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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双生齐现 她被推向谢渊


    皇城, 长乐宫。


    碧苏将一只锦匣递给姜姝:“公主检查看看,可还需要添些什么,奴婢也好早些派人送去定远侯府。”


    这日五月十五,乃定远侯府世子生辰。


    古往今来皇权至上, 皇帝乃“九五之尊”, 往下的皇子公主自是不可能纡尊降贵,亲临大臣家中。


    这样的日子为表重视, 承宣帝姜蘅和往年一样派了内侍太监前去赠礼, 以示恩宠。


    姜姝作为一朝公主,自是无需再单独派人送贺礼过去, 但从前不送是没那个必要, 如今执意要送也不是白送。


    合上匣子,姜姝懒洋洋道:“就这样吧, 赶在晌午之前送过去,务必报出长乐宫的名头。”


    “也务必叫人盯好了。”


    自是盯那些个“蠢蠢欲动”的世家女, 及有意同定远侯府攀结姻亲的勋贵大臣。


    心知公主近来心绪不好,碧苏宽慰道:“公主天潢贵胄,不便亲临定远侯府,可后日五月十七,便是大启天授节了。”


    “届时陛下夜宴群臣, 公主还怕见不到谢世子么?”


    对于谢渊, 姜姝可谓势在必得。


    那副堪比谪仙的俊美皮相,外加“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姜姝自诩只有这样的儿郎才勉强配得上她。


    但想到些什么, 姜姝心下还是烦躁不已:“姜宁安最近在做什么,她今日可也在赴宴名单?”


    “说起宁安郡主,奴婢正要回禀公主呢。”


    碧苏一边替其捏肩, 一边小心翼翼:“这宁安郡主还真是,您头日才刚敲打过她,她次日便……”


    “如何?说下去。”


    碧苏:“派出去的暗卫回禀,她次日便同那沈家女一道出城上香,这也就罢了,公主可知暗卫瞧见了什么?”


    “原本暗卫一路跟踪得隐蔽顺利,可抵达华恩寺后却遭麒麟卫拦道,为免节外生枝,暗卫只得侯在山脚下等候……却竟瞧见、瞧见宁安郡主是被谢世子抱下山的!”


    “至于今日,她自也在谢家的赴宴名……”


    啪地一声脆响,碧苏话未完,姜姝便蹭地一下站起身来,“麒麟卫算什么东西,也敢阻拦本宫的人?!”


    “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欺骗本宫?”


    碧苏登时叩首在地:“奴婢不敢!奴婢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万万不敢撒谎欺骗公主,暗卫确实是如此回禀的,公主若不信可召人前来细问!”


    暗卫都是长乐宫的人,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凭空捏造事实或谎报什么。


    亲过,还抱过了……


    姜妹完全无法想象谢渊抱着个女子下山,会是多么荒谬又刺眼的画面,也根本无法想象姜娆究竟使用了何种腌臜手段,竟能引得那素来神姿高彻的儿郎为她折腰。


    不可置信又嫉愤难当,换个人不要也罢。


    可自幼天之骄女,姜妹素来优越惯了,这世上就没有她看得上却得不到的,又如何受得了自己汲营一番,给章婉月都送走了,却被旁人捷足先登?


    尤其姜娆过去一直逆来顺受,让往东不敢往西,而今非但敢出言顶撞于她,竟还真的敢背地里说到做到。


    就像一条摇惯了尾巴的狗,某天竟敢在背地里咬她一口,姜姝甚至想到了“背叛”二字。


    眼见公主指甲钳进掌心里,连美眸都泛起了浅浅血丝。


    碧苏道:“既然宁安郡主已然背刺了公主,公主又何必再顾惜什么姐妹情分?再任其发展下去,指不定哪天就要将生米煮成熟饭,从前京中不也出过这种丑闻?”


    “陛下这些年待她不薄,咱们再不做点什么,届时恐怕真要如她所愿了。”.


    城北谢府。


    辰时刚过,朱漆大门便已敞开。


    门前两座石狮上挂红绸,十二名身着簇新锦袍的家丁分立两侧,见有车马抵达,便立刻上前接引。


    历来谢家宴事,皆数谢渊的筹备得最为风光。


    为着不落谢家体面,也为庆贺大兄生辰。一大早,二房的谢曜、谢灵汐、谢宝莲,三房的谢珊妙、谢知慧、谢荣、谢康等,全都换上了光鲜衣锦,结伴去到谢家祠堂,等待和大兄一道行晨祭仪式,祈求家族平安。


    此乃谢家内仪,年年如此。


    可今年,一帮小辈却并没等到他们的大兄到来。


    再就是谢铭义,由于定远侯谢铭仁常年戍卫边关,这种特殊日子自是由谢铭义暂代“家主”,统筹府上一切事务。


    同样一大早,谢铭义穿戴整齐,前往宴事所在的鸿悦堂。


    在关氏长达半月的筹备之下,府内各处皆已布置妥当。


    从仪门到正厅的甬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一盏描金宫灯,廊下则挂满了各府提前送来的贺幛,红绸金字写满“松柏之茂”、“玉树临风”。


    最显眼处乃是今上承宣帝御笔亲题的“少年英隽”,用紫檀木托着悬于正厅门楣,下方分列着戴翎家将,处处昭示着侯府是何等的繁荣、风光。


    关氏负责一切繁杂琐碎,三房的谢铭礼则和其夫人赵氏领着府上管事,负责这日的宾客接引和登记造册。


    唯一闲散些的,便是谢老夫人谢秦氏。


    作为一品诰命夫人,这日她衣着体面,杵着梨花木拐杖,在宾客们的恭敬寒暄声中,被搀扶着坐在最上首的主位,静待开宴前的拜礼仪式。


    作为宴事专用场地,鸿悦堂占地极广,前堂后院连在一起,入目花团锦簇,宾客们穿梭其中,一派熙来攘往。


    等待期间,谢秦氏面上却无甚笑意。


    自端午从南山归来,她至今还没见到她那宝贝孙儿哪怕一面,每每派人去请,都只得一句“世子爷在忙”。


    祖孙俩近年来本就有些隔阂,谢秦氏可谓一口气哽在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直到巳时三刻,谢家小辈全都结伴到了鸿悦堂,纷纷嚷嚷着在祠堂等了好久,也不见大兄前来行祭拜仪式。


    谢秦氏听罢垮下脸来:“这不肖子孙,真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专挑着这种日子,是存心要跟我老婆子作对、要给我添堵糟心呢!”


    没行晨祭仪式便罢了,谢秦氏扫眼望去,“宾客已至八成,他还不出来露面,可是要我老婆子亲自八抬大轿前去请他?!”


    眼见老人家面色不虞,在席间忙碌人情交游的谢铭义也颇为讶异,心说这大侄儿此番也太不像话了。


    谢铭义当即拔冗召来管事:“再有半刻钟便是拜礼仪式了,还不赶紧去怀瑾院看看,这还不露面是要作甚?”


    管事听罢忙不迭领命去请。


    再说席面,男女宾客分坐两侧,上首的主位除端坐已久的谢老夫人,还有一把寿星座椅,上铺锦缎软垫,背悬“松鹤延年”。


    这细微繁杂又庞大的一切,姜娆全都看在眼里。


    心下也在忐忑纳闷,谢大公子作为今日主角,怎地还不现身呢?


    而那寿星座椅仅有一把。


    是否意味着从始至终,谢家都遗忘了一个人.


    怀瑾院。


    既是要催谢渊,被谴的自是怀瑾院的冯管家——也就是不久前姜钰打碎东西,领姜娆入府的那位。


    冯管家在怀瑾院做事很有些年头了。


    说是看着谢渊长大的也不为过。


    然而此番。


    冯管家前脚才刚踏进世子爷的房间,下一刻便怔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表情堪比白日见鬼。


    就连侯在一旁的书墨清松,乍看铜镜里的怪诞景象,也不免感到震颤恍惚。


    有种东西叫做视觉冲击。


    双生子,一母双生,貌若镜影,可谓在此刻具象化了。


    只见房中嵌入墙壁的落地镜中,两道颀长高挑的身形并肩而立,对镜自照,折出四影。那场景如梦似幻又妖冶诡谲,乍见之下令人移不开眼又头皮发麻。


    尤其怀瑾院并无女眷,兄弟二人对镜更衣,自是无需避讳什么。


    这日二人要穿的,乃是提前就备好的同款“吉服”。


    谢渊是昨晚才隐秘回到府上,当然是谢玖要求的。


    “兄长不是盼这天好久了,怎么,不高兴?”


    “莫非从前那些甜言蜜语,都是骗弟弟的。”


    “你并不想弟弟回家。”


    “还是接受不了此番惊喜,怕弟弟对谢家人做出什么?”


    镜中,谢玖长身玉立,唇畔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弧度,月白锦袍加身后,他修长的指节合衣而束,自系腰封,慢条斯理。


    相比之下,谢渊已然非常克制,唇畔也带了浅浅弧度,却还是难掩眉间隐露的不安。


    彼此缺失多年,谢渊并不确定弟弟此番究竟想做什么,或心里在想些什么,更不知时隔多年,谢家人再见弟弟会是何种反应。


    仿佛湮灭于岁月之下溃烂的疮口,即将被揭开痂痕,谢渊既担心弟弟被什么刺痛,也做不到真正与爱护自己多年的长辈为敌。


    “阿玖知道的,兄长永远以你为重。并且……”


    “嗯?”


    “幼时兄长无能,不够强大,没能护得住阿玖。但今时不同往日,兄长永远站在你身边,也永远相信阿玖,不会……”


    窗外日光潋滟,打在谢玖挺拔的鼻梁之上,他自顾低眸整着袖襕,唇畔带笑,却叫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不会什么?”他问。


    不会伤害谢家人。


    这句话由谁来讲都可以理直气壮,唯独谢渊。


    幼时见过弟弟被亲人视为“妖孽”、“不详”,那些漫长又煎熬的岁月,乃一个生命降临人世之初,对于这世间的全部印象,它比一切都来得刻骨铭心。


    谢渊至今记得六岁那年,某次离开别庄,弟弟忽然拉住他的手:“阿兄,因为我是妖孽,所以你不能留下来吗?”


    “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我的眼睛已经好了,不会再变成红色了,真的不会了!”


    为证明这是事实,弟弟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凑近了让他检查。


    可没过片刻,弟弟不知为何,眼泪忽然就大滴落下。


    左眼也再次浮现出赤红血色。


    家仆们如遇恶鬼,纷纷朝后退开几步。


    这些细微动静谢渊察觉到了,弟弟自是也无法忽略,他忽然猛地捂住自己的左眼,好半晌才又哑声问他:“阿兄,我很可怜吗?”


    我很可怜吗?


    所以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怜悯。


    就连你身边那些光鲜亮丽的奴仆,眼神也是怜悯中带着避讳恐惧,让我觉得自己是什么怪物。


    当年这一问,谢渊后知后觉,或许曾有那么一段岁月,弟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受苦。而他最初的觉知,则全都来源于他这个兄长作为对比,才渐渐明白自己是不被家族待见、被放逐、被舍弃、被任由自生自灭的那个。


    也是自那时起,谢渊开始逃避、甚至害怕面对弟弟。


    而今站在时光的这头,又有何资格说出那种话?


    于是默然片刻,谢渊尽量将语气端得柔和:“没什么,阿玖既想给祖母惊喜,兄长自是配合到底。”


    “只是兄长担心……”


    话未完。


    谢玖忽然牵唇一哂,“谢邃安,收起你的怜悯,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你既愿意配合,那便浅玩一下,可好?”


    话落。


    恰逢腰封已然系好,侯在一旁的清松和书墨双双上前,为兄弟二人奉上束发的点金玉冠,上缀明珠两颗,取“前程光明”之意。


    整束完毕后,双双龙章凤姿,风华逼人。


    直给冯管家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震颤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不断扫视,冯管家心如擂鼓,只觉得二人的身高相貌完全一致,细看也难寻不同,从五官到身形,再加同款吉服,仿佛一人分裂为二人,模样竟是寻不到半点差异。


    恰也是此时,一旁的书墨正在收拾兄弟二人原本褪下的衣袍,准备事后交予婆子浣洗,却忽有一样东西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


    谢渊闻声望去,只见书墨捡在手里端看的东西,乃是一只锦绣荷包。


    荷包小小的,蓝底金纹,绣着丹枫与鹤鸟,针脚并不出色却极为细致,系口处还嵌了金丝云纹和几颗明珠。


    一看便知是女子用物,或出自女子之手。


    想到些什么,谢渊下意识看向身旁弟弟。


    恰逢谢玖眉宇轻拧,“拿来。”


    这一声拿来语气极淡,却莫名的压迫摄人。


    书墨一愣,赶忙毕恭毕敬地双上奉上。


    眼见弟弟接过后将其塞入胸下衣襟,随即又像后悔了似的,有些不耐地取出来丢给别哲。


    谢渊忍不住道,“阿玖心上人送的?”


    别哲接过荷包,并不知道它是端午那晚,姜姑娘硬要塞给“谢渊”的定情信物。


    但也不难猜想,主子曾在北魏时不近女色,没有女子能成功将这种东西送到他手里,且主子看上去也绝不会用这种……颜色极暖,且系口处还有明珠,一看就是女儿家喜爱的物什。


    可如今人在大启,主子忽然便有了这种东西。


    别哲唯一能联想到的,只有姜姑娘一人。


    曾经飞鸿楼那晚,姜姑娘给主子写了什么,主子当时看过便将其揉皱,随手一丢。


    但之后没两天,别哲在另一处见到了它。


    它依然皱巴巴的,无法被完全捋平,却出现在了主子卧房里的灯罩上面。


    此时此刻,对待这只不知由来的荷包,别哲下意识将它揣在心口,以视重视,而后意料之中听见主子语气极淡,回了句:“心上人?不过是个肆意妄为的女人罢了。”


    “就算有,与你何干?”


    清松和书墨接触谢玖的时日已不算短,清楚二公子素来酷冷,偶尔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更多时候是令人捉摸不透。


    但乍见兄弟二人相处,二公子竟如此尖锐,清松和书墨还是有些忍不住心疼自家世子爷。


    谢渊却是半点不恼,只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看向一旁的冯管家。


    冯管家被晾在一旁怔愣许久,此刻对上一张熟悉的、久违的、和颜悦色的脸,不由怀疑过去一个多月,每日出入怀瑾院的世子爷,真的是世子爷吗?


    眼下颤巍巍找回自己的声音,冯管家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世……世子爷,老太太和二爷催……催你……们?”


    谢玖:“去吧,回禀老太太跟谢铭义,可让礼官开始唱词。”


    “本世子即刻便到。”


    “多余的话若不想舌头烂掉,一句也别多说。”


    话落,谢玖神色波,谢渊却在弟弟身上感受到一丝压抑日久的、隐隐诡异的兴奋,又因不知他所谓的“浅玩”指的什么,心下不由再一次感到不安。


    这边冯管家点头应是,整个人神思不属,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兄弟二人则慢条斯理随行其后。


    无论怀瑾院内,还是出了怀瑾院后,二人但凡经过之处,府上扫洒的、打杂的、来回奔走的丫鬟婢女、小厮奴仆,无一不是白日见鬼。


    或大惊失色地怔在原地,或张口结舌如五雷轰顶。


    “世、世子爷…?”


    “是我眼花了吗,怎么会有两位世子爷?!”


    “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耳边无数丫鬟小厮的倒抽凉气声,混杂着各种喁喁私语。


    谢玖视线掠过远处广袤蓝天,依旧懒散如闲庭信步。


    只是走着,走着。


    “谢邃安。”


    “嗯?”


    “她美吗。”


    “什么?”


    “华恩寺不是见过,装什么?”


    “……”


    话题过于突然,谢渊忍不住侧眸看向谢玖。


    说不讶异是假的。


    正不知如何接话,便见弟弟以手遮眉,似不喜日光绚烂,眯眼道:“上回端午,替你拒绝她了,但姑娘并不死心。”


    顿了顿。


    谢玖似笑非笑,“即便那晚她错将我当成是你,吻过了,却依旧心诚志坚,不肯放弃。”


    “今日她必然还会有所作为,这次你自己应付。”


    轻飘飘一句


    吻过了。


    那漫不经心又带着点讥诮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谈论天气。


    谢渊乍听之下却心神俱震。


    这话信息量不小。


    谢渊惯常听人说话,不会仅仅是听个表面,而弟弟话里话外真正想表达的,当真是让他自己应付么?


    好半晌。


    “姑娘名节事大,不可怠慢轻浮。”


    “既然阿玖与宁安郡主……已有肌肤之亲,不如待今日宴事结束,由兄长前去告知二叔婶母,请他二人帮忙做主,尽快携官媒前去辰王府说亲?”


    话到此处,谢渊又想起辰王夫妇早年故去。


    如今能为宁安郡主的婚事做主的,自是天家皇庭。


    便转而又道:“后日天授节,婶母会随京中命妇入宫一趟,就由婶母前去拜见皇后娘娘,或兄长亲自去御前请圣,求圣上为阿玖和宁安——”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你的施舍?”


    谢渊话未完,便被谢玖打断了,“我说过她心诚志坚,不肯放弃,意思不够明显么?”


    “谢遂安。”


    “二叔婶母是你的二叔婶母,不是我的。”


    “属于你的一切我不屑染指,你也不必觉得让爱伟大。”


    “对女人不感兴趣,这辈子没打算娶妻。”


    “况且给一位生来不详的妖孽说亲,岂不是太为难他们。”


    “是人都会退避三舍的妖孽,连给他姓氏之人都弃如敝履,这样的人有何资格娶妻,嗯?”


    …


    分明淡而轻飘飘的,甚至闲散落拓的语气。


    可妖孽二字入耳,谢渊还是有一瞬心口滞涩。


    连攥在袖襕下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退一万步。


    又为何要让他知晓,他与宁安郡主吻过了……


    又一次,谢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矛盾、分裂、言不循心、心不对口。


    揣度不了弟弟内心的真实想法,却又能感受到一份掩在轻狂之下,无处安放的自厌自弃,甚至自卑,他们堆叠起来,形成一张难以理顺的滔天刺网,让人不知如何将其破解,去窥见和触碰内里那个受伤的小孩。


    不过不待谢渊往深了想,前方忽然“啊”地一声。


    伴随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兄弟二人齐刷刷举目望去,就见不远处的廊道转角处,魂不守舍的冯管家似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姑娘,正连连道歉:“原来是宁安郡主,恕老身冒失,实在是对不住,老身有急事才……”


    “没关系,不碍事的……是我自己没看好路……”


    “你有事便去忙吧。”


    清凌凌的少女声音,既脆且柔,正是姜娆。


    冯管家当然并非有意,只因他满脑子都是两个世子爷,一模一样的世子爷。


    准确的说是二公子回来了,那不是二公子还能是鬼?


    据说早就死在北疆的二公子突然就活着回来了,这事儿带来的心神冲击可谓不小,于是道歉后片刻都没逗留,冯管家便继续火急火燎地往鸿悦堂去了。


    姜娆则赶忙蹲下身去。


    一同蹲下的玲珑忍不住嚷嚷:“这下可怎么办,这可是郡主精心给谢大公子准备的贺礼,该不会摔坏了吧?”


    珠玉也紧张地跟着蹲下,外加一个跟屁虫姜钰,四人恰好给不算宽敞的廊道挡住了。


    珠玉提议:“要不现在就打开检查看看?”


    姜娆自己也有点担心。


    本来代表辰王府的那株‘双枝珊瑚’已经送出去了,单独的这两份由玲珑和珠玉随身携带,但先前鸿悦堂有人打趣,说怎么郡主备了两份贺礼呢,由婢女捧着带着,可是先前入府时没赠送出去,还是不知在何处登记造册云云。


    太显眼了,且在旁人看来非常奇怪。


    于是姜娆琢磨着还是先放回马车上去,待开宴后见到了谢大公子,再找机会私底下相送也不为迟。


    谁知半道上会被拐角处忽然冲出来的冯管家撞落在地。


    希望里头的东西还完好无损吧。


    然而少女一手撩裙,另一手的指尖才刚触到锦盒的盒沿,面前便忽然多了两道影子,恰好给她伸出去的纤纤玉手罩在了阴影之中。


    玲珑和珠玉率先仰头。


    而后仿佛被什么扼住咽喉,双双倒抽凉气。


    姜钰也有一瞬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姜娆直觉哪里不对,尤其看到面前停着两双一模一样的云纹鞋履,她拆解锦盒的动作顿住,下意识仰头望去。


    这一望,却是整个人都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2章 失望吗 妒火燎原


    “救命阿姐我好像见鬼了, 我看到了两位谢大公子!”


    “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


    两道一模一样的高挑身影,双双负手而立,杵在廊道中央,距离不过五步左右, 姜钰当场就被惊得跳起来鬼喊鬼叫。


    玲珑和珠玉也没好到哪里去, 双双瞠目结舌地轻拽姜娆的袖子:“郡主这、这……”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两位一模一样的谢大公子?!


    由于视觉冲击过于强烈,玲珑和珠玉双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姜娆则在那短暂一怔之后, 赶忙起身并朝后退开几步, “宁安、宁安见过二位公子!”


    少女嗓音清凌凌的,却难掩那一瞬猝不及防。


    随着她仓促的动作, 这日晌午的风撩裙摆, 明媚的日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照见她朱唇皓齿, 明眸流盼,如雪的肌肤白里透红, 连颊边被风扬起的几缕发丝都似被晴光镀上了一层浅浅金色。


    若非她眼睫颤得厉害,乍看端得无可挑剔。


    落在谢玖眼中,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


    女为悦己者容。


    她是为谁而来再明显不过。


    谢渊则收敛心绪,下意识看向与自己并肩而立的谢玖。随行的清松、书墨、别哲三人在各自的主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姜娆有一瞬无措, 而后赶忙拉住直往自己身后蹿的弟弟, “这两位是……不是两位谢大公子,而是谢大公子和谢二公子。”


    “他们是双生兄弟,阿钰不得无礼。”


    听罢这句, 玲珑和珠玉顾不得心下诸多困惑,很有眼力见地福身见礼,之后双双退至靠墙的这边, 给对方让出可以过路的道来。


    姜钰则惊魂未定,“双生兄弟?谢二公子?那也就是谢大公子的亲弟弟?怎么我从前从没听过也没见唔——”


    “哪里那么多问题,不许胡说!”


    被阿姐手忙脚乱地捂嘴又眼神警告,姜钰自知失态,本想上去打个招呼,“可是阿姐,二位公子长得一模一样,连衣物都分毫无差,究竟哪一位是谢大公子,哪一位是谢二公子?”


    言下之意我分不清啊,阿姐你能分得清吗。


    “……”


    算起来,这是姜娆第二次踏入谢府。


    比起上一次,历经过端午游园,在江中画舫被谢渊拒绝过一次,又在华恩寺错过一回,姜娆已经没了最初的激动雀跃,更多的是一份忐忑不安。


    她料想过这种特殊日子,谢渊必然会现身于生辰宴上,至于现身的会是真正的谢渊还是大家以为的“谢渊”,她也只能临时分辨。


    却显然没料到兄弟二人竟会齐齐现身。


    此时此刻,纵然心下再多疑问也顾不上了。


    姜娆尽量将语气端得平稳:“怎么可能分辨不清,自是分得清的……”


    “左边的是谢大公子,右边的是谢二公子。”


    第一次。


    她好像真的能分得清了。


    原因无他,方才怔愣的瞬息,姜娆对上过一双沉黑凤眸,对方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唇边笑意淡去,且率先错开她的视线。


    直觉告诉她那是谢玖。


    故而


    左边那位必然就是谢大公子。


    “真的吗?”


    姜钰听罢再次仰头,下意识看向左边的谢渊:“可阿姐你是如何分辨的,我瞧着分明一模一样……”


    姜钰对于“谢大公子”的印象,尚且停留在端午游园那晚,以及“谢大公子”曾冷着脸给阿姐的掌心缠覆纱棉。


    此刻顶着摄人的视觉冲击,姜钰眼珠子左转右转,正待观察兄弟二人究竟区别何在。


    便逢右边的那位居高临下,眸光轻飘飘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


    姜钰不知为何一身鸡皮疙瘩。


    不待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谢渊已然悬腕撩袖,附身捡起了掉落在地的两只锦盒,“在下谢渊,见过小郡王殿下,宁安郡主。”


    开口说话时,谢渊一派温朗又风度翩翩。


    无论对方年岁大小,也无所谓性别关系,这是寻常人见到皇室宗亲该有的礼节。


    姜钰伸手接过锦盒,视线掠过对方那如玉生华的俊美脸庞,一时竟有些害羞,心说谢大公子今日可真是平易近人,不冷着脸了还对他颇为客气,于是也颇为正经地拱手回了一礼。


    随即想到些什么,姜钰赶忙退回姜娆身边,将两只锦盒一股脑往阿姐怀里塞去,还刻意提高了嗓音:“为给谢大公子准备生辰贺礼,阿姐几乎跑遍了整个京师,现在见到人了,阿姐肯定有话说吧?”


    意思显然是要阿姐亲自、且亲手将贺礼送到心上人手中。


    话落,姜钰还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故意“调皮捣蛋”地将自家阿姐往谢渊面前推了一把。


    这一推猝不及防。


    姜娆一个不稳,险些没整个儿扑进谢渊怀里。


    恰也是此时,玲珑和珠玉都莫名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压抑。


    又或地上没了挡路的盒子,二位公子中的其中一位忽然就沉着脸迈开步子,仿佛一分一秒也没有耐性多待。


    那双漆黑凤眸似有一瞬翻涌着什么,丝丝缕缕漫无边际,却被压抑得窥不见半分底色。


    唯有别哲时刻关注着自家主子,在他迈步的那一瞬间,便如有实质地感受到了,那埋藏于冷酷外表之下,一种近乎受伤、还是失望的情绪?


    正是谢玖。


    擦着少女扑向谢渊的肩侧而过,视线掠过远处虚空,分明还只是晌午,晴光却莫名刺得人难以忍受。


    眼前渐渐浮现许多年前,那个已然模糊的夏日午后,风钻进鼻腔的热浪里气息,连草木都在发烫,那个小女孩笑眯眯踮起脚尖,喂了他人生中第一口甜。


    在那久远的、无人问津且早已经蒙尘的岁月深处,也曾有人对他好过,不是吗。


    算起来,他有自己的“花”。


    何须嫉羡旁人。


    何须为她停驻半分。


    别哲几乎是小跑了几步才追上谢玖,“主子很失望吗?”


    “失望什么?”


    顾不得主子身上隐隐的煞郁,别哲边走边打手语:“失望姜姑娘明明与主子交情不浅,且明知这日也是主子您的生辰,她却……”


    只惦记着她的心上人。


    从那句“为给谢大公子准备生辰贺礼,阿姐几乎跑遍了整个京师”,到后来她被推着扑向谢渊。


    主子……会难受吗。


    那样美好的姑娘,真的没有动过心吗?


    哪怕一点点?


    剩下的话别哲没忍心说,且也还没来得及“说”,谢玖便有些好笑地嗤了一声:“交情不浅,你指的什么?”


    “澜园认错人?”


    “书房那晚为讨好谢渊而自以为是的拆解宽慰?”


    “飞鸿楼为知谢渊下落而施舍的片刻虚妄?”


    “又或那冲着谢渊的荒谬一吻?”


    “还是后来谢二哥哥?”


    “可笑。”


    “无所期待也并不在意,谈何失望?她记得谁生辰,为谁准备贺礼,要跟谁表明心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被拒绝还是接受,与我何干?”


    “倒是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别哲。”


    “揣人心思并非你擅长之事,要我警告你第二次么。”


    “……”


    其实方才手语打到一半,别哲就已经后悔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收住话头。


    倒是主子一反常态,句句不在意,却件件记得那么清晰。


    别哲并非每句都能听懂且亲眼见过,但清楚主子指的必是过去短暂一个多月,曾与姜姑娘有过的那些交集。


    心说命运还真是不公。


    有人生来晴日,有人阴雨连绵。


    不向月者清辉自满,举残灯寻黎之人却置身永夜。


    桩桩件件都发生在主子身上,却桩桩件件都不是为他本身。


    别哲心下不由叹息一声,就此“安静”下来,只默然跟在主子身后替他难过。


    谢玖却并不觉得自己难过。


    从一开始她就从未给过他任何错觉,她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谢渊,做的所有事情也都是为了谢渊。


    此番一样的容貌,服饰,她意外的没有认错。


    意味着从今往后……


    很好。


    比起复仇,和欣赏谢家人的恐惧,她的存在和出现本就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的计划里也从来无她。


    却也是第一次。


    无论如何拆解自己,谢玖都压不住心下那股肆虐的邪火,无声汹涌,铺天盖地。


    任由它们穿心而过,谢玖一声不吭。


    直到快要抵达鸿悦堂才脚下一顿,“戏班子可就位了?”


    别哲回过神来,不期然看到男人眸色冷然平静,左眼却又隐有血色铺开。


    “回主子,一切就位。”


    “不过要达成主子想要的效果,最好是等主子的阿兄……一道现身?”


    原本要给谢家人的“惊喜”,的确是有这一环。


    像恶劣的小孩期待一场游戏。


    但如今。


    谢玖忽然不想等了.


    再说姜娆这边。


    猝不及防被弟弟推了一把,止步于心上人的咫尺之间,她胸腔下一颗心猝然狂跳,比在江中画舫那晚还要心乱如麻。


    可恰也是谢玖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回头朝身后望去。


    背影。


    与澜园初见时一样,谢玖的背影颀长高挑,凛凛如一座孤岛,朝着廊道有光的尽头,在她视线里越来越远。


    一瞬淡淡的、姜娆尚且无法理解的失落感如风乍起,即便那觉知转瞬即逝,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捕捉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郡主没事吧?”


    玲珑和珠玉嘴上关切,言罢却对姜钰使了个眼色,三人齐刷刷远离现场。


    清松和书墨见状也默契地退远了些。


    姜娆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来,却没有立刻仰头去看谢渊。


    脑海中闪过画舫那晚,谢渊拒绝自己时的心碎之感,方才消失的一瞬难受又回来了。


    不仅难受,更还有一份难言的酸涩,委屈。


    但尚存的理智又比任何人清楚,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错过眼下这次机会,又不知还要等上多久。


    于是任由心跳紊乱,和各种理不清的心绪拉扯,姜娆深深吸了口气,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开门见山道:“好久不见,谢大公子。”


    “自端午游园一别,姜娆回去后想了很多……”


    “也许我的存在和出现,对你来说的确是种困扰,但我不想要轻易放弃。”


    “我忘不掉三年前那棵栾树,忘不掉你的声音、容貌……是你让我懂得何为慕艾相思,让我在无数个平凡的夜,只要一想到你就会止不住满心雀跃,觉得这人世不那么孤单,虽然更多时候其实是难过,难过自己为何没有早些认识你,难过认识你的时候,你已是别人的未婚夫……”


    “三年来每一次宫宴,世家宴,我曾无数次看到你和章家姐姐出双入对,你们只是对视一眼,我没有任何身份、立场,却每每都酸得想要落泪,我想那便是情爱本身。”


    “我也不止一次试过移情,想多去注意与你不同的人,可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的眼睛和心都不会听我的话……”


    “我本来以为自己没


    有机会的。”


    “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你面前……”


    “更以为待你和章家姐姐大婚之日,我的心就会自己死掉,可是老天爷给我机会了……我还在京,而嫁人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没有你,我可以接受任何人,随便找个还不错的儿郎嫁了便是,可正因为这世上有你,我就再也没办法……”


    一口气话到此处,姜娆几乎哽咽住了。


    努力压下曾经澎湃的悸动,也忍住了鼻尖汹涌涩意,“就算如你所说,你永远不会爱我,就算你心里永远只容得下章家姐姐,姜娆也是一样,此生唯钟爱你一人。”


    “无论你觉得我轻浮也好,孟浪也罢,请给我三个月好吗,谢大公子……”


    “只要三个月。”


    “若三个月后,你还是不愿接受我,姜娆发誓从此消失不见,再不会……”


    “好。”


    话未完。


    头顶忽然一声极轻的“好”,似风过耳,携着隐隐的涩。


    以为自己幻听了,姜娆陡然怔住,有些不可置信地仰起脸来。


    廊下阴影中,恰逢谢渊也在看她。


    作者有话说:


    按照文案,女儿还要后面点才会认对人,但是写到这里感觉没理由再认错了(文案狩猎摔错怀抱的情节也会有,只是剧情上可能稍有偏差/滑跪,求轻拍)


    女儿的感情大概就是初恋、白月光、第一次动心、一眼万年那种。然后寄情太深,念念不忘的是“初恋”这份情绪本身,不知道大家能不能get。


    没事,下章去哄9哥[红心]


    第33章 他的心 被她生生撞开


    “宁安。”


    “可以这样唤你吗。”


    乍听之下, 谢渊的声音和谢玖极为相似。


    都是低磁沉静,吐字清冽,仿佛能敲到人心脏上去。


    姜娆仰起脸时,恰好对上他那双漆黑凤眸, 和与谢玖别无二致的俊美脸庞。


    “可以, 当然可以的谢大公子。”


    比之三年前的华恩寺下,谢渊的眼神依旧温杳, 让人如沐春风, 这才是她记忆里熟悉的感觉。虽然有着三年前没有的一份浅浅审视,更藏疏离, 仿佛无论她如何努力, 都走不进他心底。


    但他说“好”。


    仅仅这一个“好”字。


    姜娆眼睫一颤,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察觉少女似因激动, 想扑进自己怀里,又因怀抱锦盒而腾不出手, 转而脑袋往他胸膛一撞,单薄的双肩止不住抽动起来。


    谢渊背脊僵住。


    承载一个人的情感,是件需要负责且不可辜负之事。


    世人的情感有的淡而似水,温软绵长;有的炽烈如火,燃尽方休;也有的似潭无波, 内里也难窥汹涌。


    谢渊的确不大能读懂弟弟。


    明明想要却固执地说不, 戳破恐伤他自尊,不戳破便只能看着他自退自伤,他不要怜悯, 满身倒刺,那他身为兄长究竟该如何做才是正确。


    相比之下,谢渊能轻易读懂姜娆。


    更有那么一瞬, 他的确被少女的某种情绪穿刺而过。


    忍住了下意识抬到半空,想要替她擦拭泪水的手,谢渊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如宁安所说,三月为期。”


    “我们可试试以友人的身份相处交集,了解彼此。”


    “若三月之后,宁安的心意不变,谢某……愿与结缘。”


    自古男女婚嫁,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多时候情爱不过是锦上添花,想娶谁嫁谁都难由自己。


    就如姜娆曾经猜测的,身为谢家长子,谢渊未来总要娶妻,即便他自己无意,谢家长辈也会为之安排。


    而他没理由拒绝一位暗慕自己三年,又如此勇敢炽烈的姑娘。


    三个月。


    若她与阿玖之间没有可能,又或即便她嫁给自己,阿玖也能忍得住无动于衷,那谢渊愿意接受和承载这份感情,并以夫君的身份给予珍视爱护。


    “不过宁安……”


    “宁安在。”


    “我心有婉月,即便将来与你共结连理,可能也无法给到你心中对于情爱的向往,且我未必……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你所追求的,也许并不在我身上。”


    言下之意。


    出于夫妻之道,可以给你名分,庇护,尊重。


    却无法非两情相悦。


    “没关系,我说过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能在被迫代人和亲之前找到归宿,且是自己喜慕了三年的郎君,全了上辈子的遗憾,姜娆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了。


    即便这只是一个机会。


    “那么,时辰不早了,长辈还在等着拜寿……先不哭了,可好?”


    听罢这句,姜绕这才察觉自己失态,“抱歉谢大公子,姜娆只是太高兴了才……总之,对了,这个,这是给你的生辰贺礼。”


    抬手抚去眼睫泪水,少女又哭又笑地将两只锦盒塞进他手里,说其中一份是给他的,另一份则是给二公子的。


    “我曾好几次将二公子错认成你,他却不计前嫌,答应帮我转交手书,让我得以于端午那晚和你见上一面……可以请谢大公子帮忙,替我将生辰贺礼转交给他吗?”


    “然后祝你、也祝二公子朝朝顺意,岁岁欢愉。”


    “……”


    谢渊并没立刻告知姜娆,其实端午那晚他从未出现。


    她从始至终见到的都并不是他。


    但那些误会可以往后再解。


    此刻谢渊更挂心的,是弟弟先前离开时的背影,孤湛到仿佛一折即断,担心鸿悦堂出什么事,谢渊没再多说什么,只带着姜绕一起穿过廊道,迎着这日晌午的晴光,步伐略有些焦急。


    彼此并肩而行,一路上各怀心事。


    想起不久前那句轻飘飘的“吻过了”,都快抵达鸿悦堂了,谢渊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宁安跟阿玖已经是朋友了,对吗?”


    踩着脚下绿荫斑斑,姜娆一路神思不属,满脑子都是谢大公子竟然答应她了,明明江中画舫那晚,他拒绝她时那样的决绝而不留余地,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无机会。


    而今看来还好她没有放弃,皇天不负有心人,玄慈大师算得够准,那首签诗也一定给了她极大好运。


    心下欢喜是真的,却也有种微妙的不实之感。


    此刻乍听谢渊这么一问,姜娆颇有些心虚的点了点头。


    心说自己跟谢玖,的确算是朋友吧。


    但是有过亲吻,还抱过的那种朋友……一定不能让谢大公子知道。


    握着团扇的指节微微拽紧,姜娆刚想说自己跟二公子其实也不算太熟,谢渊却比她率先开口了。


    “既然已是朋友了,赠予朋友的生辰贺礼,宁安何不亲自去送?”


    顿了顿,谢渊忽然转过身来面朝她,“宁安。”


    忽被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姜绕下意识提着口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得谢渊的语气意外郑重且略显艰涩,“恕我卑劣,有件事想托付于你,同样为期三月,不知你可愿一听?”


    “什、什么?”


    “是关于阿玖……阿玖自幼过得不好,少时又身陷敌营,身边无一亲近之人,不知他这些年是如何挺过来的。而身为兄长的我,明知他身心皆创,不可自解,却至今拿他束手无策,更难哄他片刻欢心。”


    “是谢家有负于他,致使他万念俱灰,看似与常人无异,心下却恐有求全之毁,他无法真正敞开自己,对我这个兄长也始终抗拒。”


    “我想拜托宁安,若可以,能帮我治好他吗。”


    “无需消他满腔余恨,但求予他喜怒哀乐,像寻常人那样会哭会笑,会嗔会恼,会因小事而牵动情绪,让他找回一点……生命力。”


    “今日府上可能会发生些事,届时我未必忙得过来,与其我帮宁安转赠贺礼,不如宁安代我这个兄长,陪阿玖度一个生辰,可好?”


    “算是……帮我的忙了?”


    “……”


    有风卷过,扬起少女裙裾蹁跹。


    对上那双深杳幽遂的眸


    子,姜娆有些怔怔地望着谢渊。


    换个人来说这些话,姜娆必然会觉得哪里怪异。


    可她能察觉到眼前人隐隐的焦虑、不安,且谢大公子珍爱弟弟、挂心弟弟这件事,她早在“双生娃娃”事件时便已知晓。


    自己爱慕谢渊,又有利用他避祸之意。


    替他分忧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自己对谢玖……其实有种隐隐的恐惧,好像只要接触到那个人,就随时会有失控的可能。


    “罢了。”


    觉出少女眼中讶异、迟疑,谢渊那如玉生华的面庞有一丝讪色闪过,垂下眼睫时,语气却仍是温和的:“是我失了分寸,这般冒昧而荒谬的请求,宁安不愿也……”


    “我愿意的。”


    压下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心绪,不愿让谢渊难堪。


    姜娆赶忙表态说自己义不容辞。


    “况且三年前,若非谢大公子出手相救,宁安未必能活到今天,我口口声声说爱你,却从没为你做过什么,如今能为谢大公子分忧解困,宁安只会觉得荣幸,怎么会不愿意呢!”


    话落。


    对上少女那双眸光温软而清透的眼睛,谢渊越发觉得自己卑劣。


    恰也是此时,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


    二人同时侧眸望去,便见不远处的月洞门后,冯管家带着一群人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看到谢渊时尚且隔得老远,冯管家便忍不住大声吆喝:“世子爷!世子爷您来了,您可算是来了……”


    “发生何事?”


    谢渊几步上前迎了过去。


    鸿悦堂的喧嚣声也越来越近。


    冯管家抹了把额头冷汗,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二公子他,他,戏班子……总之世子爷自己去看吧!”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


    谢渊想到些什么,心下也不免咯噔了一下。


    但仍是处变不惊,神色从容地回头吩咐清松书墨:“派人去请程大夫来,祖母可能……出事了。”


    即便没出事,应该也快了。


    言罢不再逗留,谢渊大步朝鸿悦堂疾行。


    姜娆不知发生何事,旦见冯管家一副天将塌下的模样,也颇为些心惊地跟在后头,心说宴上出什么事了?


    还是谢玖……怎么了吗。


    提裙跨入月洞门,穿过铺了红毯的林荫甬道,再绕过一道巍峨耸立的石雕影壁。


    扑面而来的戏曲、乐声、外加满堂宾客的喁喁私语,如汹涌潮水般杂而混乱,铺天盖地。


    “这演的,是真的吗?”


    “谢家竟还发生过那样的事?”


    “那谢二公子当真生来血瞳,还在襁褓就被赶去了别庄?”


    “谢家门楣显赫,乃是京中出了名的体面人家,怎会听信一方士妖言,便将那么小的孩子丢弃?”


    “女人生子如闯鬼门,二十年前定远侯夫人因难产而死,的确叫人惋惜痛心,可这也不能怪在一个孩子身上吧?”


    “那下达命令的戏子,演的可是当年的谢老夫人?”


    “好像是呢,没听另一位角儿唤她“母亲”么,说这样妖异的孩子留存下来,必要影响家族运势,旁边还有跟着帮腔的。”


    “可我记得好多年前了,隐约听说那谢二是自幼体弱,得好生将养才不宜见人,没想到是被送出去自生自灭了?”


    “血瞳是什么样的,你们有人见过吗?”


    “想必很骇人就是了,看那戏子演的,孩子被送去别庄后被人往井里丢,没给磋磨死还真是命大……”


    “命大什么,后来被谢侯爷带去北疆,不还是年仅九岁就死在了魏人刀下?”


    “是啊,所以这好好的生辰宴,谢世子一来便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既不行拜寿之礼,也不允礼官唱词开宴,反而让戏班子演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莫非演的这些都是真的?”


    “没准还真是谢家见不得光的腌臜秘辛,没看那谢二老爷正拼命阻止么,谢老夫人也见鬼似的,脸都白了。”


    “这些戏子怕不是疯了,怎么连主家叫不停呢?”


    如滔滔不绝的洪流一般,所有声音全都混杂在一起。


    也是听到这些声音,即便还无法拼凑出完整事件,姜娆也已然惊觉,原来谢玖身上还藏着比世人已知更多的……痛苦。


    相比之下,自己即便双亲早逝,都显得比他幸运多了。


    可曾经怀瑾院的书房,那么敏感被揭露创伤的一个人。


    如今却为何允许自己的痛辱暴露于晴光之下。


    不待姜娆想清楚什么,四下喧嚷声越来越盛。


    此番宴事,谢秦氏曾要求关氏一定要排场体面,不能辱没了谢家门楣,故而这日的鸿悦堂,乃是前堂后院连在一起,四下设有三座高大的戏台合围。


    为庆寿,戏班子本该演的是「长生殿」、「八仙庆寿」、「麻姑献寿」一类喜庆的曲目。


    然而此刻,无论朝着哪个方向,宾客们看到的都是戏台上“群魔乱舞”,以及那诡谲森森且拖长了语调的“双生噬运,家族不安”。


    唱得整个鸿悦堂不像是过寿,倒像是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期间谢铭义派人叫停戏子,无果后问询关氏,关氏早被吓得六神无主,下人们更是惊惶乱作一团,席间托举盘子的婢女打翻酒水,谢秦氏颤着手指向寿星坐椅,问你是谁,却得不到任何答复,往来于鸿悦堂的家仆手忙脚乱,有的在吆喝怎么回事,有的在嚷嚷着停下,宾客们除议论之外也尽皆心神惶惶,尤其女眷大都吓得准备要提前离席,入目可谓一派乱象丛生。


    而这乱象之中。


    姜娆下意识朝红毯尽头的上首望去。


    天幕流云翻涌,金灿灿的日光穿透云层,在翘角飞檐和蓬勃绿荫间反射出耀目光斑,连空气里都浮着隐隐的热浪。


    而那高悬着“松鹤延年”巨大画像下,仅有的一把青龙木寿星坐椅上,坐着的不是谢玖还能是谁?


    靠坐着,男人以手支额。


    因距离太远,其实不大能看得清神色五官。


    姜娆却隐约觉得他像是在笑。


    在笑,却又独立于满世界喧嚣之外,像一尊日光下的冰棱,不具悲喜。


    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影壁这边,不可置信地大叫了一声:“你们快看!那是、那是……”


    下意识的,满座宾客齐刷刷望了过来。


    这一望,无数双眼睛看到谢渊的存在和出现,神色无一不是白日见鬼,转而又齐刷刷回头望去,看向那把已有主人的寿星坐椅。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彼此隔空相对,静默注视着对方。


    如照镜影般,皆是头戴玉冠,脚踏靴履,一样修长挺拔的身段,一样不惹尘埃的美姿仪,且被同款吉服衬得一模一样的红绮如花,妖颜若玉。


    几乎瞬息间。


    所有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除去戏班子的唱词依旧森森,如火如荼,整个鸿悦堂可谓死寂一片。


    无数双视线惊惶来回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双生齐现,其中必有一人是……


    一时间,杯盏落地声、倒抽凉气声、混杂着无数惊呼和宾客们的各种议论,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谢铭义几乎被钉在了人群之间,素来威仪的面孔如被惊雷劈中,又似原来如此、终于了然般地转头看向谢玖。


    谢秦氏原本就被人搀扶着,杵着拐杖的手因戏班子的不受控而颤抖不止。


    此刻看到谢渊,再定定看向谢玖,那干瘪的嘴唇不停翕张着,喉咙里开始发出嗬嗬气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错愕与不可置信。


    在他们脸上,姜娆寻不到半点预想中的慈悲、喜悦。


    反而唯有恐惧,愠怒。


    仿佛谢玖这个人还活在世上,并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的几息之间。


    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人再次惊叫道:“那、那又是怎么回事?!”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所有人下意识仰头望去。


    视线里晴


    光刺目,只见鸿悦堂的后方,隔着无数亭台楼榭和高墙院落,不知具体是哪个地方,竟不知何时出现了浓烟滚滚。


    刺目的火光时隐时现,转瞬便在烟尘中冲天而起。


    这下不止谢渊,连姜娆也一瞬瞪大了眼睛。


    “祠堂失火了?”


    “怎么会烧得如此旺盛?!”


    清松和书墨乍见之下,一眼辨出那是府邸西北角——谢家祠堂的方向。


    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神圣之地,即便无家将把手,也有日常扫洒的丫鬟婆子时时看着,就算不小心走水,也该是立刻有人将火扑灭才是,而非如此刻这般,滚滚浓烟随风升腾,伴随无数枝头雀鸟惊起,可想火势已然失控。


    “老夫人,老夫人你怎么了?”


    “来人,来人啊……老太太口吐血沫晕过去了!”


    听到丫鬟惊惶的呐喊,众人只见原本还杵着拐杖的谢老夫人,竟不知何时已直挺挺栽倒下去。


    而老太太躺倒的地方,距离不过五步左右,那端坐寿星椅上的男人,依然以手支颐,尽自如山岳一般岿然不动。


    落在众人眼中,仿佛一尊失了情感的温度的邪神,周身冷得没有半分活意,叫人不由见之生怯,遍体胆寒。


    眼见场面越发失控,清松当即道了声“世子爷安心”,便自发带人前去谢家祠堂查看情况,控制火势;书墨则开始指挥着下人们疏散宾客。


    在姜娆后来的记忆里,这日的谢家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而定远侯之次子,谢玖,谢二公子还活着这件事——


    也于当日夜里传遍了整个京师,甚至惊动了皇城,朝野。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谢渊下意识要上前去查看祖母。


    恰也是此时,原本靠坐椅上的谢玖,终于起身了。


    逆着漫天浓烟,火光,和三面合围的戏班子群魔乱舞。


    谢玖踩着红毯,步伐懒散地下了台阶。


    他所经过之地,人群自发地往两边散开,竟都是下意识退避三舍。


    很熟悉的感觉,不是吗。


    谢玖牵了下唇,依旧是笑。


    视线里。


    红毯的尽头以壁为背,他们站在一起,肩并着肩。


    宛如一对金童玉女。


    怎么,要在他面前拜堂成亲么?


    要别哲来说,此番鸿悦堂乱象,不过是主子扒开昔年痛辱,即便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是对命运的反击,也是隔着年岁和时光,对那个满身是伤的小孩一个交代。


    如预想中那般,终于在谢家人脸上看到了恐惧。


    看到他们仿佛被人扒下了光鲜衣锦,□□,赤.裸裸地站在人海中任人指摘,无处遁形。


    双生噬运、不详、灾厄。


    不过只是现身,外加一场微不足够的开场戏罢了。


    谢家便乱作一团,甚至有人吐血倒地。


    谢玖对此是极满意的。


    有恨为基,原来连“同归于尽”也不失为一种快意。


    酣畅淋漓。


    可这快意的尽头,心却依旧空落落的,非但如此,先前那团无端肆虐的邪火,非但未曾消弭半分,反而在看到她和谢渊同时出现的那一刹那,隐有越烧越旺之势。


    心神则好似被什么切割成两半,一半理智冷静,显露在外;一半如在地狱中行走,惨旦无望。


    接下来只要等到谢铭仁班师回朝,了结前尘。


    便可以棺为被,大梦一场。


    如此这般,落在姜娆眼里,此刻的谢玖既煞得似妖鬼降临人世,又莫名孤零零的,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走路,没有人陪他,也没有人爱他。


    此刻他静默无声地朝她走来,又或是朝着谢渊。


    携着他的过去,现在,未来。


    像是易破碎的,又或已经破碎的,心的到来。


    他的步伐并不算慢,时间却仿佛被拉慢了流速。


    姜娆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澜园初见那晚,他眼中幽沉冰冷,死寂荒芜,也是如此刻这般,空无一物。


    说不上是哪里难受。


    姜娆只觉心口闷闷的,不自觉屏住呼吸,连揪着裙摆的指节都无意识拽得极紧。


    并且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一定程度时,她不期然看到谢玖的左眼,渐有猩红血色铺开,是种任何人见了,都会下意识感到恐惧的妖异之状。


    他唇边始终挽了一抹弧度,似心情不错。


    在笑。


    一直在笑。


    正常的那只乌沉黑瞳,却死灰一片。


    姜娆以为自己会感到害怕,她甚至已经听到了有人在发出惊呼,然而没有,她就那么干巴巴站在谢渊身边,恍惚间觉得心下如风吹雪沫,扬起满天尘埃。


    尘埃深处的蒙尘之地,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到过那样一只……充满赤红血色的眼睛。


    她踮起脚尖,想伸手去碰,说好漂亮。


    却有大人急匆匆将她拉开,抱走。


    可真要用力去想,却又似梦中缥缈碎片,只那么一闪,便再也捕捉不到任何踪迹。


    更近了,近到能看到他的袖襕在风中翻卷。


    摄人的气息随之逼近。


    或是被挡住去路,他终于脚下一顿,停滞下来。


    姜娆的身段,在女子中还算纤长高挑,可也不过在谢渊的肩膀位置。她下意识垂了眼睫,因此也就看不到此刻的兄弟二人,面上皆是何种神情。


    只听得很轻的一句。


    “生辰贺礼。还满意吗,阿兄?”


    言罢。


    任由身后“洪水滔天”,谢玖不再逗留。


    谢渊也似到了极限,到底还是挂心祖母,他忍不住越过弟弟,径直朝上首乱做一团的、谢秦氏倒地的方向去了。


    如此这般。


    姜娆的身旁便忽地一空。


    她盯着地面,耳边蝉鸣、风声、戏乐、混杂着铺天盖地的喧嚷嘈杂,都仿佛只隐约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她嗅到了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之气,裹挟着空气里隐隐的烧焦味道。


    彼此擦身而过。


    跟在谢玖身后的别哲,看到主子的手背青筋几乎爆裂,步伐也沉得似有千钧,可他没有停下。


    大抵自幼是被放弃的那个,谢玖也觉得自己习惯了。


    可才刚迈开步子,他忽地身形一顿。


    而后垂下眉眼,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少女声音又轻又软,问他:“我可以陪二公子,度一个生辰吗?”


    很荒谬。


    但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一瞬间,谢玖的视线依旧停在远处虚空,却听得静默而轰然的一声,好似有谁的心从高楼坠下。


    怎么办。


    更恨她了。


    就好像已然决定去死,却有个人拉着他说,可以再活一会儿吗。


    你还没有看过人间春色。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哄他 第一次被哄的谢玖


    怀瑾院, 东厨。


    两个婆子步伐匆匆且神思不属地踏进门槛。


    “来了姑娘,这是您要的红豆、糯米粉、醪糟、牛乳、霜糖、果脯、山楂、丹荔、青柠”


    “冰的话,有人去冰窖取了,得稍候片刻才能过来。”


    顿了顿。


    视线在少女那一身灿灿流光的裙裾上扫过, 又看到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 像无垢的雪地,连指尖都圆润而粉嫩嫩的, 李嬷嬷忍不住道:“姑娘金枝玉叶, 身份尊贵,您要什么向老奴们开口便是, 何需亲自进这膳房?”


    膳房多是下人走动, 入目杂乱,油烟也重。


    姜娆接过一大堆物什, 将它们拿到案台上依次摊开,笑眯眯回:“没关系啦, 谢谢二位嬷嬷为我提供食材,接下来便由我自己亲力亲为吧。”


    姜娆要做的,当然是糖蒸酥酪。


    去哄那个冷冰冰的大魔王。


    可不是大魔王嘛。


    这日的谢家算是被他闹得鸡飞狗跳,就差没直接掀翻天了。


    自己却在这种情况下,颇为闲情逸致地跑来膳房, 就为给他做一份糖蒸酥酪, 姜娆自己也觉得挺奇怪的。


    先前整个鸿悦堂乌烟瘴气。


    好好的生辰宴,一场诡谲森森“群魔乱舞”,外加谢家祠堂着火了, 谢老夫人吐血倒地,这宴事哪里还进行得下去。


    在书墨和几位老管家的疏散之下,前来赴宴的宾客自是都忙不迭远离是非, 生怕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至于后话,姜娆大概能猜到要不了多久,京师必然会炸开了锅。


    总体说来无非也就两件事——


    一是谢玖竟然还活着。


    二是谢玖这个人本身,他曾在北疆的两军阵前,被谢侯爷舍弃,说来也是为家国大义被牺牲掉了,可他如今竟然活着回来了。


    他的出现和存在本身,就足够世人议论个三天三夜。


    至于他曾在北魏,如今却是大启的麒麟卫指挥使,是否会引发朝堂震动,延伸出什么政治意义,她那皇叔又会给出怎样的解释,或者里头会不会发生些什么,就不是姜娆能够操心得到的了。


    且谢玖不仅回来了,他还甫一现身,便将曾经无人知晓的谢家秘辛给抖露出来,但凡这日目睹之人,即便猜不到他的意图,也一定能感受到他对谢家绝无善意。


    对此旁人会如何看待,是指摘谢家人、对其过往喟叹唏嘘,还是批判他心胸狭隘、做事过于偏执孤绝?又或仅仅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隔岸观火?


    姜娆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若是谢玖。


    生来被视为“不详”,后又经历那些诛心之事


    要么伤人,要么自伤。


    总得给自己找准一个“位置”,人才能活下去。


    可到底针没扎在自己身上,又有谁能真正感同身受呢。


    手上一边做着事,察觉到侯在四下的嬷嬷们皆有些焦灼不安,时不时交头接耳,小声絮语,或跑到外头去问询情况。


    姜娆想了想,柔声宽慰说:“嬷嬷们都安心吧,那把大火不会蔓延到其他地方,也不会烧到怀瑾院来。”


    “二公子也不会对你们做何。”


    “当、当真吗?!”


    “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姜娆:“”


    本来姜娆是不知道的,甚至先前还想尽快给弟弟姜钰送走。毕竟彼时火光冲天,世人皆知水火无情,而远离危险是人的本能。


    可那种情况下,她却抓着谢玖的手腕不放,问他,我可以陪你度一个生辰吗。


    大概谢玖也觉得她疯了,脑子不清醒。


    故而回应她的,只有僵硬而冷冰冰的三个字:“不需要。”


    言罢无情地将她手腕剥离。


    姜娆当时便有些泄气,心说自己恐怕要辜负谢大公了,且她不知谢大公子为何会觉得,像他那样温柔的兄长都拿弟弟束手无策,她这个半道杀出来且认识谢玖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朋友”又能有何本事,去予他什么喜怒哀乐。


    然后一片乱象之中,姜娆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玖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恐怕已经出了鸿悦堂,宾客们这才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显然的,他们都惧怕谢玖。


    又或怕那只妖异血瞳。


    彼时原地愣了片刻,姜娆正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死缠烂打,强行给他过生辰好了,结果视线里,别哲忽然返回来了。


    因随身携带纸笔,别哲一来便递给她一张宣纸。


    上书:【姑娘安心,因人为控制和提前布设,大火只烧谢家祠堂,不会殃及无辜之人。】


    紧接着下面一句:【主子让您去怀瑾院找他。】


    姜娆:“”


    所以。


    果然是在报复谢家人吗。


    且拒绝她之后又反悔了吗。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这样的大魔王不用想也知道极难伺候。


    但想起曾经飞鸿楼那晚,他起初也是抗拒,后来却变得安静又乖,嘴上说不稀罕,华恩寺却主动提起糖蒸酥酪,罢了,善变又嘴硬的男人,看在他先前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她就大发慈悲去陪陪他好了。


    于是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喏你们二公子亲口告诉我的,所以大家都安心吧。”


    话落。


    嬷嬷们面面相觑,眼看少女眉眼弯弯,认真捣鼓着手里物什,一会儿让婆子帮忙生火,将混了霜糖的牛乳倒进锅中,一会儿过滤醪糟以取米酒,一会儿左顾右盼,想寻器物给青柠和丹荔压成汁水,整个人一尾鲜活的鱼儿似的,在膳房里游来游去。


    嬷嬷们对视一眼,再看姜娆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话说姑娘是真好看啊。


    颜如春花,明眸流盼,一颦一笑都那么赏心悦目。


    有人问她:“姑娘啊,你跟我们二公子很熟悉对吗?”


    又问她谢玖是何时回来的,先前鸿悦堂发生了什么,那火是他放的吗,又怀疑此前怀瑾院的“世子爷”会不会就是谢玖云云。


    姜娆能答的都答,不好答的则囫囵过去。


    终于小半个时辰后,一碗冰丝酥酪完成了。


    而今入夏,姜娆除添丹荔、青柠汁液,还加了碎冰进去,成品冰冰凉凉,看着清爽可口,给她自己都馋坏了。


    恰在此时,一碗简单的长寿面也刚好出锅,姜娆亲自给上手调味,还让嬷嬷帮忙煮了几片青菜叶,外加执勤的庖厨给煎的一只鸡蛋放进碗里,再撒上绿油油的葱花。


    “还有筷子,给。”


    姜娆接过,一起放在一副木质托盘里,包括装有生辰贺礼的那只锦盒。


    之后在嬷嬷们的目送下,姜娆这才端着托盘出了膳房。


    才刚踏出门槛,呼噜一声,姜娆自己肚子也饿了。


    没办法,都怪某人作妖。


    好好的筵席她是一口也没来得及吃上。


    不过眼下,当然是先把‘寿星’伺候好了。


    举目远眺,西北方向的天幕依旧有浓烟未散,但已经没有先前那骇人的冲天火光,想来火势已经得到控制。


    至于谢大公子此刻可能在忙些什么,是忙着照看祖母?收拾鸿悦堂的残局?还是会被叔伯婶娘们拉着质问情况?


    可惜一个人的精力、心力、注意力都非常有限。


    姜娆即便挂心也帮不了什么。


    那便不负所托,好好陪某人过个生辰吧。


    踩着地上的槐树枝影,姜娆正想找个下人问问此刻的谢玖人在何处,便见不远处的绿荫下,别哲似乎早就等在那里了,对她打了个什么手势,大概是要给她带路,姜娆便跟着别哲去了。


    一路穿行于阶柳庭花。


    姜娆不知为何,竟有点隐隐的紧张。


    不知走了多久,别哲将她带去了后院,一处临水而建的八角亭中。


    不时有清风缕缕,拂动亭檐悬挂的薄纱。


    薄纱之内,除去本有的石案,朱漆美人靠,还摆有一把梨花木漆金太师椅。椅上男人背对着她,身着“吉服”,不是谢玖还能是谁?


    见她端着托盘,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赫光微微俯身,附在谢玖耳边说了什么。


    男人听罢,却没有回头。


    姜娆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而后尽量保持心情愉悦,这才穿过甬道步入亭中。


    有风拂过,将亭外延展的绿荫吹得簌簌作响,明媚的光斑透过枝叶,在男人肩头跃动。


    视线再往下,姜娆看到一枚麒麟扳指,呈一种冷峻深沉的美,在他搭在座椅扶手的左手拇指上,反射着粼粼冷光。


    眼见少女越来越近,赫光自发退远了些。


    而后便见少女步伐轻盈,直接从主子身后绕到他前面,声音轻快又甜美至极:“噔噔噔噔~“


    “二公子快看,我给


    你准备了什么!”


    静默。


    手肘随意搭着,谢玖的视线依旧垂着,停在一本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的书册之上。


    仿佛双目失明,双耳失聪。


    他对面前动静和存在的姑娘视而不见。


    赫光和不远处的别哲对视一眼。


    气氛微有些凝滞。


    姜娆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谢玖正在看书,而他面前的石案摆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他却显然一口未动。


    不被搭理,姜娆也不恼,自顾给托盘放在案上。


    随即端起那碗盛了冰丝酥酪的玉盏。


    她指尖樱粉,笑眯眯将它举在阳光下,颇有些自豪地自言自语说:“好羡慕啊,不知今日是谁有幸,能吃到本郡主亲手做的美味酥酪呢?”


    “酸酸甜甜,冰冰凉凉。”


    “一口下去,整个人都会开心得融化掉呢。”


    言罢又自顾去到椅子后面,一手扒着椅背,并微微俯下身来,另一手将玉盏举到男人近前,偏着脑袋弯眸笑道:“刚刚在心里叩问神明,神明告诉我说,那个幸运的人就是二公子你,所以这份酥酪给你吃啦。”


    生平第一次,姜娆为了一个男子进厨房。


    也是第一次,亲手做东西给别人吃。


    然而,依旧是静默。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谢玖睫羽轻颤,大手指节微僵。


    然而除去时远时近的蝉鸣,风声,再没有任何多余动静。


    姜娆:“……”


    可恶。


    理理她啊,不然好尴尬的。


    姜娆不知道的是,二十年的人生,谢玖如在荆棘跋涉,习惯了一条孤路走到黑,也习惯了看着兄长被偏爱,自己在暗处无人问津,更从未有过任何女子,如此刻的姜娆这般哄他。


    少女本就生得娇俏,一颦一笑活色生香,堪比春日桃花盛开,带着独有的天真烂漫之感。


    就连远处的赫光跟别哲都觉得,这整个亭子都因她的存在而明媚了起来。


    而非他们习惯的战场杀戮,冰冷枪戟,硝烟四起。


    余光中雪白身影,被风扬起的柔软裙裾。


    近在咫尺的吐息温热,连空气都似变得馨甜起来。


    即便多年以后,每每再回想起这一幕,谢玖依旧会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猝然拽握,更被什么柔软事物侵入、抵达、撕裂、破开。


    那因保护自己而树立多年的城防壁垒,也有一瞬防备失陷的坍塌之势。


    可到底理智还在。


    “谢渊让你来的?”


    甫一开口,男人声线冷寂,没几分温度。


    终于被搭理的姜娆:“你怎么知道?”


    就这简单一句话,下意识便脱口说出来了,却不知为何,谢玖本就从未抬起的眉眼又沉了几分。


    此前鸿悦堂,她抓他手腕的瞬间,谢玖心下曾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被谢渊拒绝了,想在她这里找寻慰藉。


    毕竟他生了一张,和谢渊一模一样的脸。


    又或她一直低着头,并未看到他眼中血色漫延,才没像其他人一样退避三舍。


    于是有了别哲的去而复返。


    此时此刻,又好半晌,姜娆才听见谢玖再次出声:“那么,陪我度一个生辰,姜姑娘是以何身份。”


    “你自己?还是未来准嫂?”


    “”


    世人做事,皆有所图。


    这种特殊日子,她可能更想陪在谢渊身边,而非在那种乱象之下,无缘无故提出那种要求。


    果然。


    许是举酥酪的手腕酸了,少女收回玉盏以双手捧着,身子也站直了,有些羞赧又诚恳地说:“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们未来就是一家人了,所以二公子,可以给未来准嫂一个面子吗?”


    她再次将酥酪双手奉上。


    “那有没有人告诉你,嫂子最好不要跟小叔子走得太近。”


    “谢渊又可曾告诉你,你未来的小叔不好伺候。”


    言罢。


    大手一伸,谢玖终于接过那被双手奉上的玉盏,却是毫不犹豫将其倒入渣斗,伴随哗啦一声,姜娆还没反应过来,那整碗酥酪便成了融在一起的一团垃圾。


    “不喜,重做。”谢玖说。


    从始自终,他没有抬眸看她一眼。


    且他根本连尝都没尝一口,就说不喜,重做。


    姜娆指节成拳,不自觉深深吸了口气。


    告诉自己忍住。


    没关系。


    此番不就是特意来哄他的吗。


    不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为了谢大公子,她忍了就是。


    重做就重做,他要再敢糟蹋她心意,她就……还没想好怎么收拾他!可恶,狗男人,滚蛋,气死姜娆了。


    少女二话不说就跑出亭子,离开前不忘咬牙切齿又恶狠狠地警告说:“你给我等着!”


    有风过,扬起四下花木簌簌。


    被亭檐覆盖的阴影之中,谢玖眉梢微扬,不自觉牵了下唇。


    意识到时,又压了下去,眸色也再次沉鸷下来。


    姜宁安。


    要怎么告诉她,自己受不了她和谢渊站在一起。


    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目。


    又要怎么告诉她,嫂子是永远哄不好小叔子的。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儿说每天0点更新太晚,从明天起改为每天晚上8点更,作者自己也调下生物钟,爱您们[红心]


    别怕9哥作妖,后面有他火葬场疯狂追妻的时候[坏笑]


    第35章 失控 挑你喜欢的地方,用全力


    直到身后脚步声远。


    又好半晌, 谢玖才终于放下书册,撩眼。


    黑沉沉的视线里,一方木质托盘,上置一只白瓷碗盏, 碗里躺着长寿面, 和一只煎好的鸡蛋,葱花, 青菜。


    它们尚且散发着腾腾热气, 在眼前袅袅氲开。


    谢玖眯眼。像是长年累月无家可归之人,行于漆黑永夜, 却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盏风灯亮起, 在为他引路,又似一片轻柔的羽毛, 在触抚他心下早已溃烂的疮口。


    以致于渐渐的,谢玖眼中有绮丽之色漫开, 似疾风骤雨,以最静默无声的方式,铺天盖地席卷一切。


    却也是第一次。


    谢玖能明显感受到心的撕裂,裂出完全对立的两个人来,要将他撕扯为两半。


    小的那个拉拉他的手, 说怎么办, 我好喜欢她。


    想要她。


    大的那个理智冷静,且比任何人清楚,自己正为之心跳失衡的存在, 不过是谢渊指缝里漏出来的半点天光。


    这束光暖的从不是他,正如她从一开始便是为谢渊而来.


    再说姜娆这边。


    气冲冲提裙跑出老远,还是咽不下心里那口恶气。


    该死的谢玖。


    她做错什么了?还是哪里又得罪他了?!


    这年入夏的第一份冰丝酥酪, 她堂堂宁安郡主亲手做的,她自己都还没尝到滋味,就被他那样莫名其妙给糟蹋掉了。


    换个人,姜娆只怕当即就要掀桌子跟人打起来了。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热脸贴人冷屁股,还碰一鼻子灰,要不是为了谢大公子,谁愿伺候这样喜怒无常的活爹呀?当着他两位属下的面,给她做的东西倒进渣斗,她宁安郡主没有自尊的吗?不要面子的吗?!


    是的,不要。


    姜娆又滚回来重新做了。


    “姑娘怎地谁招惹你了?”


    甫一返回东厨膳房,一众婆子眼见少女两颊鼓鼓,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脸蛋儿都气红了,心说这是怎地了?


    “被狗咬了”


    话是这么说,姜娆心态却还算堪堪稳住了,毕竟好不容易才在谢大公子那里得了机会,且这还是他拜托她的第一件事,她怎么能轻易放弃。


    外加嬷嬷们此前帮她准备的食材都还有剩,包括冷冻的凝乳,无非就是多耗费些时间和手脚功夫罢了。


    这一折腾下去,又两刻钟过去了。


    先前鸿悦堂隐约传来的庞大嘈杂已渐渐散去,也再听不见任何戏乐之声


    ,想是差不多平复下来了。


    再次端着一副崭新的托盘回到先前那座亭子。


    姜娆却万万没料到,谢玖连半点眼风都没给她,便故技重施。


    又一次将她的心意碎成渣什。


    且给了她同样冷冰冰的四个字:“不喜,重做。”


    “”


    很好。


    真是好样的。


    好一个谢二公子。


    有那么几息,姜娆感觉自己快绷不住了,耐心也在极速流失,但当她站在烈日下的转角,口中微微喘着气,额发也被氤湿了,往左是回到东厨膳房,往右是离开怀瑾院。


    要么去找谢大公子,要么直接回辰王府好了。


    可几番犹豫之下,姜娆最终还是选择了忍耐、迁就、退让。


    重做就重做吧。


    凡事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便是谢玖在故意为难她,也不可能会有第三次吧?


    抱着这样的侥幸,姜娆再次踏入东厨膳房。


    这次少女眼睛红红的,一堆嬷嬷不知发生什么,纷纷围过来嘘寒问暖,问她怎么了,姜娆却是全程不说一句话,只默默备了第三份冰丝酥酪,也耗尽了剩下的所有“边角料”。


    而后置气似的,也不知跟什么较上劲了,谢玖越是那样对她,她越想撬开他的嘴,灌也要灌下去。


    于是有了第三次。


    再次端着托盘抵达亭子。


    案上的饭菜早已经凉了,那碗原本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他也一口未动。姜娆打眼望去,许是有事,她尚且不知名字的赫光已然不在,只剩别哲仍在不远处候着,见她来了朝她点了点头。


    强行提起自己那口摇摇欲坠的心气,姜娆也礼貌回视一笑,而后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步伐轻盈地迈入亭中。


    像先前两次一样,她还是先将托盘放上案台,而后双手捧着碗盏,尽量给语气端得轻快,没脸没皮地笑眯眯道:“久等啦,二公子。”


    “这是依您的吩咐重新做的。”


    “第三次了。”


    “看在本郡主这么耐心,又对你这么好的份上,赏个脸吧?好不好?”


    并且这次,顾不得一来一回,后背已经出了层薄薄的汗,鬓边几缕发丝也被氤湿了贴在颊边,又许是心有积气,姜娆擅自动手,一把给男人手里的书册夺了。


    “书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但已经未时了,吃点东西吧,二公子不饿的吗?”


    深挺眉宇沉在亭檐下的阴影之中,谢玖手中甫一没了书册,上半身往后一靠,这才终于肯撩眼看她。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亭檐,照见她因热而微红的脸颊,及额头盈满的细密汗珠。


    彼此视线甫一撞上。


    没有预想中的“血瞳”,但有另一种姜娆读不懂的情绪。


    谢玖指节修长,骨骼明晰,接过她捧给他的冰丝酥酪,极薄糯的奶皮,安安静静躺在白瓷碗里,像初春刚融的雪,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泽。


    指节碰到碗沿时,清晰可感的凉意,尚且残有她掌心余温。


    眼见他对着酥酪微有些失神,姜娆下意识松了口气,心说还好她没有放弃,到底还是受不了美味的诱惑吧?


    快吃一口,然后夸她。


    她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先前两次的糟蹋好了。


    就连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别哲,也忍不住隐隐期待起来。


    无论从前在北魏还是大启,主子对吃食从不挑剔,山珍海味能吃,粗茶淡饭能吃,条件特殊时干面饼混着白水也能果腹,不过皆是为了躯体存活下去。


    唯有对酥酪,主子展现了少有且仅有的一点偏爱。


    然而,好半晌的静默,指腹在碗盏的边缘摩挲了两下,谢玖手腕轻飘飘一转,而后哗啦一声,整碗酥酪再次进入了脚下渣斗。


    在姜娆猝不及防、且近乎碎裂的目光下,它们再次连汤带水,融成了和之前两次一样的一摊“烂泥”。


    而后任由她怔在原地。


    男人唇齿轻启,语气无波:“若我是你,不会再为一个人渣做第四次,这样美好的东西。”


    “不是每个人都值得被你如此对待。”


    “姜宁安,也许你无法理解,但我只说一次。”


    “我不接受来自谢渊的任何施舍。”


    “包括,你的善意。”


    “为了谢渊而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更愿与你从此陌路。”


    顿了顿。


    “你可继续飞蛾扑火,做无用之功。”


    “或者,从此远离我。”


    头顶亭檐高悬,风吹薄纱,日光混着叶影倾泄下来,交织成一片婆娑树影。


    恰好笼住谢玖的面容,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言罢指节一松,碗盏从他掌心脱落,掉进渣斗时啪地一声,也跟着碎了。


    这次换别哲深深吸了口气,有些不忍地别开了脸。


    姜娆则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撩裙裾,鼓动她身上袖襕如蝶翼翻飞。


    肚子很饿,到现在还没吃一口东西,身上很热,来回跑了两趟,后背早已濡湿,又或接受不了自己第一次伺候人就这么“失败”,至少从小到大,姜娆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理智在说忍住,不许哭,这有什么大不了。


    不吃是他的损失,摔掉的食材和碗盏也都是他家的。


    情绪却被什么冲击到,以致于好几个深呼吸后,姜娆拽紧的指节仍是止不住微微颤抖。


    又或他说的那句,远离我,从此陌路


    可笑。


    谁想自作多情往他身边凑似的。


    若非为了谢大公子,谁想去予这样的人什么喜怒哀乐?


    显然的,饶是姜娆心态再好,此刻也绷不住了。


    内心深处对于谢玖的幼年、少时,对于他所处境遇的同情也好,怜悯也罢,也都在此刻以无可挽回的速度流失。


    自幼有父母捧在掌心疼爱,姜娆凡事大大咧咧,不爱计较,也实在无法理解谢玖这样的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自尊,喜欢一遍遍上赶着找虐。


    于是喉间一哽,几乎下意识的,姜娆抬手便将自己此前做的那碗已然冷掉的长寿面,包括那只尚未被拆开的锦盒,连同托盘一起,齐刷刷掀了个干净。


    而后在谢玖的眸光注视下,回头直面他道,“你说得对,像你这样的人,的确不配得到别人的善待!”


    “别人对你的好,在你这里叫做施舍。”


    “谢大公子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的过去、你的经历、你所承受的一切伤害,难道都是他造成的吗?在你曾经捏碎那对双生娃娃时,就该知道谢大公子对你是一片爱与赤诚,即便你今日给谢家闹翻了天,他有说过什么吗?他身为兄长对于你的爱护,在你这里却全都成了施舍,谢玖谢怀烬,就那么自卑且那么看不起自己吗?”


    “形同陌路,从此远离远离就远离,你以为我就那么自作多情,非要在你这里找不痛快?”


    “若非为了谢大公子,本郡主才不要在你身上浪费——”


    话未完。


    许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中,所携的什么意义击中。


    姜娆忽然自己怔住了。


    胸口尚因心绪不稳而起起伏伏,她睫羽猛然颤了一下。


    而后水雾朦胧的视线之中,她看到谢玖安静注视着她,眼中如叠层层海浪,蕴着化不开的幽冷沉郁,又好像是挽了下唇,笑了。


    “终于肯承认了吗。”


    “若非为了谢渊,才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半点时间?”


    男人仍是坐着,没有起身。


    眸中虽有些讥诮、混沌,神色乍看却仍是平静的。


    也是第一次,谢玖语气极淡,有些涩然地反问她道:“姜宁安,不觉得你们很可笑吗。”


    “我的过去的确并非谢渊造成。”


    “但他对于我的意义,只有我自己能够评判。”


    “为了谢家人,他想要平和安稳,息事宁人,想要我这个弟弟放下心结、仇恨,甚至与谢家人和平共处。”


    “这是他的诉求,站在他的立场,这没有错。”


    “而你为了他,自愿以未来准嫂的身份在我身上耗费时间精力,这是你的选择,也没有错。”


    “你们都在达成自己的心愿、目标,我无可指摘。”


    “但生而为人,谢玖不能也有他自己的立场、选择、诉求?对于你们所谓的善意,示好,他就必须照单全收?”


    “你们有自己的人生,谢玖没有吗?”


    “还是他没有说不的权力?”


    迟来的补偿也好,怜悯也罢。


    若这些有用,能够他在虚妄中自救半分,那过去十多年来在北魏摸爬滚打、受尽折辱、夜夜煎心、且被仇恨滋养并视之为生存意义的谢玖,岂非像个笑话。


    可以接受生命的消


    亡,但不接受“自我”被摧毁坍塌。


    最大的让步,他可以放过谢渊。


    甚至放过谢家现存的所有人。


    只要跟谢铭仁做个了结,就能完成这些年苟活的意义,这也是他不远万里,从北魏回归大启的初衷。


    他本是一把为复仇而存续的利刃,人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是姜宁安。”


    “你的存在和靠近,只会扰乱我心志、方向、自我。”


    “让我没办法专心走路,明白吗。”


    而人无自我,与刍狗何异?


    话落,彼此静默相望。


    亭外池水被风吹拂,漾起圈圈涟漪,鼻腔里能嗅到这年五月早开的芙蕖芬芳,姜娆眼睫一颤,又一滴泪珠滚落下来。


    “那你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拒绝,从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而是要一次次扔掉我做的东西,那我不会受伤,不会感到难过的吗”


    话到后面,几乎成了哽咽。


    眼看少女鼻尖通红,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却被泪水氤湿睫羽,又那么委委屈屈地站在那里,别哲觉得换个人,定是早就忍不住给姑娘拉进怀里抱着哄了。


    可主子见状,仍是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指节都发颤了,却依旧能狠得下心。


    有那么一瞬,别哲觉得主子这些年或许就是太过清醒、克制、凡事压抑,才会那么痛苦。


    但凡有人靠近他,无论出于什么心思,打的什么主意,他都太过敏锐,洞若观火,骨子里又似追求着某种近乎极端的纯粹。要么最好,全部,所有,要么半分不沾。


    至于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拒绝


    自是抱有几分虚妄的期望。


    事实却如姜姑娘自己脱口而出的,她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谢渊。


    而这份“好意”,谢玖不屑于要,一如幼时他本来没觉得自己可怜,可谢渊带来的一切美好,反而如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贫瘠、匮乏、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于是没过片刻,别哲果然听得主子语气轻飘飘的。


    “从一开始就拒绝,你会死心吗。”


    “为了谢渊,不是忍到现在也还固执地想要答案?”


    “为了他,你可在我身上使力,那么接受我的情绪反扑,是你应该承受的代价。”


    “或者。“


    “受不了就远离我,是你对我最大善意。”


    “你亲手做的东西,于你珍贵,但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离我远点,好吗。”


    就差没说求你了,姜宁安,离我远点,好吗。


    彼时的姜绕,对于谢玖的这些话似懂非懂,又许是短时间内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心绪冲击,对错她不想申辨,更深处的谢玖她触碰不到,她只觉得他可恨。


    可恨到她一分一秒也坚持不下去。


    像握一只滚烫的杯盏,痛了自然会松手。


    她最爱的,亲手做的,连弟弟姜钰,甚至谢大公子都不曾尝过的酥酪,特意做给他吃,他说一文不值。


    明明换个人,她才不会去花那些心思。


    明明有想被他夸赞,想他吃下一口,说好甜,她自幼喜爱的味道,如果他也喜欢,她会觉得高兴。


    想他心情好一点,不要那么不开心,至少先前鸿悦堂时,所有人都怕他,她却想站在他身边,告诉他没有人生来不详,以及一些,尚未来得及组织措辞且也还没寻到机会出口的话。


    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给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这一刻的姜绕,显然也是极限了。


    于是几息静默后,少女再也忍不住转身,飞奔出长亭。


    她跑得太快太急,以致于才刚迈出亭槛,便在奔下台阶时一脚踩空。


    那一瞬间,她听到了身后有椅子摩挲地面而发出的尖锐声响,还有什么东西被带翻在地。


    而后在她膝盖落地,疼得倒抽凉气,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时,身后有只大手朝她伸了过来。


    她却下意识将那大手一把拂开:“别碰我!”


    “别碰我,我不要你碰你走开,走开!”


    他说的不错。


    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选择、诉求。


    他既觉得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是种困扰,那她消失好了。


    离他远点就是最大善意,那就离远点好了。


    言罢顾不得起身时又一个趔趄,姜娆第一次发现原来人在情绪过激时,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她不要谢玖扶她,连一寸衣角也不想让他沾到。


    谁又没有自尊、自我呢。


    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少女自顾提着裙子,又一次飞奔而逃。


    起风了。


    有如晴光下翩跹的蝶翼,姜娆一边跑着,一边胡乱伸手抚去眼睫泪水,发誓就算这辈子追不到谢渊,就算最终只能随便找个人嫁了。


    她也再不要自讨苦吃,以最卑微的姿态,去哄那样一个冷硬无情的人。甚至第一次,姜娆意识到自己掉了好多眼泪,好像自从认识谢玖开始,她总是在哭。


    明明她的目标,是谢大公子。


    可澜园那晚被他吓哭,谢家书房被疼哭,端午那晚被咬哭,这次又被气哭,姜娆不想再哭了,以后也不想再因这个人掉半滴眼泪。


    然而倏忽之间,有风过,她的手忽然被人捉住。


    下一秒,身子陡然腾空起来。


    她被谢玖从背后打横抱起,“受伤了还跑,腿不要了?”


    “受没受伤都不要你管!你走开,走开”


    “你欺负我,你又欺负我”


    “你放我下来,我不要你抱,腿断了也不要你抱,你放我下来我讨厌你,我不要你你走!”


    衣冠之下,强有力的脉搏心跳。


    和无论如何挣扎,也挣脱不了的坚实臂膀,如精钢铁箍一般,将她死死锢在他怀里。


    眼泪一颗颗坠下。


    那样滚烫而湿润的温度,上一次是砸在他手背,这一次是砸在他颈间,化成缕缕牵丝的线,不知在扯得他哪里生疼。


    谢玖甚至有几息呼吸滞涩,好似连思维都变得混沌。


    姜娆却因挣扎无果,被迫嗅着他身上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裹挟,她一口气哽在喉咙,开始在他怀里两腿乱蹬,胡乱地拳打脚踢。


    可任她用尽了全身力气,落在谢玖身上也不过花拳绣腿,像只炸毛的小猫在狼怀里,根本无法撼动对方半分。


    “难受就咬。”


    “挑你喜欢的地方,用全力。”


    话落,不知他要将她抱去哪里,姜娆也根本顾不得了。


    满腹委屈无处宣泄,她脸蛋儿一垮,再也忍不住抱着男人脖子,啊呜一口便朝他肩头狠狠咬去。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更新时间改为每天晚上8点了哈[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