫂可知若非天不下雨,整片笋林都是我的。”
“包括”
筷子再次被压,似乎还有后话,但没了声音。
顾不得四下鸦雀无声,和各种暗流涌动。
姜娆几乎快气哭了,“整片笋林都是你的,你想得倒美!”
“凭什么整片笋林都是你的,就算是你也看得到吃不到,饿死你活该,你早该去饿死了,你去死吧!”
伴随沈禾苒的屏息、倒抽凉气声,和其他人逐渐讶异的眸光。
少女一筷子继续摁住,眼睛都泛红了,在沈翊眼中,一贯泰山蹦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上峰,此刻也仿佛被夺舍失智般、非要跟个小姑娘去抢那么只笋丸。
唯有谢玖自己,清醒看着自己又一次失控,理智在叫嚣着立刻停下,眼前一遍遍重复闪烁的,却全是这日傍晚,她在马场对着谢渊笑靥如花,若非过去半生早在北魏习惯了凡事忍耐、压抑,谢玖觉得昨日她在马背上,坐进谢渊怀里的那一刹那,他已经疯了。
那种滋味甚至难受到,让人不受控制地生出毁欲。
结局是“啪”地一下。
笋丸不出众人所料,直接飞出去了。
伴随筷子在盘中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笋丸恰好砸在了谢渊胸口,又咕噜噜顺着锦衣滚落在地。
“”
下意识一拍案台,少女直将沾了油渍的筷子一丢,朝对面男人砸去。
而后静默。
篝火依旧幽幽燃烧,火光摇曳着映在湖中。
本是画卷般的静谧美丽。
此刻却所有人都不自觉提着口气,不远处的清松和书墨也莫名有些胆战心惊。
“无妨,没关系。”谢渊语气极轻。
言罢起身,谢渊似有离开的意思。
“邃安。”
姜娆这才回过魂般,“是要去更衣吗,我陪你一起!”
少女直接起身提裙追了上去。
“站住。”
蝉鸣聒噪,风声渐歇,姜娆脚下一顿。
更衣,也要陪在一起了吗。
邃安。
已然亲密到,唤邃安了吗。
肉眼可见,男人眸色逐渐猩红,苍白冷硬的下颌也绷得极紧,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有种妖鬼般的冷厉艳煞。
“麻烦各位,回避一下。”
“本候有话要与未来准嫂细说。”
话落,除去别哲赫光,四下的露天草场,竟不知何时出现了森然黑压压的一片麒麟暗影,仿佛夜里鬼魅,他们并不逼近,却自一派肃杀,携着让人无法忽视又排山倒海的压迫之势。
杵在沈禾苒背后的顾琅眯眼,脑海中闪过不算太久远的,端午游园那晚的江中画舫。
那人不也就此刻这个气势。
只是坐在那里,身后便好似有千军万马列阵。
笨蛋姜宁安。
姜宁安。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难怪
即便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却也已经失去了插手的资格。
于是丢下另一只烤兔,顾琅大手盖住姜钰的脑袋,脑海中既闪过昔年少时,表妹扎根在心底的鲜活悸动。
又闪过,沈禾苒那个女人他妈疯了的样子。
“表弟,不用管你阿姐,去把你苒姐姐带走,咱们换个地儿继续烤肉。”
就此。
莫名觉得有什么山雨欲来的一群人,自觉纷纷散场。
姜娆则没料到。
这晚后来发生的事,会让她绷了多日的那根弦直接断掉。
作者有话说:推推下本预收《我夫君不知道他是替身》我爱他,我装的~
桑妙心悦三皇子晏泽仁,但使手段设计时,不小心作用到了四皇子晏樾生那里。
虽然事情没成,但众人都以为她跟四皇子有了实质。
一道圣旨,桑妙当晚就被指婚给了晏樾生。
好在晏樾生跟晏泽仁一母同胞,相貌八分似。
桑秒两眼一闭,也不算亏。
满京城的贵女等着看笑话,一笑桑秒手段腌臜,二笑晏樾生心有所属,她这种草包美人嫁过去多半要守活寡。
果然成婚当晚,男人与她约法三章,末了不忘警告:“就算得到本王的人,你也休想得到本王的心。”
都没想得到的桑妙:……
“放心吧夫君,臣妾最多只馋您身子。”
男人一怔,眼中嫌恶更甚,拂袖离去。
*
身为皇嗣,晏樾生渊重自持,举止有节,生平最厌女子轻浮、孟浪、心机。因此被桑秒算计,奉旨成婚,成了他人生最大污点,他暗誓此生绝不可能对她动心。
然而成婚大半年,小妻子其实比他想象中乖巧。她恪守本分,贤良大度,从不给他招惹麻烦,除了娇奢懒惰,花钱如流水,房事爱缠人。
其他没什么太大缺点,甚至不介意他心上有人。
如此这般,只要她一直安分守己,日子不是不能将就着过。
直到某天闲来无事,晏樾生无意翻到一本小册子,上书桑妙的情感心路,从少时惊鸿一瞥,到春闺梦里场场绮梦,蕴的全是对他的心心念念,求而不得。
原来她当真对自己情根深种,当初才会使下作手段,晏樾生指尖发烫,强迫自己压下悸动,却不想入目又赫然一句——【纵得夫君,貌美肖君,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晏樾生:?
也是这天,晏樾生才知,原来自己一直是兄长替身。
【只馋身子.戏精甜妹×禁欲死装.想得到心.高岭之花】
后来,有宫人亲眼目睹,那素来矜贵自持的瑞王殿下,覆在瑞王妃身后,含住她耳垂,力道狠辣,却声声涩哑:“方才看了他几次,忘不掉是吗?那就做到忘掉为止。”
阅读指南:
1、架空双C.He。文案待修饰,梗不变
2、女主前期暗恋男二,男主心有所属是误会,文中会解释(大概是个既然都结婚了,那就玩替身的黄丫头×自我攻略.她好爱我.但后期天天破防的死装哥)
第48章 谢怀烬 我再也不会爱你了
和往年一样, 狩猎大赛的白日里包括但不限于演武,箭术,破阵,赛马, 围猎。
世家子个个使尽浑身解数, 为拔头筹争得你死我活。
但一到晚上又会其乐融融。
由帝王亲自下场
,以美酒野味伴歌舞乐声, 缓解和松弛白日围猎的疲劳紧张。
好比此刻, 即便并不在场,姜娆也能听到远方传来的, 隐隐回荡于昙泗山上空的悠扬乐声。
而她却置身于猎场北面的一座临水阁楼。
窗外夜影婆娑, 室内无人掌灯。
唯有天幕冷月皎皎,透过窗棂泼地而入。
被高大的身影步步紧逼, 笼罩,直到退无可退, 身体惯性朝后仰倒,轻轻一弹,再被男人欺上的重量压得陷入床榻,姜娆终于认清一个事实。
她被谢玖困住了。
呼吸里铺天盖地,全是他的气息。
熟悉, 战栗, 扰人,具备蛊惑人心的力量。
先前天池湖畔,感受到那份莫名的山雨欲来, 众人默契离场后,谢玖像捞一只轻盈的纸鸢般将她抱上马背。
而后柔软裙裾铺散开来,与他的玄袍在风中纠缠。
后背抵上他胸膛那一刻, 姜娆也曾因满腔气恼而在他怀里挣扎过,可恶她越挣扎,谢玖锢在她腰上的大手越发用力,“怎么,同样的姿势在谢渊那里可以,在谢怀烬这里不行?”
“姜宁安,在他怀里有这般挣扎过吗?”
“在他那里是主动要坐前面,在我这里就是抗拒挣扎?他要去更衣你也要去?去做什么?还未成婚便要宽衣解带?下一步是不是要去床上?”
“什么时候开始唤邃安的?”
他语气里既有难言的狠戾,又有一种压抑不住而倾泻出来的沉鸷伤楚,仿佛怀里困了只无处可逃的春花蝶翼。
即便彼时打马追在后头的别哲赫光,也觉主子的状态意外可怕。别哲还好,因天授节后搬去了襄平候府,别哲在主子那里亲口得知——姜姑娘竟就是十四年前,主子认识的那个小姑娘。
说不唏嘘是假的。
——不知她家住何处,姓甚名谁,也早忘记了她的音容笑貌。
——却始终视她为生之信仰。
——没有任何信物,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那是别哲第一次感受到疼痛屈辱和杀戮之外,主子泄露的片刻柔情。
别哲心知那是暗夜天光。
是支撑主子尚在北魏时不至于倒下的力量。
——就你眼前这座亭子,十四年前的炎炎夏日,有个小姑娘坐在里面。
——她看上去真的很小,很小一只。
——也许还不到四岁。
述说昔年美好,主子仿如天地间一抹孤寂幽魂。
——我记得她,一直记得。
——所以最难捱时,会想像她长大之后可能是何种模样。
——靠她抵抗春潮,捱过所有试炼。
——也靠她忘记痛苦,试着觉得这世间美好一点。
——如今也因记得她,不会被任何女子扰乱心绪。
——包括姜娆,明白吗。
那么早的时候,主子就被姜姑娘扰乱心绪了。
后来一朝意外得知二者竟是同一个人,别哲无法想象那种心神冲击。
可命运就是这般弄人。
他的小姑娘长大了,近在咫尺,却深爱他兄长。
因为这个,也因焚心,主子分明决定要退,却又一次清醒失控。几乎在别哲的意料之中。
赫光则因不知始末,觉得主子可真真疯魔,当着所有人、甚至那位谢世子的面,直接提出有话要跟未来准嫂“细说”,此刻更是直接将人强行带走,多少有些超出了正常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范畴。
赫光少时就跟在谢玖身边,曾听过这样的传闻——才刚被俘北魏的那年,主子年仅九岁,被丢给北魏勇士,折磨得生不如死,那些勇士们私底下扎堆,“怪不得谢铭仁那个孬种能狠得下心,原来是个会流血泪的怪物,不过那小子骨头可真硬,真他妈够种,疼狠了满地乱爬都不肯求饶,你们要想看他血瞳,得下狠手往死里揍!”
然而后来跟在谢玖身边将近六年,所谓“血瞳”赫光一次也没有真正见过。
直到这年来到大启,不在场时暂且不提,光就在场的谢家生辰宴、天授节当晚、包括此番天池湖畔,赫光就已经亲眼目睹了三次,如何不觉得胆战心惊。
那份铺天盖地的压抑之下,连姜娆都有种无端的恐惧。
觉得谢玖呼吸沉得可怕,整个人莫名阴恻恻的,一如此刻。
黑暗中。
挣扎,桎梏,拉扯。
力量和体型上的绝对悬殊,让她如同柔软的小猫抵上铜墙铁壁,所有动作都似蜉蝣撼树。
但恐惧并没有战胜气闷恼恨,“所以什么意思谢怀烬,不是不想负责的浪子吗,现在发什么疯?!”
“我在谢渊怀里有没有挣扎,干你什么事!”
“一句解释没有便是露水情缘,不想负责的浪子罢了,再寻常不过!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话本取材于现实,那种人渣忘掉就好。”
“在北魏,那种例子数不胜数,所以谢怀烬,你那晚那么豁得出去,是不是早就做过浪子,做过别人的裙下臣了?!”
“那我姜宁安是想坐谢渊前面还是后面,关你什么事?就算我想为他宽衣解带又哪里碍着你了?”
“不是你让我往前走吗?说至少谢渊能给我未来,那就是你不想给了,既然你不想给,我什么时候开始唤他邃安,是不是要去给他宽衣解带,甚至是不是要跟他去到床上都关你什么事了,至少他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而你谢怀烬算个什么东西,人渣,你去做你的浪子好了!凭什么管我又有什么身份和资格管我?!”
黑暗中,身子陷入柔软锦被。
裙裾在拉扯间铺开,如水浪海藻,半边垂荡于床沿下的空中。
伴随口中的话,少女丰腴的胸脯起起伏伏。
如一朵夜色中红了眼的靡艳娇花。
然而莹白皓腕被男人单手桎梏,扣压着举过头顶,丝毫动弹不得。
双腿要乱踢乱动,也被谢玖膝盖压着一顶,占据于两腿之间。
而后。
静默。
除去彼此缠在一起的呼吸,心跳,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不知是气昏了头,还是近日始终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发泄出来,却没等到任何预想中的回应,姜娆眼中有一瞬水雾泛潮,知道此刻的谢玖正在看她,她却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就这般于黑暗中静默对峙,仿佛炸毛却没得到安抚而耷拉了耳朵的兔子,姜娆渐渐有些茫然地,连急促的呼吸都平缓下来了。
“你在等什么,姜宁安。”
“等我吻你。”
“还是?”
无比轻飘飘的,低到近乎涩哑的话,伴喉结轻轻震动,从谢玖唇齿里吐出。
姜娆一怔,鸦羽般的眼睫迅速垂下。
却没掩住那一瞬被看穿心思,且猝不及防的羞恼赧然。
他怎么可以这样问她。
不合时宜,但姜娆确实联想到澜园初见那晚。
谢玖带给她的,也是此刻这种感觉。
分明浑身散发着渗透骨血的攻击性,却被压抑得极为平静,是她过去长在京中,于各式各样的世家子里,从未见过的一种气质。
彼时他靠在春夜的槐影之下,才刚拍碎一个人的脑袋,而后慢条斯理地擦拭掌中血污,并隔着夜色与她对上视线时,姜娆就知这个人不能轻易招惹,所以她小猫榻腰般,只敢躲在刺玫花丛后偷偷看他,却被他逮住了。
彼时他看她的眼神,也如此刻这般。
静。
一双眼睛沉如秋水,似破晓时分的天幕。
可是。
为什么。
分明扣压她的手臂始终战栗,甚至隐隐发抖。
可他看她的眸光,始终平静。
静到姜娆觉得他凭什么将她气得想要掀桌之后,将她带来这个莫名奇妙的地方,将她按压在床上,用着世上最亲密的姿势,仿佛一点即燃的距离,却只是按着她,用那样冷静的目光注视她,却什么都不
做。
彼时的姜娆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等谢玖用她以为会发生的方式,最好不给她片刻喘息机会,便用他的唇舌压覆下来,像曾经谢家生辰宴,或天授节那晚,将她所有的委屈、愤怒、气恼、未完的话,全都堵回去。
想被他亲吻,拥抱。
想他哄她。
又或者,姜娆其实只是需要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我爱你。
只要谢玖说出这三个字,她可以什么都不再计较。
可他凭什么用如此平直冷静的语气,问她在等什么。
那一瞬间,姜娆有种近乎迷茫的空,空到原本积压的所有心绪都凝聚不起来。
是啊。
你在等什么。
等他吻你吗,然后呢。
要后来的姜娆来说,她无法接受自己名义上已是谢渊的未婚妻,心却不受控制地被另一人牵引。
她接受不了“无疾而终”。
接受不了“莫名其妙”。
接受不了“捉摸不透。”
偏偏这三种感觉,都是谢玖如有实质带给她的。
她想要一个答案,能让她回到“正轨”。且姜娆自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九岁前被爹娘养得太好,让她即便死过一次,骨子里也尚存天真、乐观。
说来可笑,的确是赐婚圣旨都下来了,她才迟钝地察觉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要嫁给谢渊,反而不知何时对眼前人
所以那晚触到麒麟扳指,姜娆是欢喜雀跃的。
那种雀跃,与从前对谢渊的感觉完全不同。
让她忽然懂了,自己为何早在谢家生辰宴之前,为兄弟二人准备生辰贺礼时,就在不自觉“偏心”。中规中矩的文房四宝,如何抵得过一把镌刻“愿君”的金丝折扇,姜娆发现,原来自己那么早就开始怜惜他了。
或因他的个人经历,或因一些无法言说的细微瞬间。
因为怜惜,所以希望他能早释昔年怅惘,岁岁。
这份觉知的确太过滞后,但也确因谢玖在鎏霄台为她请愿,解除她命中劫数,后来又失控发生那样的事,姜娆以为谢玖爱她。
那么接下来就面临一个问题。
如何给谢大公子坦白情况,以及那道赐婚圣旨
总会有办法的,姜娆就是这么乐观。
可她万万没料到,次日清晨醒来,谢玖留给她的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往前走,至少谢渊能给你未来。
姜娆不知为何,说来她其实并不了解谢玖,也从未参与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可她就是直觉谢玖爱她,那滴吻在她眼睫之上,滚落于颊边的泪水不会骗人。
所以她下意识给他找了借口,他一定有什么“苦衷”。
可是等了整整五日,什么都没有等到。
到底确定也变成不确定了。
所以才故意利用谢渊气他,不过是少女都会耍的某种手段罢了。
此时此刻。
不待她缓过心绪,谢玖依旧注视着她,眸光如淬火的刀刃,几乎要将她皮.□□穿。可那样沉甸甸的注视,她却无法像以往一样,在他身上感知到任何情绪。
只听见他说,“姜宁安,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她那一连串逼问,无疑又将他推回了天授节当晚。
她问他为何深夜去找她,是不是后悔了,并不想她嫁给谢渊。
若非焚心,谢玖不需要她问出这些。
可也正因焚心,他给不了这些问题背后的答案。
“安稳的人生,还是充满变数的,无法确定的未来。”
“你那么聪明,已经猜到了答案,为何还要回头去推翻自己?”
空出来的那只大手,终是忍不住从她腰肢离开,一路往上,轻轻托着月光之下,映在他瞳中的半张小脸。
谢玖用了这辈子最凉薄的语气,“像曾经谢家书房那晚,你已经猜到我心怀恨意也猜到后来,我因对谢邃安心存芥蒂,见不得他好,想搞破坏,嫉妒他有人喜欢,而我没有,所以仗着自己跟他生了张一模一样的脸,无耻下流地引诱你”
“明明都清楚,却不知道后退一步,保护自己……”
“知不知道若是我想,现在已经进来了。”
谢玖比任何人清楚,带着满心妒火的自己,已经无法满足于天授节那晚的方式。
压抑后的失控。
他只会毫不犹豫进入她,甚至用强。
猜到了那种可能,以及后果,他甚至不敢低头吻她。
“力量上的绝对悬殊,你不会有任何反抗余地,姜宁安很傻。”
“以为鎏霄台请旨,是为你实现愿望吗。”
“还是以为那一夜裙下臣,能代表什么。”
“于我来说,皆不过无趣人生的解乏之作,你应知晓一个心怀仇恨之人,他的言行总是扭曲,不值得你以常人的思维揣度。”
“我赢得漂亮,不是吗。”
“至少此刻,谢渊或许正在哪个角落里难堪,毕竟他的未婚妻在我这里,想要得到抚慰,更甚至”
话到此处,指节毫无预兆,被少女眼尾滑落的泪水打湿。
谢玖背脊一僵,呼吸瞬间滞涩在胸口。
却只是冷然别开了脸。
“姜宁安。”他语气甚至带着点久违的讥诮,“但凡你再掉一滴眼泪,都会让我误以为你爱上了谢渊的替身。”
“退回原点,好不好。”
“如你所想,谢怀烬还在北魏就是个浪子。”
“浪子给不了未来,趁他还没有毁掉你,结束好——”
“好。”
轻飘飘的,一个“好”字。
有那么几息,姜娆觉得自己被什么冲得散碎,听着谢玖在说话,那么平静地,薄情地,理所当然地每个字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姜娆一时间却消化不了,它们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又或现实与期待的落差过于巨大,她觉得心脏好疼。
泪水已然大滴滚下。
一如谢玖自幼守着心上最僻静的疆土,为他的小姑娘树立禁区,姜娆从前也的确爱慕谢渊,他们都在爱,却并未尝过真正的情爱。
那是一种互相的点燃,吸引,欠缺哪一方都不行。
所以这年,甫一在彼此身上触到滋味。
因内里底色不同,谢玖自幼无依,习惯了一个人拆解所有,且凡事作最坏的打算,所以一边沦陷,一边抗拒,回避,并在几次失控后选择急流勇退。
姜娆恰好相反。
自幼浸在爱里的姑娘,在以她自己的方式进击。
且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已经在生命中打下烙印,姜娆觉得自己退不回去了,就像她已经,找不回“爱”谢渊的感觉。
所以,真是输得挺惨的了。
浪子,解乏之作,谢渊或许正在哪里难堪,我赢得漂亮,很傻,趁我还没有毁掉你
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
一个轻飘飘的“好”字,姜娆答应得干脆利落。
与之伴随,少女忽然用力将他推开。
她回神得过于猝然,起身下地的动作过于急促,将阁楼的木质地板踩踏得发出凌乱闷响,风一般地夺门而逃。
伴随她一连串动作,谢玖也刹那起身。
本能要追。
理智却在踏出第一步时,猛然拉扯住高大的身形一晃,步伐滞于原地。
追出去意味着前功尽弃,谢玖从来不做无用之功。
恰也是此时,少女忽又冲了回来。
“啪”地一声——
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蕴着极怒,甩在了男人面上。
猝不及防,被这一耳光扇得微微侧过头去。
谢玖苍白冷硬的下颌,在这夜月光下绷出刀锋般的剪影。
“谢怀烬,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
“姜宁安从前真是瞎了眼,才
会被你这样的混蛋扰乱心绪!你以为你是那个赢家吗?你才不是,你不过是个玩弄人心的坏种,你不值得被人怜惜,你不过是恰好有几分姿色,且恰好处处都像谢渊罢了!”
“我恨你,恨你永远都不要原谅你,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昙泗山的风,掀起薄纱,卷进室内。
携着远方隐隐传来的,尚未彻底散去的悠扬乐声。
原本守在楼道口的别哲,被这动静惊扰,再也忍不住冲了进去。
恰好跟提裙奔离的少女擦身而过。
短短几息。
别哲尚不知该去追姑娘,还是打手语问询情况。
忽然一声闷哼——
缕缕鲜血,毫无预兆地从谢玖嘴角溢了出来。
滴答滴答,淌落在地。
背着窗外冷月,眼看男人战栗着躬身,大掌压住心口,别哲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了过去,下意识给人扶住。
谢玖也终于撑着这份力量,背靠墙壁跌坐了下来。
深挺眉宇被夜色模糊。
谢玖低垂着脑袋,忽然笑了,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颤抖。
别哲一手把脉,一手吹起了口哨,因是哑子无法大喊大叫,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召唤赫光。
却听得主子自言自语般,很轻哑地问了一句,“别哲,她是不是爱上我了。”
“好像是,对吗。”
恰逢赫光冲了进来,乍看之下,也被男人额上青筋和唇边血色骇到了。
“死不了。”
“出去护送,别让她出事。”
言罢,抬手擦去嘴角血渍,男人神色平静地从乌金玄靴里拔出匕首,对着自己腕上来了一刀。
鲜血霎时缕缕渗出。
顺着起伏而偾张的脉络蜿蜒直下。
是以前。
焚心发作时用来缓解的法子。
而今为了缓解胸腔之下,心脏的疼。
咣当一声,匕首落地,谢玖喘着气仰头,磕目闭眼,洁白又利落的面孔有几分释然,“派人提前下山,预备狩猎结束后离开京师。”
“对接此前约好之事。”
对于血色、血腥气、各种伤口别哲并不陌生。
早在北魏便已是家常便饭。
此刻黑暗中,别哲看着那被血色洇湿的小片地面,默了好久。
心说姜姑娘,会心疼的。
想“说”什么,但也知道主子没有办法。
既怕不顾一切地抢过来,爱到最后留她一人,要怎么收场,又实在无法忍受,眼睁睁看她和谢渊日渐亲密——舍不得,想纠缠,又想放过她,将人撕扯得鲜血淋漓。
所以用最冷静的法子,将自己和她都逼到悬崖绝壁。
以前谢玖不懂。
近来才知,爱不会因为心碎几次就停止下来,爱是反反复复,上一秒想通,下一秒反悔,昨日放下,今日又沦陷。
只要存在于视线里,看到了,就会难受,不甘。
比焚心更加无解。
却又明白,没有未来,或早或晚都不得不放奔。
好像不该这样,但又只能这样。
确实很爱,也确实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因要兼顾3次元工作和杂七杂八,日更有点吃不消,作者试过了身体很难受,有时候太匆忙进入不了情绪,要么找不准状态,但又不想草草写了放上来,所以不想等的宝儿可以稍微囤囤,多囤几章或完结来看,
也感谢一直的宝,你们的留言是我的动力[红心]
总之更新我尽量,但无法保证日更和每次都准点,
下本争取全文存稿
第49章 曾经 穿刺而过
“姜、姜姑娘……”
赫光是个粗人, 能飞檐走壁,以各种暗器杀人于无形,也能于万军之中横刀立马,来去自如。
但论细腻心思, 赫光远不及别哲。
加之确实一头雾水, 以为主子所谓的护送乃是明目张胆。
于是追下阁楼后,眼见姑娘冲入无边夜色, 那单薄的背影似朵摇摇欲坠的花, 赫光忍不住在她后头喊了一句。
姑娘闻声并未停下。
她跑得急,步伐略有些踉跄, 赫光三两步便追上去了, “敢问姜姑娘要去何处,属下去给您牵匹马来, 还是……”
话未完,赫光的身形骤然僵住。
大启的夏夜, 不似北魏四季干燥,连风里裹挟的热浪都蕴着某种潮湿。
少女柔软裙裾于月下蹁跹,双肩却因呼吸不稳而隐隐颤抖。
“让开好吗。”
她鼻尖通红,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美得惊心动魄。
此刻却垂着眼眸,止不住泪水洇湿睫羽, 顺着脸颊滴落风中。
似梨花带雨, 又似林间受伤的小鹿。
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怜惜——何况赫光本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心说主子……给人姑娘怎么了?欺负成这样?怎么能狠得下心?
可也正因心知眼前姑娘跟主子……说是未来叔嫂,可早在华恩寺时,赫光就觉出了二人并不清白。是以此刻即便察觉到姑娘摇摇欲坠, 赫光也不敢碰她哪怕一根手指头,只得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并尽量放软声音,“是主子、主子命属下护送姑娘, 不能让你出什么事。”
话音刚落。
出于习武之人的敏锐直觉,赫光下意识抬眸朝远处望去。
恰好望见姑娘背后被冷月倾照的阁楼,露台上漆黑一片。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似暗夜鬼魅般穆立于风中。
因距离太远,无法看清五官神色,但赫光知道那是主子。
正隔着夜色,远远望着这边。
“不必了。”
“告诉谢怀烬……”
“姜宁安,输得起,还没有脆弱到……需要一个浪子……”
话未完,有隐隐的马蹄声来。
猎场一带占地广袤,乃是连绵起伏的山地丘林,赫光回头望去时,恰好看到黑漆漆的密林骋出了三匹高头大马,马匹放慢速度,犹豫了片刻才朝这边奔来。
马上为首的男人,一袭清华月袍,衣袂当风。
于月夜下神姿高彻,雍华逼人。
正是谢渊。
之前天池湖畔,被笋丸污脏了锦衣。
谢渊回去临时的住处更衣,脑海中闪过许多碎片。
左思右想,终究许多事情困扰心头,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未婚妻,谢渊没忍住想过来看看。
一时也不知,事情如何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若说早在浮生斋时,谢渊就敏锐察觉到弟弟话里话外,对于宁安的不同之处,那么谢家生辰宴,一句“吻过了”,谢渊觉出了弟弟与宁安之间的某种可能。
是了。
人是矛盾的。
这年开春,谢玖一朝回归大启,谢渊是除去姜蘅之外,第一个知晓谢玖还活着的人,甚至是谢玖主动联系的他。
起初时候,除去惊喜和五味陈杂,谢渊自是邀请弟弟回家。
谢玖却道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既顶着你的身份在麒麟卫行走,不如等谢铭仁哪天班师回朝,再送出好戏不迟——麒麟卫是什么?百官谈之色变的修罗鬼刹,其指挥使更是帝王麾下爪牙,不出手则罢,出手则是血雨腥风。
弟弟是如何坐上那个位置,谢渊不知。
但的确从一开始,谢玖就从未掩饰自己对于谢家的恨与恶意。
如此,谢渊既觉得愧疚,想尽可能补偿弟弟,又担心弟弟将来发难谢家,自己要如何从中周旋。
所以在别哲那里得知弟弟身重异毒,以为有解,谢渊私底下翻遍各种医书,给别哲提供
一切需要的药材,甚至自愿搬去浮生斋,以示“我可以把我曾经拥有的全都给你”。
但这并不妨碍,谢渊希望弟弟有一软肋。
最好是能“治”弟弟,又能在弟弟将来发难谢家时,从中起到一定的缓和作用。
毕竟人活于世,情感为基。
可惜谢渊没能找到任何可以下手的人或事。
直到那天,弟弟主动找来浮生斋,就为了替一位姑娘转交手书。
——喜不喜欢,给个话。
——不喜就当面拒绝,免得她日后还要来烦。
——但若你喜欢,我会把她抢过来,让她未来叫你声哥。如何?
那是第一次,谢渊感受到弟弟身上除去恨意之外,多出来一丝隐隐的烦躁——他被“烦”到了。
后来是“吻过了”。
彼时谢渊惊诧,都并非是惊诧弟弟竟与宁安吻过了。
而是弟弟若不愿意,凭他的身手,没有女子可能近他的身,更别说吻,即便那借口是“她错把我当成是你”。
于是谢渊当即明了,弟弟喜爱宁安。
他当即以提亲试探,想着弟弟有了家室、牵绊。
将来即便报复谢家,也得有后顾之忧。
可弟弟说这辈子没打算娶妻。
谢渊心知无法硬撮合,但也恰是这天,宁安表白。
谢渊承认彼时,自己有被少女的情真意切深深打动。
但谢渊更想“打动”弟弟。
于是嘴上答应给宁安机会,但请让她去接近弟弟,一边私底下激将弟弟,想让他主动争取宁安。
得到的却是弟弟诘问,“既不爱她,为何要给她机会?”
那时谢渊才知,原来“吻过了”并非弟弟想求宁安,而是弟弟希望他介意那个吻,从而拒绝宁安。
那一刻,谢渊隐隐觉出,弟弟不想将宁安牵扯进谢家。
这也意味着即便有过“双生噬运”、火烧祠堂、祖母病倒,弟弟依旧没有打算放过谢家?
于是谢渊尝试激将。
她的心在阿兄这里存了三年,自少时便生根的情愫,又有何人能轻易撼其心志?阿玖以为呢?
——要不要检查看看,她的牙印多深?
显然是被激将到了。
谢渊承认自己卑劣,可人活于世,皆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或事,笃定事情可成,谢渊甚至提前吩咐书墨去找关氏备聘书、礼书、迎书。
却没料到天授节当晚。
弟弟忽然于鎏霄台公然请旨,直接将婚事一锤定音。
却不是给他自己。
到这里,谢渊承认自己看不懂了。
比起自己利用宁安,谢渊陡然得知弟弟在北魏卧薪尝胆、致使百年战事停歇,那种震撼与冲击不小。
紧跟着一道请婚的圣旨下来,谢渊根本抽不出心思去细想什么,只以为自己此前猜错,弟弟可能无意宁安,才会为他请婚。
所以那个“准”字下来时,谢渊并没有提出异议。
还是那句话,身为谢家长子,未来总要娶妻,既然弟弟不要,谢渊没理由拒绝一位暗慕自己三年的姑娘。
可事后回想,又觉出不对劲来。
弟弟大可以置之不理,何需特意为他和宁安请婚?
显然。
谢渊并不了解谢玖。
同是天授节当晚,弟弟前脚为他请婚,后脚便失控闯去了辰王府,据说是以他的身份,黎明才归,归的还不是谢家,而是忽然冒出来的襄平候府。
谢渊到底已及冠两年,早已是个成年男子,知道那一夜留宿可能意味着什么。
偏偏此后没两天,弟弟又给了他一封手书。
表示他与宁安之间清清白白。
再到这晚由沈家姑娘引出的“话本”,弟弟与宁安争锋相对,再到弟弟有话要与“未来准嫂”说,谢渊是彻底看不懂了。
此番打马过来。
谢渊只为一件事,想知弟弟究竟什么意思。
若真爱宁安,没关系,一起想办法解决赐婚之事。
但谢渊怕的是,弟弟向来行事诡谲,言行不一,叫人摸不透半点底色。
若真如他猜想的那般,如同生辰宴的“群魔乱舞”,弟弟对于宁安并非爱意,而是在玩些什么“弟夺兄妻”的游戏。
那么宁安……
想到那种可能,再想到天授节那晚,自己又一次收到了解酒汤。
谢渊至今记得婉月曾经说的,小姑娘为了让你喝上一口解酒汤,不惜让司膳给宴上所有人都备了一份。
就像将本来心爱自己的人,推向了魔爪之中。
谢渊希望自己猜错了。
此时此刻,同样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直觉,视线透穿夜色,对上远处阁楼露台那道影子的一瞬。
谢渊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后视线落在前方。
那一幕的视觉冲击,不比赫光先前感受的小。
他有些急促地翻身下马,恰逢少女也看到了他,谢渊心口一涩。
“宁安。”
怎么在哭。
“还好吗,可是出什么事了?”
听着忽来的马蹄之声,眼看男人翻身下马,踩着已有夜露的草地,朝自己而来。
少女依旧站在原地,被赫光不沾衣角地虚虚扶着,虽然那姿势有些滑稽,姜娆也分不出什么心思留意。
只对上一张关切的,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俊美脸庞。
身高,相貌,甚至声音,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姜娆眼睫一颤,又一滴泪水滚落下来。
没答。
只在风中盯着谢渊看了片刻。
不知自己是何表情,或者真的很狼狈吗,否则谢渊看她的眼神,为何像是快要心疼死了,甚至带着点隐隐的愧疚?
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姜娆其实不想见任何人。
也不想说话。
即便苒苒来了,她也会把她按倒,说睡一觉的程度。
她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睡一觉,也许睡醒了,心口和掌心就都不会疼了。
可对着茫茫夜色,姜娆又发现自己并不识路。
此前被谢玖打马带过来时,她根本没注意自己是在哪里。于是下意识迈开步子,却不知究竟该朝着哪个方向,或因心绪不稳,或被什么绊了一下,她脚下一个踉跄。
恰也是踉跄,膝盖要下坠的瞬间。
姜娆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便被搭在了谁的肩上,紧接着身子一空。
她被谢渊打横抱起。
这夜月光皎洁,她的裙裾垂荡下来,曳在风中。
也曳进了一双漆黑凤眸。
没力气挣扎,没力气说话,姜娆任由自己被人抱着,在谢渊转身时,下意识闭了眼睛。
姜宁安。
很傻。
好歹是死过一次又重生的人。
不就是险些爱上一个浪子,险些自作多情到……想要退婚,去做他的新娘。真的,好傻。
但没关系,忘掉就好了。
连苒苒都爱过酒后呷妓的人渣。
运气不好罢了。
从明天开始,她就给自己定个目标,要把那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忘记他的声音,容貌,气息。
忘记他的心跳,脉搏,体温。
忘记他跪在她两腿之间,给予她的极致愉悦,都是假的。
让她误以为情爱的,所有错觉。
…
就这样一个夜晚,与以往无数个夜晚,并无什么不同。
唯有隔着薄薄衣料,感受着少女身上体温,谢渊脚下踩得轻飘飘的。
落在别哲眼中。
却似带了千钧之力,万般重量,每一步都倾轧在谁的心上。
鲜血滴答滴答,真的可以缓解疼痛吗。
不过是寸寸碾碎。
寸寸枯竭.
“邃安……”
“很抱歉,你拜托我的事情……三月为期,我没有做到。”
并未将姑娘抱着放上马背,谢渊只是抱着她,慢慢地走着。
走在昙泗山的草地上。
清松和书墨牵马,也都各怀心事,慢慢地跟在后头。
“有觉得哪里难受吗?”
感受少女的双手,搭在自己颈上的温度。
是与婉月也没有过的亲密。
“没有,我很好……谢大公子
,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话落。
湿润泪水滑落颈间。
那样的滋味,当然极致陌生,谢渊不自觉深深吸了口气,依旧是一贯的温朗和煦。
“宁安。”
他轻唤她名字,“是阿玖……欺负你了吗?”
静默。
没有答案。
又走出好远,少女才答非所问,“谢大公子,你尚在孝期,天家便给你我赐下婚来,你有觉得难受吗?”
“不会。宁安。”
“那你介意你的未婚妻,是有目的才接近你吗。”
不待他答复,少女自言自语。
“我曾经爱过你,沉默的,虚妄的,忍受嫉妒,像守着一个幻影,永远都不会实现……我的房间里至今还有你的画像藏在屉匣里,谢大公子。”
“我爱你。”
“但我接近你,还有一半的原因,是我梦见北魏战败之后,秋天,你的父亲定远侯班师回朝,冬天,北魏使臣入京……再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我皇叔送去北魏和亲,本来该去的是姜姝,我真的很讨厌她,她一直欺负我……也许你会觉得荒谬,但确是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我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在你还在孝期时,就不顾礼义廉耻,千方百计接近你……”
“我真的很想嫁给你,谢大公子。”
“可是每一次,我遇到的都是谢玖……你的弟弟。”
“我不喜欢他。”
“我还嫉妒章姐姐。”
“我曾经幻想自己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那个男人该是何种模样,应该是我爹爹那样,一个很温柔的男子。”
“像你一样,谢大公子……“
“可是。”
“我好像,爱上谢玖了。”
“他那么坏,我不会嫁给他,他也不要我。”
“但我看到你,就会想起他……”
“我想带弟弟离开京师。”
“我们一起想个办法,退婚好吗。”
“或者……”
月亮高悬。
昙泗山的密林中不时有鸟叫掠过,地上踩着的新鲜泥土里,有曾经凋零而未被人打扫的腐枝枯叶。
谢渊脚下一顿,揽着少女的腰肢越发用力。
很难形容。
仿佛一把迟来的利刃,从他的胸口穿刺而过。
“宁安。”
“我不在意你心里有谁。”
“若你说的是真,为避祸,我们成亲吧。事后你想和离也可。”
第50章 谢玖靠坐着 将书扣脸上
次日午后。
轻纱暖帐中, 雀首香炉内氤出淡淡烟云。
铜镜里。
少女肤色雪嫩,墨发如瀑,发丝极为细软,散发着隐隐光泽。
本就唇红齿白, 只需略施粉黛, 在双颊晕上一点妃色胭脂,镜中人便如盛放的刺玫娇艳明媚, 夺目至极。
只是此番, 少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正在失神。
“郡主真好看哇,天上下来的小仙子似的, 小仙子今日是穿漂亮宫装, 还是选更轻薄凉快的裙子呢?”
心知郡主心绪不好,却不知具体缘由。
玲珑和珠玉对视一眼, 语气皆带着点儿哄的意思。
一旁的沈禾苒靠着引枕,“宁安, 别勉强自己,要不咱提前下山好了,反正这狩猎大赛也不是咱们女儿的主场,或者你好歹再躺一天,养养精神?”
怎么说, 昨晚天池湖畔, 宁安明明是被襄平候带走。
回来时非但哭过,还是被谢世子抱回来的,沈禾苒就知肯定出什么事了。
彼时夜很深了, 听少女说累,沈禾苒即便挂心也没有多问。
还是这日清晨醒来,少女看她一脸担忧, 主动安抚说:“别担心苒苒,我没什么事。”
“只是昨晚……我跟谢大公子坦白了一切,包括曾经告诉你的,那个梦,谢大公子说不介意,还说以后便是和离也可。我觉得……挺好的。”至少比起前世,已是最好的结局。
沈禾苒听罢却微觉震惊,不懂彼此已有婚约,宁安又何必多此一举,让谢世子知道她有一半的原因是为避祸?
要姜娆来说,当然是愧疚。可彼时抱着她,谢大公子也不知出于怜悯还是宽慰,说他并不介意她心里有谁,还说刚好他也心有婉月,让她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再者天家赐婚,所谓君无戏言,哪是那么容易退的。
“那你跟襄平候?”
“结束了。”
轻飘飘又极简单的三个字。
像骤停的风雨。
即便少女极力掩饰,沈禾苒还是察觉到她的伤情、难过。
“抱歉宁安,昨晚我不该那么冲动,没经你的允许便组织什么篝火小聚,还以话本子引出那样的话题,我是不是……搞砸了什么?”
“没有的苒苒。”
不过是一把意外之火,照亮了本就不堪的底色。
将她尚在萌芽的情爱击得粉碎。
还好陷得不算太深,那一巴掌下去,连带心脏的痛觉也被眼泪稀释,一夜过去后,再次见到明媚晨光,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日子总还是要过。
“说来还得感谢你,若非……总之……没事,真的。”
此时此刻。
镜中人回过神来,“难得阿钰那么高的兴致,想要我陪他一起观赛,放心啦,我不是很好的吗。”少女言罢弯眸,对着她笑了一下。
看上去一如既往,仿佛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宁安郡主。
想起先前小郡王特地找来一趟,在帐外吆喝,说什么下午箭赛,什么不得了的彩头,确实兴致极高。
再有皇家组织的狩猎,本就意义特殊。对于皇帝可能是选拔人才,君臣联络感情,各大世家也趁机缔结关系网。
而对于世家千金,尤其未婚的小姐姑娘们。
这种场合聚集了京中八成的青年才俊,连沈母此番都在山上,日常和那些贵太太扎堆吃茶,当然是为给沈禾苒相看未来夫婿。
不管沈禾苒愿不愿意,毕竟一年比一年大了。
旁人十七岁都有嫁作人妇,孩子落地的了。
沈禾苒叹了口气,也跟着打起精神:“行吧,左右闲来无事,一起去咯。”.
午后。
申时初。
日光透过乔木枝桠,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冠影。
待穿过一小片树林,视野蓦然开阔起来。
入目幡旗飞扬,不时有身着甲胄的禁军四下巡逻,更远处则是辽阔的演武场,四下人声鼎沸,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鼓乐之声。
伴随越来越近的人声喧杂,姜娆抵达现场时,以“凵”字型分布的数十座观赛台早已人头攒动。
其中一座弧形观赛台拔地而起,比其他的都高,由明黄幡帐与四下隔开一段距离,里面坐着的自是承宣帝姜蘅,左右跟后排则坐着妃嫔皇子、勋贵国戚等。
女眷们或扶华盖,或以扇掩面。
少年人热情最高,一些不拘小节的世家千金也不时挥舞着手中香帕。
姜娆打眼望去,全是人头。
“听说今日赛事的彩头,乃是匹极为罕见的雪马,通身不见一根杂鬃,像裹了层月光似的,四蹄踏飒时稳得能搁茶不洒,真有那么神吗?”
“那马我知道,好像叫做‘惊风’,是去年外邦进贡来的,据说华阳公主当时见了都挪不开眼,想讨来游京,可圣人一直没给,华阳公主为此还闹了好大的脾气……”
“既然那么金贵,连华阳公主都求而不得,圣人却为何愿意拿来做此番赛事的彩头?”
“那谁知道呢,反正我只想看看谁有那个本能能夺得下来,这不,才第三轮呢,世家子已经要争破头了……”
衣香鬓影间,小姐姑娘们摇着团扇嬉笑打闹。
有人频频四下顾盼,忍不住问了一嘴,“昨日破阵,大家也有来过吗,可有在赛场……见到过襄平候?”
“没有。”
“我也没有。”
“今日箭赛,总不至于还不现身吧……”
“是啊,这三轮都刷下去好多人了,怎么还不见咳。”
“怎么,襄平候现不现身或参不参赛,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就算现身了,你能分得清哪位是襄平候,哪位是谢世子吗?”
那被调笑的姑娘霎时红了脸颊,“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自是因为天授节那晚,襄平候万众瞩目,一身传奇经历,外加慕强之心人皆有之,不知惹了多少姑娘春心萌动。
可说此番狩猎,有一大半的世家女都是冲他来的。
年少风华,功绩赫赫,前途无可限量,且无婚约。
不动心才是怪了。
偏偏那人昨日不在,今日也不在,叫人有多翘首以盼,见不着时便有多焦灼失落。
站在姜娆身旁,听着小姐们议论某人,沈禾苒以手遮眉,也看到了远处立在一座台上的白马,下意识转移话题,“好漂亮的马儿,难怪小郡王午后找来时那么激动,你从前有见过吗宁安?”
作为宗室女,外邦献给皇室的宝马,还是罕见的雪马,姜娆自是见过且有
印象。
“阿钰当时也馋那马,可惜啦。”
姜姝都讨不到,他个不会骑马小孩儿就更不用说了。
话音刚落。
“阿姐,阿姐,这边这边!”
在观赛席的左边,姜钰在席位后头,隔着人流挥舞着一面旌旗,时不时还跳起来一下,生怕阿姐看不见他。
姜娆看是看到了,但隔得太远,完全听不到弟弟嘴里在喊些什么。
当即拉着沈禾苒一道过去。
踩着已有隐隐暑气蒸腾的草地,绕过合围的观赛席,视野再度开阔起来。
“阿姐你终于来了,人太多了先不打挤,快过来歇歇荫凉一起吃茶,位置都帮你占好了!”
言罢,小少年拽着她的手腕便往前走。
天幕流云翻涌,和不少结伴扎堆,喁喁私语的世家小姐们擦身而过。姜娆抬眸朝远处望去,只见观赛席七丈开外,簇簇松柏冠影的掩应之下,有一处临时搭建的茶水长亭。
姜娆最先看到的是别哲、赫光,再就是清松、书墨。
“阿钰”
脚下微滞,少女柔软的裙裾被风鼓动。
恰逢不远处,别哲跟赫光也已经看到了她。
然而不待姜娆迟疑什么,姜钰眉飞色舞,自顾喜滋滋道:“我跟表哥都商量好了,让他去夺那匹雪马,他要是夺不下来,我就请姐夫去夺,反正那雪马我要定了……”
左右。
昙泗山狩猎大赛,再有两日便要结束了。
往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又何必在乎有没有多见一面。
这就难受的话,往后对着谢大公子,岂不是不要活了。
所以姜宁安,别那么没出息。
别露怯,别在意,别泄露哪怕半分心绪。
如此这般,骄傲的小孔雀再度披着一身斑澜“羽衣”,任由自己被弟弟拖着迈入亭中,甚至弯眸带了笑意。
却不知为何,距离越近,昨晚那一巴掌下去,掌心已然散去的火辣辣的疼痛,越是再度牵扯至心口。
彼时的姜娆还不懂得,爱上一个人的开始,是注意力不会受理性控制。
不过是一朝生,一朝死,一朝喜,一朝悲。
无关他是好是坏,曾经动心便已经输了。
入目除去亭柱和头顶荫盖,四下并无任何遮挡。
却好似自有一派安然幽静,与身后演武场的喧嚣隔绝开来。
一张青龙木条案横跨亭中,其上摆置着宫人送来的茶水果点。北面正襟危坐着一名男子,神色温朗且悬腕撩袖,恰好落下一枚棋子。
乃是谢渊。
“宁安来了。”
“夏日天热,坐下歇歇吧。”
“清松书墨,去给宁安和沈姑娘摆茶置水。”
和姜娆一样,谢渊整个人与寻常无异,声线低磁沉静,将一切心绪都藏得极好,即便此前与弟弟有过诸多骇人心惊的交流。
南面坐着的,则是白衣玉冠,莫名端得一本正经的顾琅。
不跷二郎腿,也不抖腿了。
心知表妹跟沈禾苒都来了,顾琅头也未抬,继续研究着案上棋局,黑白两子密密麻麻,呈胶着绞杀之势。
以及。
谢渊的身旁,还有一把并非空置的梨花木交椅。
椅上男人玄色曳撒,玉带封腰,领口交叠处隐现暗纹,袖襕金丝滚边,被风曳动,衬得腕骨愈发清瘦。
坐下时晃眼一瞥,姜娆恰好看到他左手手腕,不知为何缠着纱棉,伴麒麟扳指,在暗处折射出粼粼冷光。
他一条腿长长地伸着,靴尖抵着阶下青砖,另一条膝弯半曲,上半身松松垮垮地靠着椅背,头是仰着的,脸上扣了本书。
书页边缘垂落的光影,覆着明晰利落又苍白的下颌。
连沈禾苒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心说这人是在假寐?养神?还是睡着了?
这么喧嚷的环境真能静得下心?
而他昨晚给宁安带走之后,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沈禾苒只觉这人分明一副十足散漫的架势,修长肩线却藏不住锋锐,像蛰伏隐忍的兽,有种不容侵犯的摄人压迫。
且因他的存在,周遭好似裹了层无形屏障。
连空气都被压得窒闷了几分。
以及,或许在场之人,人人皆各怀心绪。
心绪藏得住,气场却难以掩饰,无端一派难言的暗流,隐隐滞涩着弥散开来。
尤其姜姑娘来了,连别哲赫光、清松书墨都觉得这亭子不知为何,开始变得逼仄起来。
直到沈禾苒打破沉寂,“你们倒是闲情逸致,不去观赛、或者参赛吗?”
说到这个。
恰逢姜钰把旌旗随意擦在松柏缝隙里,在顾琅身边坐下来道,“急什么,苒姐姐,人太多了,等他们先上,指不定轮到最后,那白马就是我的!”
“哦?这么自信?”
“那可不!”小少年当即热情比划:“我先前去问过赛事规则了,今年不是往年那种轮流淘汰制,而是所有人只要愿意,都可上场去争夺一次,可今年这个难度很大,你知道什么是动靶吗?”
不愿扫弟弟兴致,姜娆捧着茶盏,也跟沈禾苒一样表现出极高兴致,配合问:“是会动的靶子吗?”
“不错,是会规律移动的靶子!但有三面,而且距离很远,须得在指定范围的红线之外,无论站着不动还是逐马去抢,都必须一次性三箭齐发,且每一箭都得正中红心,才能拿到彩头!”
沈禾苒“啊”了一声:“听上去好像很难”
“岂止是难,我太子堂哥你知道吧,自幼骑射可是闻名天下的大师教的,先前亲自下场,都只中了两箭,而且都在红心之外。”
“那那么难的话,你怎么”
“嘿嘿,我才不上场呢,我请我表哥帮我去夺!”
“”
正在落棋的顾琅头也未抬,啧了一声:“谁答应要帮你夺了,你不如给你表哥杀了,拿去换彩头胜算更大。”
这倒是真的。
箭术一术,看似简单,实则基础考验人的视觉、臂力、体力,对身体的操控能力和协调能力。而当靶动,人和马也动,再有竞争性质,便更考验参赛者的敏锐力、觉察力、预判力、耐心、和心理抗压能力。
如此能中靶心者,即便仅仅一支也可谓出类拔萃。
三支箭矢皆中靶心,那不要人命吗。
恰在此时,观赛席又一次爆发出阵阵喝彩,世家小姐们的香帕几乎挥成了五颜六色的绢海。
姜钰又一次奔过去看,问了礼官和裁判后奔回来耸肩摊手,“我就知道,哪有那么容易,是禁军统领贺大人,曾经的武状元嘛,倒是中了三面靶子,但也仅一支正中靶心,已是目前综合评分最高的了。”
然后小少年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却不似失望,而是在酝酿什么似的。
隐隐的,姜娆总觉得自己猜到了弟弟什么意图。
果然。
“阿姐,表哥肯定是不行了,根本指望不上,我能不能请未来姐夫帮我去夺?”
顾琅一听,果然,他还是被拉来作铺垫的?
瞬间脸都黑了。
谢渊听到此处,落子的修长指节一顿。
正想说愿意一试,但无法保证是否能成功拿下。
便听少女反对说:“好了阿钰,你既不会真正的箭术,骑马也学得马马虎虎,非要那彩头做什么?”
姜娆听懂了赛事规则,清楚那东西难度极高。
倒不是对谢大公子没有信心。
而是万一没夺下来,弟弟到底才十岁,万一届时口无遮拦,弄得大家都尴尬反而不美。
沈
禾苒也觉出姜娆的顾虑,“是啊,而且那马儿通身雪白,漂亮是漂亮,但更适合女儿家骑,不适合你这样男子气概的小少年,回头让你阿姐或申叔给你挑匹黑的、棕的”
“我就想要嘛,阿姐,试试而已,夺不下来也没关系,但试过了才不后悔,也不费多少时间不是?”
要夺那彩头做什么。
当然是送给阿姐。
在姜钰心里,就只有她阿姐配得上那样漂亮的马。
且姜钰昨日远远地看到了,阿姐在马场学习骑马,牵马的还是未来姐夫呢。
于是再不犹豫,姜钰当即起身打了个圈,绕到条案对面,“姐夫姐夫,你说句话!”
“我知道你醒着没睡,你肯定愿意帮我的吧?”
姐夫二字,说来实在平平无奇。
但这个称呼背后代表的,却是一种无可替代的亲密关系,被联系的两个人,至少是夫妻,更可能是恩爱夫妻。
是未来可以拥在一起,日日夜夜,缠绵悱恻,翻云覆雨,共赴巫山的存在。是可以紧密相连,一生一世,绝对占有,不被分享,不容侵犯,不容他人染指半分的绝对禁区。
却也是伴随着“姐夫姐夫”四个字。
只刹那间。
满亭皆静,有一瞬死一般的沉寂。
只因姜钰找的,并非是正在落棋的谢渊,而是脸上扣了本书,手肘随意搭着,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静的谢玖。
小少年摇他胳膊,也是做足了铺垫才敢去摇。
而在隐隐错乱,且确实不熟的情况下。
姜钰辨认“未来姐夫”的方式非常简单——虎口疤痕,麒麟扳指。
这个肯定错不了。
作者有话说:姜钰心里的姐夫,从他闯祸那天开始就是谢玖,但他一直以为是谢渊,后来双生齐现他感觉哪里不对但也整不清楚,只知阿姐强吻过的,和天授节那晚抱阿姐的都是那个男人没错[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