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纵容大过了偏执
“你谢我干嘛,对了,你跟迟漾到底怎么回事,那小子找你找疯了,差点把我的浮光掀个底朝天,吓死我了。”
“没怎么。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何静远按着烧灼的胸口,不知是胸痛还是心口疼,忍不住咳了起来。
韩斌等他好些了才继续说,“还有个事情,他们讨论出两个方案:一个在国内,效果显著,但是疼,治疗过程比较煎熬;一个在国外,治疗项目是个新方向,过程漫长些,应当没那么疼。”
何静远想都没想选了疼痛程度轻的,“什么时候走?”
韩斌说事不宜迟,明天就走,过去做活检。
何静远虽不太相信韩斌,觉得太快了些,但现在而言,不论是治病还是去死都没有很大的区别,他都这副样子了,韩斌要坑他就坑吧,无所谓-
机场。
何静远换了新手机、电话卡、临时证件,希望迟漾能慢点找到他。
然而,刚过安检,手机里收到一条陌生信息:【打给我】
紧接着手机黑屏了,纯黑的界面里弹出8位号码。
何静远这几年记性不好了,快递取件码都要看好几遍,这串数字只停留了五秒钟,手机恢复如常的那一刻,他只记得两个数字了。
他头痛欲裂,犹犹豫豫把两位数敲进号码盘,尽力了。
何况就不该打,是的,忘得好。
他删掉数字,手机突然卡得厉害,再次黑屏了。
迟漾的声音随之传来:“想去哪里我可以陪你。”
这是他生过气之后突然心情好了的征兆,何静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喜事,但他不可能答应迟漾。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想自己待着。”
“你看能不能飞。”
冷淡的人用简单的话语发出警告,何静远周身一紧,“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你为什么总管着我不放!我想吃的东西你想掀就掀,我的工作你想撤就撤,我的发卡……你随手一抛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能不能!”他猛地一顿,硬气耗尽似的说:“放过我……”
不是把他忘了吗?不是过去的一切全都不记得了吗?既然那些纠缠像那枚他亲手给迟漾戴上的发卡一样消失无踪了,为什么迟漾不肯放过他呢?
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关着他,关到他死为止吗?
那个令人恐惧的字在脑海里不停地绕,何静远克制不住地哭了起来,眼泪全滑进嘴巴里,“我没时间了,我没时间陪你闹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息,“你想吃的东西全都不健康,我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也成了我的错?至于你的工作,它有什么好的?喜欢每晚敬不完的酒还是喜欢吸不完的二手烟!肺都被人熏成腊肉了,你这样下去还能活几年?!”
“它再不好也是我努力得来的,轮不到你管!”
寂静的走廊里,何静远陡然哭得收不住声,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很久,妥协似的说:“回来,等你好些了再说工作的事。”
何静远只觉得累,太累了,他抓着头发蹲在地上,眼泪像新的血液,止不住地往下掉,“来不及了……!你别管我了,我不想回来,我一点也不想在你身边!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为了那个破发卡吗!”迟漾的怒火终于从电话那边蔓延过来,严肃得不像话了,“到底是谁让你念念不忘,为了一个发卡跟我闹成这样!”
何静远再也忍不了了,几乎喊破了喉咙:“是你的!你的发卡!你的!!!!!”
他按紧胸口,深深换了几口气,“就算不是你的,你也不能乱丢啊,那是我的东西……我的!!!连你也丢我的东西……”
所有人都变得一模一样了,不论是父母、是吴晟、还是其他人,都陌生得可怕,最后连迟漾也变成了他们的模样。
让他一个人待着吧,不论生死,一个人待着就好。
“是你自作主张把我忘了,把我像个垃圾一样忘记了,把我的一切全弄丢了。”
电话传来沙沙声,迟漾的声音变得很模糊,最后挂断了。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背靠着窗户深深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胸腔内部震颤地疼痛,但每一次疼痛都在诉说一个事实:起码还活着。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惹迟漾生气了。
何静远搓搓脸,疲惫地转过身,一头撞进温暖好闻的怀里!
他猛地倒退两步,迟漾很快搂住他并往前追了三步!悄无声息又不容拒绝地把何静远重新纳入管控范围。
何静远奋力想要挣脱,鼓起勇气用力推开迟漾,恶狠狠地想着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迟漾。
还没开口,迟漾手臂一伸紧紧抱住他,“对不起,发卡的事,我向你道歉。”
他的语气那样诚恳,没了冷淡、没了咄咄逼人,小羊一般温顺地把脸颊埋进何静远的脖子,可怜又小声地说“对不起”,说“我知道错了”。
何静远骤然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恶意也好教训也罢,都被他闭眼关进身体里。
“不走好不好?”
迟漾承诺会处理好一切,何静远也知道工作之事对于迟漾而言小菜一碟,只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坚定推开迟漾,躲进候机室,没成想在里面看到了韩斌,没顾他惊讶的脸,他抓起韩斌丢到外面。
他累坏了,一头倒在躺椅上,懒得动弹了。
韩斌听着里面没了动静,挠着头进来,“你、那个,还好吗?”
何静远嗯了一声,“只是没力气了。”
韩斌哎哟几声,劝他别跟迟漾计较,“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事,不管他,我跟你一块走,飞机包能飞的,别担心。”
何静远没想到韩斌也会跟他一起走。
“你也去?”
韩斌殷勤得过了头,何静远心中不安。
韩斌对他翻了个大白眼,“兄弟,我说兄弟!你把我这个唯一的知情人留在国内,是打算让迟漾把我剁成臊子吗?”
他怨气滔天地说迟漾把他的浮光砸得稀巴烂,转手把一包吃的摔在何静远怀里。
“我再不跑,下一个被砸烂的就是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
“对不起。”何静远抬起微肿的眼皮,不太自然地笑了一声。
韩斌摆摆手,不知想起了什么,喃喃了一句:“真是我自己倒霉。”
他低下头翻翻手机,突然脸色一变,又看看时间估计登机会晚点,“你累了就睡会儿吧?”
何静远确实很困,昨晚后半夜身上疼得睡不着,现在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
韩斌给他盖了条毯子,生等着他睡熟了,一溜烟跑到门外,迎面跟迟漾撞了个正着。
“喂,”韩斌拉住他,很小声:“你别冒冒失失的,他累不行了,睡着了。”
迟漾一见他就气得不行,“让开,我之后再跟你算账。”
他抬脚要进去,又被韩斌拦腰往回抱了几步,“别!他真的累了,那脸刷得一下都白了,你进去给人吵醒了多不好。”
迟漾心里七上八下,现在喘了口气才让热到冒烟的脑袋冷静下来。
他坐在门口,韩斌挨着他坐下,想着得帮何静远圆谎,捅捅他的胳膊:“你别怪我拐带他,他在气头上你就让让他呗。他出去玩一圈,心情好了,就不跟你计较了。”
迟漾低着头不说话,但明显是听进去了。
韩斌拍拍胸脯,“你放心,我帮你盯着他,保证完成任务。”
迟漾横他一眼,脸上写满“不放心”。
“他出去玩一圈就会好?”
韩斌连连点头,“交给我,我这走南闯北、天上地下,好玩的地方我都知道,我会帮你好好劝他的。”
迟漾没再反驳,紧攥的手慢慢松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东西,递给韩斌。
韩斌捏着精致的发卡,“这就是他说的那个东西……?你、你这不是没给他丢掉嘛,吓唬人家做什么呢?他醒了我就给他。”
“嗯。”
眼看迟漾心情好了,韩斌嘿嘿一声,用胳膊肘拱拱迟漾,“哎,我跟你说的那事儿……你就帮帮我呗,看在我帮你陪何静远的份上,帮个忙嘛。”
“休想。”
“哎呀,迟漾——这对你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嘛,我都求你好久了,帮帮忙吧……不然我死定了。”
迟漾撇这大块头一眼,甩开他的胳膊,“别动手动脚。”
话音刚落,门响了一声,何静远从门后探出头。
迟漾立马站了起来,“我……”
何静远没看他,反倒看向尴尬挠头的韩斌,现在他心里舒坦多了,起码韩斌是有求于迟漾才会帮他,不用再烦恼韩斌另有企图了。
他转身进了候机室,门留了一条缝。
迟漾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去,韩斌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把他kuan进去:“该急的时候不知道急!这门不是给你留的,难道是给我留的?”
迟漾望着躺椅上的人,何静远的体能和体重一起下滑,从前很爱动弹的人现在能躺着就不会坐着,而他要为此负六成责任。
他半蹲在何静远身边,手掌擦过他的头发。
何静远拿开他的手,“放我走好不好?”
“我不想。”
何静远闭了闭眼,“你就当我求你了,放我走吧。我……不想回来,不想待在这里。”
迟漾顿住了,“因为生我的气吗?”
何静远闭上眼点头。
迟漾低下头,脸颊蹭进他的手心里,“那我要怎样做你才愿意回来?”
何静远很久没有说话,直到播报提示登机,他才想好了一个不可能的借口:
“其实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你却把我忘记了……”
他咳嗽起来,猝地背过身去,很决绝地说:“我想要以前的你,你把‘他’找回来,我就回来。”
迟漾很不高兴,心里泼了一锅热油一样煎熬着,可望着何静远消瘦的背影,这一刻,纵容大过了偏执。
他攥着何静远的衣角,而何静远留给他的背影强硬又决绝,他慢慢松了手,脸色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阴沉。
第72章 小羊的嫉恨
迟漾摸着他的头发,把无法言喻的妒恨咽进肚子里,“‘他’对你很好?比我对你好?”
何静远想了想。换作以前,他大概会哼一声,牙尖嘴利地说“半斤八两”。
可当生命可能快到尽头,作为一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珍视过的人,他藏住了恶语,觉得迟漾对他很好。
不论有没有记忆,迟漾对他的疼爱都不是假的,即使那些爱都带着刺扎进他身体变成了疼,但“好”就是“好”——是父母本该给予却吝啬的爱,是吴晟本该给予却砸碎的友情,是他没有体味过的“好”。
他偶尔麻痹自己,想着:不是迟漾给的方式不对,是他自己太怕痛。
但现在没有时间说这些,他应该更决绝地让迟漾死心,他必须说“当然是以前的你好”。
可这句谎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只能违心地点了头。
“那我怎样让你知道我把‘他’找回来了?我现在就可以骗你说我想起来了。”
迟漾考虑事情总是很周到,何静远蓦然想起迟漾发烧的那晚,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何静远恍惚了一瞬,说起迟漾曾经给他的暗号:“‘去冰箱找点药吃’。”
迟漾果然奇怪地偏偏头,“我不吃药。”
何静远“嗬”得咳了起来,脸却是笑着的,“等你明白了,你就正常了。”
迟漾垂下眼,手掌贴着他的额头往脸颊抚摸,安静又漂亮的年轻人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向来高高在上的迟漾叹息着让步了。
阳光太明媚,正好落在迟漾的脸上,美得刺眼,何静远多想把这一幕永远刻在脑海里。
登机播报响了两遍,只剩五分钟了。
何静远望着迟漾柔软的嘴唇,哪怕这张脸他日日夜夜看了无数遍,还是会被他美得喘不上气。
迟漾回应了他的视线,慢慢凑到他面前,“想做什么都可以。”
何静远勾住他的脖子,闭紧了眼睛吻住他,含糊的声音带了哭腔,“最后两分钟全用来接吻会不会太奢侈了。”
他说着两分钟,其实只是浅尝辄止,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三十秒用来接吻,一分半留给余生品尝。
一吻结束,迟漾推开候机室的门,何静远头也不回地走远,韩斌看着他的背影,对着迟漾摊摊手:“我会照顾好他的。”
迟漾嗯了一声,“我等下发给你一个文件,里面有饮食规划和注意事项,你查收之后背熟。”
韩斌连连点头,“那我的……”
迟漾抬手警告他闭嘴,继续说:“不论带他出去玩任何项目,不可以喝酒、抽烟、熬夜,危险刺激的项目要注意不能碰到他的鼻梁,他流血很难止住。”
韩斌略带心虚地应了一声,心想何静远会很安全的……反正也不是真出去玩……
他心里一阵打鼓,要是以后被迟漾知道真相,他说不定要完蛋,于是赶紧提出要求:“那些照片、还有视频,千万帮我搞定啊。”
迟漾很心烦地瞥了他一眼,“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韩斌在他身后喊:“千万要搞定啊!两千多张呢!千万要彻底销毁啊,不然那小明星去我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守不住股票我死定了——”
“知道了!”
迟漾大步往前,不去看身后的人走了多远,起码何静远给了他希望不是吗?他只需要努力把过去想起来,只要能听懂何静远的暗号,他们就可以重归于好。
就算他想不起来,就像韩斌说的那样,也许何静远在外面玩得很开心,心情好了会愿意放宽标准呢?
一切都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迟漾飞快地往脸上擦了一把,咽下满喉咙的酸,摸出手机给林玉升拨了个电话。
“歪歪歪?怎么是迟漾呀,居然学会给哥哥打电话了哦。”
眼泪猛地往眼眶里灌了一下,迟漾看着航班起飞,声线轻颤,“哥……”
林玉升倒吸一口凉气,语调都严肃了:“怎么了?”
“帮我找个厉害的医生,会催眠的。”
“什么?”
林玉升不懂,但执行力很强,带着迟漾来到陈越的工作室。
陈越为难地敲敲桌面,“抱歉,不是我没有这个能力,而是我们的治疗关系太浅薄,我不了解你的病症和诱因,贸然采取催眠的手段可能会适得其反。”
迟漾试探道:“真的能恢复记忆?”
陈越之前便是迟漾的医生,迟漾的情况太复杂,他不敢打包票,“理论上可以,但任何一个专业的医师都不会建议您即刻催眠。”
迟漾双眼一亮:“也就是短期之内不能恢复对吗?”
陈越笑得很勉强,这位病人好像并不想恢复记忆。
他微妙地点点头。
迟漾挺直的背靠进椅子里,紧绷的肩膀松懈了。
氛围僵住了,林玉升以为他们谈崩了,赶紧打圆场:“小漾,你先跟陈医生说说具体情况,好歹让人家有个判断的依据。”
迟漾语气轻快,简明扼要,把失忆前后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陈越:“关禁闭的情况出现过多少次?最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迟漾摇摇头,一概不记得,林玉升这才说:“我八年前遇到过一次,但肯定不止这两次……很可能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有被关的情况。”
陈越看着记录本上少得可怜的信息,很艰难地猜测道:“最普遍、最寻常的一种可能就是——创伤性应激障碍,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你主动回避了相关记忆,你单独忘了何静远这个人,或许是因为他在你的记忆里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林玉升张大了嘴巴,“啊?就认识这么几天而已。”
陈越看向迟漾,涉及病人隐私,迟漾不说,他就不做解释。
迟漾回视陈越,语气冷硬:“为什么你觉得他是最重要的。”
陈越理所当然地想“当然是你以前告诉我的”,却很快后背一凉,迟漾的表现完全不像是在关心病情,更像是在拷问他,想从他嘴里套出失忆前的治疗过程!
他想起这位病人极为偏执的底色,端起职业微笑,“只是猜测罢了。”
迟漾嗤笑一声,冷冷地瞪了陈越一眼,最后丢下一句问话:“没办法恢复,对吧?”
得到陈越肯定的答案后,他大步往外走。
第73章 小羊发疯
林玉升完全没看懂,“哎?不治了吗?”
未来四天,林玉升不但联系不上迟漾,敲门也没有人应。
林玉升急得快要报警时,迟漾开了门,头发毫无形象地垂在脸侧,眼下是厚厚的乌青。
门开一条缝,迟漾戒备地盯着林玉升。
责备的话到了嘴边,林玉升捂着脸叹息一声生生咽下,“营养剂吃了吗?”
迟漾没有说话,转身回到屋子里。
林玉升跟在他身后,走进废墟一样的屋子里,他站在中央愣愣地环视一圈,“你拆房子呢?”
“找东西。”
迟漾蹲在地上,举着锤子砸碎一块地砖,掀起后露出结实的结合层,他锲而不舍地去砸下一块。
他拆完了地砖拆墙面,双手被磨出血泡,他感受不到似的埋头砸,林玉升扑上去握住他的手。
“你真是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找东西。”
迟漾只是喃喃着这样一句话。
林玉升原地转了两圈,气得无话可说,蹲在他身边求饶似的不让他继续拿锤子,“你要找什么嘛?我帮你一起找。”
“备份,我一定留了备份。”
“什么?”林玉升不可理喻地歪着头。
“连他爱吃的食物、习惯做的事情、听到什么话会伤心都会专门找个本子记下来,整个屋子到处都是他的痕迹,都是属于何静远的备份,哪怕我忘了他,这些手表、衣服、药、零食,都是在告诉我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需要想起来。”
迟漾咬牙切齿地砸烂一块地转,“‘他’在跟我炫耀!炫耀何静远跟‘他’有多好,要‘他’,不要我……!”
林玉升被颠三倒四吓傻了,他从来没有听到迟漾说这么多话,更不知道迟漾的语速是极快的。
迟漾睁着不知多久没阖过的眼,睁着满是血丝的眼,“一定能找到那个备份……一定要找到它……!”
说到最后几个字,迟漾阴鸷地举起锤子砸烂一整面墙,林玉升被他吓得在地上爬了两步,赶紧跑远一点。
他捂着嘴巴,被灰尘呛得咳嗽两声,“迟漾……!别砸了,他只是走一会儿而已,你找没找到备份,他都会回来的呀。他的家在这里、工作在这里,他肯定会回来的。”
林玉升挥开烟尘,按住迟漾的肩膀,“他肯定会回来的!”
迟漾撑着锤子,累得不行,整个人在废墟里蹲了下来,挺高一个人蹲在地上只剩一小团。
林玉升蹲在他旁边继续哄道:“乖啊,马上到新年了,年底忙得要死,他一看就责任心很强,哪舍得把烂摊子甩给手底下的人呢?放心吧,不会玩多久的。”
地上的人捂着脸,修长的手指插进发丛,很小声地说:“他不用工作了。”
林玉升一愣,“啊?”
“我把他的工作停了。”
“……”
林玉升长叹一口气,“小漾……你那天刚醒我不就跟你说要好好报答人家的嘛,你……你怎么报答的?”
“我让他难过了。”
迟漾抓着头发,满脑子里都是何静远决绝的背影,他一面觉得何静远会惯着他,肯定消气了就会回来,一面又预感何静远这条坏透的鱼,表面乖巧,跳到水里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他肯定不会回来了……”
林玉升心想这不是废话吗?谁动辄毁人事业的,迟漾把自己折腾这副德行是真没招了。
林玉升看他可怜,忍住了没骂他,秉持着要做个好哥哥的原则蹲在他身边陪他找东西。
林玉升盲目地跟着他在废墟里扒拉,终于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的备份长什么样?”
“不知道,不记得。”
林玉升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念叨了一句“傻小子”,“你备份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
这死小子一问三不知,只知道发疯拆屋子。林玉升想撞墙,把这比毛坯还脏乱的屋子撞个粉碎。
在林玉升眼里,何静远一个细心又好脾气的人,那天为了把迟漾从禁闭室里带出来,竟然对迟建民表现得牙尖嘴利,可迟漾转头把他忘了,还毁了人家的职业生涯。
林玉升悲观地想着或许这整个屋子就是迟漾留给自己的备份。
他想说算了吧,没希望了,别想着复合了。转眼一看,迟漾在废墟里制造废墟,养尊处优的手被瓷片扎得鲜血淋漓。
说他爱的执着吧,偏偏他对何静远的伤害也是无比深刻。
林玉升这时望着迟漾的背影,更悲观地拍拍他的肩膀,“小漾,也许真的没有备份呢?”
“一定有。”
“他”很爱炫耀,何静远那么爱“他”,“他”怎么可能放过奚落他的机会!
迟漾埋着头,用力地掀起一块一块地砖。
“你都那样对他了,他只是把你支开,方便他逃而已,别找了,歇会儿吧,就算你想起来了,他想跑还是会跑的呀。”
迟漾一把推开他,布满血丝的眼里流下泪。
“他别想逃!我做错了一件事,让他伤心了,所以现在勉强听他的话、给他点脸补偿他而已!”
“好好好,”林玉升浑身的皮肉一紧,抬手示意他冷静点,“别生气别生气,我陪你找。”
林玉升不敢再激怒他,好言好语哄着他把营养剂吃了,蹲在废墟里陪他掘地,累得满头大汗,汗水带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流淌,活像在泥坑里滚了一圈。
反观迟漾劲头十足,大有掘地三尺遍寻无果也誓不罢休的疯感,精神状态全凭一丝执念吊着,弦绷得太紧迟早要崩。迟漾都疯了八成了,这备份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
他狼狈地抹了把脸,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迟漾啊,要不咱缓一缓呢?你等何静远在外面心情好些了再去哄哄他呗?备份交给别人找,咱先歇会儿吧。”
林玉升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他又走到迟漾身边,摸着他杂乱的头发,要他先洗漱休息。
“不用,我拆完就把他带回来。”
林玉升傻眼了,“可是……你这样做,何静远会难过的……”
“他哭累了就不会哭了!但他不可以没有我,他身边所有人都照顾不好他,包括他自己,他只能在我身边。”
林玉升觉得这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急得原地转了一圈,“不行,我们得从长计议,你抓太紧他会受不了。”
“哪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我从长计议!万一他在外面被韩斌那个贱人蛊惑了怎么办?万一他在外面又闯祸了怎么办!韩斌那个家伙根本不值得信任,他现在很危险你到底明不明白!”
林玉升被他吓得发毛,真是不该劝,越劝越糟糕了!
“好好好,你最安全你最安全。”
他只能让话题倒退:“那咱先把备份找回来好吧,别急着去找何静远。”
迟漾冷着脸,“当然要找到,这祸害东西必须毁掉。”
林玉升傻眼了。
迟漾冷笑,“陈越说没办法给我治,正好,我根本不想恢复记忆。”
何静远居然敢说想要“他”,迟漾怎么可能容忍何静远想要别人。
找不回记忆如何?他找得到何静远不就行了。哪有那么多废话,不论是过去的他也好,现在的他也罢,他是什么样不重要,总之何静远必须是他的。
迟漾跟过去较劲,抄起锤子把这处跟何静远甜蜜过、温存过、恩爱过的家砸得七零八落,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全部砸烂。
把那些美好与否、破碎与否的爱砸成一地鸡毛,何静远别无选择了,何静远就只有他了。
碎渣溅得到处都是,林玉升捂着脸到处躲闪,“迟漾……迟漾!哎呀你别发疯了,打哪儿来这牛劲嘛……”
林玉升突然明白为何迟漾要把那“备份”藏得连自己都不知道,并非防别人,多半是防他自己,知道以自己的德行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
他后悔了,就不该给迟漾吃营养剂。
刚才蹲在地上用小锤子一块砖一块砖地砸,现在好了,抡着大锤八十八十地砸。
这个家很快变回毛坯,像迟漾曾经丰富过一瞬的记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他放下锤子,扯下林玉升的外套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林玉升搓搓胳膊,局促地用屁股撞他,两个人挤在同一块坐下。
“你冷静啦?”
“嗯。”
“想起点啥了吗?”
“没有。”
林玉升苦恼得直抓头发,“那什么,陈医生说可以用治疗PTSD的办法帮你恢复记忆,你答复他了吗?”
“没有。”
林玉升看出他心情很差,在心里默默给何静远点支蜡烛,“要不……我想想别的办法?”
“不用。”
迟漾呆愣愣地望着破破烂烂的家,打心眼里畅快了。
何静远不是喜欢“他”吗?不是喜欢从前的那个人吗?现在好了,“他”和“他”存在的一切都没了。
何静远只有他了。
“帮我打申请,我要出国。”
“啊?给谁打申请?”
迟漾像是刚发现身边坐着的人是林玉升,转口说了句“没什么”。
第74章 抓住他
林玉升后来才知道迟漾说的打申请是件挺严肃的事情。
国安那边走流程极慢,多种条条框框束缚着不让他走。
林玉升突然发现,原来他跟迟漾的父母兄弟一样,对迟漾的了解也十分浅薄。
迟漾这些年在做什么,他们一无所知,就连林玉升自认一直在关心迟漾的成长,却不知道他很早就被纳为重要机密人员。
迟漾在技术上的天分没有被家人知晓,甚至有意瞒着他们。
林玉升心里多少不太舒服。
“要是何静远没有逃走,你连我都不打算告知吗?”
迟漾迂回道:“家人里,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情人。”
此话一出,林玉升的表情明显开朗起来了,“原来你真没打算在迟颖手下多待?”
“嗯。”
林玉升歪歪脑袋,聪明的大脑灵机一动:“你奔着何静远去的?”
“嗯。”
林玉升还有很多话想问,但迟漾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还在忙活。
“他们不批申请,你没办法出境吗?”
迟漾嗯了一声,林玉升问题真是好多,让人头疼,他屈起手指顶起眼镜揉了揉山根。
他在机场里没跟何静远说谎,要是他真跟何静远一起上了那架航班,飞机确实不能飞。
“韩斌最近有联系你吗?”
“没有,他故意在外面兜圈子,很可疑,我必须马上找到何静远。”
林玉升想起何静远就直摇头,他对何静远观感挺好的,长得好、人品也好,偏偏迟漾这小子犯倔,把何静远挤兑走了。
“小漾啊,这回找到了别给人吓跑了。”
迟漾陷入沉思,视线离不开屏幕,指甲被咬成了大白鲨的牙齿。
林玉升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他不敢劝迟漾,生怕越劝越糟,只能反复叮嘱他要小心行事,不要冲动。
迟漾一一应下,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韩斌的定位。
……
雨来得突然,韩斌没带伞,叩上帽子,行色匆匆地往住所跑,鞋子踏过污水,刚露出嫌恶的表情,三五双手像大网一样编织在他头顶!
来不及呼救,铁门像巨物的嘴把他吞吃入腹。
双手被手铐拴住的一瞬,有人重重踹在他腿弯!
韩斌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外语,大概是求饶的话。
黑色的靴子踢在他头顶,韩斌捂着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闭着眼睛不敢看,说着:“钱都在口袋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放我走吧!”
“韩斌。”
这熟悉的声音比鬼还恐怖,韩斌闭了嘴,缩着脑袋把脸扎进臂弯,一声不吭。
迟漾又是一脚踹在他肩上,“何静远呢?”
他把这座城市翻过来都没找到何静远,精神快到崩溃边缘。
韩斌攥紧了双拳,还是一声不吭。
“再逞义气,那些照片会在每个中心大屏上滚动播放。”
韩斌埋着头,咬牙切齿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
迟漾从炭火里拔出烧红的钳子,随手递给身边人,“拔一块指甲。”
韩斌大惊失色,“你不会的……”
迟漾抬起眼,深黑的瞳仁泡在通红的眼白里,看不出多少日没休息了,“你看看我会不会。”
冒烟的铁钳抵到手边,韩斌疯狂攥紧了拳头,连连摇头:“我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迟漾翘起腿,头疼地闭上眼,“拔,让他知道知道。”
“别——!别!迟漾,我真不知道,我也很冤枉啊,要不是你不肯帮我,我才不会……”
“吵死了。”
韩斌捂着手缩成一团,离铁钳远点,“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跟你一样,我也被他骗了!”
迟漾了解韩斌,这人长得正派,却并不算义气,不可能为了何静远这个不熟悉的人硬撑。
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猜测,迟漾恼怒至极,抬脚把韩斌踢到角落,硬是逼他抬起头,“他没跟你一起走。”
韩斌闭上眼点了头。
迟漾揪起他的衣领,气极反笑,“你们合起伙来耍我?”
他笑得恨极了,何静远真是长本事了,之前跟只灰老鼠一样逃得那么拙劣,每次都被他轻而易举地按在掌心,现在居然敢拉拢别人一起骗他!
——本事大了啊。
“没有!没有!我没有耍你,我也被他骗了!”
迟漾掐着韩斌,“一五一十地说。”
韩斌快被他拎得窒息,心一横:“他说好跟我一起走,结果把我骗上飞机,他自己跑了!我现在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眼看迟漾的表情更阴沉了,韩斌只能豁出去:“其实……其实本来也不是出来玩,是去治病……他肺上长了个瘤子,位置很差……”
“瘤子?还敢骗我……”
领口越来越紧,韩斌喘不上气地拍拍迟漾的手背,被他阴沉的脸吓得快疯了:“真的!我说得都是真的!我真没拐他,本来是带他出来看病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是他临时反悔了!”
迟漾听得生疑,事情太过离谱,可韩斌的智商编不出这么严密的故事……
韩斌见他迟疑,赶紧往外倒:“他把我骗到国外来当饵,把你的注意力全引到我身上,方便他跑。”
迟漾这才松开他,“继续说。”
韩斌吞吞口水,“你相信我,我只是想解决照片的事,然后顺便到国外避避风头而已,我他妈……真没耍花招……”
迟漾知道韩斌刁滑,也知道他蠢,有几分信了,“我要听的是何静远的检查结果。”
“哦!”韩斌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我只知道这些了。”
迟漾一眼横过去,韩斌噤若寒蝉。
韩斌吞吞口水,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精致的发卡,递给迟漾。
“真的……你信我,他真没跟我一起,我都没机会把发卡给他。”
迟漾深深吸了几口气,冷眼把韩斌脸上的忐忑不安尽收眼底。
他沉默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把比毛线球还乱的事情一件一件捋清楚,脑子乱了几秒钟才镇定下来。
何静远不仅逃跑了,还是带着一身病跑的……为了避开他,连身体都不顾了、命都不要了。
发卡安静、低调地缩在迟漾掌心里,像某个不听话的家伙,肯定正缩在病床上,被病痛折腾得偷偷掉眼泪。
犟得既让人想几巴掌抽死他,又让人想把他紧紧地抱住。
迟漾攥住发卡,掌心硌得泛白,冷脸地对韩斌说:“你最好祈祷何静远平安无事,否则,我请全国人民看韩大少爷的片。”
韩斌苦着脸,“别啊……迟漾,我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了。”
“你拐带他跑,还把他弄丢了。”迟漾把一沓艳照摔在他脸上,为这点腌臜小事害他丢了何静远,韩斌还有脸说他们相识多年。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迟漾头都没回,镇定的面皮下是战栗的骨,心脏揣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他咧出一个嘲讽的笑。
何静远啊何静远,逃到天边找死,现在不还是得乖乖回到他的手掌心吗?-
比起迟漾的焦头烂额,何静远望着医院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反倒是悠闲的。
张源敲敲病房的门,何静远回过头,他带着老师走到何静远跟前。
“你之前说要跟韩少出国治疗,怎么……”
何静远疲惫地笑笑,登机之前,他借口恶心想吐去了卫生间,要韩斌先走,他马上就来。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何静远走出机场、丢掉手机,拎着一部分现金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缩在围巾里剧烈地喘着气,窗外的景色按了倒带飞快向后倒,他弯着腰,分明不冷,胃却一个劲地抖。
中途换了两个顺风车,从市区绕到郊区,他摸出病历,上面张源留下的电话号码。
他在路上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家小超市,借前台的电话打到张源诊室那一层的护士站。
何静远还是信不过韩斌。
他是真的想一个人待着,连迟漾都不要,自然更不需要韩斌。
跟着韩斌到了国外,人生地不熟,他怕韩斌拿他威胁迟漾,让迟漾做不愿意做的事。
何静远坐在长椅上,捂着胸口叹气,事到如今,他还是以迟漾的事为先。
他找了辆黑车,让人把他送回到张源所在的医院。
张源安慰他几句,“会没事的。”
何静远想到病情还是很害怕,“是……癌症吗?”
张源刚要开口,他的老师对着他的脑袋敲了一瓜崩,“别听他瞎胡说,你身体基础情况不好,症状才吓人了些。”
后来胸外科、肝胆内科、血液科、麻醉科的医生来了一堆,何静远听来听去居然是凝血功能障碍更要命。
所幸不算严重,目前的治疗以纠正凝血功能为主。
何静远不敢松一口气,每当他觉得日子快好起来了,他快要得意忘形了,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踹进深渊。
张源带他做完一轮检查,他正头晕,眉眼一低,依稀瞧见门口多了个盒子……
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莫大的恐慌像钝刀子从脚底刮到头顶。
张源见他脸色惨白,顺着视线看过去,地上躺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第75章 他在说,还逃吗
何静远靠在墙边,双手紧紧攥着床沿,身体很轻地打着哆嗦。
张源不明所以,走过去一看,笑道:“空的,估计是哪个病人的出院礼物,拆了就走了。”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是啊,迟漾没那么快发觉骗局。
不会那么快发现的……不会的。
他按着额头,吓得头晕眼花。
恰好医生往支架上挂了一堆吊瓶,固定好手臂,何静远扯上被子蒙头就睡。
白天睡太多,在医院的第一晚,何静远望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病床转来一个小男孩,趁妈妈去打热水,正在偷偷哭鼻子。
何静远看看他,小脑袋剃得灯泡似的,他不自觉就捂住了头发,心里却想着:张源头发掉成絮了,为什么不剃掉呢?
小男孩看见他的举动,哭得更大声了。
何静远一愣,他很不擅长哄小孩,现在身上疼,更不太能安慰这位小病友,只能困惑地问他:“你哭什么呢?”
小男孩眨着眼睛,挺漂亮一小孩,就是瘦,面黄肌瘦,也捂着头:“我想起来剃头发的那天了,难过,就想哭。”
何静远往被窝里缩了缩,他想迟漾了,但摇摇头,把想念甩出脑袋,同病相怜道:“那我也挺想哭的。”
男孩揉揉眼睛,很乖地说:“那我们一起吧,我不会因为你年纪大就笑你的。”
何静远:“……”
谢谢,现在哭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男孩应该是害怕,老想跟他说话,说一句他就嗯一声,全当哄孩子了。
“叔叔,你的头发还挺多的。”
“……谢谢,但能不能别叫叔叔。”
“唔?叫哥哥吗?”
何静远顿了顿,这小男孩最多五岁,他比人家大了二十多,当叔叔绰绰有余了。
“算了,叔叔就叔叔吧。”
“叔叔你真好,别人都不理我的。”
何静远嗯了一声,问小孩得了什么病。
小孩摸摸脑袋,说在头里面,不知道。
何静远闭上眼,“你害怕吗?”
他摇摇头,“我是大孩子了,当然不怕。”
何静远被他逗笑,笑着笑着就把脸扎进枕头里去了。他害怕,他真没用。
“叔叔,你的妈妈也去打水了吗?”
何静远没说话,小男孩以为他睡着了,小声呜咽。
这位大孩子害怕地嘀咕:“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何静远抱着枕头看向另一边,他没打算告诉父母。如果真的活不了多久,他们会得知死讯的,不用他通知。
他已经看过一次了,不想再看到他们的任何反应。
但小孩问他的那一刻,他想迟漾了。
韩斌把他弄丢了,绝对不敢马上告诉迟漾,只要韩斌一直躲在国外,这颗烟雾弹就能烧得更久一些。
他闭上眼,身上疼得更厉害了,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只摸到质量很差的床单。
没有熟悉的体温,没有温热的怀抱,闻不到迟漾身上好闻的气味,只剩医院里充斥着的生病的味道。
他麻木地笑了,脑袋昏沉时就会胡乱拼凑字眼:自由是远离熟悉的温度-
微创活检结果出来的这天,隔壁床的小男孩脱离危险期。
从监护室推回来还对何静远笑,灯泡脑袋裹得一片白,像阿拉丁。
他精神很好,但声音很虚弱,“叔叔,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
何静远坐在他床边,支着脑袋听他说天马行空的梦。
何静远看向柜子上的画笔,“等你好了,我把你的梦画给你当礼物吧。”
“真的吗?”
小孩眼睛亮亮的,一笑起来非常可爱,“那我想要绿色的背景,紫色的飞船,叔叔穿那件米色的毛衣吧,好看。”
何静远一一记下,两个没有手机的人有的没的聊了很多。
何静远看着他就想起第一次遇到迟漾。
四岁的小羊比这个小男孩还要小一点。
“叔叔,你在想家吗?”
“没有,想一个……朋友。”
“唔?他为什么不来看你呢?”
何静远哽了一下,“他、最好不要来。”
这些天,阿拉丁偶尔问他的家人为什么不来,何静远只说不想让他们担心。
为了方便,他一直在用营养剂,花钱的时候肉疼,难吃的时候怨气很重。
迟漾把这样难吃的东西当主食,难怪经常冷冰冰的,心情能好就怪了。
但贵有贵的道理,张源说他的肝功能好多了,等凝血功能矫正到手术标准,就能切除肿瘤。
一天之内收到了太多好消息,何静远心情很好,有耐心陪阿拉丁多说几句。
可是阿拉丁累了,临睡前还哄哄何静远:“叔叔等我一会儿,醒了再聊。”
“好。”
何静远悠哉悠哉地晃着脚,想着等小孩好了,送给他小礼物庆祝一下。
自从跟吴晟结婚,他对“未来”这两个字就格外茫然,很久没有如此期待一件事。
如今他盘算着要给阿拉丁买个暖和的帽子、买他喜欢的飞碟玩具、还要买个小蛋糕,以前的痛和苦都被丢进角落里落尘。
他兴致勃勃地拿本子写下来,看着本子上乱七八糟的字,困惑地甩甩手,太久不写字,都生疏了。
病房里待着闷,他身上没劲,但兴致高,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走廊。
他刚走到窗边,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天气真好。
一个捧着花的中年男人走进他的病房,很快又出来,问护士3号床的病人去哪里了。
何静远浑身一紧,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他把脸缩进围巾里,整个人蜷缩在窗边,耳朵却竖着,不肯放过一字一句。
“3号啊,您是家属吗?”
他说不是,“有人给这位女士订了花,我是商家。”
“搞错位置了吧,3号病床是个男人。”
护士忙着,很快走开了。
商家边走边看订单地址,“搞错地址了?”
他嘀咕着路过何静远,何静远探着脑袋多看了几眼,商家顺势找他帮忙:“这地址有点小,我眼睛看不清,能不能劳烦帮我看看?”
何静远求之不得,接过他手机一看,还真搞错了,“房号没错,楼栋错了,往后面多走几步,楼侧面贴着‘五’就对了。”
商家连连道谢,何静远看着他怀里打理得很有品味的花也高兴,不是迟漾送来的警告就好。
“这花搭配得真好看。”
“哈哈,是呢,送花的那小伙子可有心了,亲手打理的。”
商家抱着漂亮的花走远了,何静远低下头,掌心里一片惨白,半点血色都看不到,他很久不照镜子,此时站在窗边都不敢看镜面里的自己,他厌恶丑陋的样貌。
这副德行,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他没打算躲迟漾一辈子,因为他没这个本事,人只要活着就有遇见的可能。
他也知道迟漾早晚会找到他,但他希望这一天越晚到来越好。
至于迟漾找到他之后会怎样……
何静远打了个寒战,他还是怕的。
他捂着胳膊,冷得直发抖,迈步往病房挪。
突然一阵骚动,他愣愣地望着病房门,眼睁睁看着小小的人被推出来。
好多人同时开始说话,耳边嘈杂,眼前乱成一锅粥,他看着阿拉丁一样的人被推走,可他没有神灯,甚至来不及在脑海里祈祷。
他呆愣了很久,回神的时候后背冷沁沁地汗湿了一大片,茫然地回到病房,桌上的画笔还躺在那里,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给阿拉丁画他的梦境。
艰难地回到床上,一眼看到置物桌上多了个盒子,包装得很精致,何静远怔住,呼吸骤然急促。
张源恰好来了,笑着问他:“怎么了?”
他的手颤抖着指向盒子,“又……又是别人的……?”
张源挑挑眉,拿过盒子,何静远赶紧背过身,眼珠怔怔地看着地面,不去看不去想。
“啊,又是送错了。”
何静远不敢放松,怎么可能那么多送错,怎么可能……
张源把订单给他看,“是五号楼的三号床。”
何静远不敢看,张源说什么便是什么,僵硬的身体再次垮下,他慢慢坐下,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他安安静静地盯着洁白的床单,脑子里飘过一句话:快要疯了。
第76章 被发现了
何静远在床上僵坐许久,张源给他送营养剂来,他才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
张源搬了椅子坐在何静远床边,“助眠的药物有轻微的致幻作用,做噩梦了吗?”
“致幻?”何静远打断他的话,看向隔壁床,“那个孩子……”
张源嗷了一声,哈哈一笑,“小涛是真的,他在监护室输血,人没事,别担心。”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眨眨酸麻的眼,挺直的背慢慢靠到床头,整个人松懈了。
张源说着安抚的话,何静远脑袋一偏,猛地瞪大了眼,“那是什么?”
张源转过头,“没有啊。”
“门口有个盒子!”
“门口什么都没有。”
何静远不信,扑下去看。
确实什么都没有,是地砖反光和墙上指示栏的倒影。
张源扶他上床,给他盖好被子,“你精神太紧绷了,别太紧张,你的病情不重,早点休息吧。”
何静远一直盯着门口,“真的没有盒子……?”
张源再三确认了,“真的没有。”
何静远惴惴不安地闭上了眼。
之后两天,小涛一直没有回来。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药物影响,何静远出现幻觉的状况越发频繁。
每晚总会梦见小涛脱离危险期,听小涛说他梦见了多少光怪陆离。
他一直以为是真的。
直到张源说小涛一直在监护室,根本没有出来过。
何静远开始分不清真假,甚至分不清眼前的张源是否也是假的。
经过协商,医生给他换了药。
何静远睡了个好觉,没再梦见小涛,只是身上越来越重,每天总是睡不醒。
他打着哈欠靠在窗户边上晒太阳,冬天里的太阳稀罕,哪怕困得不行,他还是强撑着扒在窗边蹭阳光。
“叩叩。”
何静远转过头,病房门口站着一个来探病的男人,脚边还有个孩子,问小涛是不是在这个病房。
“他在监护室,不在这里。”
那个孩子摇摇男人的腿,“爸爸,监护室是什么?”
他们说着话离开了。
何静远继续趴在窗户边上晒太阳,直到张源来,他才回到病床。
“肝功能恢复得挺好,明天做个详细检查,要是指标过关,可以安排手术了。”
何静远脸上没有喜色,这药吃得他头晕眼花,身上难受,视线又落到隔壁空空的床上,“小涛怎么样了?”
张源没有深讲,只说小孩子恢复快,会好的。
何静远点点头,脑袋一点就犯困,刚躺下,视线猛地扫到门口,“那是什么!?”
瞌睡虫全飞了,他起身太猛,差点把张源撞飞,自己一头摔回床上。
张源捂着鼻子哎哟一声,一面回头看,一面安抚何静远,“没人,别自己吓自己。”
“有个盒子!”
何静远缩在床头,敏感的神经绷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张源仔细一看,还真有个盒子,“别怕啊,医院里不会有炸弹的,谍战片都是演的,别怕别怕。”
他扭着水桶腰起身,几大步跑到门口的置物桌前。
何静远抱着头,脑袋扎进膝头,不敢看也不敢听。
从前他跑不远,迟漾把他抓回来会当无事发生,这次呢?他耍了迟漾,耍了所有人,迟漾会怎么对他?
又要把他带到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关起来吗?不让他见别人,不让他吃零食,什么都要听迟漾的……
最开始是父母,不让他吃喜欢的菜、不能看喜欢的书,只能做何致宁、成为何致宁。
后来是吴晟,不让他跟别人交朋友、不能跟别人说话、不能独自参加活动,身边只能有吴晟这一个人。
现在是迟漾……连呼吸的空气都被渗透成迟漾身上好闻的香味。
何静远抓紧了头发,过去那些能忍受的事情在长久的紧张里扭曲成恐惧和抗拒。
门口传来张源的笑声,“没事,是送给小涛的手作,应该是他的朋友。”
何静远抬起下巴,身上冷得直打哆嗦,看着张源手里幼稚的画,他却怕极了。
张源奇怪地按按他的肩膀,“怎么了?”
“我能出院吗……?”
何静远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张源的表情变得很严厉,“绝对不行,你的情况已经很幸运了,只要做手术切除,后期稳定治疗就能完全康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份好运!”
何静远只觉得这份好运也困死了他,如果一直待在医院,父母会找到他,迟漾发现被骗了也会找他!
只要待在医院,对迟漾而言,要找到他实在太简单。
他无法寄希望于迟漾放过他,因为这完全不可能。
张源劝了他很久,何静远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盖起被子还在惶恐不安。
他蒙住头,只能祈祷检查结果顺人心意,赶紧把手术做了离开这里。
可他的身体真的很不争气,第二天拿到检查结果时,张源无奈劝他:“没事,其他方面都很好,你放轻松些,心情对病情也有影响的。”
何静远低着头出神,尝试商量道:“我能拿些药出院控制吗?反正……肿瘤控制得挺好的,我……”
张源打断了他的话,“不行,你身边没个人陪着,要是在外面出事了会出人命的。”
何静远惴惴不安地吃了药,他一直盯着门口,盯着一切可疑的人,总觉得迟漾随时可能发现他不在韩斌身边,然后把他逮住。
幸好今天有个好消息,小涛回来了。
还是被裹成阿拉丁,脸色蜡黄,精气神也没之前好。
何静远坐在他床边,小涛很不安地问:“叔叔你还记得我吗?”
何静远不明所以,“当然。”
不至于这点记性都没有。
小涛松了一口气,“我怕再回来你就不在这里了……但想到你要是走了,肯定是痊愈了,又想你快点走。”
何静远嗯了一声,故意问他:“有没有想我。”
小涛伸出大拇指,用作出点头的样子,“醒的时候会想,睡着了会梦到。”
何静远笑他不会寂寞,时刻有人陪着。
“叔叔,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回哪里,他的出租屋回不去,如果出院了重新租房,他肯定没力气收拾。也不可能回父母家,只能请张源帮忙开个房。
他低下头,小涛扯扯他的袖子。
“干嘛?”
“叔叔,你答应我的还作数吗?”
何静远仔细想了想,却想不起来他答应了什么,幸好他提前记下。
记事本一翻,何静远愣在原地。
本子上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眼前是穿着粉红裙子,扎着小辫子的漂亮男孩!
何静远大惊失色,猛地起身,视线一晃,病床空无一人。
他跌跌撞撞跑出病房,差点摔一跤,直直栽在张源身上。
张源扶住他,“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何静远哑口无言,指着病床,“小涛呢……?那个、那个小男孩。”
张源眨眨眼,“在治疗。”
何静远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小涛这个人是存在的。
张源看他满头冷汗,表情担忧,“你的精神太紧绷了,药物反应比一般人严重许多。”
“嗯……”
何静远茫然地靠着门板,路过的人掉了一支笔,他敏锐地看过去,一丁点动静都不放过,总以为是迟漾找来了,随时打算一脚跑掉。
他掏出本子递给张源,要张源帮忙写下小涛的心愿。
看到本子上重新写满字,何静远安心不少,这是张源亲手写的,不至于又是幻觉了吧。
张源正劝他放轻松,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传来,“静远?”
何静远浑身一紧,后背死死贴着门板,想逃却不知道往哪里逃,只能眼睁睁看着吴晟越走越近。
“你病了?”
张源看他朋友来了,抬脚就走了。
何静远靠着门板,张不开嘴。
吴晟上下打量他,“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我前天还听你爸妈还念叨你呢,说你又很久不回去了……”
何静远僵硬地拧过头,回避他的视线,“你认错人了。”
吴晟挑挑眉,被他气笑了,低头戳戳他手环上的信息,“你知道你演技很差吗?”
第77章 小羊陪床
何静远猛地捂住手腕,挡住手环,撇过头不看他。
吴晟往四周看了看,这层楼几乎全是危重病患,他本是来探望亲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何静远。
吴晟毫不在意他的抵触,一向没什么关怀的脸上露出些尴尬,含糊道:“严重吗?”
何静远还是不理他,用对付幻觉的方式对付吴晟。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偏偏让他不想见的人偶然出现在他身边,这肯定又是幻觉。
“说话啊!”
一巴掌推在肩上,何静远撞进角落里,无可避免地明白吴晟不是幻觉。
“不严重。”
吴晟上下打量他,哪像不严重的样子。
他长得挺斯文,实则脾气一点也不好,最烦别人话说一半藏一半。
“说清楚,怎么回事?”
何静远不想理他,他已经精疲力尽,不想跟任何人争论,也不想让他进病房,只能尴尬地挡在门口,垂着眼皮硬抗这煎熬。
吴晟耐心耗尽,一烦躁就想动手,但看何静远现在明显禁不起揍,硬是缓了口气,“刚才那个是你医生?你不说我就去问他。”
“你不是亲属,他不会告诉你。”
“……”
吴晟啧了一声,要抓着何静远去问医生,何静远用力甩开他。
“别烦我。”
吴晟一愣,何静远从前犟归犟,但只要态度强硬点,他会乖乖顺从,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恼怒道:“你发什么疯?都住在这里了还不说实话,打算藏着下去跟你哥唠吗!”
何静远后背一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吴晟像是早就看不惯他的矫情,手指重重戳在他曾经骨裂的胸口,“闹脾气也得分轻重,爸妈都一把年纪了,你哥没了他们就你一个了!你到底懂不懂事?”
何静远的表情很快冷硬起来:“关你什么事?”
他们相处的时间比跟彼此父母都长,吴晟知道何静远不喜欢听别人提起何致宁,所以他从来不提。
何静远跟他做了许多年朋友,哪怕后来感情变质,吴晟对他动辄打骂,何静远还手归还手,但在他心里吴晟依旧是特殊的。
因为只有在吴晟眼里他跟何致宁毫无相似,是最好的朋友,是完完整整的何静远。
可越是最熟悉的人,越知道如何让人心惊、心痛。
吴晟气极反笑,“不关我事?”
他望着吴晟错愕的脸,血液里流淌着相识二十年以来的失望和畏惧。
吴晟,总是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像一个魔咒、一场阴霾,把他笼罩进漫长又潮湿的盛夏,逼入一个又一个角落。
一开始是往他头上飞来一本作业,要他帮忙抄,后来是往他身上飞来一个拳头,却说想试试接吻。
他受不了了,他说想要回到单纯做朋友的时候,吴晟却说“你他妈别找茬”,揍完他消了气又把他拽回来抱着亲。
每次打完他、再亲完他,吴晟会道歉,说是何静远太惹人生气了,所以才控制不住。
因为只有在吴晟面前他才是何静远,为了守住着唯一能藏身的角落,吴晟一道歉,何静远就信,他稍稍哄两句,何静远就既往不咎。
后来他打得太多,何静远不信了,还学会了还手,但他完全打不过吴晟。
在你一拳我一脚下,13岁之前的友情碎成满地玻璃渣。
他很讨厌吴晟。
不是因为吴晟打人很重,他更多是讨厌一个人的变化。
这种变化像极了冰箱里的蔬菜,对着人的那一面每天都是新鲜的,要吃的时候拿出来一看,背面烂出水。
他没办法得知感情是何时变质的,只能放任记性越来越差,不去想,不敢去想,一件一件全部忘掉。
直到坏掉的身体把脑子里沉寂的记忆拽出来勾兑成烂掉的蔬菜汁,逼他赶走吴晟。
他赶在吴晟骂他之前又补了一句:“我们没关系了,不用你管。”
吴晟冷笑,“行,我跟你爸打个电话,问问他关不关我事。”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何静远扼住他的手腕,“不要告诉他们。”
吴晟像是被他气到,“少来这一套,这种时候了你犟什么呢?”
吴晟从来不听何静远的话,何静远也从来不听吴晟的,吴晟甩开他,大步往楼梯走,立马要给老何打电话。
“吴晟!”
他扶着墙跟在后面追,眼看吴晟手指移到拨通键。
每当他自以为找到一个容身之处,就又要失去藏身的角落。
这一秒在他眼里无限延长,眼前闪过的是妈妈对着他喊“宁宁”,是老何丢掉他的画、漫画书、奖杯、画笔,说“你以前从来不干这些闲事”,最后一帧竟是他为了救迟漾,翻越很高的围栏,像何致宁一样一跃而下。
那时他尚有力气、疼痛还能忍受,却心甘情愿抓着迟漾的衣角沉入江中。或许他也想过跟迟漾一起死。
脑海里闪过迟漾那张漂亮的脸,何静远拼尽全力追上去,一脚踹在吴晟后背!
不可以,就算是被找到,也不应该是先被他们找到。
何静远从来是被动还手的人,突然来这一出,吴晟猝不及防被他踹飞,扶着栏杆摔到台阶下边。
“你有病啊!”
何静远心想没错,确实有病。
吴晟跳起来就恨不得揍他,何静远退了一步,“你就当做没看见,只是小手术,没必要让他们知道。”
“你真是毛病……你这人,”吴晟指着他脑袋,一字一顿地骂:“真他妈别扭。”
他猛地推了何静远一把,转身就走了。
何静远撞在墙上,本来就没力气,滑到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有电梯的地方就没几个人往楼梯间来,何静远扶着墙,在地上滑了很久。
等他跌跌撞撞回到病房门口,护士被他吓了一跳。
他低头,一股一股血落在地上。
……
何静远醒来看到张源焦急的脸。
“真的不告诉亲属吗?”
“不。”
何静远动了动,身上像压了一块巨石,僵硬得不行,尤其是右手,酸麻胀痛,动弹不得。
“我的胳膊好重。”
“你……”张源直叹气,“胳膊摔门把手上了,别乱动啊。”
何静远觉得这是个好消息,摔手比摔脸好。
这天,何静远扎的针更多了,没机会下床,只能躺着发呆。
他疼得受不了,他问张源会疼多久。
张源只是安慰他,说过几天就好了。
何静远哪有这么好哄,他察觉到右手越发沉重,时常没有知觉。
和身上的痛比起来,这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更让人不安。
他偶尔胡思乱想,也许张源是在骗他,他现在疼成这样只是因为他快死了而已。
他缩在床上,右手一直扎着有粗有细的针管,动弹不得。
阳光不会管他疼或者痒,固执地爬进他的右手掌心,他却感受不到温度。
这只手安静得像独自死去了,不痛不痒、不冷不热、没有知觉。
他珍视的一切注定会在寻常的日子里被轻而易举没收,完成对他人格和主体性的N次抹杀。
何静远闭上眼,和从前很多次一样把脸扎进臂弯,告诉自己:只要不去想,一切就都会过去。
护士是个年轻人,她很温柔地安抚他输完液能好好睡一觉,不要害怕。
何静远望着她,在药物作用下,眼前人模糊的脸上泛着毛边,很不真实。
太像假的了。
他恍惚觉得不甘。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要是那天没有出病房门就好了,要是没有遇到吴晟,他的手是不是不会被摔坏?
眼前更模糊了,却恍惚中看到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趴在他床边,他看不清,却也知道是四岁的小羊。
假的。
他猝地翻了个身,忍着浑身疼痛,紧紧缩成一团,他抱着毫无知觉的右手,眼泪顺着鼻梁往床单上砸。
护士被他吓到,端着针剂退出病房叫医生。
何静远伏在床上,从无声的抽气到控制不住地哭出声,脊骨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起伏,像哗然的山脉,哭完这一场之后继续静默地坚持。
说坚持几年或许很艰难,那就再坚持一秒钟吧,在这一秒、下一秒里保持呼吸。
不论下一个被夺走的东西是什么,他都不能输。起码死之前,他不认。
病房门响了,何静远顾不得丢脸,只是捂住了嘴,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从接受治疗开始,他忍了太久,整颗心被不确定的未来和持续不断的疼痛煎熬透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累极了,眼睛很酸,脑袋枕在臂弯里,把双眼闭上会舒服很多。
脚步声慢慢走到床边,何静远已经睡熟了。
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他的脊背,掰正他的睡姿,抚摸过西海岸陆风的指腹擦走他眼角的泪。
张源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病情。
“目前控制得挺好,但他情绪太紧张,疑心很重。”
迟漾没作声,没人比他更清楚何静远的德行,该胆大的时候胆如针眼,不该胆大的胆大包天。
他熟练从抽屉里摸走何静远的记事本,换上一本新的。
张源劝道:“你……别吓他了。”
这人每晚都陪在病房,却从来不让何静远发现,真是让人胆寒。
迟漾扫他一眼,“我有我的安排。”
张源赶紧闭上嘴,他太知道跟迟漾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
第78章 “睡够了?”
何静远醒来时,床边是张源,他仰着头打瞌睡。
他看一眼表,正是午餐时间,当医生真累啊。
张源听到动静,一抹嘴就醒了。
他说何静远的手没有大问题,凝血功能好了手就恢复了。
“你指标一直不好,之前不告诉你也是怕你受不了打击。”
何静远按着手,张源身为医生隐瞒病情似乎有点不对劲,但他不太想跟别人计较,就没说话。
正安慰他,好消息来了,小涛脱离危险期。
这回出来,头上缠的薄了些,不像阿拉丁了。
小涛的妈妈憔悴了不少,但脸上有喜色,看到何静远吊着胳膊,还问是不是已经做过手术了。
张源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他身体底子还不如小涛呢,胳膊是新摔的,唉。”
何静远一阵尴尬,要他少说两句。
小涛妈妈从床边拿出一堆礼品,递给张源,“张医生,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不然我真的撑不住了。”
张源连连摆手,“不不不,使不得千万使不得,不是我的功劳,是小涛运气好,正好遇到……”张源猛地停顿,硬生生改口:“遇到好心人了。”
何静远和小涛妈妈异口同声道:“哪个好心人?”
张源浑身发毛,笑得很镇定,“公益性质的项目人。”
何静远不安,但看小涛情况好转,又很高兴。
小涛醒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何静远不敢看他,生怕又是幻觉,小涛以为是生分了,在一旁泪眼婆娑。
何静远生等着小涛妈妈回来,才坐直了看小涛。
“叔叔,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
“……”
这熟悉的话跟幻觉里小涛说的一模一样,何静远有些发怵。
小涛妈妈笑了:“没忘呢,叔叔受伤了,不方便跟你讲话。”
小涛扁着嘴,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何静远想起了迟漾,他下意识想笑,却颤着嘴唇低下了头。
这种生分持续了个把小时,何静远终于确定小涛是真实的,才再次坐在他床边。
“叔叔,我好了,你说好要画画的。”
何静远指指吊着的胳膊,“你得等我好了才能画。”
小涛托着脸颊,眨眨眼,“要多久呀?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一百天之后我会不会已经出院了?那你怎么把画给我呢?”
何静远拿出本子,要他背妈妈的电话号码。
小涛背得起劲,却见何静远愣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了。
“叔叔,你怎么了?”
何静远别扭地夹着记事本,哗啦啦翻了无数遍,本子里每一页都是空白。
他飞快起身往外跑,张源的诊室就在不远处,他趁着病人填表的间隙,凑到张源身边,“上次我是不是让你帮忙写了三行字?”
他惶恐极了,生怕张源说没这回事。
张源拿过他的本子,“写了不止三行呢,哎呀?这本子好像跟之前不一样耶。”
何静远回到病房,扶着小涛的床沿坐下,愣愣地问他:“除了画,你还想要什么呢?”
小涛掰着手指头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零食,浪味仙啊、黄瓜味的薯片啊、一根葱啊、旺仔小馒头啊……还有很多何静远没听过的新款零食。
他说一个何静远就哦一声,小涛越说越起劲,病房里从两个病人变成怪叫小狗和低沉大鹅。
等小涛说尽兴,何静远套上厚外套往门外走。
“叔叔你去哪儿啊?”
“买。”
“现在吗?”
“对。”
何静远戴上帽子、口罩,低着头抱着胳膊走得很快,脑子里一面绕着小涛说的零食,一面想着那崭新的记事本。
他的病房有别人进来过,他的东西被人碰过,甚至更换了好几个记事本,每当他写下点什么,就会被人拿走……
还能是谁……肯定是他,是迟漾。
迟漾发现了,迟漾早就找到他了……
之前那些盒子、还有张源对他病情的隐瞒,肯定都是迟漾授意!
何静远裹住围巾捂着脸,那他现在的样子……迟漾早就看见了……
他不敢再想,越走越快,就近到零食店,店员看他外套下是病号服,很贴心地帮他提了购物篮。
何静远盲目抱起一堆零食,往篮子塞。
导购员担心他吃不完会过期,何静远无视她的劝阻,继续埋头塞零食。
结完账,他拎着一大包,刚踏出店门便远远看见三个熟悉的背影!
吴晟那个傻逼居然带着他爸妈找来了!
同时看到这三个人,不亚于中学时听见严厉的体育老师举着发令枪大喊:“所有人上跑道!”
他胡乱用围巾遮住脸,倒退回店里,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快跑。
生等着他们走进医院,何静远丢下零食托着胳膊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跑不动了,刚想喘口气,一辆出租车开来,他拦了车就钻进去。
司机问他去哪里,何静远摇摇头,累得说不出话,整张脸埋在围巾里,身上冷得发抖。
司机沿路继续开,何静远缓过来才说:“麻烦一直开……多绕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了一百元纸币,直接塞到前排。
路上挺堵,车开一会儿停一会儿,何静远一栽一栽地眯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睁开眼,车停了,司机也没叫他。
何静远有点迷糊,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沙哑地问司机到哪里了。
没有人回应。
何静远掀起眼皮,一道阴影落在他身上,挡住了阳光。
他看向后视镜,前排空了,司机不在车上。
“睡够了?”
轻声细语和阴影一起落到头顶上,何静远紧紧按住胸口,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心脏在掌心里狂跳。
他再一次被逼入角落,只是这一次没有拳头和责问,除了刚才那三个字,一向挺斯文的人没有别的话语和动作。
何静远背过身,在窗户上看到自己憔悴的脸,背后的迟漾支着脑袋,耐心地看着他,极为漂亮的面孔衬得他恨不得钻进地缝。
他藏进围巾里,手指慌乱地扣车门,偏偏他坐的这边根本无法下车。
他无能为力,脑袋缓慢靠在窗户边上,缩成一团。
温热的掌心贴住脊骨,迟漾带着满身温暖和好闻的气味从背后抱住他,手臂很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还跑吗?”
何静远身上冷得厉害,他之前从没成功从迟漾手里逃脱过,最多跑两条街就会被迟漾抓回去,这次他成功了,却昙花一现,以失败告终。
之前没挨过罚,这次呢?迟漾还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吗?
不得而知。而何静远最害怕这四个字。
身后传来耐心的质问:“还跑吗?”
何静远缓慢抬头,微乱的发被冷汗糊在额前,瘦得陷下去的一双眼里只剩慌张。
迟漾抬起手,何静远捂着头躲闪,重新缩回角落里。
他像曾经很多年一样捂住头、或者捂住脸,防止被人打傻、打丑。
手腕被握住了,他完好的左手被迟漾撇开,他战战兢兢地抬眼,怕得不敢看他。
修长的手指越来越近,何静远下意识要躲,直到温热的手掌贴住瘦尖的下巴,指腹掠过眉眼。
迟漾很爱美、很会打扮人,轻易地把他凌乱的发打理规整。
何静远愣住了,眼珠和眼角的疤都被眼泪泡得很亮,只是因为迟漾没有发脾气揍他,只是因为被人很轻地对待,他就又快忘了那些疼痛和伤害。
迟漾搓搓他的眼角,“跑的时候不知道怕,现在知道了?”
何静远心里咆哮了无数个“完蛋了”、“死定了”、“这下惨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知道……”
迟漾冷着脸,他总觉得何静远总在不该怕死的时候怕死,在不该幽默的时候幽默得吓人。
他掐掐何静远的脸,“还跑吗?”
何静远不想挨罚,也不知道迟漾会不会放过他,他只能摇摇头。
“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满意了吗?”
太过难堪,何静远把头埋进没知觉的右手里,捂住脸不去看。
肯定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噩梦,只要快些醒来就会回到……回到……
回到哪里呢?
回到十七岁之前还是之后呢?回到上学时还是工作时呢?
何静远咬住了嘴唇,不敢发出喘气声,他这种连归处都找不到的人,只想找个角落躲紧点。
迟漾垂着眼睛冷笑,挠挠何静远的右手心,“没感觉?”
很陈述的语气,表情是明知故问,何静远有点生气,胸口又闷又疼,顺口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关你事。”
“那砍掉。”
“……别这样,”何静远怕了他了,祈求地望着他,“关你事。”
迟漾笑出声,手掌轻轻控住何静远的脸,“知道就好。”
背后的手来到肩膀,手的主人固执又不容拒绝地按住他的脖子,把他从角落里抓出来。
何静远午夜梦回时,经常梦到跟迟漾再次见面的场景,梦里的迟漾跟机场分别那天一样漂亮,如今这天真的发生了,何静远却愣住了。
迟漾静默漂亮的脸上竟是憔悴的,不知熬了多久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阴沉得吓人。
难言心痛,何静远愣了很久,直到苦涩的眼泪滑进嘴巴里,把他苦醒了。
迟漾捏着他脸上薄薄的肉左摇右晃,“为什么要跑。”
第79章 小羊的鬼味婚书
何静远低着头沉默,眼角的小疤和眼底的青紫色让人不忍多看。
迟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何静远的回答,却突兀地想起何静远跟老何关系很差,邻居说老何揍何静远最严重的那次,是何静远说了一句:“既然你们都那么想何致宁,你们下去陪他啊,都跟着他去啊!”
可有些人,打是打不服的。
迟漾害怕何静远说出无可挽回的话,只能捏住他的嘴巴,像揉捏一颗糖,不让他这张死嘴发声。
他捏得太重,何静远张嘴就装作要咬他。
迟漾本能抽手,却用一秒钟克制住本能,反倒捏住何静远的下巴,把手指往他嘴里塞!
何静远一惊,闭嘴已来不及了。
迟漾俯下身,脸上是不甚明媚的笑:“继续咬,不是喜欢咬吗?”
何静远撇开头直躲,又被迟漾掰正,勒令他咬。
这一幕让何静远想起他偷吃章鱼大丸子的那天傍晚,迟漾也是这样捏着他的脸,逼他吐出不该吃的东西。
“咬啊。”
何静远闭上嘴、闭上眼,不去咬、不去看。
迟漾冷哼一声,手指擦过他的嘴唇,挑衅似的说:“不咬就是舍不得我疼。”
何静远睁大了眼睛,病态的脸上浮出红,似乎在说:胡说八道。
迟漾摸摸他的舌,俯身到他耳边低语:“舍不得我疼就是爱我。”
何静远含着他的手指,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尖牙用了些力,慢慢刺痛了迟漾。
这疼痛没持续几秒,何静远撇开头不看他了。
迟漾收回手,视线在手指上那块很小的咬痕上停留了很久。
何静远偏着头,眼角的那块小疤痕暴露在迟漾眼底,迟漾擦净手,把手指贴在他脸侧,凑在一起只觉得这两块疤挺般配。
他按着何静远的额头,手掌抚过他的额发,像摸宠物一样摸他。
何静远又忍不住看他,即使看了迟漾的脸千百遍,再看一遍依旧会心跳加速,但现在不是心跳加速的时候。
他知道跟迟漾硬碰硬肯定会吃亏,换了副商量的语气:“我头疼难受……别摸。”
迟漾脸色一正,果然很乖地收了手,语气稍微好了些:“说,为什么要跑。”
何静远裹好围巾,艰难地硬气道:“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他多希望眼前只是个噩梦,但他害怕醒了就会面对病房里的父母、吴晟。
瞻前顾后竟都是噩梦,他不敢醒,也无处可逃。
迟漾像是猜到他会说什么,没有不快,只是更近地把他逼到角落里,指腹很轻地揉着他的脸颊。
有肉的时候线条软和些,能长得不那么犟,如今瘦得尖刻,薄薄的皮快包不住倔强的骨。
他全方面了解了何静远的病情,那股若隐若现的后怕快要溺毙他。
病变的肉块像一个笑话,讥讽迟漾:哪怕你将他约束管教得严丝合缝,仍然有不可掌控的之地。
这个笑话煎熬他,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意识到:越想掌控谁,就越会失去谁。所以这一次,他决心让何静远心甘情愿叼着铁链回到他身边。
“那你现在能去哪里呢?”
迟漾挑眉,很耐心地问他。
何静远骤然鼻酸,他从来是无处可去的。
“还是说你希望我送你回医院,听吴晟和你爸妈一起数落你是个不懂事、添麻烦的。”
“不要……不要!”何静远连连摇头,“我不回去。”
迟漾笑了,漂亮的脸对着他病得很憔悴的脸笑着,“哦,那你还能怎样?”
是啊,有这副掉链子拖后腿的身体,还能怎样?迟漾甚至没说“还想怎样”,因为不论他如何想,现在都做不到了。
可不论如何,除了他自己,迟漾一直在他身边。没有训斥,也没有责骂,一直陪在他身边。
何静远眼前模糊了一瞬,几乎是哭着说:“我好想你。”
迟漾冷硬的脸错愕了不到一秒钟,心想虽说驴头不对马嘴,但他的目的达到了。轻轻松松,简简单单地让何静远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
迟漾上下打量他,揶揄道:“真的想?”
何静远点点头,胃揣在肚子里发抖,头就点得更快。
迟漾垂眸笑了,脸上有揶揄,也有怨恨,“被他们发现了,才开始想我。”
何静远哑口无言,如果是刚才才开始想念,他为何会陪一个陌生的小孩说那么多话,为何捂着变难看的脸辗转反侧。
他泄了气,认输似的低下头,“一直……很想。”
迟漾笑笑,“这是你亲口说的,我可没逼你这样说哦。”
何静远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无话反驳。
迟漾像是看透了他的渴望,高高在上地对他张开双臂,“来抱。”
何静远愣住没动,这么快就能抱一抱了?像以前一样抱一抱就既往不咎了?
他惶恐不安,眼睛一会儿看迟漾的脸,一会儿看他的胸口,整个人抖个没完。
迟漾板起脸,“送你回去吧。”
何静远一头扎进他怀里。
迟漾回抱他,阴沉的脸上浮着很淡的粉,他注视着何静远的不安,取笑他的恐惧,“何静远,你记好了,是你要的我,不是我逼你。”
何静远埋在他脖子里闻着熟悉的香味,左手摸住迟漾的后颈,用尽全力把他按到近侧索吻。
迟漾讶异,还是顺水推舟接受了。何静远说想他,他不信;但何静远亲他,他姑且当他是真的想念。
分开的时候,迟漾抿抿嘴巴,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生气。
何静远忐忑不安,还想再亲。
迟漾捏住他的下巴,“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何静远把脸抢回来,埋进迟漾肩头,“我以为会死。”
车停在一个陌生的疗养院门口,被绑在急救车上时,迟漾弯下腰,冷笑着在他耳边说:“不要死在我视线之外。”-
被推去做检查,何静远一直没看见迟漾,身边全是陌生医生和护士,地板、墙壁、天花板干净得让人害怕。
他习惯了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医生摆正他的脑袋,让他咬住衣服下摆,做胸透。
何静远很熟悉这一套流程,配合完就被送到宽敞的病房里。
比起病房,这里更像是一套三居室,中控温度调得偏高,他还是冷,抱着胳膊躲到床上,扯被子蒙住脑袋。
事已至此,先扎一会儿,休息休息。
他这一睡连医生给他扎针都没醒,再睁眼天都黑了。
胳膊很重,整个右肩酸沉得很,何静远在床上扑腾两下,最后艰难翻了个面。
大抵是略微粘锅了。
没过几秒,医生们进来了,对何静远那只没有知觉的手做了很多检查。
屋子里太热,他难受地往被子外拱,累出一身汗,抬头瞧见坐在阴影里的人,被吓了一激灵。
原来迟漾一直在,沉默地盯着他出神。
“睡得挺好吧。”
话语里阴阳怪气的成分很高,迟漾那张漂亮的脸在微弱的暖光下明暗相交,看不出会怎样惩罚他。
“是……”
何静远诚实应对,很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他无可否认,也无奈地意识到:当逮捕和判刑真的到来,被迟漾重新按在手掌心里、拴在身边才能有这种死到临头的安心。
迟漾不再问他,支着脑袋盯着他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酝酿惩罚他的法子。
何静远紧张地吞吞口水,问他怎么了。
迟漾沉思道:“你心虚又害怕的样子挺有意思,所以多看看。”
何静远自觉丢人,狡辩道:“我没有。”
迟漾的笑声很轻,但盛满了嘲讽。
“你不是一直怕我教训你吗?”
“那、你会吗?不会吧。”
氛围瞬间凝固,迟漾没有回答。
何静远在黑暗里打量整洁的屋子,不尴不尬地问:“这里会不会很贵?”
迟漾按开一个方形盒子,拿出几份文件,重重摔在何静远手边。
“签字。”
“什么……?”
“卖身契。”
“卖、我的……?”
“不然哪里来的钱。”
何静远想起小的时候跟妈妈去买肉,有个老板卖淋巴肉被群众们结结实实打了个鼻青脸肿,那样子至今难忘。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一身乱七八糟的病,品质不太好吧……
“快签。”
“全瑕,有人买吗?”
“……签。”
迟漾失去耐心之后声音会格外轻,像羽毛一样扎在心口。
何静远摸黑找到签字的地方,“能不能开个亮点的灯,我看不见。”
“闭着眼也能签。”
“好吧……”
迟漾的态度太强硬,明显心情不佳,何静远不敢触他的霉头,歪歪扭扭写上名字。
刚写完,迟漾搂走全部的文件,装进公文袋。
何静远不怕他真的卖他,因为没有被买的风险,“签了能方便治病吗?”
迟漾头也不抬,检查他的字迹,那双阴沉的眼在暗色里格外亮。
“快死了方便治,真死了方便烧,烧完骨灰能归我。”
何静远打了个寒战,“我不想死。”
“那就别乱跑。”
迟漾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公文袋装进公文包,公文包装进密码盒,密码盒装进小保险箱,小保险箱装进大保险柜,最后才开灯警告何静远:“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何静远盯着他的套娃,心想没解开第一层就会被迟漾发现,才不去乱动呢。
第80章 艳鬼小羊
只是分开小半个月,两个人陌生得快无话可说,何静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他是有说不出口的诉求。
他低下头开始解衣服,刚解完扣子,迟漾扼住他那只好手。
“你又做什么?”
“如果你想……”
他没说完,迟漾像被羞辱到,拧着眉看向别处,“对残疾人没兴趣。”
何静远看看吊着的胳膊,反驳道:“只是摔了一跤,没残疾。”
迟漾看着他消瘦的脸,训斥的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心里堵得慌。
“衣服穿上,不然,送你回去。”
何静远果然如临大敌,单手捂紧散开的衣服。
比起轻声细语,对待何静远这种罕见又不知好歹的犟种,还是威胁比较有效。
迟漾缓慢露出笑脸,在他身边侧躺,支着脑袋盯着他。
“那、张源那边……”
问这句话主要是对迟漾存了一丝妄想。
何静远理所当然地猜测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恐慌和畏惧都在迟漾的掌控之中,但迟漾抓住他,却没有责备他,没有惩罚他,他又担心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很可惜,迟漾聪明的时候非常聪明,听懂了何静远的暗示。
“不用担心,你的治疗进度一直是我拿主意。”
何静远泄了气,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他自以为逃得很快,可迟漾抓他抓得更快。迟漾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因为这次逃走和之前那几次没有区别。
一只温暖的手捧住他的脸,何静远抬眼看向他,“那些盒子……都是你寄来吓我的?”
迟漾没有开口,手一直摸着他的脸骨,像是不满他瘦得太严重,沉着脸不理人。
何静远扼住他的手腕,摇摇他的胳膊,“你之前说过,你不爱撒谎。”
迟漾突然挺温柔地笑了,眉眼温润如玉,声音却冷得厉害:“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他突然欺身压来,漂亮的脸骤然离得很近,黑色的瞳仁泡在泛红的眼白里,深深地盯着何静远。
何静远后背一凉,身体紧绷了。
“‘他’不爱说谎,但你错了,我很爱撒谎,”迟漾笑着凑到他耳尖叨了一口,“就像你一样。”
“我没有……”何静远在他的手掌里摇摇头,“你说什么‘他’?”
“你不是想要‘他’回来吗?”迟漾笑得更开怀了,连那颗俏皮的虎牙都笑出来,脸颊也变得粉粉的,像做了天大的好事一样说:“医生说治不好的,‘他’不会回来了。”
何静远觉着迟漾的态度有点奇怪,这又不是好事,他笑什么呢?
“真的治不好?”
他抱有希望地问出这句话,比起生了重病、右手失去知觉,迟漾恢复记忆是为数不多的好事。
他近乎乞求地想:命运赠与他厄运,也请留下些礼物吧。
“真的。”
希望被迟漾很轻松地打碎了。
何静远此时已经没有心思伤心了,只是遗憾地控诉道:“那你说话不算话。”
迟漾沉吟一声,心情很好地笑着,“对,怎样?”
何静远也笑了,没事的,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迟漾还是那个迟漾,怀抱很暖和、身上很好闻、说话一如既往难听。
他一头扎进迟漾胸口,庆幸地想:幸好有迟漾,他能躲在迟漾的小角落里,不用面对吴晟和父母。所以啊,一个人守着回忆也没关系的。
他很快把自己哄好了。
何静远没有露出悲痛,迟漾奇怪,把他抓出来,“‘他’回不来了,你不难过?”
何静远把脸埋进他的掌心,他总能想到好事安慰自己,也顺便安慰迟漾:“只要是你,什么都好。”
他主动环住迟漾的肩膀,把还在发愣的人拉到脸侧,主动在他唇上啾了一口。
迟漾脸上一热,正要训斥他两句,何静远还有话说:“我给小涛买的东西……”
迟漾打断了他的话,“他很重要?”
何静远飞快道:“当然没有你重要但是我答应给他买礼物,不能失信于小朋友。”
迟漾冷哼一声,笑他这种时候玩起高情商答辩。
“自身难保还惦记别人。”
何静远知道他这是心情好了,说明小涛的礼物也送到了,他抬起仅剩的一只好手,笨拙地往迟漾衣服里摸。
很明显是妥协的信号,迟漾低声笑了,“你还真以为你现在的身体受得了?”
何静远的回应是更努力地往他身上爬。
迟漾扼住他按在胸部的手,警告道:“好色也得有个底线,我还没原谅你。”
何静远怔怔地抬头,迟漾把他忘了、把他的一切都丢了,现在还要原谅他?怎么会是迟漾来原谅他呢?
只是一愣神,他被扯下,整个人倒进枕头里。
……
腰被人掐住的时候,何静远偏着头看到桌上的runhua空了一大半。
热汗浸湿了睫毛,眼前满是小小的光晕,一抬头就顺着脸颊往枕头上涌。
眼前突然一亮,是迟漾拿过桌上的小红灯。
光线太暗,何静远看不清它是小柿子还是小南瓜,总之照出来的灯泛着淡淡的暖红。
这灯在眼前一晃一晃,灯光照在迟漾脸侧,把这场久违的亲热衬得像是在拍鬼片。
而迟漾的脸,美过绝大多数艳鬼。
他举着灯照亮何静远劲瘦的腰,玩似的要按他的小腹,何静远抬腿挡住他,反倒被人抓得更紧。
红色的光落在胸口,迟漾低下头,指腹在他身上轻轻地滑,“微创会从这里开一条口子。”
胸口痒痒的,何静远抬手要捂,被迟漾轻而易举地撇开。
何静远有些承受不住,屈膝抵着他,还没喘上气,迟漾突然俯下身。
何静远只能叫了他的名字,握住他的胳膊讨饶。
迟漾却没有退后,咬着他的耳尖说:“几天前,我做了一件好事。”
何静远仰着头躲了一瞬,躲不过,猝不及防地到了,缓过劲才问他:“什么……”
迟漾在他耳尖叨了一口,像是怪他先去一步,“我发现,你前夫的某个亲戚也病了,但是囊中羞涩,所以啊……”
迟漾抱起他,把他挪到阴森又喜庆的红色小灯下面,跟他讲悄悄话:“我就帮了他一把,让他接受更好的治疗。”
在他志得意满的笑容下,何静远终于明白了。
“吴晟……是你故意招来的……”
迟漾笑出了声,也更深,“对啦。”
比起相信何静远这个怕死又找死的犟种会妥协,不如逼他回到他身边来得方便。
只要何静远别无选择了,何静远就只能是他的。
迟漾笑得甜丝丝的,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在阴冷的红光下更像艳鬼。
……
何静远挺累地趴在枕头上,没有知觉的右手抽搐两下,应该是抽筋了。
也可能是他心里哪根筋搭错了,一跳一跳地告诉他:翻不出迟漾的手掌心,就躺着吧。
他望着迟漾的背影,他给什么东西打了个结,丢进垃圾桶,举着那个红色的小柿子灯收拾残局。
何静远看出他很喜欢那盏阴森的小柿子,但现在没工夫管这个,他支起脑袋往垃圾桶里看,果然是t。
迟漾收拾好屋子,给小柿子灯加了个柔和的灯罩,悬在壁挂上,重新睡到他身边。
“看什么呢?”
“肿瘤不是传染病……”何静远说不出为什么难过,又补了一句:“不会传染。”
何静远胡乱遮住脸,温热的手擦过他的眼角,最后不容拒绝地扯开他的手,露出他强忍的脸。
迟漾给他盖好被子,手掌擦过他脸上的泪痕,指腹从他的泪沟摸到眉心,捋平那里的褶皱。
“我知道。”
“那为什么。”
何静远说不出口,但生活里的一切变数都让他感到不安,他一头栽进迟漾脖子里,“我没病。”
迟漾不太懂他又怎么了,但今晚算作洞房花烛夜,哭起来总归是不好的,“我知道,你怎么了。”
何静远指指垃圾桶,“你以前,不这样。”
“……”
迟漾闭上眼,想骂何静远总是一本正经地说些不着调的话,但记挂他是病号,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改口道:“你也会说是以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