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羊哭哭
一个病人总会格外执拗地觉得自己没病,何静远还想狡辩,迟漾把他按回来,竖起一根手指,指腹抵住何静远的嘴,“别想了。”
语气没了方才温存时的轻柔,虽说不穿衣服也没说几句好话,但穿上衣服后更是翻了一张脸。
何静远只能地嘀咕道:“我想像以前一样。”
把“以前”作为怀念的意象实在过于笼统,不知是怀念身体还健康的时候,那时身上不会疼,不会睡不了整觉;还是怀念以前的某个人。
迟漾本能觉得是后者,几乎听不得何静远说“以前”,“以前很好?那你回到前夫身边,回到父母身边吧,那也是‘以前’。”
何静远摇摇头,抓紧他的衣服,不敢说话了。
迟漾安心了,贴住他战栗的身体,心满意足地想:威胁果然奏效多了。
比起痛恨何静远心里想着以前,他现在更愿意换个想法:不论何静远现在想要谁,现在都只有他了。
迟漾这回本该是大获全胜,最得意的人,但未来两天,邪恶小羊消失了。
他猜想是说错话惹迟漾心里不痛快了,或者是迟漾本来就对他有气,现在拿乔不理他。
他悬心不安,紧张迟漾会突然冒出来收拾他。
可当一天结束,天黑下来都没见到迟漾,他仰躺在床望着天花板失落。
陌生的医生给他用上熟悉的管子,他抬眼,竟对上身穿防护服的迟漾。
医生在一边安抚他,说只是寻常的术前检查,不用害怕。
何静远会害怕迟漾生气,害怕迟漾惩罚他,唯独不怕迟漾影响他的治疗。
他眨眨模糊的眼,哪怕迟漾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也足够好看。
很粗的针管扎进身体,何静远动了动尚存力气的左手,很快被迟漾牵住,迟漾的手指干燥温暖,指腹搓搓他的掌心,满眼冷淡却像是在说:别害怕。
这些年来,除了迟漾会想方设法让他健康点,连他自己都被家里人同化,不甚在意身体,只顾着金枝其外,全然不顾体内已然败絮。此次生病就是对他厚此薄彼的惩罚。
一想到这里,何静远几乎完全原谅了迟漾。
麻药慢慢见效,何静远数着数字,模糊的眼里满是迟漾。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上的管子撤了一大半,医护正在给他换药。
迟漾穿着休闲的纯白毛衣,坐在床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毛茸茸的,像只温驯可爱的兔子。
“真好看……”
迟漾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俯下身侧耳细听。
一阵干燥的风吹来,何静远抬不起沉重的眼皮,呼吸深了一寸。
“真好闻……”
说完这三个字,他又睡着了。
迟漾不解,向医护投去询问的眼神。
“药物作用,很正常。”
何静远在傍晚醒来,床边空了,只剩夕阳在窗边徘徊,莫大的虚无感兜头压来,胸腔里涌出几分多愁善感。
药物的副作用在他身上总是见效很快,刚醒就有些犯恶心。
他迷糊地忧伤了两秒,病房门响了,脚步像踏在他心口上。
迟漾坐回他的床边,毛茸茸地挡住了夕阳。
“醒了。”
何静远盯着毛茸茸的他,心里那块空洞顿时暖融融的,含糊地叫了他名字。
迟漾看他听话,又去摸他的脑袋。
何静远脸色骤然难看,忍着恶心要他别摸。
迟漾抬起手指,像只做错事的猫,很慢的捏紧了拳头,龟速撤退,“现在好些了吗?”
何静远被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弄得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安抚似的握住了他的手,两眼一闭又睡了。
“何静远?!”
迟漾吃了一惊,以为他把何静远摸死了,慌张跑出去找医生。
医生过来一瞧,表情微妙地瞧瞧他,“睡着了。”
迟漾既松了一口气,又憋了一口气,重新守在何静远身边,手掌覆在他青紫的手背上。
方才他把何静远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只是稍微对他好一点、动作轻一点,这人就又露出那副记吃不记打的样子。
迟漾心里不舒服,却说不上来原因。
何静远一直睡着,他就在一边忙,直到韩斌拿着检查结果找过来。
他下巴上贴着几个止血贴,一看就是回去挨揍了。
韩斌把结果交给他,苦着脸道歉:“我真知道错了。”
这句话迟漾耳朵听起茧子了,并不在意韩斌是否真心悔过,“我要的东西呢?”
韩斌从兜里掏出一长串纸条,“活动地点就剩这些了,你哥……”对上迟漾不满的表情,韩斌赶紧改口:“迟颖,让会计把这锅背了。”
迟漾拿走纸条,这种废纸他才懒得看,随手画了几个标记,让韩斌继续追查。
韩斌稍有犹豫,“你这是打算跟他杠到底?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迟,你……”
迟漾笑笑不说话,表情看起来只是玩玩而已。
韩斌:“你把握好力道啊,别太过火,逼他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迟漾未置可否,又在纸条上圈了两个位置,“老迟也得盯,你现在帮我办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韩斌浑身一抖,苦着脸,“喂,你可得救我啊……”
迟漾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他,像是在说:看你的表现。
韩斌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何静远,“话说你压根没打算让何静远背锅,当时干嘛弄那出?”
迟漾知道他是在说让何静远接手环西新站的事,但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说,“我怎么可能让他背锅,卖迟颖一个破绽诱他咬勾而已。”
韩斌撇撇嘴,“你倒是玩上碟中碟中谍了。”
他话刚说完,迟漾两眼一眯,很多线索突然串联起来——就是见完韩斌之后,何静远就开始跟他闹脾气了。
迟漾阴嗖嗖地露出笑,“韩斌,你跟何静远说我让他背锅。”
语气是纯肯定,韩斌一惊,矢口否认:“怎么可能嘛!”
迟漾脸上还是在笑,说话也是极轻的:“别想骗我。”
韩斌心虚地看看床上的人,他现在没办法指望何静远帮他说两句好话,“呃、我……这个,那我也不知道你没这打算嘛,我是好心提醒他呀,算是为了他好嘛。”
韩斌推推他的肩膀,“喂,我……”
迟漾还是笑,轻声道:“你等着死吧。”
“不要啊——”
韩斌在一边苦苦哀求,迟漾摆摆手要他打住,别把何静远吵醒了。
迟漾比韩斌更着急想要跟何静远说清楚,但何静远的身体状况不明朗,在生命健康面前,这些误会都是次要矛盾。
何况迟漾可不是来认错的,总得让这笔账发挥得更有价值些才对,等何静远精神和身体都好些了再说,暂且按下不提也罢。
迟漾按捺住急切,看看时间不早了,把韩斌赶走,梳洗打扮一番之后才上床。
何静远睡得很沉,不像在医院,每晚都说梦话,嘴里叽叽咕咕个没完。
迟漾在心里暗骂一句,手指很轻地擦走他脸上的一根头发,指腹摸着他消瘦的脸,不禁想起吴晟,还有何静远的父母。
他们一直在给何静远拨电话,但迟漾处理得滴水不漏,他们没办法找到何静远。
迟漾低下头,在何静远脸上轻嗅,被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难受。
就像何静远不愿意回去,迟漾也不想让他见那些人。
迟漾支着脑袋,看白天被吓得要死要活的家伙睡得很沉。
何静远牵着他的手,察觉到迟漾要走,还多滚了一圈抱住他的胳膊,醒着总是战战兢兢,睡着了又缠着不让人走。
迟漾低下头,脸颊靠在何静远肩窝里,分明瘦得只剩骨头,硌得脸疼,他却不想离开这个小小的角落。
何静远有不想回去的地方,有不想见的人,巧的是那些人、那些身份、那些境遇都和迟漾抗拒的一模一样。
躺在同一条河流里,他知道怎样溺死何静远,也知道他是何静远的小角落,何静远想活下去就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同理,何静远也是他的小角落。
他贴身收藏的软皮本子里写满了饲养人类的常识,写满了他不需要学习的知识:抗炎的蔬菜、水果、膳食均衡的搭配方法、中控要开27摄氏度、洗澡水设定恒温37摄氏度。
迟漾恍惚意识到他从前活得不像人类,他把自己当一块生肉,只需要保证不被冻伤、不被烫熟。
曾经他也想把何静远当一块生肉,可何静远真是娇气死了,有太多需要注意的事项,他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记录。
迟漾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浓厚的消毒水味,呛得鼻子酸、喉咙涩。
他一步一步靠近何静远,慢慢活得挺好,活得谁也离不开谁。
可他已经做了如此多,这块生肉还是病了。
要是何静远运气差一点,生更严重的病,他会永远失去这个小角落。
难言的后怕让他更深地埋进何静远怀里,滚烫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他沉稳的心跳。
即使一切都表明何静远好好地睡在他身边,他依旧怕得闭不上眼。
他总是讥讽何静远胆小如鼠,可他害怕的不比何静远少,程度甚至更深。
“唔……”
身下的人动了动,被压得喘不上气,疑似鬼压床之后开始说梦话。
“迟漾……?”
“嗯。”迟漾握住他开始乱摸的手,“继续睡。”
何静远翻了个身,动动右肩,含糊地说胳膊疼。
迟漾解掉支具,在暖光下看清他手臂上大片扩散的瘀紫,暗暗地想:何静远现在是一袋不凝固的血浆,磕了碰了就会撞散。
手指慢慢擦过那片熟悉的伤痕,恍惚想起多年以前,他身上也横满过新旧交叠的淤青。
会因为拿不稳筷子被人重重地扇在手背上,不拿筷子,就不会被打,于是他开始吃营养剂。
会因为不想做太简单的数学题被打手板,手心手背都打废,就开始打手臂。
他不认为他做错了,所以认罚不认错,那些青紫就越来越多。
于是他学着掩盖。用妈妈的粉底液和遮瑕,遮不住就偷钱买药膏、买美白、买祛疤。
因为偷钱,再被揍,于是继续偷钱,然后继续被揍,周而复始,不仅老毛病一个没改,反倒越发爱美,爱完美无瑕的皮肤——不论真假。
他厌恶伤痕、厌恶淤青、厌恶一切丑陋的东西,是的,厌恶。
就像现在,摸着何静远胳膊上的淤青,眼前爬满了深黑的海藻,坠入深渊一样无法呼吸。
每一处伤痕都会将他带回到最无能为力的年纪,回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的岁月,让他恶心、烦躁,厌恶得想吐。
可何静远的伤,是他造成的。
“迟漾……”
何静远又在说梦话,一晚上要叫他无数次,有什么好叫的。
一只手笨拙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很费力的倒在迟漾脸侧,手背很是悠哉地在他脸颊上蹭了好几下,猛地停顿,手指慌不择路地触到他的眼尾。
“迟漾?”
何静远的声音清醒些了。
“做什么?睡你的觉。”
何静远费劲地爬起来,半爬半蹭地用脸贴住迟漾的脸,“你怎么哭了?”
“没有。”
迟漾飞快躲开,靠坐床头,不看何静远。
第82章 “我那么离不开你。”
何静远这才发现吊具散开了,“是……太丑了吗?”
他第一次见这瘀伤也吓了一跳,迟漾爱美,肯定是被吓哭了。
何静远别扭地绑好吊具,凑到迟漾身边,小心翼翼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只是青了而已,不是烂掉了,你别怕。”
“没有怕。”
迟漾撇过头,闭上眼,不让他摸。
何静远凑到他面前,指腹擦过他颤抖的睫毛,想起把迟漾从江里捞起来的那天傍晚。
那时他把脸红的小羊抱在腿上,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沾满眼泪的睫毛。
迟漾那双泡在眼泪里的眼眸和过去一样看向他,何静远恍惚听见那晚的他问迟漾:“哇,你是不是想起初恋了。”
彼时他并不知道他与迟漾之间有多么深刻的过往和纠缠,而今他应当懂得一个道理:迟漾的眼泪都是为他而流。
手掌慢慢贴在迟漾脸上,只稍稍一抹,那行晶亮的泪痕被抹到眼角,亮成了一片。
“你在难过吗?”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融化,小得像落在窗外的雪。
迟漾拿下他的手,很冷淡地说:“被你气的。”
何静远先说了一句“对不起”,很快又嘀咕道:“你也让我生气了的。”
迟漾抬起手,何静远闭着眼直躲,发现他没有要打他才僵硬地坐直身体。
迟漾这才按住他的头,手指在他的头发间抚摸,他把何静远的额发捋向脑后,露出整张长得很倔的脸,何静远抬手要挡,被迟漾扼住手腕。
“我让你生气,那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不想看你难过。”
何静远只能低垂着视线,不去跟他对视,不去看迟漾澄澈的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迟漾没有说话,只是把何静远的头发摸得乱七八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何静远很自如地抱住他,用那只好手摸着他的脸颊、摸着他的肩膀,最后顺着他的脊背抚摸、轻拍。
直到何静远再次入睡,摸人的那只手耷拉在迟漾肩上,当何静远很依赖地把脸埋进迟漾怀里,迟漾抱住了他。
一人熟睡,一人始终睁着眼。
迟漾从他发间浓烈的消毒水味里嗅出他本身的气味,手指绕着他的头发。
只是一次示弱,何静远就迫不及待地道歉。
只是掉一下眼泪,何静远就又抛弃了底线和原则,不计较他要推他背锅、丢掉发卡、不生气他管得多、管得宽。
迟漾摸着他这张淡漠寡情的脸,气他总犯倔,也气他轻而易举地就原谅了别人。
他有永远不会去细究的问题,比如父母为何厌恶他;他也有永远不会原谅的人,比如那屋子里的每个人。
他一面希望何静远能跟他一样,能更记仇一点,一面又觉得得到赦免的滋味可真好。
两种悖逆的感情撕扯着他,无法排解,于是迟漾叨了何静远的耳朵一口,一头扎进何静远怀里,洒脱闭眼——不想了!
被迟漾抓回来养了两三天,何静远的指标堪堪过了合格线。
何静远急着做手术,迟漾倒是不着急,并没有尽快安排术前准备。
何静远咬着难吃的营养剂,艰难下咽,“我想快点做手术。”
这只能吃营养剂的日子他是一天也不想多过。
迟漾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兀自埋头在桌前写着什么,手指在设备上飞快敲击几下,没分给何静远一个眼角。
“迟漾……”
何静远推推他的腿。
迟漾还是不理他。
何静远更不安了,他知道迟漾不会害他,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迟漾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有多重。
“你担心我好了就会跑吗?”
迟漾瞥他一眼,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冷淡的眼眸像是在说:你有这个能耐吗?
何静远顾不得惹他生气,摇摇他的胳膊,“我说了不跑的。”
迟漾抽回胳膊,眉眼低垂,留给何静远一个委屈的侧脸,“你每次都是这样说。”
何静远哑口无言,看他难过就说不出话来。
氛围变得很尴尬,迟漾总在忙,他整天被关在病房里,闷得快要发霉。
他没话找话道:“我的右手还是没有知觉。”
迟漾忙里偷骂:“活该。”
“……”
何静远闭上眼,扯上被子盖住自己,每当他感觉接近了迟漾,便会被他推开很远。
他身上疼,心里也难受,闷头在被子里很小声地嘀咕:“不想要了……”
偏偏迟漾耳朵很灵,一眼扫过去,“再说一遍试试。”
何静远憋了一口气,一股脑把被子扯过头顶,犟脾气上头脱口道:“我不想要你……”
一只手飞快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迟漾阴沉地摁住他的额头,指腹轻轻往他眉心一推,逼他睁开眼:“不要我,那你还要你的手吗?”
何静远哽住了。
迟漾像是怕他犟上了连手也不想要,话赶话道:“不想要,那好,截肢吧。把这无用的右手砍了,只剩这只左手,受得了吗?”
何静远直摇头,“别这样……”
迟漾弯了眼睛,斯文地牵起嘴角,手指很轻地擦掉他额头的冷汗,“想要你的手,就必须要我。”
何静远抱着被子,服了他了:“我只是说说而已……我是病人,你不能让让我吗?”
只是埋怨一句,就要截肢,就要砍他的右手……
何静远愤愤往他手心里蹭了蹭眼角,暗暗想着: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想跑也跑不掉,迟漾还是不放心他。
迟漾挑眉,像是刚知道他是个病人,冷笑道:“你身子病了嘴好得很,睡着了啃得我睡不着,醒了就说糟心话气我。”
何静远愣愣地听着他数落许多,数罪齐发,不知道该先帮那一项罪名狡辩。
“说不定就是因为病了才会这样呢?手术做了,我就改好了。”
迟漾投去不信任的表情,笑容还是冷冰冰的,“好啊,明天就开刀。”
何静远紧张起来,“……是不是太快了?”
“你不就是这样期待的?”
何静远不安地抱住他的胳膊,“迟漾……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是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能好好说话了?
迟漾顿时有了恼意,脚很轻地往地上跺了一下,“你不是信了韩斌吗?信我会把你推出去背锅,为什么还要跟我好好说话。”
何静远愣住了,时间过了太久,他险些忘了还有这茬,“我没信他呀,我听到你跟迟颖开会亲口说的。”
迟漾将信将疑,难道何静远恰好在会议室外面?
跟何静远有关地事总是剪不断理还乱,从失忆之后接二连三拆穿何静远的谎言和骗局,忍受被曾经共居一室的人抛弃,最后是在湖边的对峙,他把他的心连同那银色的物件一起沉进湖底。
他想着不跟何静远计较,他带何静远出门,结果被他支开去买那个破煎包,之后便是长久的放手和离别。
每当他以为他们重新开始了,就会掉入一个被欺骗、被抛弃的骗局里。
迟漾实在不知道怎样相信他,“真的?”
然而这次何静远义正言辞:“当然是真的,我是打算跟你说清楚的,但是我那个时候太累了,像背了几十斤秤砣,提不起劲。”
迟漾比谁都清楚何静远那段时间精神垮了、身上暴瘦,再跟病号掰扯他就不占理了,立马换了副嘴脸,泛红憔悴的漂亮眼睛哀怨又可怜,“等你改掉满口谎话的坏毛病,我就信你。”
他说着,悬而未落的泪滴薄薄地顺着脸颊掉。
何静远大惊失色,哪还管谁站理谁受害,抬起手就要给他擦,没知觉的右手都快被吓利索了。
他连连说着抱歉,说着我知道错了,最后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哭”。
“知道错了?”迟漾露出很开怀的笑,他屈起手指抹开眼角悬而未落的泪,“能一声不吭把我丢下,跟韩斌串通起来把我耍的团团转,有这样的好本事,你怎么会错呢?我哪敢说你有错呀。”
迟漾猝地把他拉到身前,凑到他耳边很轻又很怕地说:“毕竟我那么离不开你。”
何静远愣愣地睁个眼,少见迟漾掉眼泪,脸漂亮得不行,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迟漾拍拍他的脸,“不许发呆。”
何静远醒神,看着阴嗖嗖的小羊,完全忘了之前的伤心啊难过什么的,被迟漾的语言陷阱圈住,甚至忘了他要走是因为迟漾把他的一切都搞没了。
为了避免继续无脑道歉,他把迟漾的脸蒙住,解释道:“我没跟韩斌串通耍你,我把他唬走了之后一个人跑的。”
迟漾冷笑,给他能的。
既然这事谁也不占理,迟漾又换一个:“哦,那这件事不提,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还跟我划清界限?”
何静远愣了很久:划清界限?我?这么有种?
脑子一时过载,脸上的呆滞和惊讶收都收不住,他呆呆地嘀咕道:“有这事儿?”
迟漾微微得意,这本旧账翻对了!
他在何静远手心里挤出眼泪,夺门而出。
何静远懊恼拍拍他这张死嘴。
未来两天没有见到迟漾,晚上也没人抱着睡觉,何静远倒在床上沉思,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他不知道迟漾在气什么,但根据以往的经验,肯定是他做错了什么。
第三天依旧不见迟漾,反倒是韩斌跟医生一起来了。
韩斌下巴上绑了绷带,额头也打了个止血贴,仔细一看脸颊还是肿的,显而易见他又让人给打了。
韩斌对着何静远指指点点,“都他妈赖你。”
何静远心想我只打过你一次,怎么能赖我。
但他很快想到迟漾,“是迟漾揍的?”
韩斌摇摇头,要何静远别管别问就当不知道。
偏偏何静远太久没见到迟漾,有些担心,抓着韩斌刨根问底。
韩斌哎呀一声,捂着脑袋一屁股坐到一边去了,“你别操心他了,先管好你肚子里的肿瘤吧!”
他大手一挥要医生给何静远讲手术要求。
何静远紧张得很,听完之后却更为不解:“不用开胸……?”
单是说到这两个字他都怕得不行。
“不用,这是最老的手段了,很遭罪。现在你数值挺好,微创切除即可。”
医生说得很细致,何静远这才知道那些繁琐的检查里含有基因检测和药物监测。
一直没有进行手术是因为有更好的治疗方案,不是为了把他困在这里。而他不仅不领情,还揣测迟漾的心意,难怪小羊气得一脚跑掉了……
何静远一阵难过,是他误会迟漾了。小羊肯定是伤心坏了,躲到角落里哭鼻子去了。
他懊恼不已,却苦于见不到迟漾,纵使有浑身解数也使不出来。
直到在麻药劲下失去意识,他才没办法想七想八,短暂睡了个好觉。
韩斌守在手术室门口,迟漾两个小时之后露面。
韩斌一见他就凑上去,“成了没成了没?成败在此一举,你可要为我争口气,不成功便成仁了啊我的老天爷。”
迟漾走得飞快,嫌热脱了外套丢给他,坐在长椅上先是捋头发后是照镜子,好一番整理仪容仪表。
韩斌脸皱成包子,这么多年没见过比迟漾还臭美的,他按住迟漾的手。
“好了好了,别捯饬了,普天之下没人比你更好看了,脸在江山在,先说正事。”
迟漾甩开他的手,不理他,继续捯饬。
韩斌急得上蹿下跳,指着手术室的门说:“才两个小时,做完了还得醒麻药,有得是时间给你打扮。再说了何静远惦记你跟惦记啥似的,你都用不着臭美,破破烂烂往那儿一站也喜欢得不行。”
迟漾听得高兴,但手里没停,眉眼一抬示意韩斌:再说几句。
韩斌受不了了,急得跺脚,“你先说正事。”
迟漾打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才慢悠悠瞧他一眼,丢出两个字:“成了。”
“哈——!”韩斌乐得直拍大腿,“成了!我靠……股价稳了,老子的命就保住了!”
韩斌跟个打地洞的狗一样,恨不得把地面跳个大洞,一屁股坐在迟漾旁边的长椅上,没了诚惶诚恐,一条腿翘在大腿上晃晃晃。
“被迟颖那家伙压了这么些年,终于看他栽了个跟头,嘿!我今晚回到家里,能横着走!”
迟漾撇撇嘴,“别横着出来就行。”
第83章 钓一只小羊
“啧,”韩斌杵他胳膊一拳,“盼我点好,你跟迟颖较劲,害我挨好几顿揍呢。”
迟漾笑而不语,但他一笑韩斌就知道要糟糕,连连道歉,换了个话题:“你又不在意公司,费尽心思把迟颖赶下来图什么?”
迟漾哼哼两声,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带着很淡的得意,脚尖在地上轻轻地点了几下,像猫悠闲地甩尾巴。
韩斌自顾自说:“你爸掌舵了,他可比迟颖难对付,说不定要教训你呢。”
“他们管不着我了。”
迟颖是炮仗,迟昀是蠢货。老迟焦头烂额之余还要收拾烂摊子。
老迟能力强但不爱管事,退休生活彻底泡汤,重新上班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他从没想过整垮任何人,不过是打蛇打七寸,照最痛处戳下去才有意思。
迟漾沉思着就勾了唇角,靠着冰冷的椅背,脚在地上很轻地晃,明显心情很好。
韩斌还是担心,“喂,你爸跟我家老头子挺熟的,他管不着你,老头子可管得着我呢……要是有个万一,你可得救我啊。”
迟漾完全没当回事,他既没真毁了迟颖的前途,也没让集团出大问题,老迟顶多心里不痛快,拿不住他的把柄。韩老爷子已经打过韩斌,做做样子而已,不会继续惩罚了。
“何静远这几天怎么样?”
“身体还行,就是整天惦记你,两眼一睁就是问你去哪儿了,”韩斌摸摸脸,没由来想起何静远揍人特疼,居然还有惦记别人的时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几天没见他了?”
“马上四天了。”
“切,我还以为四个月了呢,惦记成那样。”
韩斌翻了个大白眼。
迟漾一眼扫过去,韩斌赶紧把眼珠翻回来,老老实实地对他笑笑,“哎呀他可惦记你了,医生跟他说病情他还总想着打探你呢,可不得了。”
“闭嘴。”
韩斌讲话很没营养,听了让人毫无胃口,迟漾想象不出何静远这犟头犟脑的家伙能怎样惦记他,难道不是窃喜他没去烦他吗?
这几天忙着收拾那一窝姓迟的,没时间琢磨怎样扳回一局,这种情况下贸然见面,迟漾担心自己沉不住气。
正想着,手术室的灯熄了,迟漾飞快起身,一把将韩斌推开老远。
医生说一切顺利,迟漾很满意,脚步轻快地踮了两下,跟着麻醉医生一起守在床边。
韩斌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纳闷:“搞得跟当爹了似的。”
床上的人慢吞吞睁开了眼睛,迟漾退到远处,趁医生问问题的空当,跑远了。
大门一推,韩斌又被撞倒在地,捂着额头嗷了两声,“横冲直撞,你属大运的?”
迟漾一脸正色,坐在椅子上出神。
韩斌龇牙咧嘴往病房里探头,“你就进去几分钟,不能是又吵架了吧?老天爷,祖宗,两个祖宗,和好吧快和好吧,我快被你俩整死了。”
“闭嘴,吵死了。”
韩斌看他心情不好了,害怕他请全国人民看片,赶紧哄道:“咋啦,他趁着麻药劲说你坏话啦?”
“没有。”
“那咋了,跟我说说呗。”
迟漾闭口不谈,只要韩斌帮他多探望,起身就走。
韩斌挠挠头,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喂——你不陪他啊?”
“闭嘴。”
迟漾披上外套,用黑色裹紧了里面那件纯良无害的白茸茸上衣,像一只穿了狼皮的小兔子。
“哎!他惦记你你也不陪哇,”他打趣道:“好狠的心啊。”
“我有我的安排。”
迟漾冷笑,韩斌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
何静远彻底醒来时身上还插着好几个管子,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眼珠慢慢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看到想看的人。
韩斌探头在他眼前挥挥手,“你醒啦,现在是1920年,我是你曾曾祖父。”
何静远抿抿干燥的嘴唇,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韩斌凑近了一听:“你好啊。老不死的。”
韩斌面部一皱,“噫”着退后,心想手术排除杂质了,说话咋还这么难听。
何静远在监护室里躺了三天,每天只能见到韩斌,回到三居室的当晚他终于忍不住了。
“迟漾呢……?”
“啊?”韩斌揉揉耳朵,“什么?”
何静远声音大了些:“迟漾呢?”
韩斌还是装聋作哑,何静远上手直接揪住他的耳朵拧了一圈,“迟漾呢!”
韩斌惨叫两声,心想何静远是真的痊愈了,这手劲也忒大了。
他想拍何静远的手背又怕给他创口打裂了,到时候迟漾不得吃了他,只能被他揪得龇牙咧嘴。
“他忙,忙得很,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啊,他又不会跟我商量,”韩斌戳戳他的手背,“撒手,快撒手。”
何静远松了手,神情很快低落。
迟漾肯定还在生气,可是之前他再怎样生气都不会不理他太久,这次为什么……
“他在忙什么?”
“哎呀,你也知道啊,就忙活那些看不懂的代码和数字。”
不对,如果仅仅是这些,根本难不倒迟漾,“没有别的了?”
“呃,”韩斌稍有犹豫,“之前有在料理迟颖,但是现在已经忙完了。”
“迟颖?”
何静远定下的心重新揪了起来。
迟漾心里攒了不少怨气,可要是闹得太难看,迟颖身边人多势众,而小羊形单影只,他担心小羊会吃亏。
“哎呀你不用操心了,现在迟颖卸任了,他老子重新掌权,这都是小事,迟漾有分寸。”
何静远淡淡地应了一声,韩斌说得轻巧,迟漾能弄倒迟颖必定费了功夫,或许是太辛苦了,小羊在休息,所以没时间来看他。
何静远三两下哄好了自己,韩斌又嗷得一声,“迟漾前天说病了。”
“什么?!”
何静远这下是躺不住坐不住了,整个人就差直接站起来。
韩斌赶紧把他按下,“哎呀又急又急,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猴急,多大人了生个病不是很寻常吗,在医院躺了一晚上,睡醒了就好了。”
“他真的好了?那为什么不来找我?他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他痊愈了,不来、就是忙呗……”
何静远哪能看不出来韩斌是在搪塞他,他捂着脑袋低下头,脸埋进膝盖。
韩斌被吓得不轻,连连喊着完蛋了跑出去要找医生。
何静远慢悠悠来了一句:“我没事。”
“你有没有事你说的不算。”
“我真没事,你回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韩斌战战兢兢回来,“你说。”
“你能见到迟漾的话跟他说一声,就说……”何静远抿着嘴沉默了半天。
韩斌歪歪头,“说什么?”
何静远一鼓作气,努力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朗声道:“就说,我想他了。”
韩斌的表情瞬间凝固,铁着脸出去了。
何静远忐忑不安地等待良久,从天亮等到天黑,护士给他换了药,到睡觉时间了,迟漾还是没来。
不用多想,迟漾今天肯定不会来了,他还在生他的气。
他逃跑,整天担心见到迟漾;他不逃了,整天担心见不到迟漾。不论身在何处,邪恶小羊总能让他牵肠挂肚。
何静远按着心口,病变的肉快被挖走,未痊愈的伤口里灌进冰冷的风,整个心窝都凉透了。
他失落地闭上眼,想着或许韩斌没有把话带到。韩斌是个指望不上的,他得自己想办法把迟漾钓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床头暖黄的灯光照在手边,何静远在药物作用下很快沉睡,病房门响了。
脚步声很轻地来到床边,白皙修长的手代替暖黄的灯光,很慢地覆盖在何静远手背上。
迟漾低下头在他脸上蹭了蹭,他知道何静远想他,因为他也想念何静远,不过他每晚都来,所以这种想念尚有止渴的机会。
比起止渴,戒断是为了更深一步上瘾。
迟漾捏捏他脸上薄薄的一层肉,手指擦过他的额头,悄悄许愿:何静远越离不开他越好-
次日,吹完三个气球后,医生说他能去康复中心逛逛。
何静远吃了一惊,迟漾不限制他活动吗?不怕他跑了?
医生对外面招招手,一个年轻人蹲在他脚边,一块电子脚铐滴得一声拴住了踝部。
何静远戳戳脚铐,“走远了会被电吗?我看电影里是这样演的。”
医生笑得有些尴尬,“不带电,仅供定位检测,若有意外状况,能提前报警,摔倒也会叫急救。”
何静远点点头,原来是他想多了。
他刚走出病房,韩斌就从长椅上站起来了,“哟,这几天是不是胖了?”
何静远摸摸脸颊,可能是的,那些营养剂虽然吃得人反胃恶心,但疗养效果当真是极好。
他们沿着走廊一直走,韩斌说等他好了跟他一起干合作吧。
何静远满脑子在想韩斌有没有帮他把想念转告给迟漾,担心韩斌说转告了但是迟漾不愿意见他。
“别发呆啊。”
韩斌戳戳他的胳膊,何静远才回过神,“工作之后再说吧,医生说有三到六个月的恢复期,我得修养。”
这条命好不容易捡回来,他不敢再折腾了。
韩斌应了一声,随口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两人一路聊到康复中心。
器材区没几个人,透亮的玻璃外是宽阔的草地,阳光落在近侧,让何静远想起迟漾那身兔子一样毛茸茸的上衣。
他无可避免地叹了口气,想见迟漾,想跟他说话,却找不到人。
韩斌还在耳边聒噪,何静远站在窗边,整个人蹭到阳光,眼皮低低地垂着,很快看到窗户边上凹凸不平的铁刺。
尖利的那一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何静远难以言喻到底是被刺中了求而不得的想念,还是被刺中了心底潜藏的哀怨。
他无可避免地幻想道:如果伤到了,迟漾会来吗?
其实是不一定的,医生会告诉迟漾这点小伤不致命,没有来探望的必要。
韩斌的话语声变成了难以处理的电流音,何静远盯着那条刺,眼皮很慢地眨了一下。
他握住那块不平整的边缘,手心深深地按进刺里。
他垂着眼皮,目睹血液渗出指缝,深红的顺着手指流淌,多年前,何致宁的手被妈妈握住,透明的眼泪把深黑的血、有腥味的土混合成浆,在每个噩梦里浓稠地滴落。
他抬起手,血在掌心里蓄成一小滩,脚铐开始发出警报,眼前模糊一片,快速闪过韩斌大惊失色的脸,耳边依稀飘来一句:
“我靠!我他妈死定了——”-
迟漾急匆匆赶来,韩斌抱着头跟在他身边,飞快为自己脱罪:“真不是我干的,是那个、那个窗户装修的问题!那窗户边缘有个很小的铁倒刺,怎么就那么巧偏偏扎他手上!”
“闭嘴。”迟漾走得飞快,心里乱糟糟的,手指沿着门板重重挠了一爪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韩斌被他吓得不轻,闭紧了嘴。
迟漾摸着何静远手上的纱布,面上阴沉,一言不发。
韩斌捅捅他的胳膊,“要是有得选,我肯定选扎我手上。”
迟漾听得烦,想发脾气却也知道这是突发事件,低声要韩斌滚出去。
第84章 “喜欢握钉子?”
韩斌欢天喜地地滚了。
迟漾坐在床前,来得匆忙,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在阳光下是反季节的新鲜和美感。
他搓搓何静远的脸,又恼又气,懊恼这群人太不会照顾人,也懊恼自己“纵”得太过,早些“擒”就不会有今天这出。
迟漾正出神,床上的人猛吸了一口气然后瞪大了眼睛。
迟漾被他吓了一跳,飞快收手,谁料何静远反应更快,直接抓住他的手!
“你来了。”
话里话外带着一丝哀怨,迟漾移开视线,心想难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擒”?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迟漾的回应是抽走了手。
何静远生怕他又要走,把在心里磨了几百遍的话通通倒出来:“上次你说的应该是我跟林玉升送你去医院的事情吧?我没有忘,只是没反应过来。”
何静远懊恼地捶捶脑子,日子稍微好过一点、身体好受一些,过去那些伤心过的事情就跟尿一样从脑子里流走了。
坏习惯真是害惨他了。
迟漾不置可否,毕竟何静远忘没忘他并不介意,只是借题发挥而已,他眼珠轻轻一转,又摆出委屈的样子,“哦,我以为你也失忆了呢。”
何静远看着他的脸,又愣愣地走了神,说不出话了。
迟漾扁着嘴甩手就要走,何静远一股脑蹿上去抱住他的腰,随手抄起被子,蒙住迟漾那张让人眼花缭乱的脸。
看不到迟漾的脸,何静远终于能理智思考。
“我确实很容易忘事,对不起,但是我没跟你划清界限呀,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迟漾被他抱在怀里,被子像糖纸,而他的脑袋变成了棒棒糖,被何静远牢牢地抱着。
棒棒糖心里摞着一沓旧账,随口一翻:“那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何静远就知道小羊心里还藏了许多小脾气,庆幸自己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
“你记得所有人,唯独把我忘了……林玉升也在旁边,我……”
如今提起来,何静远的脸又是一阵火烧,像是回到那个颜面尽失的下午,他垂下头,“挺丢脸的……”
迟漾:“生我气了才装作不认识我?”
何静远手掌像开花一样把小羊漂亮的脸露出来,打量他脸色不像生气。
高情商告诉他应该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但他害怕再撒谎又要挨罚,只能小声嘀咕:“也不是生气……就是像被人打了一耳光。我知道该跟你敞开了说,但就是说不出口。可能跟吴晟说得一样,我这个人死别扭吧。”
迟漾心口酸了一瞬,没再呛他。在他手心里挤出眼泪,重新开辟战场:“那为什么病了要瞒着所有人,我跟你父母一个待遇?”
一道又一道送命题甩到手边,何静远既要解释又要给他擦眼泪,完全招架不住,“我……报喜不报忧嘛。”
迟漾知道这又是借口,难为何静远能找出笨得如此新奇的借口,“哦,那为什么不找你爸妈帮忙。”
何静远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啊,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邪恶小羊的轮番拷问让人焦虑,一焦虑就想扣手,但惯用手受伤了不方便,他只能去扣迟漾的手。
迟漾面色不虞,撇开他,“你很少找他们?”
何静远点点头,反正每次病了都是随便对付好的,说了也未必有人上心。
老何只对他的病人负责,何静远病了吃那几样常用药就行,说了还不如不说。
讨要过一次,没得到好结果,他又不蠢,当然不会伸着手再去要第二次。
像是看穿他的想法,迟漾掰正他的脸,“我可以不跟你计较这件事。但你记好了,不可以找他们,只能找我,也必须找我。如果我不给你,不论是你强抢还是巧取,都必须从我这里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怀着无限怨恨长大的冤孽,迟来的波漾不是水纹,而是想要毁灭一切的海啸。
他知道何静远跟他不一样。很擅长忍耐,犟归犟,却很好软化,做过最心狠的事就是独自安静地远离。
前二十几年,他们困在相似的处境里,如果没有何静远,他这辈子只能靠仇恨活下去。
迟漾从他身上学到了释怀和放手,否则,那一窝姓迟的,他一个都不想留。但他也希望何静远能学学他,更狠心一些。
迟漾捋过他的头发,在他这张淡漠寡情的脸上,端详他柔和的眼。
何静远明白他的委婉和暗示,“我知道了……”
迟漾满意地搓搓他脸上薄薄的皮肉,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何静远开始学以致用:
“那、我现在有一个想的。”
“嗯?”
迟漾好整以暇,期待地挑了挑眉,至于他在期待什么,或许是感情,或许是更多的默契和同频。
何静远也期待地睁大了眼睛,“我想吃辣的。”
迟漾眯了眯眼,笑容干在脸上,“你再说一遍。”
何静远竖起一根手指,“就吃一次。”
迟漾脑子突然很乱,当他发现何静远很好搞定,只要对他好一点点、软一点点他就能轻易屈服,他害怕哪天何静远的父母认错之后就会被轻轻原谅。
于是他要何静远硬气点找他争取多点感情,他好有借口带何静远远离那些人,结果这死嘴一开口就是要吃这吃那……
迟漾闭上眼,这样他的脑子能舒服点。
偏偏何静远又摇摇他的肩膀,“营养剂真的太难吃了……”
迟漾聪明的脑子很快想到一个办法。
何静远再一次摇他肩膀的时候,迟漾委屈地看着他,“你知道你生病之后我的感受吗?”
何静远盯着他漂亮的脸,一时卡壳,张着嘴说不出话,他抬手要捂迟漾的脸,妄图换回理智。
迟漾这次不依了,摇摇他的腰,漂亮的脸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乱吃东西会减缓恢复,你忍心看我每天担心你吗?”
他扁着嘴巴,说话的腔调软软的,比撒娇更让人心痒痒。
何静远睁大了眼睛,看着迟漾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完全无法思考。
“不可以让我担心,知道吗?”
何静远茫然地“啊”了几声,连连就答应了,或者说,他完全忘了之前的话题,满脑子只有迟漾劲劲又骄矜的模样,把心愿抛诸脑后了。
迟漾红着眼靠在他肩上,伸出手要跟他拉钩。
他都这样勾人了,何静远哪有拒绝的,立马勾住他的手指。
迟漾露出笑容,更紧地回勾住何静远,左拉一拉右拉一拉,用力盖了个戳,顺势把何静远搂到近侧,很轻地说:“敢乱吃,打断你的腿。”
眼前飘飘然的幸福光晕碎了一地,小羊撒娇可爱的假面轰然倒塌,何静远后背一凉,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被迟漾阴嗖嗖地警告了,何静远还是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睡着了。
迟漾摸着他的后背,手指偶尔在他脸颊上戳戳,检测他有没有长肉。
正玩得起劲,韩斌在门口小声咳了咳。
迟漾跟他到走廊,面色不虞,“你还有脸过来。”
每次要他看顾何静远他就一定会搞砸,迟漾已经很不爽了。
韩斌连连摇头,“我真是冤枉的!”
他掏出设备,把监控调出来,“你自己看。”
镜头放大到窗边,何静远的视线在那块凹凸不平上停留良久,随后慢悠悠地捏紧了尖刺。
韩斌抬起眼,“现在信了吧,真不是我。”
迟漾劈手夺过设备清空了视频,把东西丢回到韩斌怀里,冷冷地丢下一句:“现在,必须是你。”
韩斌瞪大了眼,看看设备又看看迟漾,“你!”
他气极反笑,真是遭报应了,背的黑锅一口比一口大。
迟漾回到病房,何静远那命运多舛的右手安稳地贴在耳侧,洁白的纱布下是他亲手扎穿的伤口。
他把脸颊拱进何静远的手心里,既想狠狠收拾他,又觉得好高兴,不知所谓的高兴-
何静远这一觉睡得不太安宁,梦见迟漾像一朵琢磨不透的云,稍纵即逝。
被噩梦吓醒时屋子里一片漆黑,又是晚上了。
自生病之后总是昼夜颠倒,已经很久没有度过一个完整的白天,时间和生命一起消逝的日子让人心慌不安。
他在黑暗中往床边摸了一圈,平整冰冷的床面上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迟漾没在,而且走了很久了。
原来拉勾不能和解。
何静远挺直的腰背慢慢垮了下来。
何静远抱着脑袋懊恼,手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如果受伤都不能把迟漾留在身边,他还得再想个更严重的。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打算偷偷摸摸去外面找机会,刚走了没两步,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传来轻咳。
何静远脊背一麻,原地跳了小半步。
“急着去哪儿,鞋都不穿。”
熟悉的声音传来,何静远愣在原地,嘴角轻轻勾着想笑,鼻尖却是酸的。
动作快过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迟漾为何藏在阴影里,他就直扑到他怀中,管他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惩罚,整张脸埋进他充满香味的怀抱里。
冰冷的手按住他的脊背,指腹轻轻挪到后颈,把他从怀里抓了出来。
何静远借着月光看到迟漾那张漂亮的、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你在生气?我们不是已经说开了吗?”
迟漾真的很难懂,从始至终神秘得让人移不开眼,一靠近却又扎人好痛。
问题没有得到回应,迟漾只是抬起深黑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何静远心有不安,和他挤在一起,脸颊贴住迟漾蹭,“我没做别的错事了吧……”
“嗯?你再想想。”
迟漾笑得很轻,何静远身上过了一层冷电,眼珠慢慢地转到一边,“没、吧……”
腰骤然被人狠狠掐了一把,何静远捂着直躲,却被迟漾更紧地圈住。
何静远被他突然的动作唬了一跳,偏偏是他心甘情愿、迫不及待地跳进这陷阱,这会儿想逃也来不及了。
“再想想清楚,有没有做缺德事。”
迟漾叨住他的耳尖,尖牙时不时碾过他挺瘦的耳尖。
从耳朵就能看出来何静远是个犟种,还是个挺有主见的犟种,敢往手心里扎钉子。
何静远不自在地躲了躲,脑海里闪过很多个“缺德往事”,实在不知道迟漾在说哪一件。
“不知道……我挺有德行的。”
迟漾嗤笑一声,牵起他的手,指腹在他手心里画圈,眼眸冷冷地看向他,“喜欢握钉子的德行?”
何静远僵住了。
眼皮缓缓垂下来,很慢地眨了一下,他不自觉捏紧了胸口的衣服,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很小声很高频率地尖叫着:“完蛋了、死定了——”
“怎么不说话了,道德大师。”
迟漾一只手捏住他的后颈,一只手控住他的脸颊,指腹把刚养出来的肉按出浅浅的窝。
何静远哑口无言,张了张口,最后只是苍白地叫了一声“迟漾”。
迟漾拍拍他的脸,力道很轻,但警告的意味足够浓厚,他笑得很斯文,何静远看着他漂亮、难得一见的笑脸,出神的同时浑身发冷。
多美的人啊,为什么要比鬼还可怕呢?
第85章 撒娇就是恢复记忆
迟漾抬起手,何静远捂着脑袋倒退到床边。
迟漾终于被他激起了怒意,两步追平了距离,“自己做错了事,还好意思怕我?”
许久不见迟漾生气,漂亮的脸上精彩纷呈,何静远愣了神,跌坐在床,被迟漾扼住了那只受伤的手,用力把他扯到身前。
“本事大了,什么都敢做,扎得更深些伤到神经你这只手就真废了。”
“我只是太想……”
一个“你”字没能说出口,迟漾这次格外生气,不听他狡辩,把他甩回床上。
病号服被人扯开时,何静远本能捂了一下,可他哪有小羊手快,身上的衣服很快被丢到一边。
……
之前无法消退的淤伤消得七七八八,腹部和胸口留下了零星几个淡淡的青。
迟漾一气之下吻住那些青紫,何静远短促地吸了口气,在结实的床上弹了一下,倒在枕头上无能为力地大喘气。
塑料包装被撕开,轻轻的一声在他耳边响起。
何静远抬脚踩住迟漾的手,“我没病了。”
长腿费劲地挽住迟漾,脚心在他腰肌轻蹭,何静远看着身上的青紫,想把它们揉散,反复强调:“我真的没病。”
一抬眼,迟漾的手背上绷出青筋,何静远不明所以,往他肩上攀,“不会传染给你的。”
迟漾紧了紧后槽牙,“你真是有病。”
何静远连连摇头,“没有了!”
肩膀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脆弱的地方被人一举豁开,腹腔火烧一般。
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而他快被钉死在病床上了。
何静远惨叫一声,他弹起身,伸着那只受伤的手想要抱住他,“死定了……”
迟漾飞快扼住,咬牙切齿地骂道:“死不了,是病得不轻。”
争辩的话没说出口,迟漾冷笑一声,飞快将他摔在床上,何静远的视线颠倒,再回过神来那只好手便被死死压在脸侧了。
……
迟漾清楚记得何静远每个小动作的含义,比如推推肩膀是“快点”,摸摸腿是“求求你了”,但现在那只惯用手受了伤,无力地耷拉着,想抬起来都很困难。
何静远只能开口求饶:“医生说不能太……”
迟漾戳戳他右手掌心,“那你怎么不求我‘慢点’呢?”
何静远动动他的好手,迟漾给他压住,无法表达出“求求你”的含义。
何静远撑不住了,只能抬起受伤的手,搭在迟漾腿上很慢地求饶。
迟漾勾了勾唇,撇开他拼尽全力举起来的手。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你……!”
迟漾无辜地扁着嘴,“我是担心压到你的手嘛。”
软软的调子黏糊糊地糊在何静远心口,抱怨啊、幽怨什么的就全部烟消云散了。
他任劳任怨、费劲全力去接近迟漾,结果是一次一次被人丢开。
可怜的右手直到最后也没能向迟漾求饶。他像一个空荡的罐子,被人一次一次灌溉了。
……
温热的毛巾覆在眼上,热切的汗水被尽数吸走,何静远眨了眨无法聚焦的双眼,对上迟漾漂亮的脸。
迟漾捏着他的下巴摇一摇,“还敢不敢乱来?”
眼看迟漾虽冷着脸,心情像是好些了,何静远这才抓住他的手腕,左摇一下右晃一下,“我只是想见你。”
迟漾埋头穿衣,不理他。
何静远怕他要走,爬起来抱住他,“可你总是不见我。”
“你说不想要我,又总想见我,到底怎样你才满意呢?”
“没有不要你!”何静远再次攀着他的肩膀,受伤的手毫无顾忌地搂住迟漾的后背,安抚似的摸来摸去。
“哦?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迟漾张口就把时间、地点、何静远当时的动作神态话语全部倒出来,何静远猝地回想起这茬,脸色难堪了一秒。
这旧账未免太厚太长,怎么都翻不完呐……
“我病糊涂了瞎说的,以后再也不说了。”
“哦,你发誓,不论如何都不会再说,说了就任凭处置。”
何静远举起伤手,顾不得手臂还在发抖,老老实实地发誓。
发完誓,何静远话头一转,“你说了的,我想要的东西只能找你要,你不给,不论是强抢还是巧取,都必须找你夺来……我的做法是有不妥,但也算是跟你不谋而合吧……”
何静远晃晃他的肩膀,“不能老怪我。”
听到想听的话了,迟漾的表情好转,不得不感叹一句:这张死嘴总算不是张口就要吃这吃那。
他顺手把他抱住,两人凑在同一个枕头上。
送命题全部过关,何静远咧开嘴要亲他,迟漾抵住他,警告道:“以后不能用伤害自己的办法找我要东西。”
何静远心虚地垂下眼,“我说想你你不来,我找韩斌求你你也不来……要是你以后不见我,我就非要这样!”
迟漾气极反笑,“你还威胁上了?”
何静远身上不疼了,一痊愈就惯会顺杆子往上爬,仗着迟漾面冷心热,继续说道:“谁让你避着我,我……想你。”
迟漾只能说了几声“好吧”,把脸拱进何静远怀里蹭了蹭,听到何静远说“想你”,他挺高兴的。
何静远用火辣辣的手掌摸过他的脊背,温存之余,迟漾冷冰冰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但你故意把自己弄伤,我还是会罚你。”
何静远提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迟漾不记得更早之前的事情。
要是联想到以前流鼻血也是他故意按鼻梁……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迟漾摸着他肚子,“冷?”
何静远摇摇头,是心虚-
这夜,被迟漾身上好闻的香味包裹,何静远睡得很沉。自生病后他一直睡得不好,难得有如此高质量睡眠却被一个不速来电惊醒了。
迟漾的头发睡得翘起,没有平时精致的漂亮,是另一种凌乱的美感。他捏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何静远凑到他手边,势要铭记这个恶毒的来电,定睛一看,忘了呼吸——是老何。
他无声道:“你接了?”
迟漾抿直了嘴,头疼得很,也无声道:“对,睡迷糊了。”
电话那边的人被陌生男声搞震惊了,一直沉默着,何静远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挂了。
迟漾没想到还有这个办法,“不会有事吗?”
何静远耸耸肩,“他们明白。”
他当年跟吴晟结婚已经被老何揍过一次了,性向不是秘密,老何顶多无语他又找个男的而已。
何静远完全没想过老何或许是担心他的健康。
“不要紧,别担心,”何静远把心有不安的小羊抱到怀里,手掌贴着他的后背轻轻地拍,“睡吧,就当是做噩梦了。”
何静远很快睡熟了,迟漾却睡不着。
他很少在深夜醒来,他睁着眼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放轻了呼吸。
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克制不住地闪回很多个片段,有被迟颖捉弄着穿裙子、被丢进泳池、含着满口血跑向不知名的地方……
一直忍到天快亮了,迟漾忍无可忍,猛地坐起身。
手指深深没入发丛,他用力攥着头发,本能抵抗那些该死的记忆,想把它们全部丢出去。
何静远揉着眼睛醒来,抱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没事……”
迟漾的声音全然哑了,何静远猛然想起有一晚迟漾有怕黑的迹象,他伸着伤手去开灯。
一只手快速按住了他的手腕,何静远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摔下床!
这一秒过得极为漫长,双目对视的那一刻,何静远恍惚想起迟漾跳江的那个傍晚。
一个恐高、一个恐水,各怀恐惧的他们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相拥。
当整个世界只剩寂静,何静远只想赶紧抱抱他。
漆黑之中,何静远搂住迟漾的腰,紧紧捁住他。
下一秒,位置调换,何静远摔在地毯上,迟漾摔在他胳膊上。
何静远摔得闷哼一声,抱住迟漾,摸摸他有没有摔疼,而后才有时间庆幸自己已经痊愈,皮实的他不会被摔坏。
迟漾埋进他胸膛,小声乞求:“别开。”
何静远以为小羊担心被他看见狼狈的一面,捧着他的脸颊抹去他满脸冷汗,意外发现迟漾身上很烫,“你发烧了?”
何静远贴住他的额头,被他烫得面皮发红,要开灯找医生,再次被迟漾扼住了手腕,“别动。”
何静远以为小羊是容貌焦虑,“没事,你怎样都好看的,我先开灯。”
“别开,”迟漾坐起身,在何静远身上摸了一圈,确定他没有摔坏,“过会儿就好了。”
何静远以为他觉得怕黑很丢脸,赶紧说:“太黑了,我有点害怕。”
迟漾愣住了,“你害怕?害怕什么?我吗?”
“不是,”何静远梗着脖子,为了小羊的面子,忍了,“我、我怕黑。”
迟漾喘了口气,抗住头疼,“那你开灯吧。”
灯光亮起,迟漾摇摇晃晃站起身,何静远这才发现他的头发湿漉漉,睡衣也全然汗湿了。
“我找医生过来。”
他刚起身,迟漾随手揪他回来,把脸埋在何静远腹部,“不用。”
“别闹,万一……”
“我知道原因。”
迟漾抬起下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我想起来了一些东西……”
何静远搂着他躺回床上,柔软的毛巾贴住他的脸颊,擦净冷汗,“你……恢复记忆了?”
迟漾低下头,笑容惨淡,“没有,只是想起来一些不好的片段,你把灯关掉,让整个环境跟禁闭室一样,就能全部想起来。”
迟漾像是找到了解药,无力又得意地笑着。
何静远的心口一阵闷痛,像那天沉入江水,呼吸道被水流堵塞,除了窒息便是冰冷彻骨的疼痛。
他哑着嗓子骂道:“你疯了!你会把自己逼疯的,就算想不起来也不会怎样,何必用这么痛苦的办法!”
迟漾还是笑,“你说你想要‘他’,不想要我,我恢复记忆就能把‘他’还给你了。”
何静远哑口无言,眼泪猝地往下垮,一滴一滴落在迟漾脸侧,那晚把迟漾从江水里捞出来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掉了眼泪。
“我胡说八道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想跟你一起好好过日子,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忘了也没关系的……”
他语无伦次地想要道歉、想要哄哄迟漾,偏偏他最不擅长说软话,颠三倒四地说了很多,却不知道迟漾能不能听懂、会不会原谅他。
迟漾把他按到怀里,喘息着问他:“你不是最喜欢‘他’吗?我把‘他’带回来,你为什么要哭?”
“什么‘他’不‘他’的!那都是你,都是你!小小的穿裙子的是你,医务室里陪我的是你,给我送祛疤药的是你,帮我挡酒局的是你,管着我不让我乱吃东西、缓解食管炎的是你,陪我去泡温泉的是你,带我治病、给我买煎包、买零食的也是你,都是你!明明都是你,你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何静远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声嘶力竭地哭道:“我只要是你就好了,那些过去都不重要,你想起来会头疼、会难过就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可我想要给你最好的,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迟漾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比羽毛还轻巧地落地,却想像一把尖利的刀,刀刀捅在何静远心窝上。
何静远疯了似的摇着头,眼泪全部蹭在迟漾胸口,拳头也往他胸口砸,“不要!我不要‘他’了!有你就好,你别胡闹了好不好!”
迟漾抱住他,手掌捋过他颤抖的脊背,冰冷的嘴唇贴住他的耳尖,很小声地问:“真的吗?”
何静远哽咽得说不出声,只是一眛点头。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他不知道迟漾到底失忆过多少次,如果每次都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恢复记忆,人就算不死也离发疯不远了。
是那些过往把迟漾压得喘不过气,把迟漾逼成了饲养回忆的蛊盅,所以初见时迟漾才会那么吓人。
何静远紧紧抱着他,紧到快喘不上气,紧到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隔绝在外。
迟漾抬起他狼狈的脸,不听到回答不罢休地反复问道:“真的吗?”
何静远点头。
迟漾捏捏他的嘴巴,“说话。”
何静远艰难发声:“真的……”
迟漾勾勾嘴角,牵起一个很疲惫的笑,而后点点嘴巴,“那你亲我一下。”
又是这种软绵绵的语调,像撒娇又想有恃无恐的任性,何静远揪起他的睡衣擦擦脸,慢吞吞往他脸上凑。
迟漾掰正他的脸,扁扁嘴巴,“是这里。”
小羊扁嘴的样子太可爱,何静远看愣了神,呆了几秒没动静。
迟漾像是看懂了,叩着他的后脑,把人压到面前,侧过头接吻。
他苍白地露出笑,“你说好的,只要我,不能反悔。”
何静远满心只有点头,不停说“好”。
迟漾很轻地抿直了嘴巴,滚烫的脸颊拱进何静远怀里。
何静远亲住他的额头,“好烫,这里的医生都是你的人,找他们给你配药吧?别硬抗。”
迟漾含糊地哼哼两声,脸颊贴在他手心里,嚷嚷着头疼恶心,不让他走。
何静远被他弄得心里又酸又软,想按呼叫铃,迟漾捂着额头说难受,他只能腾出手抱着他;想用控制面板叫人,迟漾按着胸口说恶心想吐,要摸摸才能好受些。
何静远好忙,却怎么都忙不到点上,恨不能长出十八双手。
他伸着脚去够呼叫铃,再次被迟漾抓回来,毛茸茸的脑袋拱进病号服里,滚烫的脸埋进他的胸口,重重一口咬在肉上。
何静远猝不及防,嗬气音从喉咙里溢出,总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还没察觉到异样,该肿的不该肿的就都肿了。
迟漾在他胸口抬眼,很轻地抿直了嘴巴,烧红的脸上是甜丝丝的笑,两颗尖牙俏皮地露在外面,像是在说:抓到你了。
何静远先是被他咬得发懵,后被他的笑迷得七荤八素,只觉得迟漾有点不一样,却还是那个迟漾。
第86章 小羊“生病”
未来两天,刚刚痊愈的何静远忙前忙后,照顾“重病不起”的邪恶小羊。
迟漾一夜之间病得格外严重了,手脚没了力气,头晕得下不来床,喝水要人喂,营养剂也要何静远哄着才肯吃。
何静远摸着他微烫的头,愁得不行,“医生开的药都吃了,怎么就是不见好呢?”
今早他趁迟漾睡熟了,找主治配了药,剂量比寻常人的小,但绝对适合迟漾的体质,怎会毫无作用。
何静远嘟囔着把嘴巴贴在他额头,“还是烫。”
他扯起柔软的被子把迟漾抱在怀里捂住,嘴里念叨着“发发汗就好了”。
迟漾看他着急很是受用,脸颊埋在何静远胸口,要他讲讲“我们之间的故事”。
何静远摸着他微烫的脸,不舍得拒绝他,却真的不擅长讲故事。
“我不知道怎么说。”
“讲讲我们以前是怎么相处的。”
何静远一下来了劲,完全没有给孩子讲睡前故事的操守,竖起一根手指滔滔不绝道:“以前呐,我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我指哪儿你打哪儿,超级默契。”
何静远手指比枪,虚空索敌“biu”了两下。
他神采飞扬,病号服穿在他身上略有违和感,说话喘气的频率也低了,可见这人有多能忍,忍到肿瘤快有拳头大。
何静远说得高兴,不自觉就趾高气扬起来:“我可是当家人,当家做主,说一不二。”
迟漾微微挑眉,心想何静远的身体是真的好了,能受得住惩罚了。
他在何静远怀里抿了抿嘴,本就发热的脸更红了一些,“然后呢?”
何静远竖起一根手指,聪明的大脑冒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你之前特别乖,特别听话。”
迟漾挑起单侧眉毛,嘴角的笑意很淡,“怎么乖的?”
何静远哄小孩似的把他抱在怀里晃,边晃边拍拍,“比如有人想吃点煎包啊、薯片啊、章鱼大丸子呀、还有辣条,”瞧见迟漾的表情不太好,何静远捏住食指:“一点点,就一点点,你都会允许他吃的。”
迟漾只是笑,“嗯哼?还有吗?”
何静远真还有,他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数完了乐呵呵地贴住迟漾的脸,“只要有人想吃,你都会允许的。”
迟漾眨眨眼,“这个‘有人’,不会是你吧,当家人?”
何静远笑容一凝,是哦,他都当家做主了怎么吃个零食还会要迟漾准许呢?
他稍有心虚,抱住迟漾叽叽歪歪胡扯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总之就是……咳,你会允许我吃煎包。”
迟漾蓦地按住额头,眉心微蹙。
何静远心慌,“怎么了?又头疼了?”
迟漾轻咳两声,平时比牛还健康的人虚弱起来当真虚弱,窝在何静远怀里脆弱得像蝉翼,“一点点头疼。”
何静远大惊失色,既是给他喂点温水又是给他揉揉太阳穴,要多操心有多操心。
末了嘴里小声嘀咕着:“你可千万别想起来啊……”
听到这话,迟漾又咳嗽起来。
何静远忙前忙后,说着睡一会儿就好些了,把迟漾抱在怀里哄他睡。
迟漾身上的味道闻着令人安心,何静远的眼皮一耷一耷地闭上,把“生病”的小羊当了抱枕。
病房里安静下来,没有何静远的“豪言壮语”和谎话连篇,迟漾倒有些寂寞,起身把藏起来的药片碾碎丢进垃圾桶。
他披上外套,到桌边开了电脑,韩斌恰好来汇报进度,见何静远睡得很沉,不由得对迟漾调笑道:“哟,您‘痊愈’啦?”
第一回见迟漾躺在床上那股难受劲儿,韩斌也真信他病得不轻,直到后来撞见迟漾硬塞了两个小笼包,方知这两天的“眩晕”是晕碳的晕。
迟漾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坦然道:“你来做什么。”
“你爸……啊不,老迟,他妥协了。”
韩斌等着看迟漾得意的那一面,但迟漾只是很冷淡地嗯了一声。
“你不高兴吗?”
“意料之中而已,只是这一天比我预测的更快。”
韩斌不好掺和迟漾的家事,只问他要不要收手。
“再这样下去,迟颖和老迟,总得有一个要进去。”
迟漾难得犹豫了,“你先回去吧,我今晚给你答复。”-
何静远醒来没见到迟漾,推开门去找,直直撞进迟漾怀里。
迟漾眼尖,看到何静远双眸晶亮,很快含蓄地收敛了喜色,像一条看到饵会嘴馋的鱼,想咬又怕鱼钩。
何静远摸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烧了,“你去哪里了?”
“有事,怕吵到你。”
何静远挠挠头,本来是哄迟漾,没想到把自己哄睡着了,“我下次忍住。”
迟漾当然不会跟他计较,递给他一个盒子。
何静远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瞧:面上印着他最爱吃的店名,是煎包!
接受治疗之后保险起见停了进食,全靠各类针剂维持器官运作,看见煎包如见再生父母。
他瞪大了眼睛,“你……”
迟漾歪歪头,“之前病着都吵着要吃,现在又不吃了?”
他们同时想起:大雪里分开的那天,是把迟漾支走买煎包。
何静远皮肉一紧,战战兢兢地抬头看迟漾的脸色。
迟漾果然露出笑容,这笑脸除了漂亮,毫无一丝和善,他拍拍何静远的脸颊,“想起什么亏心事了?脸都白了。”
何静远看他没有要秋后算账的意思,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往事,“没有……”
他做好准备要看到黑乎乎的煎包,迟漾拆开盒子,何静远被白净的煎包晃了眼。
何静远大为吃惊,很快地抬起下巴,被吓傻了似的盯着迟漾。
迟漾很满意他的表情,歪着头挑挑眉尾,“高兴吗?”
何静远不可置信,低头看看煎包,又看看迟漾,惊讶得像是在问迟漾是不是被外星人夺舍了。
他太久没回话,迟漾冷下脸,“不高兴还是不喜欢,亦或是都有?”
何静远还没开口,迟漾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煎包,“不许吃了。”
“别!”何静远抢来碗,紧紧捂在怀里,“我吃的。”
迟漾的表情这才有所缓和,继续方才的问题:“高兴吗?”
何静远低下头,想埋头苦吃堵住嘴,奈何迟漾筷子一抬按住他手里的煎包,碗也被拖走。
何静远不解地看住他,“嗯?”
迟漾抬抬下巴,“高兴吗?”
何静远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什么,总之是急着要抢东西吃。
迟漾知道他难为情,笑容带了坏,“说了就吃。”
何静远眉心一蹙,眼看着又要犯倔,迟漾笑意收敛,语气严肃:“不说就别吃了。”
“高兴……我高兴。”
他伸手要去拿煎包,却被迟漾打了手背。
“喜欢吗?”
何静远捂着手,“喜欢……”
迟漾终于满意了,把煎包推到他手边,“吃吧。”
何静远敲敲煎包的焦壳,试探着咬了一口,醇香的汁水溢到口中,他更为惊讶地看住迟漾,竟是肉馅的!
迟漾支着下巴,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上露出很清淡的笑容:“你身上的炎症都好多了,这是奖励。”
这段时间每天靠口服营养剂、静脉营养液度日,他太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
何静远含着煎包,眼泪滑进嘴巴里。
他咀嚼得很认真,很怕死的人现在才重新有了活着的体感,意识到他真的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了。
一颗不够吃,但不确定这一碗都是他的,只能试探着伸手又摸了一颗塞进嘴里,迟漾没有阻止他,反倒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迟漾抹去他脸上那一行泪痕,施恩似的说:“乖乖听我的话,不要乱跑,即使这些东西不健康不营养,我也会奖励你。”
迟漾的纵容来得突兀又动人,何静远猝不及防。
迟漾只是支着头欣赏着他喜极而泣的模样。
何静远这人空长一张薄情脸,惯会好了伤疤忘了疼,都用不着哄或者安抚,只要给他一点点甜头,他就会忘了之前的伤心和痛苦。
迟漾垂下眼皮,何静远知道他对家里人做的那些事之后,会不会怪他?
他现在如此讨好何静远,无非是想让他心情好些。
迟漾安静地瞧着他,抬手去捏他的耳朵。
何静远吃得高兴,捏起一颗递到迟漾嘴边。吃到喜欢的食物连手伤都不顾了,很会及时行乐的一个人。
他很给面子,就着何静远的手把煎包咬进嘴里,不甚习惯地咀嚼着。
不理解何静远竟会喜欢这种不健康、不营养的食物,但看到何静远对着煎包犯馋、两眼发直,迟漾又觉得让他偶尔少吃几顿吧,没关系的。
迟漾冷着脸从背后抱住他,把何静远的欣喜尽收眼底。
这个人就是讨人厌,被任何人随意对待后总是一副不要紧的样子,只要对方稍微给他点甜头,他就能忍了又忍。
对待身上的小病小痛也是如此,能忍就忍了;医生说他这肿瘤的位置很差,早期就会伴有咳嗽、气喘等症状,甚至会常痛不止。他却完全没在意,硬是忍到糟糕透顶的地步才吭声,险些闹出人命来……
想到这里,手臂紧紧环住何静远的腰,用了想勒死他的力道。
何静远有些喘不上气了才拍拍他的手背,“轻点。”
迟漾冷哼一声,听听,都快被人勒死了都不知道反抗,只要他轻点就能继续勒。
他心中不快,却很乖地松了力道。
何静远看出他有心事,摸摸他的手背,“有话要说吗?”
迟漾顿了顿,没想到会被他看穿,除了何静远,从来没有哪个人时时刻刻关注他的情绪和心思。
他艰难开口道:“确实有个事想问你。”
何静远这才明白这煎包是讨好他用的,心想得是多大的事啊,值得迟漾费这心思,抬抬下巴示意他直说。
迟漾三言两语概括了这段时间对兄弟父亲的所作所为,“如果我把事做绝,你会害怕我吗?”
何静远很慢地眨了眨眼,摇头,“当然不会。这是他们的报应。”
迟漾一愣,“报应?”
“嗯,谁让他们欺负你的,”何静远突然笑出声,“我帮你欺负回去过一次。”
他又竖起那只命运多舛的手指,有些得意地说:“气到老迟了哈哈。”
迟漾茫然不知,他眼睛本来就大,稍微把眼皮睁大一些就会格外大,何静远忍不住扑上去揉他的脸。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气的?”
“跟林玉升去禁闭室救你的那天,”何静远不想勾起小羊的伤心事,很快得意地说起趣事:“一句话,让他露出了困惑、不可思议、生气的表情。”
他卖关子似的用手指戳戳迟漾的肚子,迟漾被他吊足了胃口问他说了什么。
何静远笑得很贼,“我要他穿裙子,照片发到公司大群里。”
何静远想起高兴的事就笑得停不下来,肺活量有待康复,笑了几声就有些气喘。
迟漾无奈地给他拍拍背,“出息。”
他说着责备的话,脸上的笑意更浓,虽然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只有何静远会抱有为他出一口气的心做这些事。
“那我要是对他们赶尽杀绝,你会认为我是个坏人吗?”
迟漾从不爱用世俗道德思考行为的正当性,他向来我行我素,决定要做的事情只有法律红线能约束他,道德算什么东西。
即使世人都认定他是怪胎、认为他怪异得不像人类,他也不介意。但他不希望何静远觉得他是个恶魔,他不希望何静远喜欢他的皮囊却畏惧他的灵魂。
迟漾迫切想知道答案,却在何静远张口的那一刻捂住了他的嘴,他难得懦弱,低下头,把脸颊埋进何静远的肩窝,“算了,就当我没问。”
何静远拿下他的手,紧紧地抱住他,很轻地说:“当然不坏,你只是有一点点委屈。”
迟漾默然,把脸埋回何静远肩窝里,一声不吭,把何静远的手拉到头上,无声地说:摸。
何静远边摸边说:“你想怎样做就怎样做,没人有资格影响你的判断。”
迟漾很小声地嘀咕:“这算不算助纣为虐?”
何静远飞快否认:“当然不算,你是聪明的小羊,你知道怎样做。”
这是把他当三岁宝宝了,迟漾打趣道:“你还会哄人了。”
何静远骤然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脸皮火烧火燎。
这小半辈子听过的软话全是何致宁对两三岁的他说的,如今口无遮拦地说出来,后知后觉错了身份。
他哽住说不出话了。
迟漾挑中他的伤心事,也有些后悔,赶紧把头拱进他怀里,毛茸茸地蹭他手心,嘀咕着说头好痛。
何静远摸摸他的额头,“不烫呀,吹冷风了?”
迟漾这“病”来得比山倒还快,纸糊的小羊趴在何静远肩上,一面要何静远抱住哄哄,一面偷偷摸了颗煎包吞下去。
何静远抱着他摸了许久,迟漾嚷嚷着头晕。
鲜少听小羊说难受,开口必然是难受得紧了,何静远哪还有时间伤心,把他塞进被窝里,噔噔噔跑出去找医生。
迟漾看看呼叫铃,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