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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吻上她时 谢玖知道自己完了


    仿佛失控的幼兽发狠。


    姜娆这一口下去, 带了情绪且用尽了全身力气。


    谢玖闷哼一声,脚下步伐分毫未停。


    疼痛的感觉并不陌生,幼时在庄子被人磋磨,战场上刀枪剑戟, 初至北魏的两年就更不用说了。


    但很少会有疼痛会渗穿皮肉, 往心脏上蔓延。


    在少女齿关力道下去的瞬间,疼痛伴一种诡异的愉悦滋生, 瞧得别哲都有那么一瞬, 觉得主子的神色不大对劲。


    但也只是瞬息,男人面色再次恢复冷峻如常。


    他脚下步伐沉而稳健, 又因身量极高, 一双腿修长有力,没过片刻便拐进了后院。


    这日谢家本就人心惶惶, 甫见世子爷抱着个姑娘踏进内院,仅有的几名负责扫洒的婆子个个如惊弓之鸟, 既不敢发出任何杂音,也无人知晓来人究竟是真正的世子爷,还是这日被所有人私下谈及的二公子?


    不知道,也没人敢去注视分辨。


    别哲一路跟在后头,眼见主子给姜姑娘抱去了自己寝卧的隔间, 别哲自发去备医药箱并打了盆水。


    “好受点吗。”


    “要不要再唤一边咬?”


    行至廊道尽头, 抱着她不便伸手,谢玖便一脚将门踹开,而后径直越过碧纱厨, 朝更里面的房间走去。


    这一问,却是给姜娆问得呆愣住了。


    视线里没了日光,忽然变得黯淡许多, 她堪堪松口之时,在自己嘴里尝到了血腥味道。


    从小到大,姜娆其实很少与人发生冲突,骨子里是个温软的姑娘,也很少有人能将她激得情绪失控。


    也是直至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被谢玖抱在怀里,在咬他,睁眼时近在咫尺,一排深深的牙印,又因他这日穿的是月白色的锦衣、吉服,肩头那缕缕血色渗出,就显得格外触目。


    不待她反应什么,身子忽又往下坠落。


    她被放着坐在了一张铺了软垫的墨榻上面。


    坐稳后掌心撑着榻面,姜娆不知自己人在何处,下意识打量四周。


    却见谢玖忽然撩袍曲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凤眸低垂,半张脸沉在深不可测的暗影之中,男人一声不吭,直接握住她的绣鞋置于膝上。


    姜娆脸蛋儿尚且挂着未干的泪珠,心神乱糟糟的,眼睫也湿漉漉的,起初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直到眼睁睁看着谢玖脱掉她的绣鞋,大手握住她脚踝,似还准备褪去她的罗袜


    “你做什么?!”


    “看看伤。”


    语气极淡,谢玖手上动作却分毫未停。


    罗袜被他瞬息褪去后,在雪白窗纸透进来的柔和天光下,少女玉足纤美莹白,如无垢的雪地,光洁细腻,足尖樱粉。


    唯有脚踝处那一小片肌肤,泛着隐隐的红。


    谢玖眸光停在上面,微有些凝滞。


    曾在北魏时,谢玖居住之地有一株海棠,北地多风少雨,昼夜温差大,即便开春之后,夜里也会泛起霜气,院中桃树抽芽极迟,更别说娇贵的海棠。


    总要等到每年四月末,风里寒气散尽,海棠枝桠上才会慢慢绽出包蕾,不过半月花期,某次连落两场小雨,晨起时经过廊下,谢玖见海棠沾雨,粉白的花瓣凝着水珠,猝不及防,但摄人心魄,一如此刻。


    姜娆却是一口气屏在喉咙,下意识挣扎起来,“谁要你看谁又稀罕你看了!”


    “不是要我远离你吗?”


    “本郡主已经听你的话了你还要怎样,你放开”


    双手撑着榻沿,姜娆用力将腿缩回。然而拉扯间,任凭她如何挣扎,脚踝始终被谢玖牢牢锢在掌中,情状与先前在他怀中挣扎无果时一般无二。


    非但如此,默然片刻后,谢玖的另一只手还忽然握住她的小腿,在她柔软的裙裾之下,掌心朝她膝盖掠去。


    那一瞬间。


    顾不得满身忽来的酥麻战栗。


    本能比理智更先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威胁”,姜娆几乎是想也没想,便下意识一脚蹬了过去。


    因心绪不稳,这一脚力道不轻,正正踹在谢玖肩头。


    也是这一踹。


    男人手上动作微顿,整个上半身却如山岳一般纹丝不动。


    倒是姜娆自己,先前膝盖磕到的地方,和脚踝扭到之处,被这力道一带,疼得她下意识咬唇,没忍住哼出声来。


    谢玖拧眉,撩眼看她。


    视线触到他,她像被什么烫到,身体又不自觉往后缩了几分,表情仍是受伤,声音也蕴满委屈,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湿漉漉的。


    谢玖生来没被人哄过,自是也不会哄人。


    但其实有些事,是无师自通的。


    于是四目相望,姜娆只觉他眼底漆黑一片,又似有暗火灼烧,要将她烫得魂不附体,等她反应过来时,雪白赤足已被他从肩头拿了下来,包裹着握在掌心,朝他自己心口抵去,“还难受的话,往这里踹。”


    乍听之下,男人声线依旧沉寂寂的,语气淡而无波。


    又似携带一丝令人陌生的涩然。


    姜娆眼睫一颤,霎时茫然无措。


    不懂谢玖在做什么,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同样也是这时候,姜娆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糟糕。


    因方才那一踹,她从原本的坐着变成了微微仰躺,手肘撑在身体两侧,曲线漂亮的玉足蹬在男人肩头,恰好是她先前失控咬过的地方。


    此刻虽被从肩头拿了下来,却因罗袜早被褪去,雪白亵裤还是被带得朝她自己这边曲滑,露出了纤美莹白的小腿,且被他握着,按压着抵在心口


    视觉上,竟有种说不出的香艳色.情。


    恰逢窗外有风起,竹影在窗纸上哗哗曳动。


    谢玖注视她的眸光,莫名深杳得可怕。


    且在她依旧固执地想要收回腿时,他再次垂下眼睫,非但不肯放弃,似还想掀起她的亵裤查看膝盖


    可是。


    凭什么。


    眼看那苍白明晰的大手,往上掠去,能感受到他掌心温热干燥,和薄薄的茧,姜娆心口似有蚂蚁在爬,尤其他左手拇指戴着的麒麟扳指,触感冰冰凉凉,同指节一起在她肌肤上寸寸划过。


    是很耐心的动作,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姜娆却既觉得哪里压抑,又忍不住想要后缩。


    撑在榻上的双手也不自觉点点扣紧。


    从未与任何男人如此亲密,也从未有任何一个男人敢不经她的允许,嚣张到褪下她的罗袜。


    他姿态卑微,手却仿佛在侵略什么。


    一点点屏住呼吸,姜娆一时竟说不清究竟哪里难受。


    但还是那句话。


    凭什么。


    “不是说要我远离你”


    “要跟我从此陌路。”


    “说我的存在和靠近,只会扰乱你心志,说我远离你便是对你最大善意,那么二公子,你现在在做什么,别告诉我你一向都这么善变,也别以为本郡主稀罕跟你交集”


    “先把我气哭,再假好心关心我。”


    “看看伤又怎样,它又不会立刻好起来”


    “就算你现在就给我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的,我讨厌你,我以后再也——”


    话未完。


    谢玖也似始终在压抑什么,几乎到了极限。


    并且在她说出“我讨厌你”四个字时,谢玖不知为何,大手忽地僵住,而后转瞬握着她的小腿往下一拉。


    这一拉猝不及防。


    姜娆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男人便忽然起身,膝盖在榻沿一抵,便将她整个儿扑倒在榻。


    后背猛然一沉,陷入柔软锦帛里。


    姜娆因惊惧而下意识瞪大了眼,接着眼前一黑。


    她未完的控诉全被堵在了喉咙。


    腰被抄起,谢玖附身含住她的唇,并将她挣扎的手压入榻里,修长的指节于她掌心根根侵入,扣合。


    而后吻得汹涌,铺天盖地。


    也是吻上去的那一刹那,谢玖知道自己完了。


    该从何说起呢。


    看她飞奔出长亭的那一瞬间。


    心脏一空,谢玖闭眼,理智觉得一切就此结束。


    挺好的。


    体内焚心最多一年。


    原本只要做一把听话的利刃,完成任务,就能在北魏国师那里换取解药,继续苟活。他愿走“义父”给出的道路,报复谢家,又或准确地说,恨来恨去那么多年,不过是恨自己从未被爱,想在谢铭仁口中得到一个解释。


    但扰乱大启江山,谢玖却在回归大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交出了答卷。


    如澜园那晚柯颜所说,他选择了背叛北魏王庭,出卖军机,一为跟姜蘅交易,拿到权力;二来身为大启人,这也是谢玖对于北魏这些年将他培养为一把复仇利刃的“报答”、反击。


    他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那个。


    会同意“义父”在自己体内种下焚心,也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从北魏脱身,北魏国师也以为有焚心牵制,谢玖就会是一把


    乖顺的利刃。


    但其实脚下的路要怎么走,一直都是谢玖自己在选。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清楚焚心的解药是拿不到的。


    那么他的时间最多一年,如今算下来也就半年了。


    这没什么不好,毕竟最初的确是打算跟谢家人同归于尽。


    可谢玖没料到这条路上,会出生变数。


    姜娆。


    姜宁安。


    起初得知她心悦谢渊,他是不赞同的。


    所以端午游园那晚,他会披着兄长的身份将她拒绝得那样决绝,会在华恩寺再次告诉她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


    可她不肯放弃。那么让谢渊知晓自己和她吻过了,确有私心作祟,但谢玖的确是希望谢渊拒绝她,答案却显然是没有。


    她爱谢渊,就等同与谢家有了羁绊。


    那么他的一切计划,都会因她的存在而被扰乱。


    再有自我,谢玖的确无法接受她的靠近,仅仅是因为谢渊。尤其起初只觉得烦,后来渐渐开始觉得痛,痛到想要伸手去抢。


    可若只活一年,抢了有何意义。


    而若想要续命,别哲曾给出的法子无异于精神凌迟。


    且就算抢到了,她那么爱谢渊,如何去接受一个会伤害谢家,且必然会波及谢渊的他。


    再者三个月前,他已跟姜蘅达成交易,所谓开弓没有没有回头箭。他其实没有太多的时间、心力,分出去追逐情爱,于是在贪恋她的同时,心下总分裂出两个人来,一个本能伸手想要,一个理智在尽力推开。


    如果她没有出现,靠近。


    一切都会行在原定的轨迹。


    他不会感觉到鲜活、美好、心跳失衡。


    更不会在她每一次靠近之时,去想自己有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就像那碗未尝一口的长寿面,他会想要一个家,一盏属于自己的灯,一朵只为自己盛放的花。


    可她出现时就已经告诉过他,她不是。


    一切皆不过他生了一张,和谢渊相似的脸。


    所以不屑,是真的,恨她,也是真的。


    可那些所有的繁杂之事和繁杂心绪,一切都还尚且来不及捋顺。


    她的眼睛开始下雨,她见过,所以忍住了。


    可她摔倒了。


    本能第一次无法战胜理智,等他意识到时,人已经追了出去。


    她说别碰她,不要他,讨厌他


    没关系,不碰就好,不惧被厌,无所谓被要与不要。


    这辈子都不可能摇尾乞怜。


    可是同一天,第二次,本能又背叛了他。


    故而将她打横抱起时,谢玖觉得自己的思维趋近于混沌。


    而接下来的路该如何去走?


    命运有可能,偏爱他一次吗.


    唇被含住,贝齿被轻易撬开,想要挣扎的双腿也被谢玖膝盖一顶,压着动弹不得。


    有那么一瞬,姜娆脑子里空白一片。


    恍惚不知是自己疯了,谢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你做唔——”


    “你放呜”


    不给她说出一句完整话的机会,谢玖攻入她的感官,掠夺她的知觉,另一手还压着她的腰,将她扣入怀中。


    隔着衣物,彼此的身体猝然贴在一起。


    几乎几息间,姜娆便无法喘过气来。


    起初时候,谢玖的吻带着一种狠戾,似疾风骤雨,激烈、压抑、又疯狂。


    她呜呜着挣扎,又惊又怒,又羞又怕。


    回应她的却是沉沉的呼吸,紊乱的心跳,和彼此唇舌的温度、湿润。


    谢玖呼吸滚烫,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倾轧,为能喘得过气,她不得不被迫仰头吞咽他的津液、呼吸、和味道。


    与之伴随的。


    恐惧。


    前所未有得滔天恐惧。


    一因事态失控,且毫无预兆;二来姜娆长这么大,看过的春.宫不少,也曾有过些不可描述的旖旎幻想,可她从未如此刻这般实打实的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一定在做噩梦。


    谢玖他


    他是疯了吗。


    不像端午游园那晚,她错吻于他时的浅尝愉悦。


    在他的攻势之下,姜娆只觉得害怕。


    觉得自己像春日里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雀鸟。


    怎么都飞不起来。


    尤其渐渐的,谢玖的吻柔缓下来,变得深而黏腻,缠绵悱恻,以一种她感到陌生且无所适从的亲昵,给她以不可思议的柔软。


    而后没多久,姜娆不知为何,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抽干了力气,如岸边搁浅的鱼,视线里一切都蒙上水雾,变得潮湿。


    又觉得自己如果还站着的话,一定会走不稳路。


    恍惚间一声声低低的嗯,不受控制地从谢玖喉间溢出。


    过程有些令人眩晕的漫长。


    直到“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是别哲。


    先前她哭着奔出亭子时,不慎摔倒,无需谢玖提醒,别哲也知主子给姑娘打横抱走,定是要查看她伤口。


    于是别哲匆匆去备了纱棉药水一类。


    而后冲进隔间,别哲并非没有听到异样的喘息,但想刹住步子时已经来不及了。


    室内光线黯淡,槐树和紫竹的冠影打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粼粼错错,那张通体乌黑的墨榻之上,少女白皙玉足陷入其中,柔软的裙裾垂荡榻边。


    而主子明晰冷硬的下颌,和吞咽时滚动的喉结。


    视觉冲击过于强烈。


    只晃眼一瞥,别哲便面红耳赤地退了出去。


    也因退得太急,别哲不小心踢到门槛,手中装有药膏的墨盒打翻在地。


    啪地一声——


    伴随着动静,谢玖背脊陡然一僵。


    也是察觉他的僵滞,姜娆终于得了喘息机会,仿佛脱力的水鬼,她别开脸道:“不要……了……我好……害怕……”


    在他身下,少女哭了。


    呜咽着,下意识撑住他胸膛,要将他推开,雪白颈项也染了红嘲。


    谢玖眸色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将人欺负得有多狠。


    左眼灼灼如火,但还好光线极黯,她也许不曾看见里面的猩红血色。抱着这样的侥幸,谢玖捉住她的手,闭眼,这才勉强停了下来。


    而后喘着气,他有些难捱地躬身,埋首她颈窝。


    “姜宁安”


    在姜娆后来的记忆里。


    这日的谢玖,给她一种错觉,似失控且疯狂燃烧的焰火,因注定熄灭,所以用尽了所有力气,想要将她点燃。


    又似沙漠中的濒死之人,偶遇绿植,拼命在她身上汲取养分。


    即便后来很多年,姜娆也无法忘记,这日午后摇动的树影,隔着窗纸的风声,空气里散发的潮湿与热,和身子陷入榻里时的冰凉触感,以及,谢玖掌心的温度。


    此时此刻,在他身下,姜娆大口喘着气。


    胸脯也在不住的起伏。


    尤其颈窝处,谢玖埋下来时,湿润而灼热的呼吸,让她觉得好难受,小腹变得又空痒又痒,想喝水,想吞咽什么,总之浑身哪里都难受。


    谢玖却意外比她冷静得多。


    在她肩头喘了片刻,他忽然续上之前的话题。


    “靠近我,不远离我,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姜宁安”


    他声线哑得厉害。


    言罢不待她给出回应,他便握着她的手,朝他心口抚去。


    第一次,姜娆知道一个人的心跳和脉搏,竟能震出那样的强音,也是感受到掌下震动,姜娆有一瞬说不出的眩晕。


    可不待她心神聚拢。


    谢玖的大手再次带着她寸寸缕缕,一路往下。


    直到触碰到什么。


    隔着衣物,停在某个令人心惊的隐秘之地。


    谢玖闷哼一声,咬牙忍耐


    着,汗水滴落下来,却不准她的手离开。


    而后哑着嗓子,他说姜宁安,“我这人生来贫瘠,卑劣肮脏,仇焰焚心,满身孽欲。”


    “不远离我,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是答案。”


    “你要吗。”


    言罢,呼吸因压抑而带着战栗。


    他的唇再次落下。


    却意外轻飘飘的,只停在她沾了湿润泪珠的、颤抖的睫羽。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37章 没关系 留下痕迹


    热意翻涌, 将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有那么几息,姜娆觉得自己好像行在迷雾之中,她的心说,你走错方向了, 谢大公子不在雾里, 可雾中妖孽向他伸出手时,她却没能及时挣脱得掉。


    要后来的姜娆来说。


    谢玖在向她表白。第一次。


    又因清楚她心有谢渊, 他唯一筹码, 只一副与她心上人相似的容貌,躯体, 又或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他只字不提心意,不说喜欢。


    只以他的身体, 和一种她尚且不太能理解的方式。


    让她去触碰他。


    无论是心脏,还是那里。


    你感觉到吗。


    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吗。


    往后是会继续靠近, 还是选择逃离。


    话落后,静默,仿佛等待被宣判死刑的囚徒,谢玖等待她的答案,除去撑在她肩侧的手臂, 和落在她眼睫上战栗的吻, 他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连不稳的呼吸也强行压了下去。


    可彼时的姜娆,显然无法理解谢玖这样的人。


    除却那些后来回想才渐渐理解的本能, 她更多是觉得恐惧,尤其她的手被带去某个隐秘之地,感受到那里的变化, 像触什么烙铁,要被灼伤似的。


    她猛然抽手。


    因失控而滋生的恐惧也在那一刻达到顶峰。


    以为谢玖会对她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她几乎是下意识脱口拒绝,“不要……”


    十七岁了。


    姜娆并非无知幼女。


    她当然清楚那代表和意味着什么。


    无论从前看过的话本,还是私底下偷偷翻阅的春.宫,都有说过那是男子触碰到女子,会有的正常反应。


    故而谢家书房那晚,和华恩寺山脚下的马车上,姜娆都曾感觉到谢玖的生理变化,却没有多想,只把它归为“正常”范畴。同样也是华恩寺那天,她已经在心下警告过自己,不能再因他的容貌像极了她记忆里的谢渊,就对他生出什么奇怪的心思。


    这日何其有幸,她才刚全了上辈子的遗憾,与谢大公子有了一点点羁绊,那是她少时在闺中守了三年的梦。


    于是别开脸,“不要,求你了,我害怕……”


    尤其有那么几息,被吻得神思涣散,她竟然忍不住想要夹腿,口中发出的声音也在变得奇怪,身体更是难受极了。


    于是再次伸手,她用力推他胸膛,即便推了好几下,谢玖也纹丝不动。


    很安静。


    许是光线太黯,姜娆无法看清那一刻,谢玖脸上是何表情。


    连他眉宇间的神色都变得模糊。


    恰也是此时,外头的赫光隔门喊道:“主子,樊公公口谕,宣您即刻入宫面圣。”


    趁此间隙,姜娆一个翻身滚下了榻。


    她赤脚着地,踩着冰冰凉凉的地板,却双腿发软,扶着榻沿才勉强稳住身子,饶是如此,周身战栗仍未退却,身子也滚烫滚烫的,她有些狼狈地伸手,去捡地上罗袜,想要给自己穿上。


    “是因为谢渊,对吗。”


    很轻的一句话,像久埋雪中的暗哑。


    也只这一句话,拨云见月般,姜娆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什么。


    先前埋首她颈窝,谢玖说靠近我,不远离我,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这样的事,分明是与情郎、夫君才可以做的。


    而谢渊的确是她两辈子唯一想嫁的夫君。端午那晚酒后错吻,尚且情有可原,但在清醒的情况下……姜娆的确觉得自己背叛了谢渊,甚至背叛了自己。


    这也是她隐隐恐惧的源头。


    于是下意识的,姜娆点了点头。


    相反的,为了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她需要如先前谢玖在亭中说的那样,从此远离他,而按这个逻辑推下去,谢玖之前对她那么抗拒,难道是因为……


    “抱歉,以后不会了。”


    许是看到她的慌乱,男人声线极轻,仿佛一阵风就能散去,全然没了先前将她压在身下时的狠戾疯狂。


    姜娆背靠榻沿,依旧微微喘着气,没有回头看他。


    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谢玖眼中燃烧的焰火,寸寸灰败,寸寸熄灭。像是鼓起勇气豪赌,却料想过自己会输的人,因为一无所有,但尚且自尊,所以也没有纠缠什么。


    他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的大手有些僵硬地轻揽她腰肢,“别害怕,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而后将她重新抱回榻上坐着,谢玖再次曲膝蹲了下来,掌心撑着榻沿,他低头没有看她,似想说些什么。


    但好半晌的滞涩,他只哑然唤了声:“别哲,备药水纱棉。”


    而后起身。


    离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的碎在了风里。


    …


    室内就此安静下来。


    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心跳。


    姜娆渐渐将下巴抵着膝盖,很轻的抱住了自己。


    她没有忘记这日她有勇气靠近谢玖,的确是因谢大公子的特意嘱托,也没有忘记酥酪被一遍遍扔进渣斗时,自己真实存在的难过,以及失控之后,膝盖落地的疼痛。


    不知为何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没过片刻。


    房门被轻轻扣响,有人隔门喊道:“听闻姑娘不慎磕到了膝盖,扭伤了脚,奴婢们奉世子爷之命,进来伺候姑娘。”


    “请问姑娘现下方便吗?奴婢们可以进来吗?”


    世子爷?


    其实先前一番折腾下来,除去膝盖还疼,脚踝已经没什么感觉。


    只是她皮肤白皙,那红痕看上去颇为触目。


    心知此世子爷非彼世子爷,但姜娆不是那种爱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她向来开心就笑,难过就哭,受伤了当然得治,于是道了句:“进来吧。”


    门甫被打开,外面的风透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


    是三个年轻的丫鬟,姜娆没见过。


    她们一人端了盆温水,一人手里拿着纱棉药盒一类的东西,一人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和饭菜,尚且热气腾腾。


    “姑娘饿了吧,可要先用饭吗?”


    摇摇头。先前那阵饿意过了,姜娆没什么进食的欲望,只喝了点水,觉得身子舒服了许多,小腹也不难受了。


    而后任由两个丫鬟蹲在她面前,为她的膝盖和脚踝敷上药膏,轻轻按柔。


    姜娆的思绪开始发散。


    期间心下有转过一些念头,但又很快推翻了,觉得那样的可能性太小,转而变成一些奇奇怪怪的“阴谋论”,觉得那样的“真相”,更符合谢玖这个人带给她的感觉。


    唯有一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以后都不会再靠近谢玖,应该如他所说,离他远点,从此陌路。


    发散到后面,姜娆忽然很想见见谢渊。


    但又莫名觉得心虚。


    一来谢大公子拜托她的事情,陪谢玖一个生辰,算是完成了,虽然过程……是她自找的。但为期三个月,什么治好他,予他喜怒哀乐,像寻常人那样会哭会笑,会嗔会恼,会因小事而牵动情绪……要怎么告诉谢大公子,自己可能做不到,要让他失望了。


    且谢大公子这日,一定很忙吧。


    姜娆自己也有点心神疲累。


    于是打算改日见面,再寻思着要怎么给谢大公子陈情。


    至于此刻,和过去在闺中一样,姜娆一边发着呆,一边回忆三年前那颗栾树,和初见谢渊时的感觉。回忆那日的天气,风里的味道,听见的声音,和谢大公子那张器彩韶澈的脸。


    那张脸惊艳了她的年少时光,令她情窦初开,一眼万年,产生过许多对于情爱的向往。


    然而从前每次都会回流的悸动,却在这一次,脑海中闪过昔日情形、尤其谢渊


    低眸看她时,忽然不受控制的,变成了另一种神色,且如走马灯一般,更兼散碎的闷哼、喘息、心跳、滚动的喉结、吞咽声、指节被扣入、腰肢被大手抚过时、战栗、双腿发软、自己口中泄出的呜咽、轻吟……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是哪里不舒服吗?”


    “脸怎么这么红呀,身子也有点烫,是不是病了?”


    不知过去多久。


    在两个丫鬟的关切声中,姜娆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而后恍惚间,她触碰自己滚烫的脸,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尤其身下这张墨榻,一分一秒也呆不下去。


    于是起身。


    “没、没事,谢谢你们……我要回家了。”.


    回到辰王府后,姜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玲珑、珠玉、兰娘三人召集到一起,宣布了一件事。


    从明日开始,要她们三人协助帮忙。


    刺绣嫁衣。


    时下大启,都兴姑娘自己刺绣嫁衣,但姜娆的女工很差,只得让身边亲近的人帮忙协助。


    从前没有这方面的准备,无非是除去谢渊,这满京城的儿郎她看谁都差点意思,甚至没打算嫁人。


    但重来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玲珑和珠玉忍不住双双调侃,明知故问道:“郡主这是想嫁谁呀?”


    繁花堆锦的闺阁之中,少女趴在美人榻上,“还用问吗,当然是谢大公子。”


    以为郡主给一切都搞定了,两人纷纷追问细节。


    而后又因这日发生的事情过于冲击心神,玲珑和珠玉原本都在谢府,但自午间谢家祠堂着火后,她们便听姜娆的吩咐,先给姜钰送回来了。


    但后面发生的事两丫头不知,却都颇为好奇。


    纷纷缠着追问。


    少女却道:“回头再说吧,有点累,让我睡会儿。”


    睡觉是最能养回心神和元气的了。


    待养回元气之后,下一次见面,姜娆打算找个机会跟谢渊接吻,一来巩固羁绊,二来吻过了,也许就能冲掉某种错误的感觉。


    同样这是这天,比姜娆猜想的更快,还不到晚上,谢家“双生齐现”一事便传遍了整个京师。


    并且谢玖身为大启麒麟卫指挥使一事,也不知是被谁走漏了风声。


    传开之后,各大世家争相热议,朝野震荡。


    据说次日一大早,便有文武百官云集于金銮殿外,纷纷请旨求见陛下,大都是对谢玖的身份存疑,一叹他小小年纪为国捐躯,的确令人痛心,并提及当年北疆之事;二指他竟然没死,竟然还活着,那么这些年是否都在北魏,若是的话,此人身份就太敏感了。


    一朝回归大启,不声不响,却手握权柄,大臣们唯恐恐陛下被奸人蒙蔽,误了江山社稷。


    但承宣帝并不见人,只让樊公公代为转达,说诸位大臣的困惑,天授节大型朝贺,陛下自会给出答案。


    同样也是这天,宫里来人,要姜娆同往年一样,参与天授祭典。毕竟她是正儿八经的宗室之女。


    所谓天授节,乃是大启高祖皇帝建朝、称帝、登基之日。


    脚踝本就伤得不重,走路没有问题。


    但膝盖还隐隐的疼。


    姜娆找借口推拒过去了。


    但拒绝祭典,姜娆却没有拒绝夜宴。


    不为别的,只为验证上辈子发生的一件事,是否也会在这辈子的同一天发生。


    第38章 再见面 他说过来(修)


    怀瑾院。


    风吹竹影, 哗哗作响。


    双生齐现后,知道弟弟无需再玩“顶替”游戏了,加之府上诸事繁杂,京中议论纷纷。


    谢渊没再返回城外庄子, 而是搬回了怀瑾院住。


    谢玖住东, 谢渊住西。


    和生辰那日一样,兄弟二人对镜更衣, 折出四影。


    只不过生辰那日的同款‘吉服’, 是谢玖要求的。这日天授节,大型朝贺已然结束, 晚上帝宴群臣, 谢渊提出穿一样的服饰,谢玖不知其用意何在, 但也无甚所谓,便同意了。


    只是这次。


    “谢遂安。”


    “嗯?”


    “爱的感觉, 是疼痛吗。”


    此言一出,冯管家眉头一抽,清松和书墨捧着衣物、腰封、冠带等物什,双双盯着地板,假装自己不存在, 别哲也在一旁眼观鼻, 鼻观心。


    “何处疼?”


    “心脏疼。”


    “可以聊聊……具体是怎么个疼法么?”


    即便有过生辰风波,谢渊事后面对弟弟,仍是不改一贯的温朗风度。


    谢玖取下腰封, 却只是对着壁镜失神,不答反问:“既不爱她,为何要给她机会?”


    “还是已经答应了她, 彼此私定终身了?”


    “所以她自称未来准嫂?”


    隐隐颓丧,又带着点压抑的诘问。


    简单三句话,无论清松书墨还是别哲都听得云里雾里。


    谢渊却清楚弟弟在表达什么。


    你不是心有章氏婉月,从一开始就打算拒绝她么。


    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跟她吻过了。


    你为何还要给她自称“未来准嫂”的机会。


    而不是拒绝她。


    对于谢玖身上的变化,感受最深的当然是别哲。


    北魏的那些年就不用说了,主子永远沉郁,在国师和王庭的驯化之下,他的信仰里只被浇灌了复仇二字,好像那便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主子也很“乖”,真将自己活成了一把冰块利刃,不具温度,也无悲喜。或是仇恨的滋养太深,初回大启时,别哲还常能在谢玖身上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兴奋,那是一个人翻身上位后,即将为自己命运讨回公道的兴奋,间或掺杂着狠戾、孤绝。


    然而因为姜姑娘的出现,存在,别哲回想起初时候,主子并未表现出太大兴致,但后来渐渐的,尤其生辰那日后,主子身上的兴奋感消失了。


    即便生辰头一日,主子收到了北魏战败的消息,注意力本该在接下来定远侯将要班师回朝这件事上。


    但如今,仿佛一个原本坚定要奔赴深渊之人,不期然在崖边看到一朵漂亮的花,起初只觉得美,但渐渐因为花的存在,开始对尽头的深渊意兴阑珊,转而多了新的烦恼、愁思。


    一如此刻,镜中的主子在说话,手上动作也分毫未停。


    可他的眸光不聚神采,仿佛去了旁人触不到的远方。


    “不错,我的确心有婉月。”


    “但阿玖,情爱是可以培养的。”


    “一如世家联姻,父母之命,许多夫妻从一开始都是不相爱的,但一生那么长,总会走到琴瑟和鸣,恩爱白首。”


    “况且那样美好的姑娘,见之便移不开眼,谁又会舍得拒绝她?忍心让她伤心难过?”


    话到此处,淡定如一旁的清松书墨,也有些淡定不下去了。


    印象中世子爷君子端方,沅茝沣兰。很难想象他口中竟然会说出这种……谈不上轻浮,但的确很不像世子爷就是了。


    再看二公子,神色隐隐沉了下去,一双黑眸渐如死灰。


    但不知想到些什么,那片死灰寂了片刻,又隐有复燃之势,“那么谢遂安,是该说你心大,还是从小被人宠爱惯了,不知危机为何物?”


    “你既觉她美好,却敢将她送来我身边打转。”


    “北魏民风彪悍,常有小叔觊觎嫂子。”


    “不知大启可也盛行此风?”


    就差没直接说,要抢了。但类似的话,谢渊已在浮生斋听过一次——她很烦,但若你喜欢,我会把她抢过来,让她未来叫你声哥,如何?


    话是那么说,弟弟却并未付出实质行动。


    谢渊下意识想说,没关系。


    自幼已经得到了太多,世子之位,谢家的宠爱,长辈的瞩目,满身荣光。


    相比之下,弟弟一无所有。


    也正因如此,即便他给谢家闹得人心惶惶,祖母病了,祠堂也被大火烧毁,谢渊仍是觉得,无论谢家和父亲,都欠阿玖一个公道。可三个多月了解下来,谢渊又清楚弟弟性情偏执、别扭,


    大有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意思。


    于是第一次,谢渊尝试了激将之法。


    “无妨,世人常道万事皆有其缘法,她的心在阿兄这里存了三年,自少时便生根的情愫,又有何人能轻易撼其心志?”


    “阿玖以为呢?”


    有那么一瞬,连别哲都讶异极了。


    觉得这话简直堪称歹毒,不亚于杀人诛心。


    主子已经很可怜了,难得对一姑娘产生了特殊情感,姑娘爱的却是他兄长,兄长还要拿出来炫耀。


    果然。


    主子眉宇间的沉鸷又深了几分。


    也是第一次,基于敏锐直觉,谢玖已然察觉到谢渊似在激他,虽然并不清楚他背后用意。


    却明知是激,依然觉得哪里被刺痛到了。


    三年。


    自少时便生根的情愫。


    就像无法跨越的天堑,谢渊拥有她的心长达三年之久。可那又如何。


    “谢遂安,你的确很有风度,也不愧为誉满京华、人人称道的谢世子。”


    “她的心在你那里,不错。”


    “身子却未必。”


    “上次她错将我当成是你,吻过了,但生辰那日并未饮酒,她却有给我回应,吻到情深处时,缠绵悱恻,难舍难分,甚至给弟弟肩头留下了特殊印记。”


    “很意外是吗。”


    “要不要检查看看,她的牙印多深?”


    顾不得旁边随侍的三人,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谢玖在平静与疯魔的边缘,堪堪维持着一种邪肆又隐忍的反击,牵唇哂道:“说来还得感谢阿兄的风度,也感谢谢铭仁和死去的阿娘,给了你我一张别无二致的脸,可惜彼时阿兄不在,没能听到她在弟弟身下承受之时,喘得有多动人。”


    话落。


    对上镜中谢渊的眸光,谢玖自己也觉得自己畜牲。


    话里话外,是个人听了都会误解的程度。


    可看到谢渊努力掩饰,也藏不住眸中讶异时,谢玖还是觉得爽,连带心口的刺痛都消弭了许多。


    “最后一次,谢遂安。”


    “让她往后乖一点,只围绕你。”


    “或者继续,让她来我身边。”


    “就凭这张脸,我会继续色诱她,直到她的心从你身上,转移到我这里,直到某天她心甘情愿想嫁的人不再是你,而是我。”


    话是这么说。


    谢玖却比任何人清楚,她大概永远不会再靠近自己了。


    却不妨碍他垂下眼睫,将手中折扇一展。伴随“唰”地一声,是柄崭新的金丝折扇,上面除去苍翠竹纹,还有一行墨色字迹。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


    “她送的。阿兄有吗。”


    在谢玖料峭眉宇间,别哲少有的看到了恣肆,仿佛主子已全然忘了,那日返回长亭去捡被姜姑娘摔在地上的锦盒之时,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


    心说这世间情爱还真是奇妙。


    让一个人万念俱灰,或霜雪融化,都不过瞬息之间。


    而后携着那柄折扇,谢玖率先出了房间。


    谢渊则依旧面对壁镜。


    以为自己会为弟弟感到开心,毕竟这也是初心和目的。


    却不知为何,谢渊脑海中再次闪过两年前,皇城元日宴,婉月说过的那句,“她为了让你喝上解酒汤药,不惜让司膳给宴上所有人都备了一份,小姑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眼神里的爱慕都快溢出来了。”


    “她还刻意跟我保持距离呢。”


    口口声声说不要因我而将她当做可用来“争抢”之物,做的却是一边答应她的告白,一边将她推向弟弟,就为了换取未来谢家的安稳,又或想有一个人,能化解弟弟因恨而可能加诸给谢家的报复。


    谢渊承认自己卑劣。


    再回想先前听到的那些,猜想弟弟与宁安郡主,大概已有了更进一步的肌肤之亲?


    于是默然片刻,谢渊转头吩咐书墨:“明日开始,备聘书、礼书、迎书……”


    至于六礼,当然只有找婶母关氏帮忙张罗。


    书墨听罢后忍不住问:“世子爷是为自己备的,还是为二公子?”.


    同是午后。


    沈禾苒抵达辰王府时,姜娆正被玲珑珠玉伺候着更衣。


    室内纱慢层层叠叠,少女赤脚踩着狐毛软垫。


    一旁的美人榻上,还多了从前没有的数十匹绫、罗、绸、缎,皆为最艳丽夺目的绯色,质地柔软,光华灿灿。


    再就是崭新的鎏金绣架,及整齐排列的十来只丝帛锦奁。


    奁内又分别置有金银丝线、各式彩色丝线、印花、绒花、绣花针、绣绷、剪刀、剪纸花样、炭笔、龙凤呈祥图、珠子、珠花、红蓝宝石、翡翠、凤羽、贝壳、云母。


    换做寻常,沈禾苒定要兴高采烈地问问这些东西是做何用的,怎么看着那么像刺绣嫁衣的材料物什呢。


    但此番,待玲珑和珠玉退下去了,沈禾苒气还没喘匀便拉着姜娆,“不好了宁安,北魏战败,缴械求和,并愿派使者入京议和,北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就你去谢家赴宴那日便已传回了京师,但不知圣上为何秘而不宣,当真如你曾经梦见的那样,北魏战败求和了!”


    怎么说。


    自大启高祖皇帝建朝以来,北魏跟大启的摩擦便从未断过,盖因北地气候恶劣且物质匮乏,而大启水草丰美,资源富庶,于是北魏动不动便要南下劫掠。


    过去百年间,彼此往来各有胜负,甚至北魏铁骑更胜一筹。


    然而如今,北魏非但战败,甚至还缴械求和。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如此盖世功勋,足够谢家光耀门楣,也足够定远侯本人名垂青史。


    可谓值得普天同庆之事。


    沈禾苒会意外得知消息,也是因沈父乃通政司使。


    通政司负责接收、审核、并转呈全国奏章及各类文书,当然也包括驿站投递的边关战报,八百里加急一类军情。


    “可是宁安,这样天大的喜事,圣上为何会秘而不宣?”


    “且既然打了胜仗,为何最终却……需要你代姜姝去北魏和亲,这不合逻辑呀!”


    显然的,因为现实应证了姜娆“梦里”之事,沈禾苒在担心她的未来。


    “而且宁安,你、你不惊讶的吗?”


    坐在美人榻上,彼此对视了片刻,“哇,好惊讶呀。”


    为了缓解沈禾苒的紧张,姜娆笑眯眯捧着她的脸,“好啦苒苒,别紧张。”


    “告诉你个好消息吧,我跟谢大公子有进展啦。”


    “当真?!”


    “当真。”


    沈禾苒这才捂着心口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已为人妇,天家就没理由再送你去和那什么劳什子亲!”


    至于姜娆为何不惊讶,当然是因承宣帝并非秘而不宣,而是在晚上夜宴才宣,同时还加封了定远侯为镇国公,由谢渊代为听宣、接旨。


    上辈子的天授节,姜娆在虞州避暑,消息都是后来得知的,据说夜宴结束前——谢渊还被赐婚,尚公主,但以孝期为由,谢渊拒绝了天家。


    姜娆想要验证的便是这些。


    此刻在沈禾苒的催促声中,“什么?”


    “不对啊宁安,你从前很少这样走神,怎么啦?怎么看着还挺苦恼?”


    苦恼的,自是这晚若见了谢大公子,姜娆还不知道要如何跟他“交代”,那个为期三月的托付。


    且除此之外,若想多跟谢渊交集,总不能次次都靠各种宴会吧,姜娆已经想好了新的借口。


    沈禾苒则迫不及待:“快跟我说说细节,你跟谢世子的进展是哪种进展,他已经同意了娶你为妻吗,所以你开始备嫁衣了?还有还有,听说谢家双生齐现,还着火了


    ,我这两天听说了好多关于那谢二公子的事,你当时不是在吗,快说来听听,还有你跟谢二公子吻过的事,谢世子不知道吧?”


    话落,少女面上忽然红白交错,颇有些变幻莫测。


    “怎么啦?”


    姜娆:“……”


    换做从前,姜娆必然一五一十地分享出来,可若苒苒知道她非但没跟谢玖撇清关系,还……


    不行,姜娆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个人。


    于是整了整衣裙,支吾道:“挺晚的了,我们先出发吧。”.


    傍晚时分,抵达皇城,宫门外已停了不少彩帷香车。


    姜娆进宫后照例去给太后、皇后请安,随即和沈禾苒一道去了御花园。


    夜宴尚未开始,御花园中弦月声声,女眷们大都在明幽阁附近的偏殿休息。


    作为一朝之都,大启繁华之最,京中恩怨是非,时兴风闻,惯常难以细数,多如过江之鲫。


    近来掀起风浪最大的,当然是数谢家“双生齐现”事件。


    姜娆本以为会自己听到许多“双生噬运”、谢玖的身份、经历等议论,毕竟那日谢家的戏台上群魔乱舞,可谓给满座宾客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然而意外的,姜娆听到更多的是,“当真吗,那谢二公子真与谢世子生得一模一样?像照镜子?那岂非京中又多了一位美姿仪的适龄郎?”


    “他有心上人吗?有婚约吗?”


    “当真乃麒麟卫指挥使?怎地从前一点风闻也无?”


    “他今晚也会入宫赴宴吗?”


    “应该会了,听闻圣上身边的樊公公亲自去谢家宣旨,定远侯在北疆劳苦功高,圣上从前一向优待谢世子,那二公子与谢世子一母双生,想必往后也是圣眷无双,风光无限呢。”


    “就是不知这样的儿郎,最终会花落谁家呀?”


    “咱们就别想了,如今的华阳公主,宁安郡主都还未婚,哪里轮得上咱们?”


    能参加天授夜宴的,就如曾经皇后千秋宴,个个都是有身份的人,衣香鬓影间,尤其未婚的女儿家个个手持团扇,面容娇羞又充满好奇。


    自古闺中女儿被教化驯养,唯一目标便是长大后嫁个如意郎君,关注这些也无可厚非。


    直到一人提裙踏进门槛,入目朱唇皓齿,墨发如染,阳光自槛窗倾泄而下,恰好照见她如雪光洁的肌肤,细腻如凝脂,堪比明珠生辉,美得笔墨难描。


    贵女们纷纷起身,“见过宁安郡主。”


    姜娆点点头,也礼尚往来地弯眸笑了,跟一众女眷寒暄招呼。


    恰在此时,外头忽有宫婢奔走吆喝,“不好了,华阳公主落水了。”


    “华阳公主落水了!”


    只这一句话,女眷们纷纷起身望闻,很快乱作一团。


    到底人命关天,姜娆和沈禾苒也下意识赶了过去。


    明幽阁一带,原为女眷休息区,可姜娆没料到,她会在现场看到刚好路过且“不会水”的太子殿下,以及为了救姜姝而湿身的谢渊。


    那一瞬间,睫羽在风中轻颤,姜娆忽然明白了上辈子的天授节,谢渊为何会有“被赐婚风波”。


    但结果是谢渊拒婚了,所以她没必要慌乱什么。


    而这期间,隐隐察觉到什么,姜娆下意识转头,对上了不远处的华盖亭中,一双正安静注视她的漆黑凤眸。


    四目相望,西斜的日光打在他挺拔的鼻梁之上,拓下耀眼又静谧的光。


    也是对上那双如秋水沉寂的眼睛,姜娆才知有些事的发生,本身就会像一道刻度,在生命里留下痕迹。


    从此再见面,心境竟再也回不去从前。


    她不知为何,忽然就有点委屈。


    许也是察觉到她眼中慌乱,以及那一丝丝尚未来得及掩饰的委屈,她读懂了谢玖的唇语,“过来。”


    作者有话说:可能作者写得太隐晦或信息给少了?发现有的宝儿理解偏差很大,所以小修了下


    Ps:主角三人都有视角局限和信息差


    比如兄弟二人都不知道女儿需要避祸的紧迫性,以为她只是追逐情爱/再比如男主时间也不多了,知道自己就算放弃复仇,最终也会毒发身亡,所以情感上会显“拧巴”,进退两难+抗拒本能+抗拒失败等等


    哥哥也爱弟弟,对女主也有好感,但他更深目标是保全谢家(他猜到弟弟回来是为复仇,他感化不了弟弟,所以想让女主来)大概这样子,往后看吧,如有任何不适请及时止损,爱您们[红心]


    第39章 存在 即引诱


    逆着暮色和霞光, 谢玖身后是绚烂的火烧云,树冠和花影婆娑,即将西沉的落日在辉煌殿宇和他肩头撒下碎金。


    他静穆安坐于亭檐下的美人靠上,微微躬身前倾, 手肘随意搭在膝上, 能看到手背线条如山川脉络。


    可姜娆再次惊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再看他的手, 就已经能认出他了。


    “过来。”


    读懂他的唇语时。


    姜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么一瞬, 想要朝他迈步。


    也不懂为何看到他时,心下委屈感莫名更甚了几分。


    姜娆承认自己最初对谢渊动心, 容貌占据八分, 但也更兼他仗义挺身,那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可这份品质某天用在别人身上, 仿佛失去了某种“特殊性”,又或因为此番被救者乃是姜姝, 姜娆很难忽视那一瞬难言的别扭。


    好在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了。


    她也没有忘记谢家生辰宴那日,自己下定决心不要再靠近谢玖,失控的感觉太可怕了,况且过去之后又怎样呢?在谢玖那里寻求安慰吗,疯了才会有那样奇怪的念头, 况且某人的阴晴不定和喜怒无常, 她已经领教够了,才不要再往他身边凑。


    恰也是此时。


    “这不是宁安吗,许久未曾见你入宫, 最近跑去哪里玩了?”


    姜娆闻声回头,看清是谁后,福身见礼道:“太子殿下。”


    太子姜烨乃姜姝胞兄, 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一家人,那么生分做什么,唤堂兄就好了。”


    言罢揽住少女肩膀,姜烨抬手指道:“你来得正好,你堂姐方才不慎落水,多亏了谢世子出手相救,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双双湿身……”


    “你素来跟你堂姐要好,过去安慰两句?”


    言罢,也不管姜娆愿不愿意,姜烨直接在她背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随即又抬手示意匆匆赶来的宫婢,“公主千金贵体,还不赶紧将人扶回长乐宫好生伺候,若是不慎落了风寒,孤拿你们是问。”


    视线里,恰逢谢渊抱着湿身且曲线毕露的姜姝,手臂揽着她膝窝,将她放在岸边一块干净的石阶上面。


    宫婢们这才纷纷围了过去。


    有的忙着给姜姝披衣,有的忙着给她擦拭头发,嘘寒问暖。


    却不知为何,无论怎么安抚,公主仍是固执地坐在地上不肯起身。


    被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着,姜娆作为大家印象中,华阳公主的“跟屁虫”,多少有点儿骑虎难下,不得不过去意思一下。


    可她走近之后,才刚撩裙蹲下身去,要将宫婢递来的披帛往姜姝身上拢去,姜姝便在一个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忽然对着她弯唇笑了一下。


    “……”


    这一笑很是突兀,既明艳得意,又仿佛在说,跟我抢,抢得明白吗。


    姜娆盯着她的眼睛,心下明了。


    这是一场戏。


    身为金尊玉贵的公主,耍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姜姝本是不屑的。


    但没办法,她自持身份,不可能像姜娆那般,随随便便亲临各大世家宴,出宫的机会也少之甚少,再不做点什么就当真要如碧苏所说,恐被姜娆捷足先登,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样的“局”,姜姝本想直接做给姜娆,让她身败名裂,没资格嫁进谢家。


    但显然姜姝也清楚自己的目标。


    对于她的请求,明明一道圣旨就能搞定,偏偏父皇不肯表态,母后跟皇祖母说好的为姜娆遴选郡马,也迟迟不见动静,姜姝只能求助太子,让太子找借口给谢渊引经此地,无所谓被人围观,甚至人越多越好,能达成目的就是赢家。


    也是对上姜姝此刻的眼神,姜娆终于笃定了困惑自己已久的猜想,原来姜姝也爱慕谢渊。


    那么上辈子,姜姝可是因为爱慕谢渊,不愿去北魏和亲,所以将她这个堂妹推出去代替?还是根本连和亲也是被设计的?


    不待姜娆想通什么。


    姜姝忽然别开了脸,不再看她,转而变戏法似地落下两行清泪。


    姜烨见状便“了然”地笑了一下,朗声道:“咱们华阳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受了惊吓,还被围观,女子名节事大,孤这就去父皇那里请旨一封。”


    “往后只怕要劳烦谢世子了,孤就这一个妹妹,自幼千娇万宠,还望谢世子婚后怜香惜玉,多担待她那娇纵的脾性。”


    事已至此,阴谋阳谋都不重要,就像有些事必然走过过程,让大家知晓而已。


    众女眷纷纷心说,果然吧,京城第一公子,哪里轮得上她们。


    别说孝期之后,尚在孝期便给人“拿下”了。


    但其实公主看上的人,谁又敢抢呢,公主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也是直至此刻,谢渊才隐隐意识到什么。


    “殿下且慢。”


    上辈子是否也有这样的过程,姜娆不知。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谢渊,见其身姿如松挺拔,面上不见慌乱,只对着太子拱手,声线温朗而不容置喙:“殿下,公主落水时情势危急,殿下自称不谙水性,臣若袖手旁观,岂非悖逆本分,罔顾皇室安危?”


    “公主天潢贵胄,玉叶金柯,其名节当以自身风骨论就。事急从权,无悖于世俗礼法。且素闻公主知节明理,有其傲骨,想必也不愿因一意外而以婚约作结。”


    “再者谢某身在孝期,不敢误了公主前程,还望殿下打消念头,也全公主颜面。”


    几句下来。


    轮到姜姝变了脸色。


    她此番设计一出“落水”已是极限,断不可能再纡尊降贵,亲口嚷嚷着要人负责。


    但她显然没料到谢渊竟然会当众拒绝她。


    就连姜烨也觉此人不识好歹。


    孝期又如何,孝期总会过的,姜烨不信谢渊会不懂这出戏是何用意,却得了便宜还卖乖。


    古往今来皇权至上,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尚公主,若非看在谢家门庭显赫,姜烨也不屑陪着姜姝胡闹这种不入流的小儿戏码。


    但事已至此,总要收场。


    恰也是此时,忽有宫人来报,说陛下銮驾已出跸,夜宴快开始了。


    伴随这动静,贵女们纷纷散开,准备前往鎏霄台。


    也是散开之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华盖亭中,竟还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似不声不响地静观了全程。


    入目玄袍金冠,墨发漆瞳,和谢世子一模一样的俊美脸庞,却因其神色锐利,更显风华逼人。


    “那该不会就是……谢二,谢二公子吧?”


    也没见传闻中的,什么妖异血瞳啊?


    尽管乍见之下,女眷们尽皆移不开眼,但也不便逗留。姜姝自是也看到了谢玖,怔愣了好片刻才堪堪回神,而后被宫婢们搀着起身、离开。


    姜烨则召来内侍,要去给谢渊找临时更换的衣物。


    “谢殿下,不必了,随侍已去取衣物过来。”


    自此,太子姜烨也离开了。


    恰逢先前看到自家世子爷跳水救人的第一时间,便去宫外马车取衣物的清松返回来了,那留下的内侍便恭敬带路,“谢世子更衣,附近有一处抱厦可用。”


    谢渊点了点头,这才迈步离开。


    但离开之前,他到底没忍住回头看向姜娆。


    四下人都走光了,唯有沈禾苒还侯在偏殿门口,姜娆以眼神示意她再等等,而后自顾去到谢渊面前。


    “还好吗,谢大公子?”


    天幕将黑未黑,呈一种暗调的蓝,少女仰头看他,眸中满是关切。


    “没事,宁安。”


    “先去鎏霄台吧。”


    避开她的眸光,谢渊没有看她,转而取下自己腰间玉佩,“更衣不便,宁安可否帮忙,代我将这个交给阿玖看管?”


    “……”


    明明也就十来步的距离,就非得让她去代为转交吗。


    可这真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举手之劳了。


    “当然可以,谢大公子。”


    “湿衣易染风寒,你现在就去更衣吧。”


    顿了顿,姜娆有些羞赧地补了一句,“夜宴快开始了,宁安在宴上等你?”


    显然的,即便自己跟谢渊还没有“尘埃落定”,也没有任何实质的关系、牵绊。


    但对于他方才婉拒姜姝的态度,姜娆还是很满意的。


    视线在少女面上停留一瞬,谢渊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而后站在原地,任由风吹裙摆,姜娆听着四下蝉鸣鸟叫,视线里花木葳蕤,远处渐次亮起的宫灯四周,有小小的虫蛾在不厌其烦地扑向光晕。


    知道此刻有个人,仍坐在不远处的华盖亭中,没有离开,也许正注视着自己。


    姜娆和往常一样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


    而后全程盯着别处,少女没有看他一眼,只在走近时朝他伸出白皙手腕,摊开掌心让他自己取那枚玉佩。


    “喏,想必你也听到了,谢大公子要本郡主将这个转交给你,替他保管。”


    干巴巴的语气,与方才面对谢渊时判若两人。


    却不期然话落之时,伸出手的手腕忽被握住。


    谢玖掌心温热干燥,轻轻垫着她手背,肌肤间的触感随之传来。


    “你你、你做什么?这里可是皇宫……!”


    下意识要抽回手来,却没能抽开,姜娆忍不住四下顾盼,生怕有人经过这里。


    “放心,谢渊没那么快回来。”


    说话时,谢玖声线意外轻哑,没什么情绪起伏,也没有抬眸看她,更没有任何更过分的动作,只依言将那玉佩取了下来。


    “还疼吗。”他问。


    还疼吗,声音又轻又淡,无端低哑,却仿佛能敲到心脏上去。


    姜娆依旧看着别处,眼睫轻颤了一下。


    初夏的夜晚,空气里尚余芍药蒸出的暖香,掺着晚风送来的凉意。因知道他指的什么,那份已然退却的委屈感又一次翻涌上来,就连明明已经不怎么疼了的膝盖,也好像开始隐隐做疼。


    “疼不疼,关你何事……”


    不知为何一靠近他,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日榻上旖旎,姜娆心下莫名气得很。


    既气自己当时没能招架得住。


    又气他事后一走了之,没给她任何解释。


    思绪也被再次拉回那个荒谬的午后。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样对我,其实就是在报复谢大公子吧!”


    明明彼时长亭之中,他那么字字珠玑,说不接受来自谢渊的任何“施舍”。


    也不接受她这个“未来准嫂”的善意。


    却转头就对她做出那样的事。


    害她吓得不行,回去辰王府缓了两天才堪堪平复心绪。


    此刻又一次翻涌出来,姜娆也是忍不住了。


    怕不远处的沈禾苒听到动静,她尽量压着声音,“因为对谢大公子心存芥蒂,所以你是不是见不得他好,你想搞破坏是吗?嫉妒谢大公子有人喜欢,而你没有,所以仗着自己跟谢大公子生了张一模一样的脸,你就无耻下流地勾引我,色诱我,还仗着力气比我大,得逞了”


    那场铺天盖地又汹涌的吻,对于姜娆的心神冲击不可谓不大。


    事后她也有那么一瞬转念。


    觉得谢玖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心思?


    但也仅仅一闪,姜娆便自己推翻了。


    若他真有半点喜欢自己,也不至于那么狠心地糟蹋她的酥酪。姜娆


    也没有忘记,自己认识他后掉过多少次眼泪。


    有风卷过,携来湖中漾开的水汽,掀起四下草木簌簌。


    这下轮到谢玖怔住。


    撩眼看她,黑眸映着一张气鼓鼓的脸,对他依旧抗拒抵触,却比那日在他身下恐惧、落泪时的样子,要让他好受太多。


    “所以姜宁安,你有曾觉得……自己被勾引到吗?”


    对上男人深挺眉宇,和那双如深渊般窥不见的的漆黑凤眸,姜娆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刁钻的角度。


    “才没有,不可能,怎么会,就算有一点点……被勾引到了,那也是因为你跟谢大公子长得一模一样!”


    “嗯。”


    意料之中的答案。


    像有什么碎片扎进心底,轻轻一撞,痛楚漫延开来。


    谢玖垂下眼睫,“那么,也算公平了。”


    “毕竟你也曾经勾引过我,很多次。”


    只这一句话,姜娆又像被什么踩到了尾巴,脸蛋儿一红的同时,下意识伸手去捂他嘴巴。


    同时又因害怕惊动宫人,或偏殿里的沈禾苒察觉什么,姜娆不得不尽量压着嗓子,“才没有,不可能,我什么时候勾引过你,请你拿出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而后月影之下,静默,感受到掌心吐息温热。


    姜娆像被什么烫到,忽又飞快缩回了手。


    谢玖想说。


    存在。


    即引诱。


    你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算勾引。


    但这些,其实都不那么重要。


    相比之下,谢玖近乎执拗的,想要一个答案。


    “那日发生之事,除去你已得出的结论,没有其他的吗?”


    为报复谢渊,见不得谢渊好,所以勾引她,色诱她。


    竟与他给自己找的借口不谋而合。


    也是直至这一刻,谢玖才后知后觉,原来眼前姑娘从始至终,都没觉出他任何心思。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究竟何时开始,她的存在于他来说,已然具备了某种特殊性和唯一性。


    也许是从特意出城一趟,需要重温记忆里那个喂他一口甜的小姑娘,才能勉强压下她带来的悸动之时;又或那张被揉皱丢掉,事后又被捡起的祝福;再或飞鸿楼被她包扎伤口时,忍不住想要抱她,诸此如类的,每一个惊动知觉的瞬间。


    或者情爱其实从不需要逻辑,且本身失控?


    谢玖不知。


    “不然呢,否则你为何那么嚣张敢肆无忌惮轻薄我?”


    “都怪我力气太小,推不开你。”


    “但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得逞了”


    话到此处,少女终于肯转过脸来,气狠狠低头看他。


    谢玖依旧坐着,忍住了没有将她圈进怀里,只试探着大手轻揽,将她腰肢带得更近了些。


    少女却是撑住他肩头,不要他抱。


    但抗拒到一半,她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可恶,你那么嚣张,该不会是仗着手里有我的把柄?”


    “把柄?”


    “就端午游园那次,我吻你的事啊。”


    “是我忘了告诉你,那晚我喝酒了,脑子不太清醒,你应该知道我是认错人了,而且你都已经咬过我了,那天也把我按在榻上,亲了那么久,我们一笔勾销?”


    “一笔购销?”


    点点头,少女忽然很乖的样子,“我的意思是,我们扯平了,包括那天我咬你肩膀,也都怪你,是你先糟蹋酥酪,我气狠了才没忍住,而且是你自己让我咬你的,就算是扯平了,我们从此陌路挺好的,但有一点,你亲了我两次的事你答应我,绝对不许告诉谢大公子。”


    话落,少女盯着他的眼睛。


    语气里带着点好商好量的心虚、又带着点气狠狠的命令。


    仿佛下定了决心要跟他掰扯清楚,好聚好散。


    方才肯乖乖过来代送玉佩,也是为了谢渊跑腿。


    在她眼中,谢玖试图找寻一丝丝别的情感,哪怕只一点点。


    事实是。


    没有。


    要姜娆来说,谢玖此刻看她的眼神,近乎困兽。


    “就那么心爱谢渊?”


    不懂他为何又提起这个,姜娆点头:“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从我澜园那晚认识你开始,就是为了谢渊而来。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是啊。


    谢玖知道。


    所以恨来恨去,不过是恨她爱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他。


    “一定要非谢渊不嫁?”


    话落。不知是被谢玖眸光攥住,还是被他眼中什么情绪灼痛,姜娆忽然不敢再与他对视,而是有些迷惘地别开了脸,望向这晚御花园的斑澜夜色。


    并再次坚定点了点头。


    “不错,非他不嫁,是我这辈子最大心愿了。”


    要姜娆来说,她的诉求其实很简单。


    避免前世和亲之祸的同时,尽量嫁个自己喜欢的人,也就是谢渊。


    这也是她重生后唯一目标。


    因为时间不多,从前没见到谢渊时,觉得能见上一面就很满足了,见上之后,又想要尽快尘埃落定。姜娆其实不想要什么三月为期,她更想谢渊能给她颗“定心丸”,别让她提心吊胆,而非仅仅是交集的机会,还得帮他“治好”弟弟。


    但同时,姜娆又很清楚自己才是那个“有求于人”的人,且三月为期也是她自己因害怕被谢渊拒绝而主动提出来的,所以慢慢来,没关系,吃点苦,也没关系。


    就像要收获一颗果子,得从播种就开始给它浇水、施肥、除虫、去杂草、之后才能等到它开花、结果,过程中还要防止天气突变,它是否受得住风雨,好像总有应付不完的事。


    一如自己追逐谢渊。


    因为懂得这样的道理,姜娆只能强迫自己定下心来,不要被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干扰,一如姜姝,也一如谢玖。


    “好。”


    再开口时,男人声线依旧轻慢、低哑,携带化不开的沉寂。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心愿吗。”


    不知谢玖为何聊起这个。


    “没有了。”


    除了想嫁谢渊,其他的愿望,暂时没有了。


    姜娆也已经想好,待今日夜宴之后,若无什么意外,她就去找谢大公子,让他从明日开始教她抚琴、棋艺、骑马什么的,都可以。


    然后每日都去学半个时辰。


    不就多了彼此接触的机会了吗。


    “姜宁安。”


    “嗯?”


    “什么时候知道我叫谢怀烬的?”


    生辰那日,她气着质问他时,谢玖听到过她这样唤他。


    很喜欢。


    姜娆盯着远处被风摇动的树影,没察觉彼此的话题过分跳跃,“澜园那次,那个被你拍死的人,不就叫过你谢怀烬吗。”


    谢玖同样失神,盯着她背后月色皎皎。


    “若我能帮你实现愿望,一锤定音,能答应我件事吗。”


    心神不怎么能够聚拢,姜娆只听到了后半句。


    下意识问:“什么?”


    “再做一次酥酪,可好?”


    死去的心,活过来了,活了片刻,又死了,


    死去活来,活来死去,也就好像没那么痛了。


    也是第一次,谢玖意识到,原来当一扇门被彻底关闭,自己从前不屑的小小窗口,也成了窥望天光的唯一出路。


    然而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少女又一次低眸瞪他。


    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竖着眉头,并发出谴责:“你又想折腾我了?还是又在动什么歪心思?”


    而后哼了一声,“你想得倒美。”


    言罢再一次别开了脸。


    可这一次,才刚气呼呼地别开脸,姜娆便不期然和沈禾苒对上了视线。


    “那个,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


    不难猜想,苒苒等她太久,没忍住摸过来亭子这边,可能想看看她在干什么,然后就看到


    霎时间。


    姜娆有种被抓包的惊惶。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手被谢玖握在掌心,另一手撑着他肩头,腰肢也被他大手揽着。


    人果然不能走神太久。


    “不是、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别跑啊苒苒,你快站住听了解释!”


    下意识飞快抽手,退离。


    如


    江海中一尾斑澜的鱼。


    因没有刻意桎梏,少女轻易从他怀中挣脱。


    渐渐的,四下风声渐歇。


    掌心余温散去,触感消失,连同她的声音,一并远去。


    谢玖依然坐在原地,对着这日渐沉的夜。


    叩问自己。


    如果放弃复仇,且生命只余半年。


    最想要什么。


    又或能为她做些什么.


    追着沈禾苒,迎着远处夜色而去。


    彼时的姜娆并没料到,重来一次的天授夜宴,大体与前世并无不同。


    却会多出一个谢玖,在她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40章 谢玖万众瞩目时 她被赐婚


    酉时末。


    天幕彻底黑透, 鎏霄台灯火辉煌。


    台下自南向北,横跨一条宽约七丈的墨色水池,池中铜兽吐水,映着四下杯盏人潮。


    姜娆当然在女眷区, 和宗室女们坐在一起。


    皇城夜宴的席位颇为讲究, 她不得不暂时跟沈禾苒分开,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沈禾苒先前说过的话。


    对于她在亭中和谢玖“拉拉扯扯”, 苒苒没问前因后果也没显得过分讶异, 只如从前在闺中一样,随口道了句宁安, “你跟谢世子说话时小心翼翼, 故作婉约,会觉得不舒服吗。”


    谢家生辰宴时, 沈禾苒并不在场,自是没见过姜娆在谢渊面前是何情态, 但她看到了先前御花园中,谢渊被内侍带去更衣之前,跟姜娆之间的几句寒暄。


    自幼和姜娆玩在一起,沈禾苒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姑娘,相比之下, “你在谢二公子面前, 更像个散发本性的娇俏女娘,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姜娆不傻,哪里能听不懂话外之音。


    一如曾经挑选生辰贺礼的那日, 沈禾苒也曾调侃过她,说什么弟弟也很香嘛。


    端午游园尚且是醉酒失误,但谢家生辰宴后, 姜娆清楚自己跟谢玖已然算不上清白。


    但姜娆显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苒苒只是不知那人有多恶劣,知道的话你也会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是尊活菩萨都能被气得羽化升天。”


    沈禾苒顿时哈哈大笑:“那倒也是,毕竟哪有人被姑娘错吻后不是推开,而是给人嘴巴咬出血的。”


    对于谢玖的印象,沈禾苒原本也和京中大部分人一样,以为他早就死在了魏人刀下,任谁提起了都会唏嘘两句,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因为姜娆,沈禾苒后知后觉,自己和谢玖也算有过几次照面,感受是过分神秘飘忽,诡谲到令人捉摸不透,连她哥沈翊都无法说清道明。


    再就是“双生齐现”风波传开,京中炸开了锅,谢二公子这个人本身,也被蒙上了一层厚重面纱。


    却谁也没料到这晚,面纱将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被陡然揭开。


    此刻等待开宴,姜娆手托雪腮,强迫自己将所有繁杂心绪抛之脑后。


    直到席间有隐隐骚动传来。


    和其他人一样,姜娆下意识回头望去,便见月色下两道颀长高挑的身影,在无数双视线瞩目之下,不疾不徐地穿过墨池廊道,被宫人引至了男宾最靠前的席位。


    许是有“双生”加持,外加二人容貌、气质、身量皆是万里挑一,甫入一堆王公大臣和勋贵之间,鹤立鸡群到似有壁垒,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意料之中,无数喁喁私语声如潮水漫开。


    所谓食色性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眷们除喟叹双生子龙章凤姿,也有不少人还在议论华阳公主落水一事。


    说今夜多半会有圣旨下来,赐婚谢世子跟华阳公主。


    虽然知道前世的谢渊最终婉拒了天家,先前御花园时,谢渊的态度也足够坚定,但重来一次,谁知是否会有什么变数呢。


    比不得姜姝背靠天家,有宠爱她的父皇母后、祖母兄长,姜娆除去宗室女的身份,背后早就无依无靠。


    本以为这辈子只要争取到谢渊,就既能避祸且了却心愿,却忽然多出一个对手姜姝,怎么可能完全心如止水。


    盯着谢渊的背影,不待姜娆心下叹息。


    忽然“当”地一声,厚重的锣鼓声携着悠扬余鸣,响彻整个鎏霄台上空。


    伴銮铃在夜风中悠悠撞响,那是天子的銮驾和仪仗。


    霎时间,所有嘈杂喧嚷声戛然而止。


    待宫人小跑着在前开道,樊公公也拂尘一甩,踏上鎏霄台时。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黄的幡帐迎风飞舞,四下旌旗猎猎,百官山呼万岁,声音响彻整片夜空,但凡在场的女眷也跟着行叩拜之礼。


    姜蘅年过半百,长眉入鬓,面容威仪而不失慈和。


    此刻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刺金龙袍,穿过长长甬道,在上首的蟠龙宝座上落座之后,这才抬手示意平身。


    “今日乃天授节,太祖承天继统,开创社稷,肇基我朝之日也。”


    “值此盛典,兆民同乐。”


    “诸卿不必拘守常礼,尽可开怀畅饮便是。”


    待百官叩谢天恩,纷纷起身落席,礼官这才开始唱词,走一个例行流程,之后是开宴。


    但在开宴之前,姜蘅果然宣布了一件事。


    也是姜娆一直在等待验证的。


    北魏战败求和。


    一经宣布,鎏霄台如姜娆预想中一般,满座哗然。


    樊公公则手持拂尘,行至众人的视野最前方,立在汉白玉阶前抖开一道明黄圣旨,开始当众宣读起来。


    【应天承运,皇帝谕曰:


    定远侯谢铭仁,朕之肱骨,戍卫北疆二十余载,寒沙侵甲而志不移,朔风裂面而心愈坚。每值边尘乍起,殚精竭虑,护黎庶安枕席,其劳苦功高,天下共睹。


    今岁开春,北魏复犯我疆土。


    侯亲率劲旅鏖战数月,逼得北魏节节败退,最终遣使求和,献表称臣,朕闻捷报心甚慰之,念其久居边野风霜侵体,已传旨令其稍作休憩,后班师回朝。


    为彰其盖世功勋,酬其忠勇之志,朕今特下此诏:晋封定远侯为镇国公,其子孙世袭罔替,永享爵禄。


    钦此——】


    与之伴随的,作为定远侯府世子,谢渊起身上前,代父接旨、并当众叩谢天恩。


    这之后,鎏霄台再度喧起的哗然可以想见。


    无数恭贺声,夸赞声,数不尽的溢美之词,几乎砸得人昏天暗地。


    当然为人臣子在朝行走,难免树敌,就连定远侯也不例外,有人诟病其戍卫边关多年,虽然勤勤恳恳,也确实劳苦功高,但也吃过不少败仗,说起这个又不免有人提起当年北疆之事,指定远侯连儿子都护不住云云。


    但那些杂音在“普天同庆”的日子,自是才刚冒出来便被各种指摘声淹没下去。


    而这满世界的喧嚣声中。


    唯有姜娆一人静默、安然、对着面前的案几失神。


    战报能及时传回京中,乃是八百里加急,但北疆距京三千多里,大军休整后班师回朝,至少也得两三个月。


    如无差错,定远侯大概也像前世那般,秋后才会抵达京师,之后才是北魏使臣……


    “郡主是哪里不舒服吗?”


    眼见少女面色隐白,也不说话,有人这般关切了一句。


    姜娆回过神来,“没事。”


    话是这么说,可曾经葬身于雪崩之下,心中难免不落阴影。


    再看鎏宵台上,姜蘅作为一国之君,自是也龙颜大悦。随着皇后、妃嫔、皇子等人纷


    纷入席,姜娆以为要开宴了,这样的宫宴她自幼参加过太多,早已是家常便饭。


    但姜娆显然没料到,接下来竟然还会有第二道圣旨。


    只见樊公公在承宣帝那里停留了片刻,而后手中携一卷明黄物什,再次行至众人视野前方,立在汉白玉阶前将拂尘一甩。


    “宣——”


    “镇国公之次子,谢玖,上御前接旨——”


    伴随这拖长了语调的高亢之声,所有人皆感意外。


    满座哗然也随之沉寂下来。


    姜娆更是猝不及防,眼睫一抖,下意识便抬眸望了过去。


    这夜天幕月华皎皎,视线掠过灯火、杯盏、人潮,众人只能望见一抹颀长高挑的玄色身影,自谢世子身旁起身,并慢条斯理穿过甬道,踏上玉阶。


    而后一撩袍摆,谢玖单膝跪地。


    在姜娆后来的记忆里,这是她有生之年,听过内容最长的一道圣旨。


    “应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谢铭仁之次子,谢玖,性秉忠良,志存社稷,其节义之举,朕每思之皆感动容。”


    “忆昔年方九龄,随父戍边,竟于两军阵前身陷敌营。彼时稚龄,逢虎狼环伺,于北魏辗转囹圄数载,受非人之苦,却心向大启,未尝半分动摇,其忍辱之智,更非寻常孩童可及——暗察北魏军机部署,默记疆场攻守态势,手绘山川地形舆图,凡敌营机要、粮草虚实、将领调度,皆藏于胸,且于今岁年关归来之际,尽数献于大启社稷。”


    “镇国公凭此良策,运筹帷幄,大败北魏三十万大军,破获城池十二,战马军械无数,建前所未有之奇功。”


    “经朝廷斥候核验,此乃北疆实情,烽火就此停息,此功之基,实由谢玖而起。”


    “玖归来之初,朕念其久陷敌营,恐徒惹朝野猜忌,碍行其事,故未行公开归朝之仪,仅授麒麟卫指挥使一职,令其于暗处秉持忠勇,侦刺奸邪。”


    “其绘之军机图册、机要文书,今悉数藏于阁内,可供众卿余览。朕观其年少蒙难而忠心如磐,身陷逆境而智计过人,于国于家皆为栋梁之姿,其忠勇聪慧远超同侪,实乃大启之幸。”


    “矢志归朝,心向故土,其功不可没,其节不可不彰。”


    “兹破格下旨,封谢玖为襄平候,食邑万户,赏金万量,锦缎千匹,珍宝若干。望襄平候此后养息身心,续承忠烈家风,辅朕护大启河山,永固邦本。”


    “钦此——”


    与先前不同。


    这道圣旨宣读完毕,伴随樊公公拖长了语调的“钦此”二字,整个鎏霄台鸦雀无声。


    无论王公大臣、世家贵胄、女眷诰命,无一不是身心俱震。也算帝王亲自下场,回应了日前百官云集于金銮殿外,对于谢家双生子,尤其“谢二”身份及其回归大启的各种质疑。


    换个人,必有大臣会忍不住出来跳脚:此人年纪尚轻,资历尚浅。


    少年得志,未必美事。


    陛下爱才乃社稷之福,但让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怕是难以服众,恐惹非议云云。


    尤其年仅二十便受封候爵,且独立于本家之封,别说大启建朝以来,就连史书都难寻例子。


    偏偏“破格”二字,又已经解析了所有。


    也解析了为何过去百年间,大启和北魏始终处于鏖战状态,难分胜负,甚至大启始终被压着一头,却自这年开春以来,北疆如有神助,屡战屡捷,势如破竹。


    事关江山社稷,北魏请求停战议和,非同儿戏。


    一国之君,也断不可能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


    是以便是有人想要反驳,一时也找不出能够与之匹配的经验、说辞,心下唯有震颤二字。


    观之大启,能有此经历、心性、智慧者。


    再找不到第二位了。


    就连一贯心性稳敛,处变不惊,且自以为了解弟弟的谢渊,也在听罢这道圣旨,消化其内容和意义之后,眸光无法凝聚成一个实质点来。


    仿佛第一次认识弟弟,又仿佛从未认识过弟弟。


    从前窥见和触到的那些,均不过冰山一角。


    如此这般。


    此时此刻,承宣八年的天授夜宴。


    甫一公开回归大启的谢玖,可谓万众瞩目。


    那种盛极的光芒,就连姜娆也有那么一瞬,伴随这道圣旨的意义,觉得自己和谢玖之间,仿佛已然划开了一道无形天堑。


    京师永远歌舞升平,文武官员蟒袍玉带,世家勋贵珠翠环绕,她也是朱墙内一朵娇花,根须浸着琼浆,花叶沾着金粉,从不知人间疾苦。


    谢玖则是那个破出深渊,即便被至亲背弃,不知多少痛辱加身,也以自我意志,付了大启一片忠肝义胆,和未来的漫漫长安。


    有人忍不住带头叹了一句:“实乃我大启儿郎之楷模啊。”


    “从前就说了,定远侯之次子,听闻自幼机敏聪慧,若非当年北疆之事,长大后必然是我大启又一位栋梁之才,如今看来……果然虎父无犬子。”


    “定远侯得子如此,真真羡煞我也。”


    “如今该是唤镇国公了,也在此恭喜襄平候了。”


    伴随夜风,銮铃不时在风中撞响,紫檀木蟠龙宝座上,姜蘅显然也对谢玖欣赏至极。


    待鎏宵台再次沉寂下来,姜蘅这才缓缓开口道:“年少经劫却不改忠肝,身陷困厄却能施巧破局,襄平侯这份担当与智谋,于国柱石,于朝良将。”


    “如今北疆战事停歇,襄平候居功至伟。”


    “据朕算来,你与家兄一母双生,皆已及冠两年。”


    “今夜除受封之外,可还有其他愿请,趁此良宵,尽可与朕提来。”


    这一刻的谢家,一门二封,在所人心里皆可谓荣极登顶,百官也忍不住再次望向那道挺拔的身影。


    一些上了年纪的大臣,特别家中有年纪相仿的纨绔子弟,看谢玖的目光尽皆是在看“别人家的孩子”。


    携功归故,满身荣光。


    只要不是无理或过分的要求,陛下定是都要允的。


    于男儿来说,驰骋疆场已属人生一大快事。


    身陷敌营还能全身而退,更是凤毛麟角。


    至于生平何求。


    无非是权力、荣华、女人。


    前两者,谢玖已然一鸣惊人,一骑绝尘,一夜之间便甩了同龄世家子不知多少条街。


    此后任谁提起,恐怕都是传奇佳话。


    加之曾在北魏,其经历本更富神秘色彩,人人皆对那副俊美皮相下的人格,产生了一种望尘莫及的喟服,故而对他接下来可能请旨的愿望,帝王的暗示也很明显了。


    所有人皆是屏息凝神,拭目以待。


    阶前人一袭玄色锦衣,袖襕于风中翻卷,默然片刻后,倒也不客气推拒什么。


    “得君赏识,乃玖之幸。”


    “蒙陛下圣恩,臣下确有一愿相请。”


    话落。


    有一段短暂的、沉默的空白。


    如一根极细的牵丝之线,莫名攥着所有人的神经。


    也是这年的谢玖,留着自己最后的空白。


    这短暂一生,以恨为食,从来都一无所有。


    能走到今天,全凭复仇的信仰,支撑着一口不甘的心气。


    可真正有了复仇的能力,那一天也越来越近。


    谢玖却比任何人清楚,谢家覆灭必然波及谢渊,波及谢渊等于波及到她。


    而放弃复仇,却只需要放弃信仰。


    忽然很想再抱抱她,也想听她喘息呜咽,并在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中,再窥一次自己血瞳的影子。


    说来可笑,前半生二十年加在一起,心脏铿锵跳动的次数,不足她出现后的短暂一个多月。她注视他的每一次,都让他有种被明月独照,仿佛全世界都在朝他伸手的感觉,即便那可能只是错觉。


    若说幼时那个小女孩,是谢玖对于“美好”全部认知,能让他在北魏辗转多年,一次次抵抗春潮,捱过所有试炼。


    那么姜宁安。


    她在兼具美好的同时,更还是他午夜惊梦时,会克制不住孽欲,听着窗外淅沥雨声,修长指节盖住眉眼,另一手伸进亵裤的存在。


    想着她的面容,和她雪色的裙摆铺开,似柔韧海藻,将他淹没。想象她曾圈过他颈脖的手,是如何攀上他的背,再用双腿将他包抄。


    而后喘着气,闷哼着,自渎。


    即便白日里,谢二公子


    依旧衣冠楚楚,从不会露半分破绽。


    可此刻。


    这色彩斑斓的夜,无论初衷是否纯粹,到底是权力功名都有了。


    往后只要他想,还可以掠得更多。


    却唯独时间,生命。


    于是万籁俱寂,那份短暂空白后,众人最终听到的。


    “臣请陛下,赐婚于臣之兄长谢渊,与辰王府宁安郡主,姜娆。”


    “予二人一纸婚书,缔结良缘。”


    “并于谢渊孝期之后,依矩行大婚之礼。”


    以为“交易”仍旧不变的姜蘅,自是也非常爽快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一个“准”字。


    君无戏言。


    自此。


    姜娆命中的劫数解开。


    她再也不会重复上辈子的命运,更不用夜夜提心吊胆,继续承受可能被送去北魏和亲的风险。


    可那一瞬间。


    至少在沈禾苒眼中,少女的表情有点空,眼神也空空的。


    仿佛被神明聆听到愿望,且忽然就实现了愿望。


    她甚至没有做好惊喜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红心]


    有宝宝问男主的毒会解吗,病会不会好,他可是男主,他必须好,不然后面怎么强取豪夺(bushi)


    女儿有点懵,加载中……


    也是爱上9的开始,但还需要点时间觉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