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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是你先勾引的。”


    清晨,何静远揉揉眼睛,头和身体不像自己的了,重得要命。


    他撑起身,被后面疼得倒下,整个人僵在床上。


    怎么回事……昨天晚上……


    何静远在身上摸了一大圈,没有半片衣料,满身的吻痕咬痕,一切都和离婚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他胡乱在床上爬了一圈,没找到衣服,床边也干干净净,没给他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何静远抓着头发懊恼无比,他只是在电梯里眯了一会儿而已,怎么会……


    他扶着腰,裹着被子往浴室挪,门一开,对上迟漾漂亮的脸,何静远立刻松了一口气。


    幸好发生的对象也一模一样,像一个轮回,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他欣喜道:“迟……”


    不,不是最初的起点!最初是迟漾对他很了解,而现在迟漾把他忘了!


    表情从庆幸变成惊恐,“迟总?你……”


    听到这个称呼,迟漾柔和的表情垮了下来,“对,我,怎么。”


    何静远拢紧了被子,“我们……你昨天晚上怎么会在这里?”


    迟漾冷冷地盯着这个折腾他大半夜还敢把他给忘了的笨人,“我不可以在?这里跟你姓?”


    他推开何静远,穿上外套就要走,“你清醒了,自己收拾收拾吧。”


    何静远脑子里一团乱麻,慌不择路地拦住迟漾,“对不起,昨天晚上我……”


    “我知道,你喝多了,所以呢?”


    何静远卡住了,他担心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但看迟漾这副样子也不像是听他说胡话了,或许只是……只是随便来了一次而已……


    反正是迟漾,不是别人就行,不要紧的……


    他裹着被子,咽下难堪,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衣服穿。”


    “光着出去。”


    何静远被他气得一梗,疼着的喉咙突然发痒,他背过身咳嗽不止。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哼气声,门铃响起。


    何静远咳得停不下来,而迟漾大大咧咧地开了门!


    他立马裹着被子疾跑到床上躲着。


    “穿吧。”


    一套衣服被丢在床上。


    何静远看向熟悉的外套,不可思议地抬起头,这些全是他遗留在迟漾家的衣服!


    站在床边的人似笑非笑,“让人去家里随便找了些衣服来,嫌弃?”


    原来是随便找的……也是啊,迟漾衣服那么多,一天一套从来不重样,大概记不得这些是他的吧。


    何静远既失望又庆幸,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摸走衣服,“谢谢迟总……”


    “别急着谢我。”


    “嗯?”


    他别扭地躲在被窝里,不方便穿衣,可迟漾站在床边,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还有要说的吗?”


    何静远操着一把公鸭嗓,声音属实是非常难听,不自觉就想小点声。


    “你没有要问的?比如昨晚发生了什么,还是说你经常跟不同的男人共度一夜之后各奔东西。”


    “我不是……”何静远张着口想要解释,可迟漾挑挑眉,居高临下的人高傲又戏谑,以迟漾疑心病的程度,他说什么都没用。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泄气了似的弯下腰,“没有。”


    迟漾歪歪头,“没跟别人有过?”


    何静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哪堪一个幽怨可以形容。


    他只跟迟漾有过,是迟漾自己忘了的。


    他沉默不语,迟漾耐心耗尽,捏住他的脸,“没跟别人有过还那么会勾引人。”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浑身的汗毛炸起来,“你说什么?”


    勾引……?他从未冒犯过任何人,吴晟经常骂他不够主动,他怎么可能勾引人!


    迟漾坐在他面前,给他扣好衣领,动作是仔细的,话语却是杀人不见血的:“昨晚,是你缠着我,不让我走。”


    污蔑,这是可耻的污蔑!


    “不可能!”


    何静远恨不能捂住耳朵,或者把迟漾赶出去,他连连后退,再退就要掉下去,迟漾把他抓到面前,羞耻的话继续往外蹦:“是你缠着我,往我身上爬,在我身上乱动,别一副我轻薄你的样子,何静远,是你该对我负责才对。”


    “我没有!这不可能……”


    “你说我好看,抱着我、摸我、还说我很香,在我身上亲来亲去,都忘了?”


    “……”


    迟漾每说一句,何静远的头就更低一寸,最后挺直的后背和肩膀一起塌下来。


    何静远陡然泄了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德行,这些话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如果这一次是这样……说明之前迟漾没骗他,离婚那晚也是他抱着迟漾不肯撒手……


    是他误会迟漾了,原来这一切还真都是他的错。


    迟漾看着他苍白的脸,眼角那块小疤像是长在他心上,何静远眼眸一垂就惹人心软,迟漾不禁困惑,话说太重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句温和点的,何静远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一句道歉来得太晚,里面包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迟漾一愣,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是我做得不对,如果你需要任何补偿,我都会赔给你。”


    他说得很自责,好像真的很愧疚,脑袋快要低到地上去。


    迟漾搓搓他的头顶,把人拉到平视的高度,深深地看住他。


    何静远恨极了这张漂亮的脸,清醒的时候尚能忍耐,脑子发昏就不知所以,会缠着他、骚扰他。


    若迟漾记得他,兴许会纵容他,可他已经失去了那个会惯着他的迟漾了。


    何静远垂下眼睛,不再看他的脸,迟漾却抬起他的脸,逼他继续看。


    “我已经说对不起了……你提出补偿吧,我会尽力的。”


    迟漾没有立刻答复他,指腹在他眉眼上抚摸,食指不经意地按住他眼角的疤。


    “你想补偿我?”


    何静远点点头,“什么都可以。”


    迟漾的手在他脸上游弋,把他的脸骨和皮肉都摸了一圈,最后很轻地说:“用身体吧。”


    迟漾的音色本该是很温柔很有活力的,偏偏这人性格偏执冷淡,说出的话温柔里总带着血刃,扎人心痛。


    何静远一愣,“什么?”


    “我说用身体补偿我。”


    何静远望着他专注的脸,心口的烧灼感往喉咙上漫灌,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了。


    “补偿……多久?”


    “到我腻了为止。”


    何静远彻底低下了头,沙哑的嗓子里漫出血腥味,他无神地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着:“好。”


    他咳嗽起来,嗓子一震,连着心口和胸腔烧得又疼又苦。


    酒真是个坏东西,害他如此难受,总之是酒的错,不是因为迟漾而难过的。


    迟漾心满意足地抱住他,在他头上蹭了蹭,把自己的气味蹭到他身上,闻着何静远头发里特殊的小草味儿,安心地勾唇笑了。


    迟漾很是得意,把何静远忘了又怎样,他轻轻松松、一使手腕就能把何静远重新搞到手。


    手掌从摸到后腰,掌下的肌肉抽搐几下,何静远说不出话,气管里发出短促的“嗬”声,迟漾没由来有些脸热,“这里疼?”


    何静远怕他脱臼,不让他碰了,抓着裤子要穿,可身子一动就发抖。


    迟漾利索地帮他完成,丢开他的皮带,“这牌子不好。”


    何静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是年初的时候吴晟给他买的,一直放在出租屋里。


    迟漾从柜子里拿了条新的,看到何静远全身上下都是他的手笔,满意地笑了。


    何静远一瘸一拐地挪,迟漾奇怪地拍拍他的腰,“很疼?你昨晚明明……”


    何静远在心里尖叫一声,转身就捂住了迟漾的嘴巴,“是不习惯。”


    他在何静远手里“哦”了一声,柔软的嘴巴撅起,像亲了掌心。


    何静远身上一阵热,顶着炸毛的头发去洗漱。


    他强撑着在洗手台前刷牙,腰胯斜斜地倚着,迟漾扫过他窄瘦的腰,拿起小喷雾往他头发上喷。


    何静远叼着牙刷看他,迟漾把他拧回前面,“刷你的牙。”


    他拿起吹风机,把何静远顽固不化的头发打理得模有样。


    何静远望着镜子里专心的人,眼睛不自觉就红了。


    他低着头,漱口,一遍又一遍地往外吐水。


    迟漾还是那个迟漾,分明把他忘了,却还保留情浓意蜜时的举动-


    何静远跟迟漾一起走进部门,江岳瞪大了眼睛,眼见何静远进了办公室,他叼着半块花卷跑进来。


    “师父咋跟他一起来的。”


    “碰巧。”


    何静远面色沉着,心里却一阵一阵沸腾,希望江岳别问了。


    江岳拿出团建的流程单子,“最近部门来了新人,加上两个项目顺利落地,我们商量了三个时间,师父看哪个合适。”


    何静远哑着嗓子说不出话。


    江岳顺手把菊花茶递给他,“这两天嗓子可真遭罪啊。”


    “嗯,”何静远吞刀片似的吞水,捂着脖子点点流程上的酒水,“度数高的一律取消,别喝出事了。”


    江岳答应一声,“那时间呢?”


    何静远看后两个时间都定在周末,二话不说就选了今天,谁都别想占用他的周末!


    “好咧,那我们下午出发!”


    江岳喜滋滋地拿着报告跑去隔壁跟迟漾汇报去了,何静远笃定迟漾肯定不会参加,于是没放在心上。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喉咙突然痛痒,被呛得咳嗽不止,再看杯中竟飘着血丝!


    何静远捂着嘴快步往外跑,直直跑进卫生间,幸好此时正忙,洗手台空无一人。


    他胡乱冲刷杯子,台面上蓦然多了几滴血,他抬手一摸,掌心和水池里同时被血迹染红。


    本能让他赶紧去医院检查身体,可下一秒便想起白布之下的某个人,白皙修长的手指变得白中泛黄,指尖沾满了血迹,毫无声息地被父母握在手里。


    身体一阵战栗,身后却传来脚步声,何静远鸵鸟似的把头扎下去,捧起水洗了脸,再抬头,镜子里是狼狈的他和漂亮的迟漾!


    何静远呼吸一紧,猛地转身,“有事吗?”


    迟漾有没有看见那些血?


    迟漾眉心微蹙,指腹擦过他脸上的水珠,“傻不傻,用冷水洗。”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看来迟漾没看见,“我忘记了。”


    迟漾把他没血色的脸颊搓热,问道:“你会去吗?”


    “团建?”


    “嗯。”


    迟漾从来不参加活动,尤其不乐意跟关系不熟的人相处。


    “我得去,万一玩得过火,影响不好。”


    之前有人借团建聚众犯事,负责人担责,他可不想惹一身麻烦。


    “哦,”迟漾不太高兴了,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你去吧,我才不去。”


    何静远等他走远,扯出纸巾,又在嘴里擦出血迹。


    冬天天气干燥,应当是鼻血回流到嗓子里了,以前也发生过的,过一会儿就好了,别大惊小怪。


    江岳包了一大块场地BBQ,何静远看他们玩得都很纯良,只是一昧吃东西而已,稍稍放心了些。


    他嗓子发炎吃不了烧烤,也不想杵在下属堆里让他们不自在,自顾去更衣室换个衣服,打算泡温泉。


    刚过转角,身后一阵风过,私汤的门像怪物吃人的嘴,一下把他吃了进去。


    第62章 撒谎是要被惩罚的


    迎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手掌贴住触感极好的皮肤,何静远大惊、连连倒退,上下一看,迟漾全身只剩一条洁白的毛巾!


    迟漾一向很有形象包袱,在他面前总是穿得板板正正,他还没见过这架势。


    热度猛地往头顶蹿,面上越发滚烫,何静远瞠目结舌,一句问好卡在嘴巴里半天说不出来。


    迟漾很满意他这副表情,微微挑眉,“怎么了?”


    他一笑,何静远连呼吸都忘了,鼻子突然热热的,他低下头,一串红色落在干净的地砖上!


    “唔?”何静远抬手一抹,满手皆是粘腻的血。


    迟漾笑出声,抬起他的脸,拿了毛巾给他擦,“这点出息。”


    何静远一阵眼晕,胡乱反驳道:“是你、拉我进来,撞到鼻梁了。”


    迟漾笑得满脸轻松,认定是何静远色迷心窍,“才没……”


    话没说完,何静远直愣愣扑到他身上,仿佛要跟地心引力打出热血沸腾的组合技,扯着他身下的毛巾往地上倒!


    迟漾抓紧了毛巾才不至于被他扯下来,这色鬼也太心急了!


    “何静远,你!”


    地上的人揉揉眼睛,血被湿润的地面晕散开,迟漾这才发觉何静远不是好色,更像是生病了,赶紧扶他擦血,“你怎么了?喉咙发炎会流鼻血?还会头晕?”


    迟漾不了解他这种娇气的人,掏了手机要找个专业人士来瞧瞧,可何静远手臂一挥,直直把他的手机打进了私汤里。


    迟漾面带愠色,“闹什么?”


    何静远偏过头不去看那些流淌的红色。


    “我没病,是晕血。”


    他说着狡辩的话,可脸一偏就扎进迟漾怀里,不小心贴住光洁的肌肤,脸上又开始发烫。


    他想退开些或者把脸挪开,但稍稍转头就会看见满地的血,一时进退两难,只能把心一横继续扎在迟漾怀里。


    脸下的皮肤颤了颤,迟漾像是突然消了气,在笑。


    还没来得及思考迟漾为何心情好转,一只手臂横过他的腿,视线骤然颠倒。


    何静远攀着他的肩膀,周遭换了景色,一棵四季桂落下几朵花飘在泉水中,颇有意境。


    温泉冒着薄薄的热气,他看得入迷,还没回过神,外套就被抛到了一边。


    迟漾的手极快,何静远晕乎乎地被他剥了个一干二净。


    骤然暴露在外,何静远抬脚就要往温泉里躲,却被迟漾随手捞回来,“先洗,适应温度。”


    温水浇在身上,洗去浑身的疲惫,心情不好的时候浑身都不舒服,但日子只要稍微好过一点点,他就感觉身上的小病小痛全然康复了。


    他比迟漾后入水,靠在他身边的石头上搭话:“为什么换池子?”


    迟漾丢来一个眼神,“你特意请我的手机泡那边的池子,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一番好意。”


    何静远磕磕巴巴道了歉,收下迟漾责备的眼神。


    “过来。”


    何静远看看并肩的距离,都这么近了,还能怎么“过来”?


    迟漾手臂一伸,何静远吓得抬手要挡,反倒被对方直接扯了过去!


    迟漾有些不快:“我又不打你。”


    他把何静远当抱枕抱着,何静远不自在地挣了两下。


    “你说好的补偿我。”


    迟漾的语调严肃了,何静远只能放纵他抱着,“昨晚才……今天能不能休息?”


    迟漾歪歪头,“我说什么了吗?”


    何静远这才意识到迟漾只是想抱一抱,好生尴尬,“……没有没有。”


    说来今日江岳拿团建流程给他看的时候订的并不是温泉酒店,怎的去跟迟漾汇报之后就变成这环境很好的独栋私汤别墅?


    何静远不得不多想——或许是迟漾特意选了让他休息的。


    他骤然就放松了身体,生理和心理上的难受尽数在温泉里消融。


    何静远舒心地靠在迟漾肩上,手不自觉就挪到他胸口去了。


    两人挨在一起说着话,话题多半围绕工作,何静远说着就睁不开眼了,贴在迟漾肩上打起瞌睡。


    迟漾搓搓他的脸颊,妄图把他的疲惫搓散,讨厌的何静远睡着了才有点乖巧模样,平时总对他有防备之心,却对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有操不完的心。


    比如那个小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盯他的case格外耗费精力,老实的蠢货净会给何静远的工作量做加法。


    还有那个江岳,说是心腹,实则大患,整天跟没断奶似的“师父师父”叫个没完,烦人。


    迟漾想着就掐住何静远的脸,最可恨的还是何静远,全天下的笨蛋皆在他手。


    不知不觉就看了他半个小时,迟漾把人卷到毯子里,随手塞到小榻上。


    迟漾拾起地上的衣服,一个银色的物件从口袋里掉落,是个挺精致的银饰发卡。


    何静远今日穿的衣服都是他一手安排,他确定衣服里没有这个东西,那就只能是何静远后来装进口袋里的。


    迟漾捏着发卡左看右看,谁的?


    他蹲下身,往何静远头上试,虽说何静远长得挺好,但这发卡明显不是他的风格。


    在家里用的?何静远洗完头会炸成海胆,一个发卡哪里够夹,肯定不是他用。


    迟漾起了疑心,把这东西放回何静远的脏衣服里,抬脚出去拿了身干净衣服回来。


    何静远这才悠悠转醒,扯着干净衣服往头上套。


    这一觉睡得格外好,何静远神清气爽,穿好衣服还乐呵呵地跟迟漾说下次还要来。


    迟漾动动酸麻的胳膊,冷哼一声:“您是睡好了,我胳膊快断了。”


    何静远一怔,赶紧牵他的手摸摸有没有脱臼,指腹摸过每个关节后才放心。


    迟漾抽回手,很体贴地给他理理衣领,掌心拍在他肩上,捋捋新衣服。


    何静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这身衣服,“挺合身。”


    迟漾笑得有点坏,不知是笑这身衣服做得好还是笑何静远笨死了,“嗯,按照你的尺码做的。”


    何静远还乐呵呢,说了句谢谢。


    迟漾未免刻意,也不好提醒他,说道:“等会儿还要去看江岳他们吗?”


    一提到下属,何静远脑子清醒了,他们今天是出来团建的,不是出来旅游的!


    他顿时在身上看了一圈,睡迷糊的脑子转得很慢,“我不是穿这身衣服来的吧?”


    迟漾点点头,“脏了,就换掉了。”


    何静远呼吸一滞,抬脚就往回跑。


    迟漾用力把他扯回来,“去哪儿呢?”


    何静远在他的掌控下转了个圈,探头探脑到处找衣服, “我的衣服呢?”


    遍寻无果,他只能求助迟漾:“换下的衣服被收走了吗?不应该啊,他们怎么会丢客人的衣物呢?”


    迟漾轻轻一抬下巴,“人傻眼睛也不好,都在那里挂着呢。”


    何静远这才看见老远处有置物架,大喜过望,噔噔噔地往那边跑。


    迟漾信步跟上,眼见何静远在外套里翻翻找找,最后情急地到处翻找。


    “东西呢……?我明明放在口袋里的。”


    何静远掏遍了全身的口袋,连一枚硬币都没找出来,“我的东西不见了。”


    “哦?”迟漾双手抱臂,眼看何静远急得鼻尖冒汗,他冷静自持:“什么东西?”


    何静远看向迟漾,正好看到他如今空空如也的耳侧,曾经迟漾会在家里戴着那枚发卡,夹住偶尔散下的头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枚银色的发卡。”


    “你还戴发卡呀?”


    迟漾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何静远却没有他的好心情,急着要去调监控找发卡。


    迟漾再次把他抓回来,“且不说这泡温泉的地方装没装监控,就算装了,涉及客人隐私,不可能让你随便查呀。”


    何静远懊恼地在衣服里翻来翻去,一面着急,一面回想是不是没带在身上。


    看够了他的焦急,迟漾突然指向置物架旁边的盆栽,“唔,那边好像有个银色的东西。”


    何静远指哪儿打哪儿,听话地蹲下去找,果然在盆栽里找到了发卡,他拍拍发卡上的灰,如释重负:“你视力真不错呢。”


    迟漾揉揉他的笑脸,语调轻松又没有心机地问:“是谁的发卡呀?”


    何静远低着头没看他,兀自收好发卡,“我的。”


    迟疑慢慢收敛了笑容,揉脸的动作重了些,“哦。”


    又撒谎-


    这天晚上,何静远挺高兴的,就算嗓子一直不太舒服,偶尔咳嗽会闻到血腥,但因为迟漾今天对他很好,所以他很高兴。


    就连其他人都回去了,被迟漾按在车里咬得浑身是印子也没能阻挡他的好心情。


    迟漾对他很好,所以他年纪小、做事莽撞、偶尔伤人都是可以体谅的。


    何况迟漾是不小心把他忘记的,这都是他家里人的错,就当之前真的不认识,现在重新开始吧。


    何静远轻而易举说服了自己不该继续跟迟漾闹别扭,他想得美,全然没发觉迟漾这晚的折腾是带着怨气的。


    次日,何静远的嗓子依旧沙哑,可能是昨晚迟漾有些过分,身上每块骨头都跟错位了似的,一边痒一边疼,实在是磨人。


    但何静远一向皮实,刷完牙就没当回事了。


    倒是迟漾脸色不佳,一直很沉默。


    何静远没觉得是危机预警,猜测小羊失忆之后患了起床气。


    他们一前一后来到部门,各忙各的,一上午没再见面。


    上午过半,江岳快步跑进办公室,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饰发卡,“师父,这个是不是你的?我在车上捡到的。”


    何静远大惊失色,怎么会掉在车里呢?他昨天明明把发卡放进小盒子里了。


    “是我的,谢谢。”


    他捧着发卡呼了一口气,可能是他昨天累坏了记错了,万幸没丢就行。


    江岳哪见过他紧张成这样,挠挠头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这要是丢了师父会伤心坏吧?


    他开玩笑地说:“肯定是初恋送的吧?”


    何静远摇摇头,嘴上却说:“差不多。”


    真要说喜欢一个人,他只喜欢过迟漾。


    他弯下腰,腰肌酸痛得很,他吞吞口水正想要江岳去倒杯水,办公室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迟漾信步走进来,眼皮一抬,不动声色地要江岳出去。


    第63章 美色误事


    何静远捏紧了发卡,不着痕迹收进口袋。


    迟漾面无表情,往他桌子上摔了一堆东西。


    何静远不知道又怎么惹到这位祖宗了,默默拿起文件夹,是很普通的文书,“……怎么了?”


    “格式有问题,重新弄。”


    何静远满脸无辜,“不能让底下的人做吗?”


    “你弄。”


    “我有别的事情要做。”


    “弄完了给我。”


    迟漾瞪了何静远一眼,转身就走。


    何静远不明所以,不久前才想重新开始,现在被迟漾亲自泼了一盆冷水,身上又难受起来了。


    何静远点开乱七八糟的原件,那些错综复杂的线路像极了他跟迟漾的感情,剪不断,理还乱。


    迟漾对他好一点,他就想着不计较迟漾失忆这件事,一旦开始闹脾气,他就无可避免地幻想:要是迟漾还记得他就好了。


    可回想初见迟漾,他怀揣那样多的回忆,精神状态堪忧,敏感的神经一触即炸。


    失忆了倒是洒脱得很,刁难人、戏弄人的招数一套又一套。


    或许那些过去对于迟漾而言是痛苦和负担,既然忘掉能让他好受些,忘了就忘了吧。


    何静远三两下哄好自己,一直忙到正午才处理完,他昏昏沉沉地趴进臂弯,不想吃饭,只想睡一会儿。


    刚闭上眼,门被敲响了,何静远深吸一口气,头很重。


    他捧着脑袋抬头,想张口已经说不出声音了,呕哑嘲哳地吐出个“进”字。


    是迟漾的助理,要他过去。


    何静远累得不行,很难站起来,一点也不想去,想说句“我偏不去”,想想还是算了,何苦为难无辜的人。


    他理直气壮地站在迟漾面前,身体不适,表情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迟漾摘下眼镜,瞥了犟种一眼,往桌子上摔了个平板。


    何静远应激地退了两步,“现在是休息时间。”


    “嗯,我知道。”


    迟漾的表情很冷,完全看不出他心情怎样,何静远一律当做他要发疯处理。


    “我很累了,得休息。”


    “累”这个字很有魔力,说的人分明理直气壮,直挺挺的站在办公室中央,这个字一出来人都矮了半截,气势也丢了。


    迟漾还是那句话:“我知道。”


    他敲敲平板,“快点。”


    何静远拧不过他,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从口袋里掏出电容笔,准备加班。


    屏幕亮起,满屏全是菜。


    何静远一愣,呆呆地抬起头,迟漾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使坏成功了。


    “何总点菜得用电容笔,讲究。”


    “……”


    何静远还没张口,助理提着大包小包进来,放在桌上就跑了。


    何静远一看,全是吃的!迟漾骗他点菜,就是故意吓唬他,迟漾今天上午先是生他的气,却又布置他的午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何静远微妙地看了迟漾一眼。


    迟漾理直气壮地挑眉,“怎么?”


    何静远哪敢说话,拉着公鸭嗓说“没有没有”。


    桌上摆起好几道清淡的菜,迟漾支着脑袋,一直盯着何静远。


    何静远端着碗,吃一口就看他一眼,迟漾都不记得他了,居然还要管着他。


    他低着头数米饭,想着找个话题跟他聊聊,刚张嘴,迟漾手指一抬:“食不言,寝不语。”


    何静远被他挤兑得一愣,只能继续扒饭,筷子落得深了些,想赶紧吃完。


    一块计时表放到手边,迟漾敲敲表头,“细嚼慢咽,吃够半小时。”


    时间显示何静远还得再吃十分钟。


    何静远心里一阵逆反,放下碗,“我吃不下了。”


    他抓过时钟按了暂停。


    迟漾的脸色很糟糕。


    何静远难免怕他发疯,想哄哄他,然而迟漾的嘴比他快多了:“整个新站的项目想要拿下来,应酬不会少,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的视线在何静远的胸口、脖子处上下打量,最后很轻地笑着说道:“到底是不年轻了。”


    何静远的脸色惨白了,对着迟漾这张非常漂亮的脸都笑不出来,他如坐针毡,很费力地牵起嘴角附和道:“是啊……”


    迟漾双手抱臂,笑意不达眼底,“你现在嗓子也坏了,酒桌上说话会遭人笑吧。”


    何静远的背挺得很直,语气却并不直溜了,“是……”


    迟漾占了老莫的位置,所有的酒局只能何静远跟手底下几个小年轻顶上去,项目里该干的活还不能落下进度,无异于让他白天黑夜连轴转。


    胸口又疼了,他咳嗽两声,迟漾不提,他竟忘了他现在有多不适合工作。


    迟漾这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从抽屉里掏出一瓶药,放在他手边,“喝十毫升。”


    何静远睨向小小的一瓶药,这半年来吃下的药丸、喝下的药水比结婚七年还要多。


    他攥着药瓶咳嗽,迟迟没有喝。


    分手的第二天早上,迟漾也给他拿来了配好的药物,却连话都没有好好说完就走了,然后……把一切都忘掉。


    他想既往不咎,想重新开始,偏偏迟漾总要把数不清的难过往他心上砸。


    迟漾很有耐心地看着他,大有何静远不喝就不放人的架势。


    何静远松了手,手腕用劲,把药瓶推到迟漾手边,用行动表示拒绝。


    从前迟漾有资格有立场管着他,现在他们处着不明不白的关系,迟漾要他用身体补偿,他只管补偿就行了,没有听话的义务。


    “我会自己去看医生、遵医嘱吃药,不劳迟总费心了。”


    “……”


    迟漾看的表情又变得很冷,只剩那双眼睛依旧专注。


    分明忘记了一切,眼波流转的时候却还跟以前一模一样,被他管久了,多看一眼都会下意识乖乖听话。


    何静远立马就低下了头,回避他的视线,继续补充:“我的午饭一直是江岳弄,之后还是继续让他……”


    迟漾屈起手指敲敲桌面。


    何静远收了声看向他,“嗯?”


    迟漾对他招招手,“过来。”


    他笑得很开怀,阳光落在脸侧照出温柔又柔和的眉眼,何静远看愣一瞬,身体比脑子快,回过神就已经站在迟漾身边。


    一只手横过他的腰,结结实实把人固定在怀里了。


    何静远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迟漾更用力地按住了他。


    “嘶!”


    这一下正好按在他腰侧青紫的位置,他身上每一块印子都是迟漾弄出来的,以迟漾的记忆力,不难想到他这下是故意弄疼他。


    何静远不敢再乱动,僵硬地任由他抱住。


    “你这个人,总不跟我好好说话。”


    完全看不出生气的漂亮脸蛋上露出淡淡的阴沉,何静远不敢再动,“……我说错什么了?”


    他离迟漾太近,想咳嗽只能捂住嘴。


    沙哑的声音刮在迟漾心口,只觉得这人真是搞笑,生病了不肯吃药、不吃他精心安排的午饭要跟着江岳吃垃圾,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问出“说错什么了”。


    看他实在咳得停不住,迟漾倒出十毫升药递给他。


    许是威信起了作用,又或是迟漾实在把他按得很死,何静远没再抵抗,仰头利索地喝了。


    他砸吧嘴,是很甜的药水。


    又咳嗽了半分钟,总算缓和下来,何静远才有空闲说句“谢谢”。


    迟漾很轻蔑地笑了一声,“谢谢你自己吧,命硬,咳不死你。”


    未经驯化的邪恶小羊说话比辣椒还呛人,何静远一向拿他没办法,何况迟漾年轻,他不年轻了,多包容包容吧。


    真的不年轻吗?其实挺年轻的,可迟漾说他老……何静远突然就不是很想包容他。


    他深吸一口气想挤兑迟漾几句,一看见迟漾的脸,又泄气地弯了腰,还是选择不跟迟漾计较。


    迟漾捏住他的脸,往左往右摆了两下,看起来薄情又倔强的家伙在他面前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以前一直是这样的吗?难道是因为忍受不了他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分手?难怪看到他失忆,一点都不想挽回。


    还一直收藏着初恋的发卡……


    迟漾突然把他抱紧了一分,何静远被他勒得很疼,一时没注意迟漾的手指在他口袋里快速地摸了一下。


    “你轻点。”


    迟漾低着头不看他,不理他,既不让他走,也不让他好受,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住他。


    “现在是工作时间……随时可能有人进来,别乱来。”


    迟漾挑眉时眼底有很轻地诧异,却很快将计就计,往侧门瞧了一眼,“有休息室。”


    何静远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不是置物间吗?”


    迟漾摇摇头,“不是,是个小房间。”


    何静远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堪,“这里是工作的地方。”


    迟漾见他又误会了,乐意看他出丑,“那你想想别的办法。”


    何静远垂下眼皮,视线从迟漾脸上、到他的喉结、到他的胸膛、到更下面。


    开始盘算:不能用后面、不能用喉咙,那就只有手……也不可以,他得工作,手要是酸了会受不了的。


    迟漾看他想得认真,脸上不自觉带了笑,稍稍歪着头细致地盯着他,好奇他会做些什么。


    何静远很迅速扫了他一眼就垂下眼睛,手指很慢地按住外套,频频往门口、窗户看了几眼,嘴一抿牙一咬,飞快地解开衣服,撩起下摆露出了胸口。


    他咬着衣服下摆看向困惑的迟漾,含糊不清地说:“……这样,你喜欢的吧?”


    脸上火烧火燎,他咬紧了衣服,闭紧了双眼。


    迟漾看愣了,腹部是流畅的线条,腰很窄,没有多余的肉。


    搂住他的腰,很薄的皮肉在他掌心里紧绷起来,再往上看,胸口上面印着他昨晚留下的咬痕。


    下意识凑上去的时候,迟漾的耳朵也慢慢变红了。


    ……


    办公室里变得很安静时,外面的动静就越发大了,午休结束后脚步声也频繁传来,何静远绷紧了身子,很艰难地看了一眼时间,“很久了……”


    迟漾在他胸口抬起脸,嘴唇红艳艳的,笑得时候露出一颗很尖锐的虎牙。


    很漂亮,也很不怀好意。


    何静远猝地更加紧绷了,几乎是很快地闭上眼撇开脸,不去看他,“真的不能继续了。”


    眼看他难堪至极,好心的迟师傅高抬贵手,笑着点点嘴唇。


    静默的脸在阳光下美得不可方物,何静远难堪地喘着气,而迟漾催促似的摇摇他的腰——像撒娇。


    何静远难以抵抗,很慢地凑近他,当年小小的迟漾在他脸上碰碰嘴巴,他也在他脸上贴了一瞬。


    何静远窘迫得拢起衣服就要走,却又被迟漾拽回来。


    迟漾沉默地点点嘴巴。


    何静远两眼一闭,豁出去似的往他嘴唇上撞了一下,飞快穿起衣服跑路了。


    办公室内静得吓人,迟漾的脸退了红,冷淡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发卡。


    他左看右看,想看看这发卡有何种特殊,不过丢了而已,值得何静远那般焦急地寻找。


    阳光照拂下,它亮得刺心。


    何静远揣着对初恋的怀念,是以怎样的心态跟他在一起呢?


    迟漾脸上的笑意褪去了,看向发卡的眼神逐渐冰冷。


    他倒要查查这发卡到底是哪个贼人的,居然让何静远如此念念不忘。


    第64章 做个戒指栓住他


    迟漾动用各种手段调查,一通操作干练利落,查不到这发卡归谁所有。


    他一面气闷,一面得意,至少那贼人要么是死人一个,要么毫无威胁,不足为虑,局面仍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不介意何静远瞒着他,但他厌烦何静远不机灵,没把这破事藏严实。


    既然何静远笨,他就帮帮他,把这祸根掐断在秘密里。


    迟漾将小小的发卡纳入掌心,露出满意的笑容。


    冬日的阳光太过虚弱,落在脸侧捂不热眼底的阴冷。


    他盯着发卡上的纹路看了许久,不论这东西是贼人送给何静远的,还是何静远送给那贼人的,何静远一直把它留在身边,至少说明他是喜欢它的。


    迟漾左看右看,纹路素雅,没有多余的装饰,难道何静远喜欢银饰,喜欢这种风格?


    迟漾冷哼一声,既然何静远喜欢,这还不简单嘛,别人能给他的,迟漾能给他更好。


    他很快找了设计师,让对方在发卡纹路的基础之上修改,设计两款不同的戒指供他挑选。


    哼,发卡有什么用,又套不住人,总得选点厉害的物件把何静远拴住才对。


    迟漾颇为得意,正好小姨发来消息,说许久没见了,让他跟林玉升一起回家吃饭,迟漾心情好,一口答应。


    他转而去隔壁办公室找何静远,却没找到人,说是去实地考察了。


    迟漾望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心也空了一块,心情突然就不好了。


    谁料下一刻十八层秘书办的人来了,说迟颖找他。


    迟漾更烦了-


    整个下午,何静远时不时揪起胸前的衣料。


    到环西新站时,韩斌擦着汗,喝着一瓶电解质水,何静远看他累得够呛,“你逛完一圈了?”


    “你来得太慢了。”


    “谁让你急。”


    进到施工地,新站修了个模子,灰尘满天飞,呛得何静远止不住咳嗽。


    韩斌给他拍拍后背,“你嗓子怎么成这样了,喝伤了?”


    何静远摆摆手没多说,戴上安全帽,跟他一路往里面走。


    一路上韩斌说的多,何静远主要在听,越走越深入,两人讲得话也越深了,何静远不由得笑他:“你没有看上去那么不务正业啊。”


    韩斌剜他一眼,“你这样夸人很没水准。”


    何静远耸耸肩,“总比揍你强吧。”


    韩斌气极反笑,指指何静远惨白的脸,“你现在这样还敢跟我提揍人的事,信不信我揍回来。”


    “你赢了也不光荣。”


    “那咋了,趁你虚要你命。”


    两人一边挤兑一边把工作谈完了,摘下安全帽时脑袋里一堆灰,何静远呛得弯下腰,咳得收不住了。


    韩斌被他这副架势吓到,赶紧给他找来一瓶水漱漱口,“你这……反正工作已经说完了,我送你去医院瞧瞧吧。”


    “不用,我吃过药了。”


    何静远喘顺了气,灰头土脸地上车,韩斌靠在他车边,“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


    何静远没反应过来,很快想起韩斌挖他跳槽,“我还没想好。”


    “啧,你傻不傻,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跟迟漾闹成现在这样,还犯了迟颖的忌讳,人家两兄弟斗法你不早点跑,看戏呢?”


    何静远张口想反驳,韩斌眼睛一横,脑袋往车窗里探了半寸,对何静远招招手。


    何静远凑近了些,韩斌这才很小声地说:“这新站的项目,是迟颖给迟漾下了套给他钻呢……!你怎么还看不明白!”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他从没接触过这种事情,工作几年来都是本本分分做好工作,没接触过此等歪门邪道他哪能触类旁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啧,”韩斌索性绕了一圈,坐上副驾,“你信不信吧,这项目一落地你就没得干了!你的项目功绩全归迟漾,然后新站就会出政策问题,迟漾要么背锅,要么把你抓出来挡枪!听明白了吗!”


    何静远低下头,很慢地眨了两下眼,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全部在这一刻想通了。


    迟颖原先十分在意新站建设项目,却突然放手放权把一切交给他和迟漾对接,照理说他们部门的人力物力完全没能力承接韩斌的对口项目,有五成委托外包公司承担……


    如果里外和气生财,外包就外包了,这年头谁不找外包,但如果上头有人存心找茬,那可经不起细查。


    何况当初迟漾把他关在环西那块废地里,那一大片全是迟漾的资产,如今水涨船高还牵扯到新站建立,利益牵扯、瓜田李下、有口难辩。


    何静远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我回去跟迟……”


    韩斌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再说一遍你回去跟谁?!你还想着回去通知迟漾呢?!你他妈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啊,露水情缘你还当真了?你前脚告诉他,他后脚推你出去挡刀子!”


    “他不会的!”何静远几乎是撕破了喉咙吼了出来,立刻就要开回去告诉迟漾。


    韩斌被他气得头昏眼花,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发神经啊!他们两兄弟关系差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还回去送死?”


    “你下去!我要找迟漾问清楚。”


    “我说你是不是有病……”


    何静远不跟他废话,一脚把他从副驾驶踹下去!


    “我靠!你回去找死别把我给供出来!我就c了死恋爱脑……!”


    韩斌气呼呼摔上车门,何静远扬长而去。


    何静远急匆匆回到公司,此时是下班时间,江岳正往外走,迎面撞上何静远。


    “师父?怎么一身灰啊。”


    他上手给何静远拍拍肩上的灰尘,何静远没空管这些,“迟漾还在吗?”


    江岳一愣,“去十八层开会了。”


    何静远没跟他多说,一刻也等不了,视线紧紧盯着电梯里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随着电梯爬升被攥紧。


    十八层非常静,何静远往秘书办望了一眼,居然都准时下班了,他惦记找迟漾,没有放在心上。


    迟颖办公室门口有指纹锁,没有内部准许无法入内,何静远只能在门口小坐,等着迟漾出来。


    他等了许久,胸口又开始疼,呛进身体里的灰尘在嗓子眼里挠痒痒,他捂着嘴没有咳出声,人很快弯下腰,缩成一团之后好受多了。


    何静远喘匀了气,想着去倒杯水,刚挪了一步,隔壁空会议室里传来对话声。


    “你做的所有事,都在数据里留下了证据,别在我跟前动手动脚。”


    是迟漾的声音。


    何静远不由自主贴到门上,里面的人一巴掌用力拍在桌面,他揉揉耳朵,心想肯定不是迟漾,小羊很斯文的。


    “行,你把证据放出去,引咎辞职的人不会是我,只能是何静远。”


    文件被扫落一地,一张纸顺着门缝飘出来,何静远跳着避开,他脏得像只灰老鼠,却硬气地转身就走。


    他知道迟漾生平最恨受人威胁,怎么可能任由迟颖拿捏,他完全不用担心迟漾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会议室里传来一声轻笑,何静远下意识回过头,透过门缝去看迟漾的笑脸。


    那张笑起来很漂亮的脸经常是冷着的、没有表情的,他早就习惯了去捕捉迟漾的笑容,此时也不例外。


    “随便你,不关我事,不会有人在意。”


    漂亮的脸哪怕说绝情的话也依旧漂亮,漂亮到何静远能记住他的每一寸表情变化,此时他已经分不清是因为迟漾漂亮所以他记得住这一幕,还是因为人对疼痛总是过分铭记。


    何静远退了两步,膝盖酸得快撑不起整个人,一句“不关我事”把他捅了个对穿,原来韩斌说得那些话竟真是为他好的。


    会议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何静远不敢再听,他捂着口鼻,生理性的恶心在喉咙里上涌,大口喘着气,却怎么都吸不到底。


    电梯从十八层往下降,心也沉到谷底。


    何静远满面茫然,站在停车场里摸了半天口袋,摸了很久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直到他摸出手机,脸上才滚烫起来,后知后觉像被人隔空打了一耳光。


    手指上全是灰,指缝里都脏了,手机屏幕摸出泥浆,何静远这才意识到眼泪伴着灰尘糊满了屏幕。


    他送着肩膀擦脸,手里一滑,手机摔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急促的脚步声就传来了。


    “脏成这样,”那只手率先捡起他的手机,面露嫌弃,给他擦干净,对上灰老鼠何静远,他更不快地抿直了嘴唇,“下午进黑矿窑了?”


    迟漾掏出纸巾,一点一点把何静远脸上的灰擦干净,勉强能入眼了,“跟我回去换身衣服,去小姨家吃顿饭。”


    他伸出手想把何静远揽近一点,但手掌在他肩膀上悬了很久,没找到干净的地方下手。


    何静远后退了半步,面色如常,只是嘴唇惨白,“你小姨家……我去做什么?”


    迟漾很快地反驳道:“你别多想。”


    何静远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多想什么。


    迟漾清清嗓子,“是……林玉升,他、他……跟小姨说是你送我去医院,所以……她、想答谢你。”


    一向牙尖嘴利的人罕见地磕巴了。


    第65章 “别哭。”


    何静远没有心思去想他结巴的原因,也没抬头、没发现他脸颊泛红,只是摇头,“举手之劳不必挂齿,换作任何人出事我都会帮的,不麻烦阿姨了,我有点累、困得很了,想睡觉。”


    说完,没等迟漾阻拦,他用尽全力推开了迟漾,硬着头皮上车、关门、发车,动作行云流水,飞快离开停车场。


    他麻木地回到出租屋,没顾上开中控调温度,把自己剥得一干二净,衣服统统塞进垃圾桶,迫不及待冲进浴室,顾不得冷热,开了水往身上冲。


    脑子里不停回响着会议室里的那些话,冷热交替下,他的身体颤得厉害,牙齿磕出脆响,分明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却像哭成肝肠寸断。


    洗去一身肮脏,何静远钻进被窝,牙齿和身体还在发抖。他抱住胳膊蜷成一团,却怎么也止不住颤抖,他的身体似乎变得奇怪了。


    从前他只要咬咬牙,什么痛苦就都好了,面对迟漾也有无限的精力和希望教他温柔些。如今他只觉得好累,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好累,没力气再去计较、再去改造。


    这副身体里像塞了个黑洞,把他的精力吞吃殆尽了。


    他扯着被子盖住脑袋,反复嘀咕着“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忘记了”。


    湿漉漉的头发浸湿了枕头,冷冰冰地睡了。


    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手机突然响起时,他睁开昏花沉重的眼睛,发现才过了半个小时而已。


    韩斌给他拨了电话,何静远不想接,但韩斌今天说的话全部成真,人家一片好意,他不该辜负。


    “喂?”


    “迟漾怎么跟你狡辩的,说来我听听。”


    “他没狡辩。”


    “噢哟,是条汉子哦,你打算怎么办。”


    韩斌的语气满是自得,何静远吞吞口水,嗓子里像藏了刀片,“我想明白了,你说得没错。”


    “好啊,想明白了跟着我干吧,迟颖给你的待遇,我这边高一倍给你,薪酬补贴福利分红你都不用操心……”


    韩斌还在说,何静远往被子里缩了缩,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很不安,他跟韩斌吵过、打过,他鼓起勇气撕破脸皮,韩斌怎么可能会帮他?


    “喂?你他妈到底会不会来事,我都低声下气了,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韩斌的嗓门着实很大,何静远被他吵得咳嗽起来,电话那边的人又莫名其妙消了火气。


    “喂……没死吧?”


    何静远想说“没有”,但嗓子已经肿得说不声,只能很轻地发出气音。


    后来不知道说了什么,何静远迷迷糊糊地挂断了电话,他太困了,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睡一觉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忘干净。


    他揪起被角缩成一团,呼吸重重地洒在毛茸茸的枕头上-


    密码锁响了两声,轻微的滴声后,门开了。


    高挑的身影在垃圾筐处停留片刻。


    嘴边呼出白气,屋子里冷得要命,脚步声急促地来到卧室。


    一只手突然掀开了被子,何静远吓得一抖,呼吸一急就咳得止不住,他慌张地扯住被子,看到是迟漾又松了手。


    “你怎么进来的?”


    迟漾眉心紧锁,手指捋过他半干半湿的海胆发型,“怎么弄成这样。”


    何静远睡得迷糊,哪管他在质问还是关心,扯过被子倒下就要继续睡。


    迟漾蹲在他床边,手掌擦过他的额头,掌心里烫成一片,“你疯了?大冬天不开暖气,不吹头发。”


    何静远此人娇气得不行,生病了要吃药、睡一觉不会康复,竟然还敢造次。


    迟漾气得倒抽气,把床上睡成一摊的人抱起来,扯了厚衣服裹住他。


    何静远晕乎地趴在他腿上,任由迟漾把他吹成炸毛的狗。


    迟漾气得不行,非要把他抓起来坐好,不跟他去小姨家吃晚饭就算了,说累了要休息他也能理解,可何静远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叫什么休息!


    要是他没有气不过、没有想要上门兴师问罪,何静远打算就这样湿漉漉地睡在冰冷的屋子里?


    手掌重重地按住了他的脸颊,左右拉扯了几下,那张死倔还不知悔改的脸被他揉得扭曲可笑,不论怎么揉,何静远始终无精打采,不反抗也不说话。


    迟漾歪歪头,搞不懂,于是把何静远搁回床上,他像一块毫无反抗力的橡皮泥,沉默地倒着。


    这个状态非常不对劲了,迟漾把人抱住,翻着手心手背去摸他的脸,“……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为什么总是听不得好话呢?为什么总要逼他教训他呢?


    “我要睡觉。”


    “脑子烧冒烟了还睡。”


    “不冒烟,我怎么睡得着。”何静远低低地垂着头,迟漾说的那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在他心口越磨越利,不够昏沉,他怎么能睡个好觉呢?


    迟漾扛起他,把人塞进沙发里,认命地翻找换洗床单,何静远歪在沙发上,视线一直在迟漾身上晃,眼睛慢慢模糊了。


    他亲手把小小的迟漾从废旧厂房里救出来、他亲手把跳江的迟漾从冰冷彻骨的江水里捞出来,迟漾也在他艰难的前十七年人生里不断地留下许多难以磨灭的痕迹,偏偏这些美好的、浪漫的、命运般的纠缠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现在的迟漾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有过怎样的纠缠,何静远该果断放手的,却还是被失去一切记忆的迟漾拴在了身边。


    分明什么都忘了,却要管住他、抓住他,如今还要放弃他,断送他的职业前程。


    迟漾把他家里收拾了一圈,路过瞧见他眼角的泪蓄在那块小疤里,像一块小小的湖泊,亮得刺眼,也亮得刺心。


    迟漾垂下眼直叹气,把人抱起来,很自然地蹭走他的眼泪,“把自己搞成这样还好意思哭?”


    迟漾贴着他滚烫的额头,看到何静远这副倒霉相就控制不住想抱住他,心也会跳得很疼,像吞了一千根针。


    他厌烦这种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但找不到缘由,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太讨厌何静远了。


    讨厌这个把自己过得乱七八糟的男人,讨厌这个生得一张薄情脸的死犟种,讨厌到心率失衡、头疼脑热。


    手指深入他的发丛,捋顺他亲手吹干的头发,发质硬戳戳的炸成没人养的狗,手掌游弋到面部,迟漾心怀怨念地叨他耳朵一口:“怎么瘦成这样了。”


    挺不可思议,仅仅一周而已,何静远的面部轮廓瘦削骨立,摸着有些硌手了。


    何静远满不在乎地顶嘴:“没有。”


    心脏又不可控地过速了,迟漾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痛意压住,随口道:“都瘦脱相了,这副身体还怎么补偿我?”


    沙发上的人僵了一瞬,手臂很慢地抬起来,挡住脸之后蜷成一团了。


    脊骨高高的凸起,整个人伏在沙发扶手上很小幅度地战栗,没有一点反抗迹象地抖。


    这个倒伏的姿势很熟悉,迟漾按着额头缓过一阵疼,摇摇头把眼前的昏花全部甩开,“你又怎么了?”


    他扯开何静远的胳膊,却见他已然满面泪痕,惨白的嘴唇上挂了几滴眼泪,顺着瘦尖的下巴往下掉,不是无声无息,而是嗓子已经坏到很难发声了。


    “你……哭什么?”迟漾擦掉他的眼泪,很困惑地歪歪头,胳膊已经很熟练地把人捞起来抱住,手在何静远身上摸了一圈,硌手的骨头一块没少、一块没断。


    迟漾不难想起何静远下午陪着韩斌考察环西新站,撩起他的睡衣,细致检查他身上每一寸皮肉,“是韩斌给你气受了?他又欺负你了?”


    韩斌那只知道长块头不知道长脑子的死货,肯定是偷偷欺负何静远了!


    他抓布娃娃似的把何静远颠来复去地看,看完之后更困惑地把他抱住,“没伤着呀,哭什么呢?”


    何静远抱住他的脖子,破嗓子哭起来像小鸭崽子嚎,着实是很难听,迟漾本该很嫌恶地推开他,可这破嗓子像砂纸,把他敏感尖锐的心打磨光滑了。


    他只能抱住他,任他挂在身上哭,他一面想着何静远哭一哭就好了,一面又想着何静远轻易不会哭,会不会是真的出事了?


    迟漾从胸口的里层口袋里掏出一个软皮小本子,把何静远当抱枕抱着,戴上眼镜细细地看本子。


    他从家里的床头柜中翻出一个陌生的指纹锁盒,里面只放了一支笔和这软皮本。


    迟漾翻看过很多遍了,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幼时日记本被迟昀翻看后,他就习惯用数字和代码记录重要事件,避免被其他人看懂和拿出去嘲笑,却用最原始的日记方式记录何静远的习性、喜好、乱七八糟的小病。


    看着自己幼圆的奶酪字块,迟漾心里一阵发麻,他尝试过练出“大人字体”,却只能写出大一号的奶酪体,从那之后就更坚定地用代码作为自己的文字。


    是因为讨厌何静远,所以用讨厌的字体记录他,肯定是这样。


    本子上写了很多注意事项,唯独没写何静远为什么会哭得这么伤心,迟漾气闷,翻到最后一行字,上面写着:煎包要买.


    或许是想写煎包的品种、或者店家,不知为何没有写完,笔尖硬生生停在这里。


    第66章 他是一道好菜


    他绝对不会轻易放下手里没做完的活儿,难道又是被何静远弄没招了?


    此时听着何静远哭成只鸭鹅,迟漾略有不快,提笔划掉“煎包要买.”,写下:不买。


    何静远嚎累了果然就不掉眼泪了,迟漾往他嘴里塞消炎药他也乖乖听话,说吞就吞,让喝冲剂就喝冲剂,完了还很听话地洗了牙。


    迟漾收起小本子,冷哼一声,心想哪有那么困难,这不是很简单吗?值得用个本子特地记下来?


    他把本子塞回口袋里,趁何静远犯迷糊出了门。


    何静远听到关门才松了口气,邪恶小羊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所以就走了。还是跟以前一样,目的性很强,达到目标就及时收手。


    迟漾没有变,还是以前那个迟漾,只是少了他们的情,又变成以前那个经常伤人的小羊了。


    何静远鸵鸟似的蒙住头,不去想。


    他睡得热乎乎的,恍惚中听到门又响了。


    这次醒来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了,肚子饿,饿得想吐。


    人都快饿死了,肚子空空荡荡,第一反应居然是吐,真是荒谬。


    他拢着睡衣爬起来,身上出了一层汗,轻快是轻快了,但饿得没劲换衣服。


    一双长腿迈进他的房间,何静远抬起眼皮,只见迟漾半蹲在小石桌旁,翻着一个小本子,用笔划着“√”,头也没回地说:“过来吃饭。”


    桌上摆好热气腾腾的粥和菜,雾气模糊了双眼,何静远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房子里吃饭。


    过往他住过很多次出租屋,怎么都住不出人味,房子和房子里的人两不相干地枯萎着。如今只是多了个迟漾,他甚至找不到多余的椅子坐下,只是蹲在小石桌边上拆饭盒,这房子就活过来了。


    他一面觉得迟漾本就有这个能力,一面又想起迟漾把他忘了,说他的前途“不关我事”,他是可以随时被丢弃的棋子,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下属。


    为什么要面目全非地做着让他镇痛的事啊,让他伤疤没好就忘了疼,一昧记吃不记打。


    “过来,吃饭。”


    “哦……”


    何静远坐到沙发上,迟漾也挪到他身边,两个人挤在一起,他拆开最后一个盒子,是两个煎包。


    何静远抿直了嘴巴,颤抖着问:“为什么……是、黑的……”


    迟漾头也没抬,吹吹热气腾腾的煎包,“五谷杂粮粉做的。”


    软皮本子上写了,饮食不能过分精细,要辅有粗粮、杂粮。


    何静远吃完了粥,煎包正好到入口的温度,他犹犹豫豫地咬了一口,意料之中的汁水溢到口中,哪怕被病舌扭曲成怪味他依旧知道是同一家、同一品种的煎包。


    味道总会连着虚无缥缈的记忆,像一个锚点,把人从遥远的未来拽回那个迟漾给他买煎包的夜晚,彼时他含着煎包闹着要吃“肉的”,而今他含着煎包、嘴里溢满了眼泪、尝不出荤素,只知肝肠寸断竟是一种腥味的甜。


    迟漾眼看他哭得咽不下去,又去翻软皮本子,这本攻略着实很没用,净写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教他如何哄人。


    他只能生疏地抱住他,百般不解,千般烦恼,“你又怎么了?”


    迟漾拿走他咬过一口的煎包尝了一口,“不辣呀,冬瓜土豆胡萝卜都对你的嗓子有好处,哭什么?”


    他没想到这句话之后,某人含着那口煎包哭得更凄惨了,无声无息,但总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的错觉。


    迟漾又在他身上摸了一圈,肯定是韩斌给他委屈受了,才会哭成这样;或者是韩斌刁难他的工作了,肯定是的。


    他合计着找韩斌算账,何静远突然把脸蹭到他怀里,嘴巴没擦、眼泪没擦,就这样一整个蹭到他衣服上。


    迟漾的表情痛苦了,却不忍心推开他。


    不指望何静远能继续吃了,他抽了纸要他吐出来,“别吃了,等下呛死了。”


    何静远靠在他肩上摇头,嘴巴咬得很紧,不肯吐。


    手掌掐住他的脸颊,左右摇摇,“快点,吐出来。”


    何静远顺着他的力道仰起头,硬生生吞了下去。


    迟漾闭着眼叹气,给他犟的,行吧,没呛死就行。


    他低头看到身上的油渍,嫌恶地贴贴何静远的额头,好歹这娇气又没用的男人总算退烧了。


    他张口想问何静远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身上的人突然岔开腿,缠住他的腰。


    迟漾冷着脸按住他的腿,“做什么?”


    何静远耸耸鼻子,不说话,只是一昧缠住他,手也没闲着,开始脱衣服。


    迟漾扼住他的手腕,何静远一脸无辜地抬起下巴,同样满脸困惑。


    迟漾骤然难堪极了,好像刚才做的一切都被人玷污了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你当我来为了这个?”


    何静远移开视线,眼皮低低地垂着,一言不发,表情分明是在说:难道不是吗?


    “体温高,会很热的。就当是补偿。”


    “……不是!”


    他只当迟漾是难为情,他现在吃饱了,有力气了,不像之前迟漾说得那样瘦脱相了没办法补偿他。


    像是为了证明,何静远脱衣服的速度更快了,露出睡衣之下满是暧昧痕迹的躯体,用被人弄得红里透青的身体抱住迟漾,脱下他的外套。


    迟漾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看到他身上的痕迹猝然很烦躁,肯定是因为嫌他恢复能力太差劲、这身子比画布还脏,这段时间瘦得狠了,肌肉线条单薄不说,锁骨都瘦得凸起,像迟漾虐待他了似的。


    迟漾心烦意乱,身上的人还不知死活不知好歹地乱摸。


    “别自作多情了,你这样子,没人受得了。”


    动作终于停止了,何静远很安静地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生得很倔的眉眼无神地垂着。


    迟漾突然有点后悔说出刚才那句话。


    “那你就当是……是我想要呢?”何静远很小声地叹出这样一句话。


    房子和人都会因为一顿饭而活过来,再想给这间屋子和这屋子里的人注入一点点人味,是不是还要做更多呢?做完,是不是就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了?


    何静远不知道。


    但被迟漾按在沙发上的时候,他闭上眼跟迟漾接吻,他闻到迟漾身上的香味,被他整个笼罩在方寸之地,他觉得他做的是对的。


    从前他嫌迟漾年轻精力旺盛,嫌迟漾管他管的太多,可迟漾真的放手了,以最决绝、最彻底的失忆将他放开了。


    这不正是何静远想要的自由吗?不用再费劲心思逃了,不用再想方设法突破迟漾的底线了,为什么却活不好了呢?


    他想不通,所以只是缠着迟漾,缠着能让他死去活来的人。


    哪怕迟漾不久之后就会把他推出去顶包,拿他当替罪羊,但现在迟漾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腥甜了。


    视线颠倒时,他难以忍受地挣了一下,沙哑的喉咙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和沙发一起沙沙地哼着,肚子很疼的时候他想:腥甜也是甜。


    沙发的位置还是太小了,容纳不下两个高个子,何静远趴在迟漾肩上,仗着吃了点饭有力气了,很努力地补偿迟漾。


    可这不是他擅长的。他根本做不来。


    小羊的精力向来旺盛,还很有主见,做什么都要主导,没给他机会练习过主动,所以在迟漾小声说他做得很差劲时,何静远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你没教这些。”


    迟漾叹了一口气,在他胸口咬了一下,“我教的你都不听。”


    要他别喝酒,不听;要他吹头发,不听;要他别乱吃东西,更是不听。


    迟漾看他实在没劲了,只能代劳,把何静远晃得一阵一阵晕,在他身上像云一样,不抓住就飘远。


    迟漾眨眨滚烫的眼,看着何静远这盘好菜在锅里颠勺,手指擦过他的肋骨、锁骨,呢喃道:“怎么瘦成这样了。”


    何静远摇摇头,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一起往下掉,“没有。”


    迟漾擦擦他的脸,又想到了韩斌,“要不换个工作吧。”


    何静远浑身一僵,很紧张地抓住迟漾的肩膀,“为什么?!”


    第67章 小羊的烙印


    迟漾被他弄得闷哼一声,抬起头去亲他,“放松点。”


    何静远分明很害怕、很担心迟漾马上就要把他弄去顶包,可只是被轻轻地亲一下,他就顺从地放松了。


    他闭上眼,一颗一颗咸湿的泪滑到他们唇间,连迟漾都尝到苦滋味。


    “哭什么?这工作有什么好的,喝酒、吸二手烟、难搞的客户,呵,吃力不讨好。”


    说到最后一句,迟漾重重咬了他一口。


    这副身体已经找不到完好的皮肉给他咬了,这一口只能咬在之前的咬痕上,新的叠上旧的,一层一层烙在何静远身上,让他永远离不开迟漾的痕迹。


    迟漾松了口,再想亲他都不知道往哪里下口,何静远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适合工作了,“别工作了。”


    “不行……!”何静远一个劲摇头,像条抖水的狗,把眼泪和汗水一起甩到迟漾脸上。


    “你都这个样子了,要工作不要命?”


    “我哪样子了?我哪样了!”


    他现在很糟糕吗?很难看吗?难看到迟漾已经不愿意下手了是吗……?


    何静远低下头,看到满身狼狈,腹部的肌肉薄了,吻痕叠着咬痕咬痕又盖住吻痕,确实很难看。


    是啊,都成这样了,所以迟漾不要他补偿了,所以能随意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了……


    “我现在这样,还不是你害的!”


    他小声吼了起来,可这副破嗓子根本不顶用,非但没有起到震慑作用,还让迟漾听了笑话。


    被人搁到地毯上的时候,何静远想着要抵抗,一拳挥到迟漾脸侧!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迟漾动手,却是第一次非常恼怒地想揍死他,可迟漾只是轻轻偏了头就躲过他的攻击,游刃有余地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整个后背就暴露在迟漾面前了。


    “我怎么害你了?是我要你不吹头发就睡觉吗?我害你发烧吗?就连现在我们在做的,都是你说想要的,是你想要的,”迟漾的语气非常冷静,何静远知道,这是迟漾真的生气的表现。


    果不其然,迟漾凑到他耳边,很轻地吐出三个字:“自找的。”


    何静远趴在地上缓了很久,昏昏沉沉地看迟漾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开始是收拾垃圾、然后就是收拾地上的他——在迟漾看来也是垃圾吧。


    他自嘲一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迟漾给他涂药,他仰躺着看天花板上的灯,连疼都喊不出来。


    他偏过头,客厅里空空荡荡,迟漾丢了很多东西,也置办了不少实用的,很轻松地入侵了他的出租屋。


    “你的恢复能力真的很糟糕。”


    一点点小伤口竟断断续续流了一滩血。


    迟漾丢掉染血的纸巾,眉心紧锁,何静远看不出他是嫌弃还是担心。


    刚穿好睡衣,何静远一摇三晃地爬起来,视线突然停在客厅。


    他推开迟漾的手,一瘸一拐地扑到客厅,“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脏,丢掉了,我拿了新的过来。”


    “丢掉了?!你、怎么可以随便丢我的东西呢!”


    迟漾冷着脸把张牙舞爪的家伙抓回来,“脏了,为什么不能丢。”


    “那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我没说丢你怎么能丢!”


    何静远猛地推开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把迟漾推得撞在墙上,后背撞得生疼。


    “你发什么疯!”


    “你丢到哪里去了!”


    何静远扑上前揪住他的领子,一下将迟漾扯到跟前,瘦成一把骨头的人竟能把迟漾扯得动弹不得,“说啊!丢哪里去了!”


    迟漾难免吃惊,张口就说:“楼下。”


    何静远推开门就往外跑,穿着淡薄的睡衣,跑得比狗还快。


    纵使他跑得快,准时准点清理垃圾房的工人们早已将垃圾收走了,膝盖突然没了力气,身体也被透支了气血,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从前是被老何丢掉画笔、丢掉得奖的画作、丢掉奖杯、丢掉漫画书,兜兜转转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东西还是那么不值一提、不被人在意,很随便就能丢弃。


    他枯坐着,视线直直望着垃圾桶,那件衣服里有他送给迟漾的发卡。


    迟漾很适合戴银饰,精致亮眼的银点缀在耳侧,不会喧宾夺主,像小羊本人一样静默、漂亮得相得益彰。


    何况……那是他精挑细选,送给第一次让他心动的人。他和他的喜欢或许都很廉价,所以才会被人毫不在意地丢进垃圾桶。


    意料之中罢了,算了。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前落下一点一点的白,他抬起头,灰色的天飘着雪,今年的初雪竟来得如此不凑巧。


    与纯洁的雪同时来临的是一个高挑的影子,深深的黑笼罩在何静远头顶,把他重新纳入管控范围。


    “一套衣服,值得你这样跑?”


    有力的胳膊横过他的腰,捞垃圾似的把他捞起来,带着迟漾专属香气的大衣裹住了单薄的身体。


    何静远了无生机地低着头,迟漾优越的容貌也吸引不了他了,“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就算没有,就算那衣服破几个大洞,就算长虱子发烂发臭,那也是他的衣服,不该被任何人轻率处理。


    当然,这些话他已经不想再说了,从前是老何不会听他的,现在的迟漾也不会听的。


    他万念俱灰地想着他和小羊是真的结束了,一切都像沙化的城堡,随着记忆的消散身边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变成荒芜贫瘠的龟裂大地。


    “找这个?”


    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何静远睁大了眼睛,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浮现出喜色,他伸着手要拿回来。


    “初恋的发卡?”


    迟漾把何静远查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所谓的“初恋”。


    何静远的前夫吴晟不用发卡,那就只能是曾经暗恋过的女孩吧。


    何静远要夺过来,迟漾高高举起那枚亮眼的银,“回答我,就还给你。”


    何静远够不到,手臂稍稍一抬高上腹就疼得厉害,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掉,“给我……”


    “说,是或者不是。”


    “是又怎样!你还给我!”


    迟漾攥紧了那枚发卡,“我们以前是不是在一起过。”


    何静远忍着腰疼腿疼肚子疼,恨不得往他身上爬,哪还顾得上他在问什么,“在一起过又怎样。”


    迟漾只觉得他这副对别人深情的模样可笑至极,“哦,终于肯说实话了?在我家里留一堆痕迹,却跟我说不熟悉,如今为了初恋的发卡,终于骗不下去了。”


    何静远愣住了,原来迟漾早就知道……所以,之后都是故意看他笑话。


    “还给我……把发卡还给我!”


    不仅仅是发卡啊,能不能把他的小羊也还给他?


    “还给我!”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但破嗓子里含了哭腔,气势大大削弱。


    迟漾咬紧了牙关笑出声,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一滴眼泪很慢地滑到脸侧。


    “你之前跟我在一起,也时刻把这枚发卡带在身上吗?跟我做的时候在想别人吗?接吻的时候……对着我脸回忆谁?”


    何静远撇过脸不去看他脸上的泪痕,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是迟漾先把他忘了,是迟漾要断送他的职业前途,是迟漾要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极端的愤怒终于点燃了何静远这棵枯了很久的树,爆燃的火迸溅出一句:“不关你事!”


    迟漾双手抄兜,释怀地笑了,“……好一个不关我事。”


    跟何静远的愤怒比起来,他只是沉默,只是把手臂用力一挥!


    小小的银色划过灰色的天空,每一帧都在何静远眼里慢放了十倍百倍,他睁大了眼睛,眼珠随着那抹银色移动,腿脚也随之迈了出去!


    刚要爬上围栏,手臂横过他的腰,将他半抱在怀里,何静远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沉入人工湖。


    小小的一抹银,只能在水里溅起很小的浪花。就像他和他的过去,能被人随意忘却、随意丢弃,在时间这条长河里再找不到锚点,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第68章 习惯是一种瘾


    何静远不记得是怎样回到出租屋,他趴在迟漾背后,全然没了力气,被人摔在床上很钝地弹了两下,眼泪和愤怒都被初雪沉降到地面,此时了无生机。


    而迟漾的情绪总是格外复杂,又是高兴又是生气,让人看不明白。


    先是扒了他的睡裤,看到一点血迹后闷声往他屁股上扇了几巴掌,这会儿铁定是生气的。


    涂药的动作很轻,或许是占有欲得到满足、又或许是觉得何静远没了初恋的念想,可以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了,总之他是高兴的,嘴里说着:“以后不许想他了,我会比他对你更好。”


    他顿了顿,蓦然记起一件恼人的事。


    他查何静远跟前夫的关系,吴晟居然在中学时期经常欺负何静远。何静远这些年没少挨别人欺负,或许曾有个人短暂对他好了一会儿,才被何静远记了许多年。


    他冷哼一声,一面烦心到底是谁趁他不在让何静远动心了,一面用广施恩德的念头压住心里的痛,高高在上地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


    何静远一声不吭地趴着,任由他摆弄。


    迟漾慢慢趴下来,把何静远圈在怀里,手掌将他的额发捋到脑后,满面病气的人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静悄悄地犯倔。


    迟漾总觉得他不该会喜欢何静远,可每次看到他,总想把他折腾出动静来,总想看他这张薄情脸露出别样的表情。


    长成这样真是很吃亏,让他克制不住去想何静远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灵动。不论如何,他得不到,宁愿捏碎了也不让任何人得到。


    可看到他伤心难过,迟漾又心软了,轻轻贴住他饱满的额头,哄道:“你乖一点,我会对你很好。”


    何静远没有反应,迟漾又说道:“把那个人忘了,听见没有。”


    刚说到“忘”字,何静远很慢地抬头,红透的眼里终于有了情绪,他扯平了嘴唇,紧紧咬着牙,什么都不说。


    迟漾拿了药丸塞进他嘴里,喂来一勺温度适宜的药,“张嘴。”


    分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做着以前的动作,说着以前的话,伤人时让人痛彻心扉,对人好的时候又让人很难拒绝。


    何静远张开嘴,唇轻轻颤着含住勺子,很费劲地吞咽,眼睛流不出泪水,喉咙却还在哽咽。


    “怕苦?”迟漾尝了勺子一口,“甜的呀。”


    于是他以为何静远是怕吃药,很好心地抬起他的下巴,把漫长温情的亲吻做为他乖乖吃药的奖励。


    肩膀慢慢被人环住了,迟漾睁开眼,看到何静远往他身上爬,就像那晚一样对他依恋极了。


    心里骤然就熨帖了,不再因何静远珍藏初恋的发卡而心怀怨念,也不计较何静远犯倔脾气惹他火冒三丈,紧紧拥着他深吻。


    这一刻,他嗅着何静远身上的气味,无比确定地想着:就算没有过去的记忆也无妨,不妨碍他再一次喜欢何静远。


    一吻结束,何静远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呼吸,就在迟漾很高兴地摸他头发时,怀里人很小声地说:“我想要他……”


    迟漾心神一紧,“要谁。”


    “你不认识。”


    迟漾不屑一顾地笑了,“他跟你好吗?有我对你好?”


    何静远点点头,“你对我很好,他也对我很好……”


    迟漾从前就是这样,一棒一枣把他勾在身边,让他痛的时候痛得要死,偏偏他贱,谁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乐颠颠地记住人家的好,忘了疼。


    迟漾更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那他有什么用,我会超过他的。”


    “可是我想要他……”


    迟漾轻轻捏住他的嘴巴,像捏QQ糖,“不许胡说八道。”


    他把何静远往上抱了抱,换作他把脸埋进何静远怀里,很高兴地说:“等你身子好了,我再跟小姨约好,跟我去吃顿晚饭。”


    何静远看着他的发旋,意外发现迟漾的耳朵很红,他恍惚了一瞬,想不起来多久没见小羊害羞了。


    这点红,漂亮得像火烧云,腥得像蚊子血。


    他太久没有回应,迟漾摇摇他的腰,近乎撒娇地又说道:“去嘛,吃个饭而已,不难的。”


    何静远很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很快地闭上了,把眼泪也好、情绪也罢全部关在身体里-


    迟漾以为何静远这次生病很快就会好,但第二天他还是偶发低烧。


    往常急着要去上班的人一点慌张的迹象都没有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卷在暖和的被子里,又乖又可怜。


    迟漾陪在他身边,爱莫能助,只能看着药水一点一点打进他的身体里,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希望何静远可以不那么乖、不那么听话。


    最好张牙舞爪,最好能跟他斗嘴斗到天昏地暗,最好能犯倔脾气气死他。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静远睡了整整一天,越睡越累,迟漾一直在他的屋子里来来去去,往他的出租屋里添了摆件、好克化的零食,手里捏着一个软皮本,偶尔趴在书桌上很认真地写东西。


    他动作很轻,有时候轻到何静远以为他已经走了,却在咳嗽的时候被人抱进怀里。


    人聪明学什么都快,迟漾学得很会照顾人,随手按了几个穴位,喂一杯温水,咳嗽就止住了。


    迟漾捋顺他打结的头发,指腹在他的脸骨上揉按,何静远抬眼,他很轻地说:“换个工作吧。”


    他见何静远垂着眼睛不说话,不像是要拒绝,就继续说道:“休息一段时间,把肉养回来、身体好了,你想做什么都行,自己开工作室、或者别的。”


    何静远枕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眼睛,鼻音有点重,“那我现在的工作呢……”


    “不用管,我会处理好。”


    何静远哑着嗓子,忍着无法言喻的苦,求道:“让江岳……接手我的位置……行吗?”


    迟漾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没觉得是难事,也没觉得这事值得何静远亲自开口,“你高兴就行。”


    何静远笑了一声,迟漾不知道他乐什么,戳戳他的脸颊,“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这话说出来很奇怪,迟漾重重地拍拍脑袋,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果不其然,因为太奇怪,所以没有得到回应,何静远埋进他胸口说头疼。


    “你睡了太久,当然疼。”


    “还是困,想睡。”


    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去管他坚持数年的工作,睡着了就跟死掉一样安宁。


    何静远按着头闷哼一声,迟漾凑过来摸他的额头,反倒被何静远抱住了肩膀,脸在他脖子上蹭了蹭,迟漾很清楚他的意思。


    迟漾推推他,“你身体还没好。”


    何静远闭上眼,声音里带了乞求,“我好了……”


    迟漾对他多有纵容,可他身上的印子太多,像坏了的布偶,连抱都不敢用力了。


    欢愉后身上热热的,头疼被欣快压下,何静远趴在迟漾肩上倒头就睡。


    从这之后,每晚头疼到睡不着觉时他就推推迟漾,要做。久而久之,迟漾多了一个让人苦恼的条件反射,何静远哼一声或者翻个身,就反应。


    他的软皮本上也多了好几条亲密指南:【摸摸肩膀是在说‘别磨叽’,催人快点】、【推推肚子是求人,要慢点】、【摸胸口是好色,给他把手扒拉开会委屈,让他摸就是了,不用理他】。


    他正认真记录,一只脚伸到腿上,脚心蹭来蹭去,一转头就被人爬到身上来了。


    何静远每天要睡很久,气色确实比之前好多了,身上依旧挂不住肉,脸上的皮肉薄薄地贴着骨头,不笑的时候时刻看起来像闹脾气。


    迟漾扯了被子给他盖好,“睡太久了,带你出去走走?”


    何静远:“我想去上班。”


    迟漾只当他是睡糊涂了,“不是说好不去上班了吗?”


    何静远摇头,“还是想去,”他垂着眼,很专注地盯着迟漾的脸,“你不会真的给我辞退了吧……”


    他猝地看向窗户,窗帘一直拉着,不知是迟漾想让他睡得舒服些,还是为了避免他分清黑夜和白天,方便像以前一样把他关在屋子里,总之他已经分不清过了几天。


    他不敢去想外面在发生些什么,也不敢想迟漾是不是已经把黑锅砸他头上了,他懦弱得不像话,害怕出门之后一切再次变得面目全非,只想藏在出租屋里肆意占有这最后的一抹甜。


    迟漾拉了被子给他裹上,手很熟练地钻进去,听到满足的声音之后咬咬他的耳朵,“没辞你,但这几天别去公司。”


    何静远胡乱答应了几声,抱着迟漾的肩膀低下了头,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全部砸在迟漾的肩头、后背,爽完了倒头就睡。


    这一睡到晚上还不肯醒,买了他最喜欢的菜也不肯吃。


    迟漾只当他是嗓子痛,于是给他喂了营养剂。


    未来三天,经迟漾手的食物他一口都不吃了,屋子里两个人都吃营养剂,烟火气很快就消散,随之消散的还有何静远的精力。


    他总在睡觉,不管不顾地睡觉,像是要把这些年没睡好的觉全部补回来。


    迟漾却慌了神,他靠睡觉疗愈身体,何静远睡不醒的时候他总会很担忧,害怕何静远这次病得太严重,所以怎么睡都睡不够。


    第四天,何静远身上的吻痕咬痕没有消退的痕迹,反倒在皮下形成瘀紫,迟漾只得找了医生过来看看。


    很简单的采样后,医生发现有几个指标明显异常,要抽取血液样本。


    迟漾把营养剂递给他,“今天吃过这个,会影响检查结果吗?”


    “会影响。他指标不太好,明天早上去医院细查吧,八小时禁水禁食。”


    一听这话,迟漾算算时间,赶紧给何静远喂了两支营养剂,体重好不容易稳定住,不再吓死人地往下掉,饿八小时很可能打回原样。


    “我不想去医院。”


    “不行。”


    迟漾摸着他的头发,分明气色越来越好了,但医生说指标不对劲,医院必须得去。


    何静远卷着被子滚到角落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说着不去就是不去。


    第69章 他逃走了


    迟漾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别胡说,你自己看看身上都成什么样了。”


    他的语气很严厉,不用看就知道他肯定冷着脸,往常这个时候何静远会识趣地捂住被子,捂住所有他能捂住的地方,今天不一样,他几乎是立马坐了起来,用痊愈的嗓子吼道:“你不乱亲乱咬我怎么会这样!”


    说得振振有词,而迟漾也确实不占理,何静远有理由对他发脾气,甚至气急了打两拳也是人之常情,偏偏有理有据的人说着就掉了眼泪,喃喃着:“不是你,我怎么会这样。”


    迟漾不知道他这股灭顶的委屈打哪里来,只得把他抱住,“好了好了,只是来家里抽个血。”


    何静远哽咽着嗯了两声,挂在他身上说明天想出去走走。


    难得他有要求,迟漾自然不会拒绝,满口答应了。


    这晚何静远睡得很熟,没有推推迟漾要做,就说明没有头疼。


    迟漾难得睡了个整觉,第二天醒得很早,刚吃了一根营养剂,何静远就吵着要出去走走。


    “过来梳头。”


    迟漾对他招招手,何静远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


    卫生间的镜子换了,跟迟漾家里是同一款,很亮、不会起雾,划开后里面全是各种仪器、保养品。


    洗手台也换了,更结实,更宽敞,上面没有摆放多余的东西,没有他乱放的牙膏、牙刷。


    梳子理顺他的头发,乱翘炸毛的头发竖成海胆球,被迟漾拉顺、弄出造型,再梳就好看多了。


    出租屋里的一切都有了迟漾的痕迹,完全看不出从前的模样,就连镜子里的脸也变得好陌生。


    何静远摸摸脸颊,一层皮肉裹着他的脸骨,长得越发不讨人喜欢了。


    迟漾抬抬他的下巴,手掌捏住脸颊下面最后的一点软肉,安慰似的说:“过几天就养回来了。”


    “你也觉得现在很难看?”


    “……不是。”


    何静远淡淡地收回视线,迟漾却心有不安地解释道:“瘦太多对身体不好。”


    何静远没再说话,他不喜欢刁难人,更不喜欢为难迟漾。


    纵使迟漾把他的一切都毁了,他的工作、他的身体、他的精神,他拥有的一切都被迟漾轻松随意地丢掉了,但他依旧狠不下心,甚至不想对迟漾多说半句重话。


    大概是真的爱过,也只爱过迟漾。


    未知的是昨夜悄悄下了一场大雪,楼下的积雪没过脚踝,迟漾不太乐意让他多待了,何静远却不在意,很有兴致地在雪地里走。


    他近来确实瘦了太多,热量很快被冬天吃干,干巴的身体在风中显得伶仃。


    两道脚印从楼下踩到大门,何静远突然深吸一口气,很开心地露出笑脸,这笑容很真切,甚至露出了犬牙。


    迟漾侧目看愣了神,手掌不自觉贴住他的脸颊,眼睛不知为何酸得想哭。


    对上何静远,他总有很多不知,不知何为喜欢却固执地抓住何静远;不知怎样去爱却很用力地去学习爱他、学习照顾他;他已经打破了很多未知,却在今日发现何静远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这种好看,他之前从未见过。


    他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好看到现在何静远说什么他都会一气之下答应下来。


    “我想吃隔壁街的煎包了。”


    “那家不卖黑色的……”


    “嗯,想吃肉的,”他很懂事地补了一句:“就吃一次。”


    迟漾还想劝阻,何静远一头扎进他怀里,摇摇他的腰,“你去买嘛,我走不动了,在这里等你。”


    迟漾摸着他的头发,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把他塞到背风的角落,“我很快回来。”


    眼看迟漾过了转角,何静远从容地走下台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后,他拦了车往相反的方向开。


    他靠在窗边,很平静地喘着气,摸出久没开机的手机,大量信息疯狂涌现,手机卡顿了十几秒才缓过来。


    他没看那些慰问的消息,径直给韩斌拨了电话。


    “喂?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啊,我以为你牺牲了呢。”


    韩斌那边很吵,每到年底聚会比雨后的笋还多,何静远听他醉得大舌头,很想挂电话。


    “喂?何静远?误触了?喂?!”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韩斌的语气骤然变得很急促,慌忙要其他人保持安静,“喂?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c,你他妈吓死我了,我寻思你找人救命呢。”


    “你现在在哪里?”


    “浮光啊,来玩,我找人接你,”他话头一顿又改了口风,“不行,迟漾会扒我的皮,你别来了。”


    何静远心想韩斌是真的喝多了,智商一闪一闪,求生欲倒是一直在线,“不用担心,我跟他没关系了。”


    “真的假的,你单方面的吧。”


    韩斌嘲笑了他,但还是让人在浮光门口接他进去。


    再次来到浮光,清丽的灯光打在脸上,像做了一场疼痛与美妙共存的梦,如今大梦初醒浑身都凉透了。


    韩斌率先握住他的手,惊诧地说何静远瘦了好多,大笑着冲他的朋友介绍他。


    他被一声声恭维簇拥,韩斌殷勤得让人奇怪,但他已经没有能力去思考韩斌的目的。


    众人客气了一圈,知道韩大少要跟他说话,默契地玩牌去了,没再往他们跟前凑。


    “迟漾怎么肯放你出来的?”


    韩斌并不相信何静远说的“没关系了”,他就算脑有顽疾也能看出来他们二人的关系是迟漾做主导,何况迟漾的性子他很清楚,主动放人不是他的风格。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好好好,你厉害。工作安排好了吗,我这边给你留着位置,过年前答复我哈。”


    何静远张了张口,哽了很久没有说出半个字。


    韩斌一脸“我懂我懂”的样子,大咧咧地拍拍他的后背,倒了一杯柔和的酒塞进他手里,“好啦,又不是真失业了。到我手底下来有什么不好的,我给你开高两倍的待遇成不成?不用出去应酬、不跟大肚子男的喝酒,还不高兴?”


    何静远笑了一声,倒是不用问了,他的工作还是悄无声息地没了。迟漾真是本事大了,都学会撒谎了。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挖我。”


    韩斌对着他的脸颊指指点点,指腹重重地戳在脸骨上,有点疼。


    “小子,你就是太轴了,我他妈愿意给你钱,你愿意给我办事不就得了吗?问那么多干什么?能吃饭还是能挣钱啊?”


    说得也是,这个节骨眼有人敢用他就不错了。


    但何静远还是摇了头,“年后我没办法给你答复。”


    韩斌一下就坐直了,“怎么了?”他上下打量何静远,拉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迟漾连班都不给你上了?”


    何静远还是摇头,“跟他没关系,我想休息。”


    他实在太累了,没力气做任何事了。


    韩斌长长地哦了一声,指指他的脸,“确实该好好调养。没关系,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什么时候给我答复,我这里一直向你敞开大门。”


    何静远短促地笑了一下,韩斌哈哈笑着搂住他跟他碰杯,“干了。”


    他盯着酒杯里的倒影,在韩斌的起哄声里端起杯子仰头。


    “咳——!”


    喝进去的酒猝地被吐回杯子里,韩斌被他吓得冷汗直冒,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抽纸。


    “你、你没事吧……?”


    何静远头晕,摆摆手想说没事,韩斌的脸上陡然爬满了惊恐,何静远茫然地看着他,低头往杯子里一瞧,血染红了清亮的酒。


    他只是轻轻低了头,鼻子像开闸的水龙头往下冒出一股一股血。


    “我靠,你,我靠……别动别动!”


    韩斌一股脑抽出所有的纸往他脸上擦,“我靠!”


    何静远眼晕得很,被韩斌扶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你这是天生的?”


    “不知道。”


    “去医院看看吧,走,现在就去。”


    “不……”


    没等他说完,韩斌竖起一根手指,“别给我找麻烦,要是让迟漾知道你在我跟前流了一滩血,我会死的很难看,别让我难做OK?”


    何静远拧不过他,韩斌说的话确实让他无从反驳,只能任由韩斌一巴掌把他塞进车里。


    检查流程很复杂,何静远没多少力气,很多事情都是韩斌交给助理代劳。


    何静远靠着椅背打瞌睡,这些时间睡得太多,很容易犯困,睡得脑袋一点一点,一不小心就睡了一个小时,最后被韩斌惨白着脸敲了头。


    看到他的表情时,何静远也愣住了,“怎么了……?”


    韩斌捏着报告不肯给他看,跟助理面面相觑,“你……亲自听医生再说一遍吧……”


    韩斌像是捏了一块烫手山芋,脸上出了一层又一层汗,那张看起来很可靠的脸此时愁云密布,写满了:我该怎么向迟漾交代。


    何静远很慢地走进诊室,医生正细看影像,见到何静远的第一句话是:“韩少说你的直系亲属没有到场,我们一般建议亲属尽快来一趟。”


    何静远站不住,径直坐在椅子上,很果断地说:“没有亲属。”


    医生沉吟一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何静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反正最糟糕的结果他二十四年前就知道了,大不了就去跟何致宁作伴罢了。


    只是……他真的很怕疼,希望不要太疼。


    医生坐在他对面,没有开门见山,而是询问他的近况。


    “近期有异常出血吗?咳嗽持续多久了,有咯血,胸痛的症状吗?”


    何静远老老实实摇头,这些问题得问迟漾,他更清楚。


    医生似乎拿他没办法了,“情况并没有特别糟糕,只要您配合治疗……”


    他的话没说完,何静远像是刚醒,脱掉外套,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腹部、腰际的印子,“这些……很难消。”


    医生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好,放下来,别着凉了。”


    医生说了很多话,何静远从他委婉的话语里听出三个关键点:1、肺部肿瘤,39mm*40mm,未知良恶;2、肝损伤导致凝血功能障碍。


    这两个各有危害的病在他身体里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可恶,以至于目前无法判断哪一个是最要他命的,也可能都会要他的命。


    第70章 “不要告诉迟漾。”


    何静远伸出手,很精准地比划出4CM的长度,原来有这么大一个坏东西在偷他的养分。


    韩斌在诊室里跟医生说了挺多,后续又来了好几位主任,何静远坐在很远的地方,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报告说话,何静远很想听,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他揉了很久,耳鸣缓解的那一刻不偏不倚地听见一句:“病灶发展挺久了,居然控制得很好。”


    何静远愣住了,很久了?


    被他遗忘的痛慢慢苏醒,他想起吴晟离婚之前就有胸痛的迹象,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某次争吵时,吴晟一气之下向他砸了烟灰缸,肩上的青紫整整一个月没散;还有一次,吴晟喝醉了非要做,把他从睡梦中摇醒,他烦得想吐、想骂人,却被止不住的鼻血呛得说不出话。


    后来他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但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拖着,到了周末只想躺着装死,抽不出时间体检。


    他自己也不放在心上,像鸵鸟一样把头扎在臂弯里就当无事发生。


    离婚之后虽然总是被迟漾吓唬,至少身体舒坦些了。一旦过得比较舒心,过去的疼就全忘了。


    这副破烂的身体,万幸落在迟漾手里才能活到现在。


    迟漾随意地丢弃了他的一切,却又给他捡回来这条命。


    “就症状而言,恶性的可能性很大。”


    何静远抬起眼,看向那位医生,默默收回上一句话,这条命还不一定捡得回来。


    那位主任模样的人愣了一瞬,“这位是患者本人?”


    韩斌:“对啊,是他,吓傻了。”


    何静远揉揉发软的腿,狡辩:“只是想坐一会儿。”


    医生摘下眼镜坐到何静远身边,“何静远?”


    何静远茫然地看着他,“你是……?”


    他摸摸脸,开了个玩笑,“哇,好伤心,忘了?校庆节目排演,你蹲在舞台调灯光,我演棵树,就站你旁边呀,我叫张源,比你高两届。”


    何静远想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微胖爱笑的男生,从前他去调灯光就会给旁边的树同学带颗苹果,树咬着苹果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他记得树的头发很茂密、脸上只有单侧酒窝。


    何静远看着他的酒窝,愣愣地把视线挪到他的头上……


    张源嘿嘿一声,憨厚的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笑,抓抓稀少的头发,“是不是长成让患者放心的模样了?”


    有他在,何静远总算能听进医生的话了,其他医生慢慢退了出去,只剩张源和韩斌。


    张源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最后很轻地劝他:“我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刚才说的话都不准的,一切以病理结果为准,我还摇了老师帮忙,他晚上给我答复,不论如何都会有办法的。”


    韩斌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我给迟漾打个电话吧。”


    “不要!”何静远立马按住他的手腕,“不要告诉他。”


    韩斌脸上写满了“你吓傻了吧”,“别犟,这不是小事。”


    “……不要告诉他,”何静远坚决地摇摇头,遭受巨大打击的时候没掉眼泪,这会儿韩斌一提迟漾,他的声音猛然就哽咽了,“不要跟他说,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亲手救了迟漾两次,万一他真的活不了了,他不敢想迟漾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虽说他自认没那么重要,迟漾或许不会因为他是死是活大动干戈,但和迟漾有关的事他总想万无一失,不去赌那个万一。


    韩斌一阵心烦,“你真是疯了。”-


    一整个下午他都很麻木,既不害怕,也不觉得伤心,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父母家门口。


    院子上的指纹锁被他摸亮了触盘,他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密码,指纹也录不上,锁被他摸到开始滴滴滴地报警。


    妈妈从家门里探头瞧见是他,很吃惊地开了院子门,“小远?这个时间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周末、没到下班时间,就像从前何静远逃学从学校跑回来时一样,拿了不该拿的剧本、走了日常任务之外的路,新鲜的同时会迎来父母惊讶地质问。


    确实不该回来的。


    何静远没吱声,转身要走,妈妈拉住了他的胳膊,“哎呀,回都回来了,正好赶上饭点,先吃饭。”


    何静远半推半就进了屋子,老何正在端菜,瞧见他也愣了一下,随即使唤他进厨房盛饭。


    “我不想吃。”


    何静远身上没力气了,想上楼躺一会儿,老何手臂一伸,抓小鸡崽子似的把他抓回来。


    何静远被他扯得想咳,嗓子一阵热,他硬是忍住了。


    “瘦成一把骨头了还挑!吃一碗。”


    手里被塞了一碗饭,何静远只得坐下,桌上是西兰花炒腊肉、酸菜鱼、西红柿蛋汤。


    迟漾说他不能吃西兰花、不能吃腌制品,嗓子发炎的时候连鸡蛋都不能碰,这三盘菜他只能浇点汤拌饭。


    “怎么不吃菜呀。”


    妈妈给他夹了菜,何静远撇在一边,嘴里无滋无味地嚼着米饭,他记性一直不好,记不得糟糕的事情、率先忘记别人的缺点,以至于这些年他从来没有戳穿过父母。


    可是现在他病了,也可能快死了,是不是能任性地拆穿一下了呢?


    脑子里还在想,嘴就开始说了:“我不能吃西兰花、腊肉、酸菜、鸡蛋。”


    桌上两个人骤然愣住了,妈妈觉得奇怪:“怎么会呢?你以前都吃的。”


    老何数落道:“你就是挑食。”


    何静远低着头,筷子扒拉米饭,一鼓作气说出了那个不让提及的名字:“是何致宁喜欢吃,我不喜欢。”


    没等他们整理心情,何静远放了碗,大步往楼上去了。


    二楼有三个房间,一个放杂物,一个是何静远的房间,另一个不用多说。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床上盖着防尘罩,空空的书桌上蒙了一层灰。


    他看了很久,脚步一转,掏出钥匙开了另一扇门。


    何致宁的房间里有很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被单被套甚至是应季的。


    书桌一尘不染,高二的习题集、试卷夹、错题本、漫画书、悬疑小说、散文集都摆在原位,唯独多了一本相册。


    他记得这本相册,里面全是何致宁的照片,从牙牙学语到15岁生日。只有一张何静远,是何致宁十五岁生日那天抱着他照的。


    不过问题不大,他跟何致宁长得太像,看何致宁小时候长什么样就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样,确实没必要重新再拍一遍。


    他抽出漫画书,一头倒在何致宁的床上,只翻了一页就睡着了。


    妈妈在房门口顿住了脚步,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漫画书盖在脸上,很轻地呼吸着。


    “宁宁……”


    她坐在床边,手掌摸过他的头发。


    一阵风过,漫画书掀起一页,露出瘦削的侧脸和眼角的小疤,她被烫到似的收了手,“小远?”


    何静远抬抬眼皮,丢开漫画书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拱进被子里,衣服包裹着瘦得凸起的脊骨,随着呼吸很慢地起伏。


    妈妈按住他的后背,轻声问他:“遇到难事了吗?”


    何静远摇头说没有,扯起被子蒙住了头,妈妈知道他的脾气,不想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会说,关了灯、关上门离开。


    何静远安宁地趴着,不去想迟漾会不会急疯了,也不去想张源和其他医生商量的治疗方案,他只想睡觉,趁身上不疼的时候加紧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昏昏沉沉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变得很小,每到周日就溜出家门,坐在站里等何致宁抱他回家。


    这次等了很久,地铁一趟一趟过去,他心中刚闪过等不到的念头,末班车到了。


    穿着校服的人单肩背着书包,用手里那根小小的彩虹棒棒糖蹭了蹭眼角的泪痣,他一笑便在何静远眼里定格成十七岁的模样。


    他像曾经很多次一样扑到何致宁腿边,问:下次能不能换哥哥来接他,因为一个人坐在车站里很冷、还很害怕。


    何致宁答应了,但要他多等一会儿。


    “能不能快一点……或者告诉我还要等多久?”


    “不能快,还要等很久很久,很多年以后。”


    何致宁蹲下身,温暖的手捧着他的脸颊,指腹搓掉满脸的泪痕,笑着用棒棒糖逗他,“吃吧,你喜欢的。”


    他喜出望外,只要有一点点甜他就能忘了苦和痛,埋头去拆糖纸。再抬头时,空荡的车站里没有人来人往、没有列车,只剩他和他的影子。


    梦境戛然而止,何静远趴在漫画书里惊醒,这书缝里夹了很细的糖果碎,满是被岁月风干的清甜气味。


    他搓搓脸颊,脸上出了一层冷汗,枕头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浸湿了。


    枕头下是不停震动的手机,韩斌打来的。


    何静远很抗拒接这个电话,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但他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喂?”


    “可算接了,你那个朋友,张源,他刚跟我通过电话,他师父说你这个瘤子长得位置不太好,但有得治。”


    “嗯……”何静远还没从刚才的梦里回过神,脑子愣了很久才对韩斌说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