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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暴风起


    “谢允明这是唱的哪一出?”


    宫外探子来报,五皇子进宫了,却是谢允明身边的亲信急忙忙叫进宫的。


    他把谢泰叫进去做什么?


    三皇子没懂。


    而宫内探子的消息也紧跟而来,淑妃违抗了圣令,离开了冷宫,路上宫人无人敢拦,看方向好像是阮贵妃的揽月阁。


    两枚消息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三皇子脑海里嗡地一声。


    他不由又想到了谢允明之前说的话。


    “你应该感谢你的母妃。”


    母妃,淑妃?


    冬日……


    “原来如此……”三皇子喃喃。


    谢允明幼年落水,寒池侵骨,差点死去,宫里发生的事从来没有意外之说。


    他母妃胆小如鼠,最多在心底咒一咒,期待谢允明早一点死掉。


    那就只有淑妃能伸这么长的手了……


    三皇子脊背过电般一颤,他已经足够了解谢允明,忍字当头,血债血偿,一朝拔刀,连本带息!


    本以为他扳倒了淑妃,能有一段时日的安宁,没想到这居然只是前戏,他想要直接取了谢泰的命!


    三皇子低笑,笑声在喉间滚动,像豺狼嗅到血腥。


    腊月寒风拍窗,他却不觉得冷,反而有火顺着脚底往上窜,谢允明若真在宫里动手,刀上沾的可就是皇嗣与妃嫔的血!


    谢允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也是板上钉钉的罪过!


    “备马!”


    三皇子猛地挥袖,“不备轿,太慢!本王要亲赴午门,面圣告变!”


    内侍被他脸上的狰狞吓得跪倒,他却笑得越发畅快:“快!去晚了,可就赶不上收尸了!”


    雪夜如墨,马蹄踏碎长街冰凌。


    三皇子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几乎笑出声:“谢允明,你真疯了不成?”


    …


    “谢允明!你疯了吗!”淑妃的尖叫在空旷寒冷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她被阿若死死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厉锋如同拎小鸡一般,将她的儿子粗暴地挟制在臂弯里。


    五皇子奋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脸上难以置信。


    “谢允明!你怎么敢对我下手!你赶紧放开我!不然,父皇要是知道,定要治你手足相残的大罪!”


    “呵……”


    谢允明笑了,他立在池沿,素袍与雪色融为一体,衣角被风鼓起,像一面招魂的幡。


    听得叫嚣,他面上无波,只微垂睫羽,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黑得连雪光都映不进去,他看着水中人的倒影。仿佛也映出十多年前沉在水下的自己。


    “娘娘当真忘了?”


    谢允明轻声问。


    “无妨。”


    他抬手,一道指令落下,“我可以让娘娘……慢慢想起来。”


    厉锋立即会意,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五皇子后颈,将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五皇子尚未来得及惊呼,便被那股蛮力拽得向前趔趄,锦靴在冰面擦出两道刺耳的嚓嚓声。


    下一瞬,厉锋臂膀抡圆,肌肉骤然绷紧,猛地将五皇子甩向半空。


    “不!”淑妃大吼。


    “扑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揽月阁死寂的平静,厉锋竟真的毫不犹豫,将拼命挣扎的五皇子直接扔进了院中的水池中。


    冰湖像一张裂开的巨口,瞬间将五皇子吞没,锦缎吸饱冰水,重若铁甲,拖着他直坠深渊。


    他撕扯衣袍,却扯不开冻硬的盘扣,指甲在锦面上刮出尖利的嚓嚓声,像催命的更鼓,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四肢一寸寸石化,呼救被湖水剪成碎沫,灌进喉管的只有冷水和冰渣。


    “泰儿!我的泰儿!”淑妃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她想冲向湖边,却被阿若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这个贱婢!放开我!”


    阿若一声不吭,只把指节再收紧三分。


    淑妃目眦欲裂,转头死死盯住谢允明:“谢允明!你这个疯子!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冲我来啊!放过我的儿子!”


    谢允明踱到湖沿,素靴踏碎薄冰,俯望她,唇线弯出极薄的一线笑。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请五弟和我玩一玩罢了。”顿了顿,他微微侧首,补上一句,“娘娘不就是这样对我的么?”


    淑妃浑身一震,血瞬间冷透,她明白了,这是谢允明来找她算账了。


    淑妃回道:“这和泰儿没有关系!那是我做的!是我让人把你推下水的!是我!”她崩溃大喊。


    谢允明却似闻所未闻,只抬了抬指尖。


    “提起来。”


    厉锋剑鞘一挑,寒水四溅,五皇子被拎出水面,重重掼在青石板上,啪一声脆响,像摔碎一条冻鱼。


    五皇子蜷成一团,紫唇剧颤,咳出的水混着血丝,在脚边积成粉红色的小洼,他抖得连牙关都合不拢,指尖去解袍扣,总算掰开了冻硬的玉扣,脱了积水的袍子。


    厉锋贴背而立,距五皇子不过半步,像一道被黑夜错缝进雪地的影子。


    那目光钉在他后颈,阴毒,滚烫,又冷得像淬了冰的锥,仿佛下一瞬就会化作獠牙,一口咬穿喉管。


    “泰儿!”淑妃哭喊。


    五皇子想喊母妃,却只吐出半口白雾,便又剧烈干呕。


    “娘娘,可曾想过会有报应?”谢允明走到五皇子身边,低头看着他,声音如同耳语,却仿佛已经将刀架在五皇子的脖颈上。


    淑妃惊得一头冷汗。


    “娘娘当年,可是有一身的好手段啊,却用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身上。”


    谢允明积攒了十数年的恨意,吐出来,冰冷又黏稠。


    他当着淑妃面前,缓缓抬起脚,用靴底轻轻踩在五皇子不断颤抖的,冰冷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五皇子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天若不给报应……”


    “我给。”谢允明收脚,后退半步。


    淑妃道:“你冲我来!”


    谢允明却摇头:“娘娘赐我这一身病痛,我若不回赠一样同等珍贵的礼物,又怎配谈报复二字?”


    他抬手,声音冷脆:“动手!”


    厉锋则上前朝着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五皇子的腰侧。


    五皇子整个人再次滚入冰湖之中,他身上没有累赘浮在水面,全凭一口意志,想要往岸上游。


    厉锋半步上前,在五皇子靠岸时,他反手一抽,剑柄嗖地击在五皇子手背上,冰冷硬木与冻裂的皮肉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声。


    五皇子本能地缩手,身体失去支撑,又哗啦一声滑入水里。


    他拼命扑腾,好不容易将头探出水面,嘴唇已紫得发黑,齿关咯咯打颤,指尖再次触及岸石。


    厉锋右臂微抬,剑柄自下而上,一记精准狠辣的斜挑,木柄撞在五皇子腕骨上,骨节发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五皇子整只手顿时反折,腕部不正常地扭曲,紫红色的皮肤下透出碎裂的苍白。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迸出半声哽咽,便被冰水倒灌回去,他的身体再次下沉,发梢在水面散开。


    第三次,他浮上来得更慢,额角,耳廓,脖颈,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已呈死寂的乌紫,皮肤因寒冷与浸泡皱折翻卷,像被水泡烂的纸。


    他要死了……


    “你敢!”淑妃嘶吼着:“他是我的儿子!也是陛下的儿子!他再不受宠也是皇子!没有陛下的旨意,你这是弑弟!”


    “谢允明,你是疯了吗?!你什么都不要了?搭上你自己的前程,你的命,你也不在乎了么?”


    谢允明却道:“要杀人,刀得快,犹豫才会败北。”


    他蹲下身,靠近湖边,对着在水中已经无力挣扎的五皇子,也像是在对淑妃,细细地描述着:“娘娘别急啊,你的儿子不会立马死掉的,这冰水啊,刚开始刺骨,像千万根针扎进来,然后会慢慢麻木,感觉不到疼的,他只觉得困,很想睡觉,四肢会越来越重,像绑了石头……”


    “接着,肺里像着了火,又像被冰堵住,喘不上气……想爬上来,手却没了力气,扒不住那滑溜溜的冰沿。若他体力好,就会往边缘游,可他上不了岸,最后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一块儿冰。”


    谢允明的嗓音很轻,在冬天,冷风若灌入他喉中,他会咳嗽不止,大笑不得,大声不得。


    可偏偏是这种随时会断的声线,才最衬他此刻的疯,不高亢,不狰狞,只是气音里带着一点微微笑颤,像锈针尖上悬着的一滴血,摇摇欲坠,却精准地往人耳膜里扎。


    他每吐出一声,淑妃的面色便褪一分,最后只剩一张被恐惧漂白的纸,她跪不住,膝行两步,雪地里拖出两道深黑的沟,泪与冷汗混成冰珠,噼啪砸碎。


    “不……不……”淑妃摇着头,向着谢允明哀求,“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给你!我都说!”


    “你现在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泰儿争不过你的,你就不怕在这里栽个跟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想要让老三坐收渔翁之利么?”


    谢允明缓缓站起身,他俯视着淑妃:“我就要你儿子的命。”


    淑妃瞪大眼,像一盏被水浸灭的灯芯,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寒流卷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谢允明费尽心机,扳倒她,不就为谋权谋利么?


    现在杀死她的孩子,他能得到什么?复仇的畅快?


    淑妃大喊:“谢允明,你什么都不要了么!”


    谢允明回道:“我娘的离开就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什么都不敢舍的人,才会什么也得不到。”


    “我,只会得到更多。”


    “……”五皇子已彻底沉入湖底,水面归于死寂,连最后一圈涟漪都被寒风吞噬。


    淑妃怔怔望着,仿佛连自己的心跳也被一并按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再没浮上来。


    她的儿子没了。


    泰儿没了……


    “啊!”淑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倒在雪地上。


    就在前夜,魏妃回味了失子之痛,肝肠寸断。现在,这报应丝毫不差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淑妃又哭又笑,泪珠大颗大颗砸在冰面上,笑声却尖利嘶哑。


    “你看。”谢允明轻叹,“你输给了我娘,你的儿子现在又输给了我,这皇城又是一个只论输赢的地方,娘娘……你真是失败啊。”


    “是啊!”淑妃猛地抬起头,“我输了,你把我一起杀了吧!杀了我!我会在阴曹地府里等着你!一直等着你!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你敢死么?”谢允明饶有兴致地问,“你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么?”


    淑妃浑身剧震,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那点疯狂的怨毒都凝固在了脸上。


    谢允明低低咏叹:“乐陶公主,才及笄之年,眉眼像极了娘娘,芳华正盛。”他俯身,笑意温柔:“儿子已经没了,娘娘……真舍得再看乐陶香消玉殒?”


    淑妃的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她低下头,只剩下恐惧。


    谢允明,他根本就不是人,他分明就是从地府最深处爬上来的白无常,要将她母子三人连皮带骨坠进阴曹地府!


    “不……你不会……你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淑妃摇着头,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杀了我的儿子,陛下,陛下也不会饶过你的……你完了,谢允明,你马上也玩完了!”


    谢允明却笑道:“娘娘,你做什么把我想得那么坏呢?我只是想赢而已。”


    “我杀一个失势的妃子,杀一个无辜的公主做什么?更何况,父皇现在对你,心里还是有愧疚的对不对?四弟到底是因为谁而死?我看得出来,娘娘心里其实很委屈。”


    淑妃愣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谢允明只是笑:“娘娘一向聪慧,不妨冷静冷静,替自己,也替乐陶好好筹谋个将来。”


    雪落无声,淑妃心口轰然乱鼓。


    就在这时——


    沉重而急促的撞门声,猛地从殿外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显然外面的人极为焦急,力道之大,让厚重的殿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淑妃猛地回头,是陛下来了?!


    谢允明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素白的衣袖。


    “轰!”一声巨响,殿门终于被暴力撞开。


    皇帝脸色铁青,他身后,还有已经被皇帝补偿而晋升的魏贵妃以及三皇子。


    大批带刀侍卫鱼贯而入,瞬间将整个揽月阁围得水泄不通。


    “陛下!”淑妃看见皇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凄厉哀嚎,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魏贵妃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这是怎么回事?


    淑妃晕在了地上,五皇子呢?


    五皇子在哪儿?


    直到湖面慢慢浮上来一具尸首,魏贵妃的心口也骤然坠铅,寒意自脚底炸开,一路窜上脊背,这地方活气尽灭,阴冷得仿佛提前掘好的坟场。


    这一切……都是谢允明做的。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站在湖边,一身白衣,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


    谢允明,你疯了吗?


    第52章 攻心


    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着,将这揽月阁内外染成一片死寂的苍白。


    侍卫们得了指令,七手八脚地将五皇子僵硬的尸身从冰窟中打捞上来。


    两名宫女伏低身躯,抖着手去搀淑妃,她湿衣贴体,面白如纸,只胸口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霍公公脸色煞白,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被眼前这骇人景象惊得魂飞魄散。但他终究是宫里的老人,指挥着小太监们匆匆寻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五皇子的遗体安置上去,不忍让其就这样直接曝于冰冷的雪地之上,总算保留了一丝皇家的体面。


    然而,所有仓皇与窸窣,不过像投石入凝冰的湖,激不起半圈涟漪,院子正中,仍结着一层无形的,令人骨髓生霜的静。


    厉锋与阿若,在皇帝踏入此地后,便深深地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石板,臣服于皇威。


    只有谢允明还站着,像一面不肯降下的帆,雪落满他的眉。眼,肩,层层叠叠,几乎给他塑出一具冰的外壳。


    可那脊背仍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薄刃。


    他面无表情,仿佛整个人已被剜空,只剩一层皮相,吊在最后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上。那种平静,不是安宁,而是疯狂燃尽后余下的冷灰,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皇帝抬起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和声响。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朝谢允明走近,靴底压碎冰碴的声响,像钝锯割在生铁上,每一下都拉得人心口发紧。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却不敢越前一步,龙袍上的金鳞被雪光映得森冷,像一片片倒竖的逆鳞。


    皇帝定身,目光似寒钉,一寸寸凿进谢允明的瞳仁。


    那双眼,无惊,无疚,甚至无悲无喜,像两口被岁月磨到发亮的古井,只映出雪色与天光,却拒不映出人心。


    他看着他的长子。


    这个他曾经怜惜其体弱,愧疚其失怙,欣赏其宽容,那个他并未设下心防,在冬至夜捧一盏热汤的孝子。


    如今,匕首破囊而出,刃口朝里,直插心窝。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被连根拔起的暴怒,像地底熔岩轰然涌上咽喉,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喷出一口黑红的火。


    他本在延禧宫安抚魏贵妃,三皇子却急匆匆赶来,谢允明,谢泰与淑妃齐聚这揽月阁,恐生变故。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淑妃与谢泰联手对谢允明不利,急忙忙赶来。


    多讽刺。


    此刻,雪池浮尸,真相像一记淬毒的耳光,打得他眼前金星四迸。


    皇帝已走近,谢允明也抬起眼,迎着皇帝的怒火,他微微躬身:“父皇,五弟不慎落池,溺水而亡,请父皇节哀……”


    皇帝开口,像被火燎过,“你再说一遍?”


    谢允明道:“五弟不慎……”


    尾音尚在齿间,耳光已至。


    “啪!”


    脆响炸开,震得人心头一跳,像一场骤然倾泻的小小雪崩。


    谢允明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皇帝的手仍悬在半空,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青,雪片落在他的虎口,被体温烫得半融,像一层含泪的皮。


    天地倏然静止,风也屏息。


    谢允明慢慢把脸转回。


    五指痕在他颊上迅速肿起,他却连眉梢都没颤,只抬指拭去唇角血丝。


    然后,他重新抬眼,与皇帝对视。


    父亲在儿子眼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儿子在父亲眼里,看见了一面碎裂的镜子。


    察觉到帝王的怒火,在场所有尚且站立的人,包括那些侍卫,宫人,乃至三皇子和魏贵妃,全都扑通一声,再次齐齐跪倒在地。


    一片跪伏的身影中,唯有皇帝站立着。


    谢允明也撩起袍角,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他抬起头,望着皇帝,再次清晰地说道,一字未改:“请父皇节哀。”


    “朕多想听你说一句,不是你。”皇帝自嘲道:“朕竟不知……朕那体弱多病,需要人时刻照拂的好儿子,竟还有如此……如此狠毒害人的手段!”


    谢允明只是沉默。


    “你不是最擅辩白,口若悬河?”皇帝低吼,“现在倒哑巴了!”


    谢允明仰起头,答:“儿臣敢做,便敢认。”


    皇帝猛地一震,仿佛看见谢允明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此刻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甚至带着癫狂的真貌。


    就在这时,一直跪伏在地的厉锋,猛地抬起头说:“陛下!是奴才!是奴才害了五殿下,大殿下阻止不得,此事全然与大殿下无关!”


    “好,好一个忠仆!”皇帝盛怒之下,眸中杀意翻涌,几乎要将人撕裂。


    “是谁给你这条贱命,敢动朕的儿子?!”


    “把他给朕拖下去,即刻杖杀!”


    “父皇。”


    谢允明的声音蓦地截断了皇帝的怒火:“父皇若要杀他,那就请先下令杀了儿臣!”


    皇帝怔住,怒容僵在脸上:“你……你在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朕?”


    “父皇若想要儿臣去陪五弟,”谢允明回道:“下令即可。”


    “好!好!”皇帝连喝两声,气极反笑,“真是朕的好儿子!朕的好儿子啊!朕宠爱你这么久,你就是如此回报朕的?”


    皇帝指着谢允明,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半晌,猛地转开。


    “来人!”他指向厉锋,“把他给朕关进少理寺死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充满怒火和失望的目光狠狠剐过谢允明:“长乐宫上下,悉数幽禁!敢出宫门一步,格杀勿论!


    厉锋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架起,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顶出来,由他一人入狱,已是最好结局,他被拖下去时,只来得及回头,看谢允明一眼。他的主子,依然是冷的,傲的。”


    皇帝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刀:“今日之事,敢泄出去半句,朕必诛他九族!”


    说罢,他转身欲去,迈出数步,却又硬生生停住,回身最后一瞥。


    “从今以后……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雪幕吞没那道明黄背影,唯余孤寒。


    侍卫无声围拢,将谢允明圈于其中。


    三皇子这才起身,动作极慢,仿佛唯恐错过谢允明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那双狭长的眼在灯影里淬出幽绿,像一条刚饮过血的蛇,信子嘶嘶地舔过空气,得意,挑衅,报复后的酣畅。


    魏贵妃的目光则复杂得多,她皱着眉。


    谢允明在侍卫的包围下,先行一步离开,拂一拂肩头薄雪,动作轻得像在拂落一场旧梦,而他背脊笔直,未曾回头。


    雪,还在下。


    像一场永无天亮的葬仪。


    城砖上的朱红被一层层吮去,枯枝被压成弓脊,整座皇城仿佛一具被白绫覆面的尸体,静静躺在自己冰冷的血里。


    长乐宫那两扇鎏金兽环的朱门,被风雪糊成两块锈斑,像巨兽合拢的獠牙,把最后一丝活气嚼碎,咽下。


    门外,铁甲侍卫列阵,戟尖悬着冰泪,门内,只剩炭火在暗处苟延残喘。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在阿若手背上,烫得她手指缩了缩,却没有出声,以往这些事,是交予厉锋来做的,她尚不熟悉。


    阿若跪坐在火盆旁,用铜箸轻轻拨灰,让暖意像偷渡的蝼蚁,沿着青砖缝爬向殿心。


    至少,别让这屋子在旨意落下前就冻成一座冰棺。


    她这样想,抬头看窗棂边那道影子。


    谢允明裹着狐裘,坐在唯一的一扇雪光里。


    幽禁的第二夜,皇帝下令,不许长乐宫点灯,不许燃烛。


    殿外靴声橐橐,像催命的更鼓。


    宫人门被挨个提审,去时脚步虚浮,回时面色青白,却都咬紧牙关。


    “奴婢不知。”


    他们确实不知,谢允明的秘密只交托于厉锋一人,就连后来的阿若也从未知晓计划的全部。


    谢允明却吃得下,睡得着。


    第三日晨,他甚至让阿若把窗推开一条缝,任雪片扑进来,在案上积出一方小小的白玺。


    他用指尖写了一个永字,又抹平。


    午后,真正的永来了。


    三皇子反而比他这位被幽禁的大哥更耐不住性子,不过几日,便径直来到了长乐宫门口。


    侍卫见是他,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低头放行。


    三皇子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片被圈禁的领地。


    宫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显得空旷而阴森。


    谢允明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裘毯。


    “你来这里做什么?”谢允明没有回头,声音清凌凌的。


    三皇子踱步上前:“自然是放心不下大哥,特来探望,大哥在此处清减,弟弟心中实在难安。”


    谢允明缓缓转过头,他轻轻笑了:“三弟若羡慕,可上书同禁,我与你作伴。”


    一句淡话,像雪里藏针,刺得三皇子笑意一僵。


    他忽然俯身,一把掀了谢允明膝上的狐裘,冷声道:“阶下囚,也配用玄狐?”


    谢允明身上的裘毯落地,身上只穿素白中单,他弯腰去拾,三皇子却先一脚踩住,靴跟碾了碾。


    谢允明便收回了手,向三皇子问道:“这些日子,你一定夜不能寐吧?既盼着我从此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日,又担心我这困兽犹斗,不知何时会找到机会,撕咬你一口,父皇的旨意一日不下,你这心里,就一日像被猫爪挠着,七上八下,好生焦灼啊。”


    心事被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破,三皇子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直冲头顶。


    他厌恶极了谢允明这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


    “你!”三皇子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大哥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谢允明却不再看他,语气带着一丝倦意:“时间不早了,我该歇息了,这里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


    见他这副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三皇子心头火起,立刻抓住话头,尖锐地刺向他最痛处:“歇息?呵,你还以为自己是尊贵的皇子吗?父皇金口玉言,他已不认你这个儿子,如今的你,不过是一介庶人!庶人面见皇子,当应如何?这规矩,莫非没人教过你?”


    谢允明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


    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顺从地,双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挺直脊背,抬起头,大声道:“草民谢允明,叩见三皇子殿下。”


    他跪在三皇子面前,行着标准的大礼。


    看着谢允明如此卑微地跪伏在自己脚下,三皇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快意,忍不住畅快地笑出了声,他蹲下身,伸出手,猛地掐住谢允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谢允明,你也有今天啊?”三皇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这可是你自己把大好机会送到我面前的!没了老五那个蠢货,还有谁能与我争?这储君之位,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谢允明被迫仰着头,但他眼中没有丝毫屈辱,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可你……不还是怕我?”


    “谁怕你!”三皇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谢允明甩开,力道之大,让谢允明踉跄了一下,伏在地上,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谢允明低低咳嗽两声,忽地轻笑:“你若不怕我……又何必急不可耐地跑来,对着一个你口中已是庶人的阶下囚耀武扬威?你不过是想确认我是否真的再无威胁,想给自己壮胆罢了……你就不怕,老五的下场,有一天也会落在你自己身上?”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三皇子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不屑,“你还有什么本事翻身?父皇已然厌弃了你!秦烈被勒令不得入宫,连早朝都已经免了,谁还能救你?”


    “哦……还有一个魏贵妃。”


    他嗤笑一声:“魏贵妃如今虽是后宫最得意之人,可她若敢在此时为你求情,只会让父皇更加厌恶你,认为你们早已暗中勾结!谢允明,你没有人了!你身边最得力的狗,此刻正躺在大牢里等死!这一次,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是你输了!”


    谢允明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竟还在笑,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意味:“你既然什么都想得如此明白,还跑来……向我求证什么呢?”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只深不见底的眼睛,“难道,你想听我亲口告诉你,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吗?嗯?”


    他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和挑衅,让三皇子心头莫名一寒。但他随即压下这不适,只当这是谢允明穷途末路的虚张声势。


    “垂死挣扎!”三皇子冷笑一声,“谢允明,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你要好好活着,看着我如何一步步走上那个位置,你放心,我是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大哥,你昔日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厚爱,我必定会……一寸寸,全部还给你!”


    谢允明却伏倒在地,一声接着一声,一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溅在他的靴尖上。


    看着他这副痛苦狼狈的模样,三皇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被巨大的愉悦和满足取代。


    殿门外驻守的侍卫听到里面剧烈的咳嗽声,担心出事,连忙赶了进来,见到谢允明蜷缩在地,连忙躬身劝道:“三殿下,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在此久留,请您莫要为难我等。”


    三皇子心情正好,也不计较,朗声笑道:“无妨,本王只是来探望大哥,这就走。”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看似奄奄一息的身影,意味深长地道:“大哥,你保重,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大步离去。


    侍卫看了一眼仍咳嗽不止的谢允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不敢靠近,只是默默退回了门口岗位。


    直到三皇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才从殿柱后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阿若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谢允明,将他搀回内殿的软榻上。


    她刚才一直藏身暗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三皇子如今气焰正盛,谢允明叫她先小心躲藏着,三皇子暂且不能动他。但随便找个由头处置一个不守规矩的宫女,易如反掌。


    谢允明靠在榻上,咳嗽渐渐平息,但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阿若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身边少了厉锋,他其实……很不习惯。


    阿若敏锐地察觉到了,自从厉锋被带走后,主子的睡眠变得更浅,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而此刻,厉锋正被关在刑部大牢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阿若深知那种地方的残酷,阴湿,肮脏,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苦楚,万一……万一有人暗中授意,动用私刑呢?或者,更直接一点,一杯毒酒,一根绳索……让厉锋病逝或自尽在狱中,彻底断了主子的臂膀,也并非不可能!


    这正是秦烈放下一切,立即骑马赶去大理寺的原因。


    雪虐风饕,皇城内外皆是一片肃杀。


    秦烈得知宫中惊变,厉锋被下狱的消息时,心头猛地一沉,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调转方向,直奔大理寺狱,而非想着如何冒险进宫面圣求情。


    他深知,在皇帝盛怒未消,局势未明之时,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适得其反。此刻,保住狱中厉锋的性命,确保他不被暗中加害,才是最关键。


    皇帝将厉锋关押在大理寺,而非刑部或内侍省监,其中意味,秦烈稍一思量便明。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相对独立,这或许意味着皇帝尚未完全下定决心,事情尚有转圜之隙。


    无需谢允明吩咐,秦烈也知道,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护住厉锋。


    只要皇帝没有明确下达处死的旨意,他秦烈,以如今巡防营副统领的身份和往日在军中的余威,就有能力在这大理寺狱中暂时撑起一片天。


    秦烈当夜就闯入了大牢,远远地,他便听到了皮鞭破空抽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狱卒粗鲁的呵斥声。


    加快脚步,果然在一条行刑的甬道里,看到了被绑在木桩上的厉锋,他上身赤裸,坚实的背脊上已然交错着数道新鲜的鞭痕,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厉锋紧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滚落,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住手!”秦烈一声暴喝。


    行刑的狱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鞭子悬在半空,回头见是身着官服、面色铁青的秦烈,顿时气焰矮了半截。


    “秦……秦将军?”为首的狱头认得秦烈,有些惶恐地行礼。


    “谁给你们的胆子,私自用刑?!”秦烈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狱卒。


    “将军息怒,是……是上头吩咐,要问出实情……”狱头嗫嚅着解释。


    “实情?陛下尚未定论,何来实情需你们严刑逼问?!”秦烈毫不客气地打断,“此人乃重犯,若有闪失,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立刻解下来,送回牢房!”


    狱卒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这位如今在京城风头正劲,又明显带着军中煞气的将军,只得悻悻上前,将厉锋从刑架上解下。


    秦烈带来的亲兵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扶住厉锋。


    厉锋抬眼,看见秦烈,唇角竟扯出笑:“你再晚来片刻,我可就真睡着了。”


    他声音嘶哑,却仿佛皮肉之苦只是隔靴搔痒。


    秦烈将厉锋带回相对干净一些的单独牢房,挥退左右,只留两名绝对信得过的亲兵在门外把守,他看着厉锋背上狰狞的伤口,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赶紧敷上。”


    厉锋接过药瓶,动作因背部的疼痛而有些迟缓。但他脸上却不见多少痛苦之色,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一点皮肉伤而已,不碍事。”


    秦烈问道:“宫里出了什么事?”


    厉锋看向秦烈,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大仇得报后的,近乎狂热的畅快:“五皇子死了。”


    厉锋将揽月阁内发生的一切吐出。


    秦烈低呼道:“殿下……殿下他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弑杀皇子,这是滔天大罪!若陛下盛怒之下,真将殿下剔除族谱,贬为庶人,甚至……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岂非顷刻间付诸东流?”


    厉锋抬眼,眸色亮得吓人:“可陛下还没下旨。”


    “只要没下旨,就还有棋盘。”


    “我相信主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量。”哪怕是此刻脑袋悬在刀口,厉锋对谢允明的信任,也未曾动摇分毫。


    秦烈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忠诚,一时无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谢允明绝非冲动鲁莽之辈。


    这让秦烈忽然想起了寿宴上,那首由谢允明安排演奏的《夜雨》,烈鸟冲霄,随后急坠陨落,陷入火海。


    最终却浴火重生,直上九霄。


    当时只觉得这曲子有些意境,此刻想来,那分明是谢允明在借此曲,向所有暗中追随他的人传递讯息,他在告诉他们,他会陷入险境。但绝不能因此自乱阵脚,让别人抓住把柄。


    秦烈看向厉锋,沉声问道:“殿下……究竟有何打算?”


    “主子说过,皇帝心里一直扎着一根刺,这根刺,平日里不显,却会随着时间越陷越深,迟早有一天,会让皇帝无法容忍,成为他日后的束缚。”


    厉锋咧嘴,血齿森然,“所以,主子索性不再等那根刺发作,他直接……往皇帝心口最疼的地方,捅了一刀,连皮带肉,把那根刺一并剜了出来!”


    秦烈很快明白了谢允明的用意。


    一直以来,朝堂上下,包括皇帝自己,都默认储君之争只在三皇子与五皇子之间,谢允明虽然回归,但在众人眼中,他更多是凭借皇帝的愧疚和福星之名立足,从未被真正视为皇位的竞争者,他在皇帝身边更像一朵解语花。


    而现在,谢允明用最激烈,最残酷的方式,撕碎了这一切假象!


    他不仅除掉了五皇子这个明面上的对手,更向皇帝,向所有人,亮出了他隐藏已久的锋利獠牙!他强行将自己塞入皇帝的视野,逼迫皇帝不得不正视他,正视他这个儿子,同样拥有争夺那个位置的资格和……狠辣!


    他要的,不再是躲在暗处筹谋,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到那权力的角逐场上!


    但……这代价未免太大,也太险了!秦烈不由眉头紧锁,声音里充满了担忧:“陛下……从来不是会自行开解之人。他若认定被欺骗,被忤逆,怒火只会愈烧愈旺,殿下此举,等于承认了他一直在伪装,一直在算计,陛下……岂会轻易放过?又怎会再给他争位的资格?”


    弑弟之罪,欺君之实,哪一条都是足以致命的。


    厉锋却似乎并不十分担忧,他靠在墙上,微微合眼,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主子……已经选好了,能帮他在陛下面前开解的人。”


    秦烈微微一怔,思考过后,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如今却因淑妃倒台,大仇得报而风头最盛的女人。


    魏贵妃。


    魏贵妃尚未陪在皇帝身边。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成了一座座无声嘲讽的小山。皇帝手持朱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墨迹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明黄的绢帛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渍。


    他烦躁地将笔掷开。


    谢允明,他放的那把火,是将他这个父皇的心,架在了熊熊烈焰上灼烧,怒意未曾消散。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变得愈发煎熬。


    他们母子!


    阮娘!谢允明!一个个都如此待他!什么温顺孝悌,什么父子情深,全都是精心编织的假象,把他这个九五之尊,像个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陛下。”霍公公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国师廖三禹在外求见。”


    皇帝眼皮都未抬:“朕现在谁也不想见!”


    霍公公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廖国师说……他是为了他的学生而来。”


    学生?


    皇帝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遍布,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殿门方向。


    廖三禹的学生?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他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乎是咬着牙道:“宣他进来!”


    廖三禹步入殿中,他依礼参拜。


    皇帝不等他起身,便冷冷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冰:“廖爱卿,你今日前来,不会是想告诉朕,你那个学生……其实一直另有人吧?”


    廖三禹缓缓直起身,坦然迎上皇帝探究而愤怒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正是。”


    他顿了顿:“臣的学生,正是陛下的长子,谢允明。”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他霍然起身,指着廖三禹,胸膛剧烈起伏,“连你!连你也和他一起来哄骗朕?!你们……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廖三禹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臣……的确犯过欺君之罪,不过,那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贵妃娘娘曾对臣说,她并不相信陛下您,她认为陛下做不了一个好父亲,在未离开前托付臣日后发生什么,都要保殿下平安。”


    皇帝瞳孔微缩,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所以,臣诓骗了陛下,将他送出了宫外,臣本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搅合进这吃人的权力斗争中。”廖三禹的声音低沉下去,“臣辜负了娘娘的托付,最终还是让他回了这旋涡中心,陛下若想治臣欺君之罪,臣……无话可说,甘愿领受。”


    皇帝一声不吭,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大概只有廖三禹有胆子对着皇帝说这些话:“但是陛下,您早年还是肃王之时,打下这偌大江山,不正是因为受尽了两位兄长的打压,忌惮,空有抱负却不得志,不受宠么?正是因为经历过那般困境,您才更知进取之心,权力之重!如今,您已是九五之尊,难道……反倒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拥有同样的野心和手段了吗?”


    “出去。”皇帝呵斥。


    “你给朕滚出去!朕日后再治你的罪!”


    廖三禹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臣,告退。”


    殿门阖上,皇帝仍僵立。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猛地一扫——


    奏折,笔架,砚台,谢允明摆着的玉瓶与梅花。


    凡触手所及,尽数飞坠。


    哗啦啦。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若在从前,面对如此忤逆欺骗,他可以惩处谢允明,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他并不想失去谢允明给的那份虚假的父子温情。哪怕明知是毒药,也饮鸩止渴了这么久。


    谢允明的野心和谋略,他不是此刻才察觉。


    如今真相赤裸地摆在面前,他发现自己竟然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陛下……”霍公公颤声劝道,“龙体要紧,不如……先歇歇吧?”


    皇帝未置一词,起身离案。


    紫宸殿外,雪色如刃,割得他眯了眼。


    内侍们远远跟着,不敢挑灯,只任他循着幽暗的玉阶,一脚深一脚浅地飘向延禧宫


    魏贵妃早得通报,裙裾款款迎到殿门,扶住他冰凉的腕,笑涡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温存。


    魏贵妃体贴地为他按摩着紧绷的太阳穴。


    殿内熏香袅袅,气息与往日不同。


    “你今日点了什么香?”皇帝闭着眼,随口问道。


    魏贵妃柔声答:“是梨香,清心安神,臣妾见陛下近日心神不宁,特意换上的。”


    梨香……


    皇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不想提及,也不愿想起那个如今让他心情复杂的女人。


    然而,当夜宿在延禧宫,他还是梦到了阮娘。


    梦中,她穿着一身素衣,就站在揽月阁的湖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那双和他记忆中一样清澈,却又冰冷无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的脸慢慢模糊,变成了谢允明的脸!谢允明在笑,可那笑容底下,眼神却和他母亲一模一样,是褪去了所有伪装后,冰冷的,带着恨意的,让他心惊胆战的眼神!


    谢允明从未这样看过他。


    皇帝猛地从梦中惊醒,额上沁出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心头那把本以为稍歇的怒火,仿佛又被这梦境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一直没有下旨处置谢允明。


    他在纠结,在挣扎。


    而外界,无数双眼睛也在等待着,催促着。


    五皇子连续多日称病不朝,大皇子被幽禁宫中,缘由不明,朝堂上下早已流言四起,猜疑纷纷。


    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让他倍感压力,在这延禧宫,也开始夜夜失眠,总被各种光怪陆离,充满指责与背叛的噩梦纠缠。


    “陛下,您这些天是怎么了?”清晨,魏贵妃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面容,担忧地问道。


    皇帝看着魏贵妃这张美丽温顺的脸,仿佛看见了阮娘,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倾诉,他需要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煎熬,他叹了口气:“爱妃……你说,朕该拿那个孽子怎么办?他竟然……竟然做出了这等弑弟之事!实在令朕寒心!”


    魏贵妃依偎在他身边,柔声道:“臣妾也不知他竟是如此狠毒之心,陛下既然这般为难,不如……就当他从未存在过好了,将他远远地送出宫去,圈禁起来,眼不见为净,陛下不是还有三皇子么?何苦为一个不忠不孝之子劳神伤心?”


    将他送出宫去?眼不见为净?皇帝听着她这看似体贴,实则轻飘飘的话语,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她的声音无比刺耳。


    果然,假的,终究是假的!


    再像也不过是皮囊罢了!


    皇帝顿时怒从心起,猛地推开她,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他终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魏贵妃立即跪地请罪,脸上晦涩不明。


    “他除了待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皇帝拂袖而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寂寥和无力感。


    政务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血溅宫闱。


    后宫……德妃蠢笨不得心意,淑妃倒是体贴。可如今已在冷宫,她做事留下了把柄,还是不够谨慎聪明。


    就连眼前这个看似最懂事的魏贵妃,也不过是他寻找的一具肖似的皮囊罢了。


    这一刻,他竟无比清晰地想起那个早已逝去多年,性情刚烈却也曾与他有过真挚时光的女人。


    若是阮娘在这里……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般,令他左右为难,心痛如绞的局面?


    这个无解的疑问,如同殿外无尽的飞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得不到半分回应。


    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压得人心头沉闷。


    皇帝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僻静荒凉的宫苑前,正是淑妃被囚禁的冷宫。


    朱漆剥落,门庭冷落,积雪无人打扫,堆积在台阶墙角,更添几分破败。


    他驻足门前,心中五味杂陈。


    来这里,或许是因为心底的愧疚在作祟,眼前的凄冷,让他不由得想起如今同样被重兵把守,形同囚笼的长乐宫,那逆子此刻的处境,恐怕也与这里相差无几了。


    “陛下驾到——”霍公公尖细的传唤声,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冷宫大殿的门豁然打开,一道素白的身影,白得几乎透明,白得刺眼。


    是淑妃。


    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粗布白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些未烬的灰烬,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着皇帝。皇帝记得,她素来喜爱娇艳的颜色,尤其偏爱粉紫。如今这一身缟素,是在为她那尸骨未寒的儿子守孝了。


    想到谢泰,皇帝心头一涩。


    “朕……来看看你。”皇帝道。


    淑妃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却充满讽刺的弧度,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僵硬潦草的礼:“这污秽不堪的冷宫,岂是陛下万金之躯该踏足的地方。”


    皇帝沉默了一下,道:“你心里怨朕,朕明白。”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昔日的温婉,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荒原:“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公道?只要你开口,朕就给你。”


    “公道?”淑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事已至此,我的泰儿……已经回不来了,陛下觉得,做什么……还能有用呢?”


    她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到底……这也是臣妾自己造就的因果,若臣妾当初,不去害他……他今日,也不会用这般狠绝的手段,来报复在我的孩子身上……”


    她承认了。


    亲口承认了当年是她派人将谢允明推下水。


    她并非真心信佛,只是双手沾染的阴暗太多,时常对着佛像忏悔,并非求佛祖宽恕,只是惶恐那些罪孽会报应在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如今,这报应还是来了,如此精准,如此酷烈。


    皇帝听着她亲口承认这些,一惊,没想到多年前还有这样的秘辛:“你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为什么?”淑妃猛地回身,一双死潭般的眼睛忽然炸开,溅出压抑了半生的火,“因为臣妾不甘心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像裂帛,又像断弦,带着积年累月的委屈与愤懑:“凭什么?凭什么她阮娘什么都不用争,不用抢,甚至对你若即若离,你却心心念念都是她?!臣妾费尽了心思,揣摩你的喜好,讨好你,迎合你,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捧给你看!可最后呢?最后在你心里,臣妾还是敌不过她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哽了一下,泪滚如珠,砸在青砖上,“而她呢?她却什么都不要!她就那样干脆利落地走了!把你的愧疚,你的思念,全都带走了!留下我们这些人,在她留下的阴影里,争得头破血流!你叫我如何不恨?如何能放过她的儿子?!”


    她其实,早就不爱眼前这个男人了。


    宫墙内的岁月,早已磨灭了最初那点微薄的情意,可她不敢,她没有阮娘那般决绝离开的胆气和资本,她身后有需要倚仗的娘家,膝下有需要她谋划前程的儿女,她什么都舍不下,只能在这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


    她每一声质问都像钝器敲在胸腔,震得皇帝耳膜嗡鸣,仿佛此刻,皇帝才真正看见阮娘和谢允明的委屈。


    就在这时,淑妃却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皇帝:“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你而起!!”


    她死死盯着皇帝骤然变化的脸色,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陛下,你现在很生气是不是?可陛下生气,到底是因为在意泰儿的死,还只是在意你认为最乖顺的儿子欺骗了你?”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皇帝,“臣妾知道,你根本不是为了我那枉死的泰儿!您是因为谢允明骗了您!他撕下了那层温顺的假面,让你觉得,你过去从他那里体会到的父子情深,全都是假的!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你无法接受自己被愚弄!”


    “陛下,你知道什么是爱么?”淑妃笑声愈厉。


    “你当年疼爱阮娘,可最后不也是让她心灰意冷,将她逼走了么?你如今看似宠爱谢允明,可你何曾真正给过他倚仗和权力?你让他像个无根的浮萍,在这宫中的风浪里自生自灭!女人做了妃子,在这吃人的地方,怎么能不争宠?他是皇子,流淌着你的血液,怎么能不争权?!”


    “若不是他早早地出了宫,谢允明……他早就死在臣妾手中了!根本活不到今日来报复我!”


    淑妃踏前一步,声音如急雨,不给皇帝半分喘息:“陛下啊!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想要女人都顺着你,依附你!想要儿子们都敬你,爱你,讨好你!世间一切美好的情感,真挚的,虚伪的,你什么都要抓在手里!那我们呢?!我们若不为自己争,不为自己谋,难道就这样活活等死吗?”


    “你弑兄杀子!如今你的儿子又杀了我的儿子!哈哈哈!”


    她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癫狂,泪水纵横,“谢允明……他好像才是那个最像你的啊!一样的骨子里的冷血!狡诈,一样的不择手段!”


    淑妃的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皇帝的心尖上。她精准地戳破了他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心思。


    “你累了。”皇帝猛地打断她,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狼狈与恼怒,“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吧。”


    “陛下!”淑妃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臣妾爱过你啊!阮贵妃她也曾真心爱过你!爱你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珍惜呢?!”


    皇帝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终究是决绝地踏出了这冷宫的门槛,将那个女人绝望的呼喊和痛哭,隔绝在了身后荒凉的庭院里。


    冰冷的宫门再次合拢。


    淑妃瘫坐在冰凉的青砖上,再无需压抑,放声痛哭。


    冷宫空空,她只带了几件儿女幼时的旧物,褪色的肚兜,绣花的小鞋,磨得发亮的拨浪鼓,她将它们紧紧揉在怀里,仿佛揉住自己最后的命根子。


    她恨啊!


    恨阮娘,恨她拥有自己渴望却不敢要的自由,恨她有决然离去的胆量,恨她手上不沾半分污秽,活得那般干脆,利落。


    她恨谢允明,恨他杀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恨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将她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愚蠢,事到如今,身陷囹圄,她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仇人谢允明的身上!


    指望着他能斗倒三皇子,指望着他看在乐陶未曾参与争斗的份上,能给她的女儿一条生路。


    “乐陶……我的乐陶……”她将脸埋在那冰凉的旧衣里,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娘已经失去了你泰儿……娘不能再失去你了……娘不能……”


    第53章 有其母,必有其子


    魏贵妃倚在绣墩旁,手执一柄鎏金小剪,慢条斯理地修着烛芯,每剪一下,灯焰便轻轻颤一颤,映得她面上那层薄粉也仿佛颤出了涟漪。


    长乐宫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


    她心绪不平,竟然是因为谢允明。


    这个理由让她心中发笑。


    说起来,她和谢允明哪里有什么感情,又不是真的母子。不过是为了利益的盟友,乘上了一条暂时同航的船。


    但是她也知道,谢允明这回儿的难关还真不容易过。


    如今隆冬,谢允明被圈禁了自然不好受,才秋天的时候,他就裹得像个毛球似的,现在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寒冷?


    魏贵妃虽然暗示自己不必多在意谢允明,但是她总是因为他想到自己的欢儿。


    她的欢儿也许长得不会像她,也许会被她养成一个小胖子,她笑了,可就算她的欢儿还活着,她有本事让他能够获得自在么?


    这皇权的争斗谁能落得一个好下场?淑妃,德妃,包括她自己,谁又真正如意?


    幸好谢允明不是她的骨血,否则她如何能看着他一寸寸折在雪里?她会心痛死。


    太监传来消息,说是皇帝去冷宫看了淑妃。但是又离开了,面色不佳,是往长乐宫去了,这听上去像是要找谢允明算总账的,谢允明怕是凶多吉少了。


    魏贵妃不信。


    谢允明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在他被羁押走时,他身边的一个宫女悄悄塞给她一寸素笺,只四字:勿求勿怜。


    皇帝询问她的时候,就是想从她嘴里听到几句好听的话。但是她听从了谢允明,反而将皇帝气走了。


    那么……接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魏贵妃看着藏着她孩子尸体的空壳佛像,想到了谢允明为它日日奉着香火,给了欢儿体面,替欢儿攒下一分冥福。


    魏贵妃忽然提起裙裾,缓缓跪倒在蒲团上,她双掌合十:“菩萨啊……菩萨,就让那孩子如愿吧。”


    佛龛里,灯火猛地一跳,像有人对着灯芯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被风卷起,穿过重重宫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长乐宫门前的雪地上。


    皇帝独自一人踏雪而来,没有随驾,没有仪仗,连霍公公也被远远甩在身后,他的脚步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迟疑,都在与内心的怒火与愧疚拉扯。


    阿若站在内殿外,远远瞧见那道明黄身影,立刻抬手推开窗檐,让冷风灌进去,将殿中那一点点炭火也直接熄灭。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昏黑与冰冷,仿佛要将所有温度都隔绝在外。


    皇帝一人走进了长乐宫,他远远地,便听见了殿内传来的咳嗽声,低哑,断续,却像一根细线,又牵住了他的脚步。


    皇帝推门而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的龙袍早就湿了,这殿中却没有丝毫的暖意。


    他看见了谢允明。


    谢允明的目光被他的动静吸引来,瞧见是他,眼中似乎也没有什么期待,就从床上撑起身,踉跄着跪下。


    “允明……参见陛下。”他声音低哑,却平静。


    皇帝喉头一紧,脚步顿住,他看着谢允明披散着发,苍白的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声道:“朕还没下旨,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不认朕了么?”


    谢允明抬眼,唇角扯出一抹惨笑:“不是陛下说,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么?允明怎敢不自省?”


    皇帝噎住。


    那是气话,可金口玉言,又岂能当做玩笑?


    谢允明垂下眼,仿佛已经看穿了皇帝的内心:“陛下若觉得愧疚,也不必来这里,就像儿时一样……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能忍受的。”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我只想求陛下,把我的人还给我,放他一条生路,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谋算。”


    皇帝沉默,脸上的霜雪仿佛更厚了一层。


    “你就有没有别的想与朕说的么?”


    谢允明只从袖中取出一件旧物,一支金钗,钗头雕着一枝梨花,花瓣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那是阮娘的旧物,是皇帝当年以正妻之礼迎娶她时,亲手插在她发间的定情信物。


    皇帝一眼便认出。


    “无论陛下做出何种决策,我都不会后悔。”谢允明低声道,“生也好,死也罢。”


    “什么都不后悔?什么都能接受?”皇帝声音发哑。


    谢允明不语。


    “你什么都不要了?”皇帝说,“朕不信。”


    谢允明道:“陛下了解我么?”


    皇帝道:“朕曾以为了解,可现在,朕怕是才刚刚认识你,你是朕的长子啊……”


    谢允明抬眼,不是温顺,不是哀求,而是灼灼的野心与不甘:“是啊,我是陛下的长子,身为长子,我也想像陛下一样。”


    “我在夷山时,本可以一走了之,虽然没有荣华富贵,却可以安稳度日,就像我娘一样,可我还是回来了。”


    皇帝道:“因为什么?”


    “我要报仇。”谢允明回道,“我必须报仇!我请了国师相助,不过也请陛下不要怪罪于他。”


    “我借了国师的契机,让我得以在两位弟弟中周旋,我明明一点也不高兴,却只能伪装着笑,陛下,我也是你的儿子啊,可你待我与他们不一样,你不在乎我是否有学识,不在乎我能不能自立,你只是想要把我束缚在你身边而已。因为你知道,我娘在乎我,你在拿我报复我娘罢了。”


    皇帝低下头:“朕对你……的确疏忽了。”


    “人人都说我像我娘,”谢允明苦笑,“可我却觉得,我更像你。”


    “我身上流着你的血,在你身边,是你让我有了野心,也是你教会我心计!”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皇帝想起曾经的谢允明,那个总是安静站在他身侧,看他批阅奏章,处理朝政的孩子,把自己一寸寸熬成如今孤峭的刃。


    “我只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也有错么?”谢允明声音低哑,“我不想再被人所害,我想活着,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可我已经做不到了,我不能恨么?淑妃害了我,是她害我有了这具残缺的身体!”


    “那你恨朕么?”皇帝问。


    谢允明的声音止了,他没有回答。


    “你恨朕,朕也接受。”皇帝闭上眼。


    谢允明却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皇帝怔住。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在他还是肃王时,起兵造反,阮娘一直陪伴在他身侧,她还不是贵妃。是一个医者,是一个谋士,他还有一帮好兄弟,廖三禹,秦烈的养父肃国公,邵将军,他们几人刀尖舔血,都因为想实现自己的抱负而聚在一起,现在一切都实现了,情谊却不见,只剩君臣。


    这天下是他们一起打下来的,可兄弟却死的死去,离的离去,他们早就散了,全部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廖三禹其实对他是失望的吧,一直用着修道的借口久久躲在山上。若不是因为谢允明,或许他不会回到朝堂。


    他难道是个昏庸的皇帝么?可他作为一国之君,励精图治二十余载,宵衣旰食,从未有一日懈怠。


    啊……


    他们都说是自己无情。


    或许,他真是淑妃口中的自私又薄情寡义的人。


    皇帝眼眶不受控制地渐渐湿润了。


    这的确是他的错。


    他这一生,年轻时一直在奋力攫取,攻城略地,揽权纳美,却从不懂得珍惜拥有。直到失去,直到垂垂老矣,才惊觉自己手握万里江山,却快变得一无所有。


    阮娘离开了他以后,他像是昏了头,连她留下的儿子都没能顾好。


    殿外,不知何时,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像是要将这座冰冷的宫殿,将这段千疮百孔的父子情,将他这场迟来的悔意一并温柔而又残酷地掩埋。


    谢允明仍笔直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皇帝正欲开口,可谢允明却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是一片荒芜的决绝:“若儿臣此生,注定不能得心中所求……陛下,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翻,那支承载着无数恩怨的金钗,钗尾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竟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皇帝瞳孔骤缩,几乎来不及思索,整个人扑上前,一把攥住那只握钗的手。


    金钗被夺,皇帝掌心却被钗尖划破,血珠滚落,滴在谢允明白衣上。


    皇帝却顾不上疼,只低吼:“你疯了?!”


    皇帝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谢允明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朕不过是……不过是冷落了你几日!你便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报复朕吗?!朕又不是圣人!朕岂能永远明察秋毫,你不说,朕怎么看见你心中的苦楚?”


    “朕知道,是淑妃害了你,朕已经知道了……”


    谢允明不再挣扎,任由皇帝抓着他的手腕,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眼神望着皇帝,那里面有挥之不去的哀怨,有深可见骨的委屈,有多年隐忍的疲惫,全都狠狠撞在皇帝心上。


    皇帝握着手中那支金钗,忽地,他猛一挥袖,将金钗弃了:“留不住的东西,便不要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你杀了泰儿,就当是因果报应,朕不怪你。”


    皇帝终是弯下了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扶起他的长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妥协,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是朕错了,朕会好好弥补你。”


    指尖甫一触及,谢允明便像雪塑的人,顷刻崩散所有支撑,仰面坠落,皇帝仓皇收臂,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谢允明的脸颊贴着皇帝龙袍上。


    他笑了。


    一个无声的笑容在他苍白的唇角缓缓漾开。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又赢了。


    娘啊娘……


    他在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曾经,是否也是如此?


    明明心中情爱早已被现实消磨殆尽,却还要在那个男人面前,装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模样?


    您用了两年时光,演了一场完美的深情戏码。


    而您的儿子,用了整整十年,扮演一个温顺,依赖,渴求父爱的可怜虫。


    有其母,必有其子。


    我们骨子里,仿佛都是一流的戏子。


    您所求的,是自由。


    而您的儿子,要的却是伤人又寒心的权力。


    皇帝抱着怀中这具冰冷而脆弱的身体,感受着他细微的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再看看这漆黑冰冷如同墓穴般的宫殿,心中便只剩下愧疚了。


    “来人!传太医!去传太医!!”他厉声高呼,紧紧抱着谢允明,仿佛生怕这失而复得的儿子,会像他母亲一样,完全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沉寂已久的长乐宫,瞬间被汹涌而入的宫人和骤然点亮的灯火填满。


    人影幢幢,脚步声,太医匆忙赶来,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死寂。


    皇帝看着眼前匆忙而有序的景象,看着因他一声令下而瞬间活过来,变得温暖明亮的宫殿,忽然深刻地明白了。


    宫人的势利,冷暖的炎凉,这宫中所有人的命运,原来真的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也忽然有些懂了,谢允明为何要如此苦心孤诣,为何拼尽一切。哪怕背负弑弟的恶名,也想成为像他这样能够掌控自身乃至天下人命运的人。


    谢允明闭着眼,躺在床榻上。


    皇帝仍旧敏锐,他沉着脸,召来值守在殿门前的侍卫,厉声询问可有他人来过。


    侍卫战战兢兢地禀报,三殿下确实来过,当时大殿下是跪着与三殿下说话的,殿内具体发生何事,他们并未听清。


    “哼!”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最后愤然拂袖离去。


    当谢允明再醒来时,长乐宫外,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宫门大开,全副亲王仪仗肃然陈列,龙旌凤旗在微风中猎猎舒卷,象征着权威的金瓜、钺斧,朝天镫等执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队身着鲜明甲胄的宫廷侍卫肃立两侧,一直从宫门排至殿前,鸦雀无声,唯有旗帜在风中作响的庄重之音。


    霍公公一直在宫中等候着,直到谢允明醒来,他才满面红光,手持着圣旨出现在谢允明面前。


    “圣旨到!”霍公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高昂,“请殿下接旨。”


    谢允明在阿若的搀扶下,撩起衣袍,跪下。


    “儿臣,接旨。”


    霍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如同玉磬轻击,回荡在寂静的宫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立嫡立长,国之常经,褒德显功,君之令典,朕之皇长子允明,秉性温良,睿智聪颖,孝悌忠信,恪谨持身。”


    “虽幼年坎坷,然志存高远,勤勉好学,明德惟馨,前虽有小眚,朕念其纯孝,且已深自克责,心实怜之。”


    “兹恪遵慈谕,俯顺舆情,仰承列祖列宗洪福,特册封皇长子谢允明为——熙平王!”


    “赐亲王双俸,授五珠冠冕,享亲王仪制,即日于京城择吉地建熙平王府,开府建牙,参议朝政!”


    “呜呼!尔其益笃忠贞,谦冲自牧,协赞机务,匡扶社稷。上以慰朕心之殷盼,下以孚臣民之厚望,钦此!”


    熙平二字,如同暖阳融冰,开府建牙,参议朝政,这八个字,更是赋予了他实实在在的权力,让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站立于朝堂之上,不再只是一个依附于皇帝喜好的皇子。


    圣旨宣读完毕,厉锋也被赦免。


    谢允明缓缓伸出手,稳稳地接过内侍高举过头顶的,沉甸甸的亲王黄金印绶,那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与灼热。


    尽管病色犹覆颊,苍白似残雪,却在那一点缓缓漾开的笑意里寸寸龟裂,像冰层乍破,金芒自裂缝中迸射,携着拂晓破晓的从容,久伏成势的深意。


    他俯身,向着紫宸殿的方向,深深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4章 送葬


    “奴才恭贺熙平王,熙平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颂声如潮,卷过新扫的玉阶。


    阿若捧着荷囊,将碎银一一散下去,廊下顿时激起一片更汹涌的感恩。


    熙平。


    二字如印,沉沉压在无数人心头,熙,光明,兴盛,平,太平,安定,合在一处,便是昭昭的期许,煌煌的坦途。


    当年三皇子封宁,五皇子封睿,字字珠玑,却哪有这熙平二字来得烫手,来得灼眼?


    阶上那人,立在敞开的殿门边,静望漫天扯絮般的雪。


    正是谢允明。


    几番起落,几度霜雪,这人倒成了朝野皆议的奇人。


    触怒天颜,本该碾落尘泥,偏又能一次次扶摇而起,今回更是直上青云。


    可他脸上寻不见半分得意之色,仿佛这煊赫尊荣,泼天恩宠。不过是暂存别处的旧物,如今原璧奉还,他只管坦然接下便是。


    “主子,风口上,仔细寒气入骨。”阿若悄步近前,低声劝道。


    谢允明只略一摇头,未语。


    阿若便也噤声,垂手侍立一旁。


    风卷着雪沫子,扑向他袍角,像无数细小的手,要把人拖进寒里。


    谢允明脚尖微动,似想再踏前半步,却终究停住。


    若厉锋在此,身上衣袂真叫雪沾湿了边,或是自己伸出手去接一片冰凉。下一刻,定有只手会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回。


    那手掌粗粝,常年带着刀弓磨出的硬茧,落在他腕间时,却总先是一顿,力道放得轻了又轻。然后,那总绷得冷硬的眉宇间,便会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却又实实在在的欣喜。


    谢允明知道,所以偶尔故意为之。


    他立在此处,便是在等那个人。


    宫道那头,身影骤现。


    是厉锋。


    厉锋没让他等太久。


    秦烈亲自将人送到宫门,他便这般一路疾奔而来,袍角翻飞,踏碎琼瑶,哪有一丝宫禁该有的规矩体统?可无人敢拦,无人敢问,只因他腰间挂着长乐宫的宫牌。


    “主子!”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厉锋在阶前刹住脚步,目光急急将谢允明从头到脚笼罩一遍。


    尽管秦烈再三保证宫中并无异样,可他心中那根弦,自分离那刻起便死死绷着,不见真人安好,永不能松,不在他身边,便是千般不好,万般不妥。


    “外头凉,主子何故在此久留?”话是规矩的,眼底的焦灼却压不住。


    谢允明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眸中映着雪光,清凌凌的:“我在这里等你啊。”


    厉锋喉头一哽,满腔的忧急仿佛被这轻飘飘一句化去了大半,只余下温热的酸胀,从心口漫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垂下眼。


    “阿若。”谢允明道:“你快去请位太医来。”


    “是。”阿若应声而去。


    厉锋眉头立刻锁紧,急急上前来:“主子可是哪里不适?”


    “我无妨。”谢允明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细细看了一番:“太医是给你请的,天牢那种地方,岂是轻易能囫囵出来的?他们可曾对你用刑?”


    “不过是些许皮肉伤,上过药,早无碍了。”厉锋答得极简,掌心却暗暗托住谢允明肘后,半扶半引,径直往内殿去,脚步比话头更急。


    “我不放心,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谢允明顿住。


    厉锋却下意识一挡,指尖触到谢允明微凉的袖口,又像被烫着般缩回半分:“主子不必为我费心,我很好。”他抬眼,目光沉沉,锁着谢允明的面容,“我只想知道,主子你这些天过得好不好?”


    他目光描过那张清减的面庞,瞬间想起皇帝那记耳光,心口仿佛被钝刀来回锉磨。


    殿内地龙炽旺,谢允明脸上早已瞧不出掌痕,只剩着体力不佳的苍白,厉锋掌心蓦地燥热,却敏锐地瞥见谢允明足下一晃,很是虚浮,像是病兆。


    他再顾不得什么,五指一收,将谢允明手腕牢牢圈进掌心,触手果然冰凉,脉象也并非平稳,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口中念着主子得罪,指尖却已迅指贴上谢允明鬓边,再缓缓滑向额心。


    “主子,你在发烧。”厉锋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结。


    “只是低热,头偶尔觉得有些晕眩罢了。”谢允明语气依旧平淡。


    厉锋固执地说:“主子,你病了。”他极不赞同谢允明这种说法,病了便是病了,不舒服便是不舒服,哪里分什么程度。


    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尾音却软下来,像雪里突然化开的温水,他反手扣住厉锋腕骨,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凸起的青筋,借那点力道把自己靠过去,肩胛贴进对方怀里,声音哑得发黏:“我不想动弹了。”


    顿了顿,他抬眼,眸色却仍是见惯风浪的深稳,只是添了层倦怠的雾气,“你抱我进去吧。”


    厉锋一怔,喉结滚了半圈。


    谢允明已靠过来,指尖先落在他颈侧,像无意撩火,整副身子倚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锁骨,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一下,烫在皮肤上。


    身边没有旁人,厉锋无半分犹豫,弯腰,手臂穿过谢允明膝弯与后背,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臂膀沉稳有力。


    谢允明听他的脉搏没有半点虚浮,便知道,厉锋没有撒谎隐瞒。饶是他受了伤,现在也不算严重了。


    谢允明安下心,他微微侧首,把额头埋进厉锋颈窝,发丝顺着锁骨滑进去,像无意撒的一把软钩。


    臂弯里的人轻得过分,厉锋胸口一紧,脚下却愈发稳当,步步踏实,回到内殿,将人小心翼翼安置在锦褥间,他想抽身去拧个帕子,衣袖却被谢允明轻轻勾住。


    厉锋动作顿住。


    主子需要休息,他理应先退下,可这勾留的指尖,若挣脱岂不是贸然打搅了主子,他手指没动,呼吸也放轻,顺从本心,在床沿坐下,任那只手沿着袖口下滑,最终扣住他五指。


    掌心贴掌心,温度一点点渗过去。


    只要主子未开口驱赶,他便能心安理得地守在此处。


    殿内暖香静谧,只有更漏点滴,紧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心神,在这熟悉的药香与平稳的呼吸声里,渐渐松弛下来。


    厉锋看着谢允明沉睡的侧颜,眼皮渐重,竟也这般握着主子的手,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阿若进殿通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年轻的亲王卧于枕间,面色苍白却神情安宁,他那寸步不离的侍卫伏在床边,姿态戒备又全然依顺。


    谢允明并没有睡着,他睫羽微动,睁开一线,朝阿若轻轻摇了摇头,竖起一指抵在唇边。


    阿若会意,立刻离开,领着太医,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等候。


    于是,风波暂歇,重楼生暖,主仆二人,偷得了片刻无人打扰的沉眠。


    白,铺天盖地的白。


    不是洁净的雪,而是沉甸甸的,吸饱了哀声的孝布,裹住了朱墙金瓦,覆盖了雕梁画栋。


    五皇子谢泰,在宫中薨了。


    诏书言,突发恶疾,沉疴难返,药石无灵。


    皇帝悲恸不能自抑,罢朝三日,亲为送葬。由廖三禹亲自主持丧仪,规格用度,皆逾常制。


    送葬那日,天色阴霾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宫阙的飞檐。


    长长的仪仗从宫中迤逦而出,素幡如林,纸钱似雪,在凛冽的北风中翻卷出凄惶的弧度。


    葬礼的规制,超乎寻常的隆重。


    廖三禹亲自主持,每一步仪程,每一件祭器,无不彰显着天恩浩荡,躺进棺椁里的人已然湮灭,而伫立在灵前主导这一切的人,正手握新的权柄,冉冉上升。


    谢允明立于最前方,素服如雪,衬得眉眼愈发清寂。


    身后是黑压压的群臣,朝堂的风向,已随着这场盛大葬礼的哀乐,悄然转换,那些曾依附五皇子的势力,此刻心中惶惶又热切,他们与三皇子早已势同水火,眼前这尊冉冉升起的熙平王,是他们唯一能攀附的新舵。


    三皇子势大?


    可眼前这位熙平王明显更得圣心。


    淑妃也在送葬的女眷队列中。


    她看着谢允明,这个害死她儿子的凶手。如今却以主导者的姿态,蚕食着她孩儿身后最后一点哀荣与余荫。


    但她不能哭,不能闹,甚至不能流露过多的恨。


    她得活着,为了她的女儿。


    谢允明承诺过的,她只能赌。


    廖三禹尖细的嗓音拖着调子,唱诵着冗长的祭文。


    谢允明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清香。香火明灭,青烟袅袅,在他眼前聚散。


    就在他上香之时,不远处的汉白玉坪台上,三皇子正笔直地跪着,皇帝罚他于此跪灵一日,美其名曰思过悔罪,告慰兄弟在天之灵。


    寒气从石缝里钻出,侵蚀骨髓,膝盖早已麻木刺痛,可更刺痛的,是那几乎要焚毁他理智的羞辱与恨意。


    他看着谢允明站在那里,接受着或真或假的哀悼与追随,看着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拈香,祭拜,一举一动都仿佛在嘲弄自己的失败。


    谢允明经过他身边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唯有那压低到仅两人可闻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耳中:“傻弟弟,我怎会将把柄,落在你的手里呢?”


    “不过,你是一颗很好用的垫脚石,很听话,我很是喜欢。”


    三皇子牙关紧咬,他又输了,一败涂地。


    可他不承认自己是彻头彻尾败给了谢允明。


    他败,只败在圣心二字。


    那杆天平稳稳倾斜,皇帝偏心。


    他和谢泰十几年兢兢业业地孝,谨,温,良,兄友弟恭的台面话唱得比戏子还动听,到头来不过御案上一抹灰,拂袖即落。


    纲常伦理?


    骨肉血亲?


    在这九重宫阙里,原是描金箔的纸,风一吹就碎成笑柄。


    果然啊,帝王心,最薄情,最利己。


    谁把权柄攥在掌心,谁便是规矩,便是真理。


    第55章 林品一回京


    这是谢允明在长乐宫的最后一年。


    春来时,熙平王府已建成,他择定的地段与秦烈的肃国公府比邻相望,待御笔亲题的匾额高悬于王府门楣,谢允明便该启程离宫了。


    出宫那日,雪后初霁,金瓦上的积素映着稀薄的日光,晃得人眼晕。


    宫道长长,清扫得不见一片雪沫,皇帝的龙辇也候在了宫门口,明黄的伞盖下,天子负手而立。


    谢允明他行至御前,撩袍欲跪:“儿臣……”


    “免了。”皇帝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身上,“此去开府,便是真正的当家主事。熙平,熙平……朕望你,不负此号。”


    谢允明答:“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夙夜匪懈,以报天恩。”


    皇帝走近两步,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拢一拢并未散乱的狐裘领口,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终是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你身子……自己仔细些,太医署的人,朕会定期遣去王府,缺什么,短什么,直接递牌子进宫向朕讨要便是。”


    “谢父皇关怀。”谢允明依旧垂着眼,“儿臣会保重的。”


    皇帝看着他低顺的眉眼,忽然想起多年前,谢允明刚回宫时的样子,时移世易,病弱依旧,心性却已深不可测,那点酸涩忽然膨胀开来,堵在胸口,让他想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去吧莫误了吉时,你不要太过劳累。”


    “儿臣,拜别父皇。”谢允明后退三步,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这才转身。


    熙平王府,开门迎客。


    谢允明并未在正厅久坐受礼,只露了一面,受了众人的大礼参拜,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称体乏,将一应招待事宜交给了阿若与几位新拔擢的王府属官。


    自己则回到了后园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透过半开的窗,能遥遥望见前庭的热闹景象。厉锋侍立在侧,面色冷硬,对那喧嚣似有不耐。


    “礼单过目了?”谢允明斜倚软榻,捧炉闭目。


    “嗯。”厉锋翻开册页,回道:“大理寺左寺丞陈煜,光禄寺署正周原,詹事府主簿张端……各送了常例的玉器金银。”


    “鸿胪寺序班刘敏,通政司经历赵安,太常寺博士王朗……礼单略厚两分,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墨,送了一副前朝孤本字画。”


    “唯独主子比较看重的吏部尚书高福海。”厉锋眸色微冷,“他是礼单未到,兴许是仍在观望。”


    谢允明低低一笑,眸光从睫毛缝隙里漏出来:“那只老狐狸,惯会观望风色。”


    厉锋冷哼一声:“他今日不肯堂堂正正跨进这道门槛,改日便只能跪着爬进来,还得看主子肯不肯赏他一口活路。”


    谢允明闻言,偏过头,眼尾弯出一抹温温的笑:“别这么凶。”他声音轻,“上了朝,只要是能办事的,什么人都得用。”


    厉锋喉结微滚,没接话。


    他想起金銮殿上丹陛两侧的铜鹤,文武百官可列班,自己却只能佩刀立于阶下,连殿内一句话都听不真切。


    那道门槛,是君臣,更是天堑。


    他低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黯色,掌心无声地攥紧刀柄。


    明月高悬,清辉冰冷,洒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幽深的黑。


    他不是秦烈,不是林品一,没有赫赫家世,没有锦绣文章,没有能光明正大站在金銮殿上的身份。


    他只是一名侍卫,一柄刀,一道影子。


    刀再利,也只能护人,不能拥人,影子再长,也只能追随着脚步,永远无法并肩。


    他盯着谢允明的背影,眼神像夜色里爬出的湿冷蛇信,一寸寸舔过那人的轮廓,贪婪又克制。


    他受不了谢允明对旁人笑,受不了那人目光落在别人身上,哪怕只是一瞬。


    可他只能站在原地,攥紧刀柄,像攥住自己快要失控的喉咙,把所有阴暗的,扭曲的,不堪的渴望,一寸寸压回骨血里。


    明月照他,照他人,也照亮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不甘心。


    但当谢允明看向他时,他的目光依然克制,平静。


    这时,阿若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主子,几位大人已在西花厅候着,说是务必亲向王爷道贺。”


    来的,自然是真正要紧的自己人,谢允明这才起身,缓步前往西花厅。


    花厅内,炭火温暖,茶香氤氲,几位身着常服,品阶却不低,都是朝中重臣,他们立刻起身,态度恭敬中带着难掩的振奋。


    其中,秦烈声音最为高亮,“下官等,恭贺王爷开府之喜!王爷千岁!”


    谢允明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掠过这些或熟悉或半熟的面孔。有因他举荐而新近调任实缺的,也有潜伏多年终于等到时机的,他们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那是对从龙之功的渴望,对权力新局的押注。


    “诸位心意,我心领了。”谢允明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既入此门,便是同舟。风浪在前,荣辱与共。望诸位谨记「熙平」二字,不负圣恩,亦不负己身前程。”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额上已烙下熙平王一党的印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眼前这位看似病弱的年轻亲王,正是他们未来权柄与富贵的源头。


    丑时三刻,更鼓未歇,夜色尚浓。


    厉锋掀帐而入,榻上之人仍沉在末梦里,颈侧浮着一层薄汗,呼吸轻浅。


    厉锋俯身,臂弯穿过腰窝,干脆利落将人捞离锦被,昨晚用过药,谢允明眉尖蹙起,朦胧里发出极低的鼻音。


    厉锋见此,心下一狠,指腹用力压了压他后颈,道:“主子,该上朝了。”


    皇帝特准开春后行正式朝参,算恩典,也算试刃。


    玄色蟒服披落,色如沉墨,愈衬得肩骨削薄、腰线窄利,乌纱翼善冠压下,碎发尽敛,只露出一截清冷眉骨,仿佛雪刃未出鞘,寒光已逼人。


    厉锋亲自驾车,从王府到午门,一路只问了一句:“冷么?”


    谢允明摇头,掌心慢慢放下怀炉,他并不想因为这副病弱的身体在殿上失仪。


    谢允明首次踏入宣政殿,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好奇,审视,估量,忌惮,敌意……


    他位置排次,赫然已在诸皇子之首,与三皇子,分列御阶下左右文武班首,遥遥相对。三皇子的脸色,在看到他站定那一刻,几乎难以抑制地沉了沉。


    终究还是让谢允明走到了今天。


    随着谢允明步入,官员们已经开始纷纷站队,三皇子虽心中有猜测却也没想到他的羽翼已经丰满到了这个程度,他先前一味提防老五,机关算尽,却将半壁青云亲手拱到谢允明脚下,此刻悔意翻涌,实在该死!


    谢允明对此视若无睹,只静静垂眸而立,听着朝议。


    今日所议,涉及漕运,河工,边饷几桩要务。


    三皇子一党的人率先发言,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力图主导议题,彰显其理政之能。


    轮到时,谢允明并未急于开口。


    直到有臣子提及去年江南河道淤塞,影响漕粮北运的具体段落与钱粮损耗时,他才缓步出列。


    “陛下。”他声音清朗,虽不高亢,却奇异地压下了殿中些许嘈杂,“关于虞州段河工,儿臣此前翻阅工部旧档及地方志略,见其地素有沙壤易徙之患,去岁所用束水冲沙之法虽佳。然其地河道弯曲,水势至此已缓,恐事倍功半。”


    他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儿臣设想,或可于上游三十里处,借鉴前朝陂塘蓄清之遗法,辅以当地盛产之竹木编笼垒石,建一可控之水门,汛期蓄水,抬高水位以增冲力,枯季则开闸放水,以清释浊,所需工料,民夫,儿臣粗略估算,较之连年清淤,或可省三成之费,而收长效。”


    谢允明将薄册递与内侍:“林品一奉旨外巡,此册是他沿途测查的水文,沙样与用工实录,儿臣不敢妄言,请父皇与诸公一并过目。”


    皇帝接过,翻开看了几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几位精通水利的老臣也捻须沉思,微微点头:“纸上谈兵远远不及熙平王的因地制宜,臣附议。”


    三皇子侧的脸色有些难看,谢允明何时对工部事务,地方详情了解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他那些羽翼,竟已能为他提供这般扎实的支持了吗?


    “熙平王。”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銮殿内少见的真切笑意,“你很好,朕甚是欣慰。”


    短短一句,殿中众人耳膜微震,齐刷刷低了低头,这位熙平王,实实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谢允明恭谦回应:“儿臣才疏学浅,蒙父皇不弃。”


    下朝时,三皇子与谢允明在殿门外狭路相逢,三皇子终是没忍住,侧身一步,挡住去路,目光如刀,刮过谢允明苍白的脸颊,压低了声音,语带讥诮:“大哥今日,好大的风头,只是这朝堂劳心费力,你这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谢允明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日光透过廊檐,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冷澈的光。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多三弟你挂怀,承你吉言,我必当……长命百岁,才好与三弟,长久相伴。”


    三皇子被他这软中带硬,反将一军的话噎住,脸色阵红阵白。


    谢允明没多拿他打趣,绕过他,径直向前走去。


    他还有件喜事。


    林品一回京了。


    去岁夏秋,他奉旨离京,明里督办水利,暗里却兼着天子耳目,一路查灾,赈荒,拿人,砍头,几州之地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恶霸,劣绅,蛀虫官吏,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百姓称他林青天,自己也颇有几分为民除害,畅快淋漓之感,甚至有些忘乎所以。直到皇帝加急诏书追到江畔,他才披星戴月启程。


    进京那日,雪消泥融,耳边却尽是熙平王,开府,朝堂首班的消息。


    林品一听着,胸口像被火烤,殿下竟在半年之间,一步登天,狂喜之余,又有些遗憾,这样惊涛骇浪的夺局,自己竟没在他身边亲眼见证。


    述职当日,皇帝夸他干练,又似乎随口道:“熙平王言卿于地方实务颇有见地。”


    竟一举将他擢升为工部侍郎!


    虽在六部之中,工部不算最显赫,但侍郎已是实实在在的正三品大员,且他年轻,前途无量。


    林品一跪在殿中接旨时,手心都是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努力几年。若能爬上尚书之位,就能成为谢允明真正的梁柱。


    谢恩后,他连家也未回,打马直奔熙平王府。


    府前车水马龙已歇,朱漆大门却愈发威赫,通传进去,仆役引他穿廊过院,直抵后园暖阁。


    暖阁地龙炽旺,药香与炉香混在一处,谢允明半倚软榻,膝上摊着一卷《水经注》,秦烈侧坐,正低声说漕运节略。


    见他进来,秦烈冲他点了点头。


    谢允明亦抬眼,将书搁下。


    “殿下!”林品一抢前两步,长揖到地,抬头时眸子亮得吓人,人比离京时黑瘦,却像被江风吹磨过的刃,锋芒更盛。


    “品一,你终于回来了。”谢允明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看了看,“辛苦了,人似清减了些,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托殿下洪福!”林品一难掩兴奋,立即和谢允明说起一路见闻,如何查访民隐,如何设计抓捕那欺男霸女,勾结官府侵吞田产的恶霸,说到惊险处,比手画脚,“那厮竟蓄养了不少亡命之徒,夜间围了驿馆。不过我暗中联络了可靠的卫所兵卒埋伏在外,里应外合,才将其一网打尽!就是混战中,被刀风扫了一下。”


    他随手把袖口挽上去,露出一道横亘腕骨的刀疤,粉红的皮肉尚带着新生的光泽。


    “还好,没伤到筋,字还能写得稳。”他笑得毫不在意。


    谢允明却蹙了眉,伸手覆在他那只握笔的手背上,声音低而轻:“民生多艰,蠹虫该除,可你亲自涉险,光听你讲,我都觉得心惊肉跳。”


    谢允明关切他,林品一心口一热,正欲开口,忽觉一道冷刃般的视线从侧面劈来,他偏头,正见厉锋抱臂立在榻旁,下颌线绷得紧,目光先落在他腕上那道疤,又滑到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唇角抿成锋利的一线,像要把那疤连皮带肉撕下来。


    林品一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却被谢允明的声音吸引回目光。


    谢允明温言道:“既回了京,便好生休息几日。工部事务繁杂,日后还需你多用心。”


    “是!殿下放心,品一必竭尽全力!”林品一连忙应道,随后又急着回府,接受朝政事务。


    林品一离去,厉锋才默默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起伏。


    “哼——”


    尾音未尽,又补一刀。


    “矫情。”


    第56章 皇帝你儿子是……


    暖阁里那句石破天惊的矫情,砸得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秦烈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正举盏欲饮,茶水刚触唇畔,便被那两字惊得气息一乱,险些呛咳,勉强压下后,眉峰不动声色地敛了半分,心口更是咯噔一声。


    矫情?


    这话冲着谁?


    自然是方才得了殿下温声关切,还沉浸在激昂情绪里的林品一,林品一好歹是殿下亲手提拔的工部侍郎,厉锋竟直接在背后讥嘲,言语无状。


    而谢允明没有什么反应。


    殿下是没听见吗?还是默许?或是习以为常?


    秦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自认对厉锋有些了解,此人桀骜冷硬。除了谢允明,眼里几乎放不下任何人,对自己这个半路投效的外人素有疏离乃至隐隐的敌意,秦烈能理解,武夫间,有时靠拳头和实力说话,处久了或许能磨合。


    可林品一文官出身,性子也算爽朗,对殿下忠心耿耿,厉锋为何连他也看不顺眼?这敌意来得毫无缘由,且如此直白。


    嫌隙若芽,不掐则蔓。


    内讧,乃自取灭亡之道。


    秦烈在边关见过太多因将帅失和,部属猜忌导致的惨败,一点星火,便可燎原,关键时刻足以撕裂整个战局。


    如今熙平王府局面正好,正是用人,聚力,谋大势之时,若任由这股排外情绪滋长,岂非自毁长城?


    心事既生,离开王府时他的眉宇便覆上一层沉郁。


    回营处理完军务,屏退左右,独在值房内负手踱步,灯影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而紧绷。


    良久,他停步,眸色沉定。


    不行,不能坐视。


    既已誓死效忠熙平王,便须替殿下拔除一切可能危及大业的暗刺。


    “将军。”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偏将叩门进来禀事,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关切问道,“可是京中防务出了什么纰漏?或是……王爷那边有何吩咐?”


    秦烈定了定神,摇头道:“防务无碍,王爷亦安好。”


    说罢,他忽生一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事干系殿下,万不可泄,但借个幌子探探口风,总无妨。


    于是招手示意心腹落座,亲手斟茶推过去,语似闲聊:“我有一件私事,觉得很是棘手,现在也拿不定主意。”


    心腹忙正色:“将军但说,末将虽愚,或可参详。”


    “我有一个好友,他性格不错讨人喜欢,身边有不少朋友,几人时常相聚,但是他身边人的相处却不大和睦。”


    秦烈拈起一枚花生米,又端起一只空杯,比了比:“花生米和杯子与我好友较为亲近,只是这花生米对杯子的敌意很大,今日我那好友不过多看了这杯子一眼,花生米便讥讽杯子,言语颇失分寸。”


    心腹听得仔细,问道:“这花生米个性如何?对您好友,亦是如此不恭么?”


    “那倒截然相反。”秦烈立刻摇头,“他对我好友,可谓无微不至,衣食住行,无不经心,便是我……有时与好友相处得久一点,也能察觉他隐有不耐。”


    他试图描述那种微妙的感觉,“花生米对我好友没有坏心,只是他好像太过独占了些,仿佛我好友只能信他,亲近他一人,旁人稍有分润,他便不豫,我担心几人迟早出现裂痕,此事,何解?”


    心腹回道:“请恕末将直言,听您这般描述,恐怕是无法和解了。”


    “此言何意?”秦烈心头一跳。


    心腹问道:“我猜,您那好友一定外貌出众,知书达理吧?”


    秦烈虽然觉得用词不太恰当,但也没有反驳:“与这有何干系?”


    心腹笑了:“将军,您想啊,朋友之间,尽心办事便是本分,可这花生米,连您好友关切一下杯子都要出言讥讽,见旁人与您好友亲近便冷眼相对,这哪里是朋友对朋友的态度?这分明是……”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吃醋。”


    “吃醋?”秦烈愕然,一时没转过弯来,“吃谁的醋?为何会吃醋?”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心腹见他尚未明白,干脆挑明:“那花生米定是对您的好友存了爱慕之心啊。唯有心中有意,将对方视为己有,才会如此介意她身边出现其他男子,连她对旁人稍假辞色都无法忍受。”


    “这种事情解决不了,只能等两人分出个胜负来,看您那好友是更喜欢花生米还是杯子了。”


    秦烈如遭当头一棒,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少许。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住口!休得胡言乱语!”秦烈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这次是真的怒了:“根本,根本是一派胡言!”


    心腹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将军息怒!是末将失言!末将只是……只是依据将军所述推测,绝无冒犯之意!”


    秦烈看着请罪的心腹,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反而可能引人疑窦。


    他强自镇定,挥了挥手:“今日……今日是我言语不详,致使你误解,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你务必忘掉方才所言。”


    “末将遵命!末将今日什么也没听见!”心腹冷汗涔涔,连忙保证。


    “下去吧。”秦烈闭上眼。


    待心腹退下,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秦烈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坐回椅中,只觉得浑身发冷,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男人和男人之间岂会拈酸吃醋?


    这个被心腹荒谬推导出来,却又与他观察到的细节诡异吻合的结论,如同最污秽的毒蛇,钻进他的脑海,疯狂啃噬着他固有的认知与礼法观念。


    伦常纲纪,阴阳调和,男婚女嫁,方是天地正道。


    殿下是何等身份?厉锋又是何等出身?这……这怎么可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悖逆人伦,罪该万死!


    秦烈深吸几口凛冽的寒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任由猜忌滋长,或许是他多心了,厉锋只是性格孤僻乖张,忠心过了头,不想在殿下面前被别人抢了风头。


    他需得再观察,找个合适的时机,委婉地提醒一下殿下,注意驾驭下属的分寸。尤其是厉锋这般锋利又不合群的刀。


    接下来的日子,秦烈留了心。


    此后凡有朝参,议事,或偶赴王府禀事,他的目光总像被线牵着,带着三分探究,七分惊疑,悄悄掠过那两人之间,看似不经意,实则一寸不落。


    譬如此刻,西花厅内,谢允明正与几位心腹商议要事,眉宇间凝着一缕沉肃。林品一此次回京,除了升迁的喜讯,还带回一个棘手的情报,关乎三皇子的岳家周氏。


    周氏把持着淮州数处盐引与漕运关节,获利巨万。


    林品一在地方查案时,偶然发觉周氏名下盐庄账目有蹊跷,疑似以损耗,漂没为名,行巨贪之实,他当时人微言轻,又势单力薄,只来得及抓住些皮毛线索,未能深挖。


    “盐漕之利,国之血脉,亦为三皇子钱袋根本。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不啻于断其一臂。”谢允明指尖轻叩桌面,“然周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与地方乃至朝中盘根错节。账目造假之事,他们必做得隐秘周全,想要拿到切实把柄,难如登天。”


    众人皆沉思。这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闻着腥,却不知从何下口。


    秦烈也在座,闻言正思索边军粮饷运输或与漕运有所关联,能否寻得切入点,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一旁侍立的厉锋。


    只见厉锋并非如寻常侍卫那般眼观鼻鼻观心,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始终落在谢允明微蹙的眉心上,那眼神专注至极,仿佛厅内诸人议论的滔天大事,都不及殿下那一丝烦忧来得重要。


    他甚至极自然地,将谢允明手边那杯半凉的茶移开,换上一盏温度恰好的清露。


    而谢允明,对此似乎全无察觉,或者说,全然习惯。


    他顺手接过新换的茶盏,指尖与厉锋的手有过一瞬极短暂的触碰,自然得如同呼吸。


    秦烈在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头那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余音震颤,竟生出莫名的联想。


    那换茶的手,那递过去的眼神,不是侍卫对主上,倒像是……


    爱慕者。


    阿若作为谢允明的贴身侍女,此刻反而立在稍远的门边。


    厉锋这侍卫……未免太过了。


    “秦将军?”谢允明抬眼,语带征询。


    秦烈猛地回神,敛容请罪:“末将走神,殿下恕罪。”


    “无妨,但说思路。”


    秦烈方欲开口,厉锋的目光已如寒刃刺来,其中不满与警告毫不掩饰。


    厉锋对秦烈早已窝了一肚子火,主子眉头尚未舒展,你这厮帮不上半点忙,竟敢堂而皇之走神,活像逛庙会!还总把视线钉在谢允明身上,比先前更频繁,更放肆,那目光里带着掂量,带着窥探,尊卑不顾,敬意全无,三番五次挑衅于他,真当他是瞎子不成?


    秦烈被他看得一噎,莫名火起,更有一股验证什么的冲动涌上喉头。


    他避开厉锋,忽发一问,与盐漕风马牛不相及:“殿下如今开府建牙,威仪日重,不知何时择一位女主人?”


    此言一出,谢允明微微一愣。


    林品一最先反应过来,顿时朗声大笑起来。


    “秦将军果然眼界独到,与我等不同。”他一边拊掌一边凑趣,“是啊殿下,您也该考虑王妃人选了,三皇子有王妃替他打理内务,联络姻亲,亦是一大助益呢!”


    他年轻,对这等风月之事颇有兴趣,立刻追问:“殿下,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温柔贤淑的?还是活泼伶俐的?”


    谢允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微微一怔,目光掠过神情各异的众人,在面色骤然阴沉,几乎要冒出杀气的厉锋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目光灼灼紧盯着自己的秦烈,最后莞尔一笑,带着几分随意,几分难以捉摸:“你们怎么对我的私事如此好奇?”


    “殿下未来之妻,必为一国之母,自然是重中之重。”林品一理所当然道。


    谢允明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似在思索,片刻后,缓声道:“若说喜欢什么样的人,大抵是,身体康健,有些朝气,最好……能通武艺,能不被人所害,有能力护己。”


    林品一眨眨眼:“殿下是喜欢活泼健朗,英气些的?”


    谢允明却摇了摇头,唇角笑意微深:“沉稳可靠,也没什么不好啊。”


    林品一被他这前后似乎有些矛盾的说法弄糊涂了,挠了挠头。


    秦烈却如遭雷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身体康健,有朝气,能武……沉稳可靠……


    这描述,剥去性别的外衣,一字一句,不正是厉锋么?


    他骇然抬眼,看向厉锋。


    厉锋此刻亦死死瞪来。


    谢允明方才那番话本让他暗自雀跃,条条句句,莫不与他严丝合缝,可秦烈杵在眼前,身形巍峨,亦同样吻合。


    那一瞬,领地遭侵的暴怒盖过欣喜,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常年习武造就的精悍身躯在侍卫服下绷出充满力量的线条,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雄兽般的对峙感。


    秦烈像头蛮牛,论身形,比他壮得多,厉锋心底陡生不服,他不过未历战阵,少些风沙磨砺!若论刀口舔血,剑下夺命,自己何曾输他?轻嗤声未及出口,已化作更锋利的敌意。


    却不知秦烈心底同样翻江倒海。


    岂……岂能如此?!


    殿下难道……


    莫不是,这……


    骇然如潮,胜过当年被敌军重围,四顾无援。


    这简直太荒唐了!


    第57章 互殴


    “好了,你们着急做甚?”谢允明轻声喝止,嗓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我若要娶妻,必得是自己甘愿,缘分一到,我便直接带进宫去叩见父皇,万事终归要他点头。”


    他语调温和,却像玉磬落地,清脆地截断了众人的遐思。


    秦烈闻言微怔,心头蓦地一紧,带人去?带的是裙钗佳人,还是……


    那念头甫生,便似雪水淋背,冷得他指节发麻。难不成殿下竟要将这段见不得光的情分,直摊到煌煌天日之下?


    骇浪翻涌,他再不能稳坐,当即起身拱手:“臣先行告退。”


    “哦?这么早?”谢允明侧首,余光自眼尾淡淡扫来,“好像还未到将军换防的时辰啊。”


    “微臣有些私事。”秦烈声色沉静,脚步却急,衣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仿佛身后有火舌追逐。


    出府上马,他径直朝宫城疾驰,心中烈焰灼得他五内俱焚。


    果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曾以为殿下除却体弱,堪称无瑕明主,如今方知,人终有缺,心病更甚。


    他想到谢允明多年流落在外,身旁唯有厉锋形影相吊,朝暮相依,生出逾矩之情,亦算……在所难免。


    但只要未揭于众,便尚有回旋余地。


    殿下一言反倒点醒了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能请得陛下明旨赐婚,一切仍可拨回正轨。


    秦烈勒马于宫墙之下,仰首望天色,乌云压城,似他心头沉霾,他深吸一口冷雾,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为臣子,便不能眼睁睁看储君之尊行差踏错。


    纵是风口浪尖,他也要将殿下拖回朗朗乾坤。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皇帝听完秦烈近乎直白的催请,只以指捋须,长叹一声,他又何尝不急?只是允明主意大,身子又弱,他总不忍逼得太紧。


    如今重臣恳切进言,倒是个顺水推舟的由头。


    次日大朝,钟鼓初歇,皇帝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选妃之事提了出来。


    “熙平王年已弱冠,宜择良配,以固国本。”


    谢允明立于玉阶之下,并未立刻回应,只徐徐侧首,目光如静水深流,落在垂首而立的秦烈身上。


    那一眼无波无澜,秦烈迎上那视线,眼底一片赤诚,半步不退。


    谢允明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父皇,此等家事,何必污朝堂之肃?儿臣稍后便去寻贵妃娘娘,娘娘最懂闺阁心意,由她操持,更妥帖周全。”


    皇帝听他未如往常推拒,只道松动,心中暗喜,当即准奏,又温声补了一句:“贵妃昨儿才念叨你,明日休憩,你不如去她宫里歇歇。”


    谢允明应诺:“儿臣遵旨。”


    散朝钟鼓再起,百官鱼贯而出,秦烈刻意放慢步子,待谢允明走近,他唇瓣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殿下……”


    “将军自己尚孑然一身,倒对我的婚事如此上心。”谢允明先开口,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莫不是秦家也有待字闺中的千金,要我先去相看?”


    一句玩笑,偏带着雪刃般的锋口。


    秦烈道:“殿下恕臣僭越。”


    “此处非说话之地。”谢允明抬手制止:“午膳后,你再来王府找我吧。”


    说罢,他不再回眸,径自踏出丹墀。


    秦烈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殿下终究是恼了,也罢,午后再去,好好赔礼便是。


    王府内,厉锋尚不知朝堂风云。他只知主子近来政务繁重,眉宇间倦色深重,只盼着他能够歇一歇,明日好不容易得闲,却见谢允明吩咐他明日备马,要入宫去见魏贵妃。


    “主子为何突然要见贵妃?”厉锋一边替他系紧狐裘,指尖在玉色系带间穿梭,声音低而温和,却掩不住眉心那点蹙痕。


    谢允明任他摆弄,语气淡得像檐下冷风:“父皇催婚催得紧,只得请贵妃出面,暂且压一压。”


    厉锋指结倏然一紧:“陛下先前不是已消停了么,为何如今……”


    “怕是你我太亲近,身边又无女色,惹人着急了。”谢允明笑着说。


    厉锋脸色骤变,先是血色刷地褪尽,唇角绷得发白。随即一抹暗红从脖颈直窜到耳后,下颌线紧得似要崩出裂痕,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仿佛有人在他胸口骤然压上千斤重石。


    “无妨。”谢允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对了,秦将军应该快到了,你去门口迎一迎他吧。”


    “是。”厉锋应声,声音有些发硬。


    厉锋转身跨出房门,脸上那层平静的薄膜霎时碎裂,回廊幽深,粉墙冰冷,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壁上,闷响未散,指节已泛起猩红。


    秦烈……定然是他!这几日只有他有异若非他去陛下面前多嘴,何至于此?


    他胸中戾气翻涌,几乎要冲垮理智,待看到秦烈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那怒火便再难抑制。


    秦烈也瞧见了廊下伫立的厉锋,青年一身劲装,身形如出鞘的利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秦烈心底那点心虚一闪而过,旋即被更坚定的信念取代,他所为皆出于公心,无愧天地。


    厉锋无声领他入内,却在半道上忽地停下脚步,他声音压得极低,质问道:“是你向陛下进言的,是不是?”


    秦烈迎着那目光,坦然道:“秦某身为臣子,见主君有失,直言进谏,分内之事。”


    “主君有失,分内之事?”厉锋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你的分内,是戍卫京畿,整顿军务,插手主子的私事,你算什么东西?”


    秦烈面色一沉:“私事?殿下乃国之储副,婚姻子嗣关乎国本,何来私事可言!厉锋,你日夜随侍殿下左右,难道就看不出此中利害?还是你被私心蒙了眼,只顾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却要将殿下置于天下口舌,朝野疑谤的火上炙烤!”


    “什么叫见不得光?”厉锋眼底骤然烧起一簇幽火,像被风掀开的炭盆里猛地迸出火星,他若真逾越,为了私心做到那一步,他已经扬眉吐气,立即高高兴兴地认了,可眼下这般,也能算见不得光?


    欲求不得,反被先泼一身脏水,胸口那团火瞬间燎到喉头,烧得他声音发哑,字字滚烫:“我和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秦烈怒极反笑,声音也拔高了些,“今日我能看出来,日后便有其他人能看出来,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你当三皇子那双眼睛是白长的?殿下对你纵容回护,已是逾矩!再这般不清不楚下去,你便是那惑主的祸水,是悬在殿下头顶的利剑!”


    厉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谁敢编排主子,我就杀了谁!”


    “冥顽不灵!”秦烈低喝一声。


    厉锋嗤笑:“也包括你,秦将军。”


    话音落地,两人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瞬间熄灭,脊背同时绷直,衣下肌肉如铁石隆起,仿佛两张拉满的雕弓,弦丝颤鸣,风未动,杀意已先割面。


    是厉锋先出的拳头。


    既然话不投机,那就用拳头说事。


    五指成钩,破风抓向秦烈咽喉,指节在空气里划出尖锐啸声,竟是搏命的杀招,秦烈沉肩侧身,铁臂迎上,砰一声闷响,骨肉相撞竟迸出金铁火星,臂骨骤麻。


    一击不中,厉锋变招更快,爪风刚歇,腿影已至,横扫秦烈下盘,劲风凌厉,卷起地上落叶纷飞。


    秦烈低喝,不退反进,右腿如铁柱般蹬地稳住身形,左膝猛地提起,迎向厉锋的扫腿。


    “嗵!”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两人身形皆是一晃。随即同时发力,向后弹开半步,目光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二人对阵,没有用刀,算是留有了一线余地。


    “你这战场上的功夫也不过如此。”厉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小腿,语气冷诮,眼中却燃着兴奋与凶光。


    秦烈面色凝重,彻底收起了最后一丝轻忽,他松了松手腕,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如出鞘战刀,煞气凛然。


    这一次,是秦烈率先抢攻,他步踏中宫,拳出如炮,直轰厉锋面门,简单,直接,迅猛,带着一股沙场鏖战,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拳风鼓荡,竟将厉锋额前几缕碎发激得向后飘起。


    厉锋瞳孔微缩,不闪不避,竟也捏拳迎上!


    双拳对撞,声音比先前更响!


    两人脚下青石板咔嚓轻响,竟似承受不住巨力,绽开细密裂纹。


    拳影顿时铺满庭院,秦烈大开大合,臂如铁梁,拳如沉锤,每一下都裹挟千军万马之势,厉锋则贴地游走。肩,肘,指,膝化作无数利刃,专挑关节,穴位,角度刁钻,快若闪电。


    一拳未至,另一腿已悄无声息横扫而至,秦烈刚挡开指戳,膝风又贴腹而起,逼得他连连后退。


    “你以为娶个王妃就能万事大吉?”厉锋在交错间,声音冰冷地钻入秦烈耳中,“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带着家族算计,各方眼线?你想给主子身边安插个耳目不成!”


    秦烈格开他戳向肋下的指风,反手一掌劈向其肩颈,“至少名正言顺,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能延续皇室血脉!”


    厉锋不再答话,出手更重,拳变爪,爪变肘,肘化膝,膝风如矛,雨点般砸向秦烈胸腹。


    秦烈被逼得连退三步,背脊撞上冰冷石壁,退无可退,索性怒吼一声,双拳齐出,以攻对攻。


    两人对招已彻底上头,衣袂被劲风撕裂,布条翻飞,肌骨相击处青紫交错,喘息声粗重如兽,闷哼声短促似鼓,每一次对撞都带起腥甜血气,与庭中清冷空气搅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辛辣。


    直到——


    “住手!”谢允明呵斥一声。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阿若,她听到了动静,便来查看,端着茶点远远瞧见,发觉二人动起了手,立即去禀报给谢允明。


    谢允明不知何时已站在数步之外,面容平静,像一方冷玉,他淡淡睨来,空气便似凝了一层薄霜。


    厉锋反应极快,立刻收势垂手,退后半步,垂眸掩去仍未熄尽的戾火,秦烈收拳却慢了一刹,拳风擦过厉锋唇角,留下一抹刺眼的红痕。


    谢允明的目光落在那抹血色上,眸色骤寒,声音凉薄:“秦将军,你今日好大的脾气啊。”


    秦烈心下一凛,单膝跪地:“微臣一时激愤,失了规矩,还请殿下恕罪。”


    厉锋未跪,转身便站到谢允明身后半步,袖中紧握的拳缓缓松开。


    谢允明却不叫他起身,声音淡漠:“我的人,脾气是烈了些,但他在我身边,向来听话,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就无需劳烦将军代为调教了。”


    厉锋闻言,下颌微扬,抱臂而立,他斜斜睨向秦烈,眸光像刃口抹过一层薄油,亮得挑衅,得意。


    看清楚了?谁先动手也罢,谁流血也罢,主子第一句话,永远是先护我。


    秦烈低头道:“微臣惶恐,绝无逾越之意。”


    谢允明顿了顿,语气更沉,“将军近来,也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秦烈脊背挺得笔直,跪在冰凉的石板上,那股刚硬之气反而被激了出来,他仰头,目光灼灼:“臣,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子嗣关乎社稷传承!三皇子膝下已有两子,这在朝野眼中,已压过殿下一头,吏部尚书之所以迟迟未表态,便是担忧殿下……担忧殿下病弱之身,纵使谋略超群,恐亦难承江山之重,福泽绵长。”


    话至此处,他重重叩首,额际触及冷石,砰然有声:“臣斗胆直言!若殿下真有万一,又无亲生骨血承继大统,这江山社稷,岂非又要落入三皇子一系手中?臣非仅为殿下忧,亦为这满朝追随殿下的忠心臣工忧!请殿下三思!”


    谢允明却沉默着,长久的沉默,日光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冷得像凝住的星子他没有开口。唯有风过树梢的呜咽,仿佛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秦烈知道,自己此举已逾矩,极有可能真的触怒谢允明,没有哪个主子会希望臣子擅自主张。甚至将私事摆上朝堂天平,可他依旧做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后悔,跪得笔直的脊背不曾弯下半分。


    忽地,一直静立于谢允明身后的厉锋也一撩衣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主子。”他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我也有错,是我不该口出恶言,更不该与他动手,请主子责罚于我。”


    秦烈愕然侧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桀骜不驯,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疯子,竟会在此时低头认错?


    谢允明垂眸,目光落在脚边跪得笔直的厉锋身上,眼底那点寒霜似被悄然化开一丝,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伸手握住厉锋的手臂,将人稳稳拉起。


    “好了……”谢允明语气放缓,好似并未因此生气,“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只是不想看你们伤了和气。”


    说罢,他看向秦烈:“秦将军,你起来吧,你的忠心,我是知晓的,子嗣之事,我亦自有考量。宗室之中,聪颖孩童不少,将来择一贤良过继膝下,悉心教导,也未必不可承嗣。”


    秦烈张了张口,想说血亲终究不同,可话到喉头,却终究咽了回去。殿下已有决断,他再劝无益。


    再看厉锋,厉锋倒真叫秦烈有些刮目相看。虽桀骜如狼,竟也会在关键时刻低头,帮他解围,是会识大局的。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厉锋,那人仍带着未散的戾气,却与殿下站得极近,肩背几乎相贴,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只肯在主人手边安静。


    “臣,明白了。”秦烈最终深深叩首,不再多言。


    第58章 野心


    秦烈临走前,自胸口掏出一枚粗皮囊中,双手奉上。


    “殿下。”秦烈道:“边疆苦寒,酷烈异常,却偏偏催生出一些与寒气相克的奇药,当地土人世代以此入药,方能抗御严寒,体质亦较常人强健,臣托付可靠之人,在极北之地寻觅良久,方得了这些。”


    “此物或对缓解殿下寒症,固本培元有些微助益,东西虽糙,却是……臣的一点心意。”


    谢允明目光落在那皮囊上:“秦将军,你有心了。”


    他话还未落地,身侧人影一动。


    厉锋一步抢至人前,指骨先于意识探出,几乎夺般将皮囊拢进掌心。


    他垂目,药囊微敞,几株陌生的草叶蜷在暗处,色如残血,味涩得发苦,指背蓦地一绷,认不得,不敢妄断药效,秦烈拖到此刻才送来,应当十分珍贵。


    厉锋胸口随即泛起潮腥的悔意,早知他带了这东西,方才就不该那般不管不顾地动手。万一打斗中损毁了这些或许对主子有用的药材……


    他猛地抬眼,沉沉剐了秦烈一记,亏他还是个统御十万兵马的大将军,行事也不知轻重缓急!既带了要紧东西,还招惹自己!


    秦烈却像没看见那目光里的刀,对厉锋心平气和地吐出两字:“多谢。”


    谢的是方才他肯放下面子,二者不算闹得太僵,厉锋是一个能人,他自然希望此人能一直为谢允明所用。如果能换一种方式那就万事大吉了。


    旋即,他目光复杂地掠过厉锋年轻却执拗的脸,压低了声音:“你好自为之,这条路……悬崖万丈,能断,趁早断了,保持距离,于你于殿下,或许都是善果。”


    言罢,他才离去。


    厉锋却立在原地,指间收紧,唇缝间低低迸出两字——


    绝不。


    药苦像一条细线,钻进鼻腔,缠绕在呼吸之间,厉锋握着皮囊,月洞门外的背影早已没入暗处,他仍钉在原地,像一截被钉住的孤桩,连衣角都不曾晃一下。


    “你还在生他的气么?”谢允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有一点。”厉锋回道,他将皮囊小心递给一旁的阿若,示意她妥善收好。


    谢允明低笑一声,尾音微挑:“只是一点?”


    厉锋回答:“不只是因为他。”


    谢允明接着问:“那还因为什么?”


    厉锋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晦暗情绪,他从不向谢允明隐瞒什么:“我在生自己的气。”


    风掠过,吹得他袖口轻颤。


    他低头看自己掌纹,与秦烈对峙时,他是真想拔剑的。


    想看见血从秦烈颈侧喷出来,想听见对方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惊愕,想以此证明,谢允明身边的位置,本该是他一个人的。


    可剑锋尚未出鞘,理智已先一步扼住他的腕,杀了秦烈,等于亲手斩断谢允明新铺的路,等于在主子精心描摹的疆域里纵火,他从不做对谢允明不利的事。


    他齿根发涩,气自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就露獠牙的狗。


    这懊恼之下,他更气自己。


    更深,更黑的地方,有另一条毒蛇在吐信,独占欲。


    它盘绕在心壁,鳞片刮得血肉沙沙作响,发出细小却清晰的质问。如果今日来的是别人,如果更多的人同样口吐忠言,他能不能一并撕了?


    若有一天,朝堂上所有声音都逼主子归正娶妻,他是否敢把满朝文武都当成敌人,一路杀过去?


    于是毒蛇愈缠愈紧,他听见自己骨缝在咯咯作响。


    若所有名字都从他耳边消失,若他开口说一句死,便无人敢活,那该多好。


    没有秦烈,没有林品一,没有那些需要权衡的利弊,需要容忍的盟友,满朝文武的聒噪,全被他一人顶替。


    主子只需抬眼,就能在人群最前端找到他。


    届时,他与谢允明,便是两柄彼此咬合的剑,同一刃口,同一血槽,同一道寒光,像镜里镜外的同一张脸,像伤口与血,再无缝隙可插入第三个人。


    原来,权力可以如此美妙……


    “你在想什么?”


    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切进来,阿若捧来药膏,他往前半步,指尖沾了凉意,拨开厉锋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


    谢允明亲自蘸了一点药膏,按在厉锋裂开的唇角,凉意覆上血丝,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滚烫。


    “我还没见过,你在我面前走神。”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新鲜的讶异。


    厉锋抬眼,撞进那双深而静的眸子,里面有关切,有探询,还有些他读不出的微光,唯独没有责备。


    那目光像一捧雪落进滚油,呲啦一声,浇灭了他指尖的杀意,却把更深处的渴望烫得噼啪作响。


    “我在想一件事。”


    厉锋低声开口,嗓子仍带着打斗后的砂砾感,却已恢复一贯的冷硬,“等我想通,再向主子示下。”


    谢允明没追问,只把沾了药膏的帕子折好,递还阿若,然后轻轻点头。


    “好。”


    翌日,皇宫,魏贵妃所居的延禧宫。


    殿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鎏金瑞兽吐着袅袅青烟。


    魏贵妃一身常服,亲自执壶为谢允明斟了杯雨前龙井,姿态娴雅,语气却单刀直入:“陛下的意思,你我都清楚,为何要拒?”


    “娶妃纳妾,广联姻亲,是成本最低,收效最快的结盟方式,一个正妃,两个侧妃,背后便是三家势力,比什么利益交换,口头盟约都来得牢固,你向来懂得权衡,这次为何犯糊涂?”


    谢允明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神色,只听得声音平静无波:“父皇当年登基,内忧外患,为了迅速稳固权柄,纳了不少嫔妃,联姻无数,娘娘难道希望我步父皇后尘,也做一个靠裙带维系江山的皇帝?”


    魏贵妃放下茶壶,美目流转,似笑非笑:“本宫以为,你该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怎么,如今倒怜香惜玉起来,怕伤了哪家千金的心?”


    “若需靠虚情假意周旋于床笫之间来换取权力,”谢允明浅浅啜了一口茶,抬眼,目光清锐,“那只能证明,我这个皇子无能至极。”


    魏贵妃一怔,随即掩口低笑起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与感慨:“好啊,好一个无能!这话若让你父皇听见,不知要作何感想。”她笑罢,正色道,“那你让本宫如何向陛下交代?”


    “便说……”谢允明放下茶盏,“儿臣心中早已有人,昔年在宫外时,曾遇一女子,于危难中施以援手,性情相投,暗许心意,只是彼时身份未明,不敢唐突,如今旧情难忘,不愿将就。”


    “哦?”魏贵妃挑眉,显然不信,“真的?我们素日里冷心冷情的熙平王,竟也会爱人?”


    谢允明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头:“自然并无什么女子存在。”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现在,或是将来,都不会有人可以踏进我的心里,我不允许。”


    魏贵妃道:“罢了,就如你所愿,陛下那里,我会设法周旋。”


    “谢娘娘。”谢允明躬身行礼,垂下眼睫的瞬间,余光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掠向殿门侧静静侍立的厉锋。


    厉锋却是低着头。


    殿内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他耳中。


    回王府的马车上,厉锋沉默着,他扶着谢允明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车厢内一片昏暗。


    谢允明似乎也累了,闭目养神,并未言语。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规律而沉闷,碾在厉锋纷乱的心上。


    回到王府,谢允明片刻未歇,径直去了书房,堆积的文书,暗中的信件,各方势力的动态……他迅速沉浸回那无休无止的权谋之中。


    传递消息的事,如今多半交给了更不易引人注目的阿若。


    厉锋没有跟进去。


    他独自跃上书房外侧的屋脊,像一只孤独的鹰隼,踞在高处,目光沉沉地扫视着整个王府的森严布防。


    而后,越过高墙,遥遥望向远处肃国公府的方向。


    那府邸在灰蒙的天色下,显得威严而稳固。


    他凝视了许久,久到风穿透他单薄的劲装。


    忽然,他身形一动,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滑下屋檐,落地时已完美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融入了庭院阴影之中。


    他沿着廊柱的暗影,以一种近乎鬼魅的方式,悄然靠近书房。


    就在他即将触及门扉时,一点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斜刺里袭来,厉锋手腕一翻,两指精准地夹住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阿若的身影从廊柱后闪出,手中还扣着另几枚暗器,眼神警惕。


    “谁?”她低声喝问,目光落在厉锋脸上时,才松了口气,随即涌上疑惑,这般潜行靠近,不像是厉锋平日作风。


    厉锋松开手指,银针掉落,他看着阿若,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罕见地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不错,你的警觉性很好。若你能时刻仔细看护在主子身边,我……也能稍稍放心。”


    阿若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但还是收起了暗器,微微颔首,有厉锋在此,她便可离开偷闲。


    厉锋不再多言,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谢允明正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他未抬头,只道:“回来了?”


    厉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到他身侧或身后,而是在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撩起衣摆,单膝跪地,“主子。”


    谢允明笔尖一顿,终于抬眼看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何事?”


    厉锋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请命,去调查淮州周氏贪墨漕粮,勾结地方,意图不轨的罪证,替主子分忧。”


    “这件事确实困扰我很久。”谢允明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淮州周氏是三皇子钱袋子之一,关系盘根错节,探查极为凶险,你为何突然想去?”


    “其他人谋定后动,稳则稳矣,却易贻误时机,三皇子一直盯着主子,若有察觉定然立马传信。若周氏提前戒备,定会有转移证据,销毁痕迹之举。”厉锋语速平稳,显然深思熟虑。


    “我独来独往,身份不显,行事便宜,先以雷霆手段杀过去,搅乱其阵脚,最快速度拿到关键物证。等三皇子那边警醒时,我已占得先机,此事,成功的把握,我最大。”


    谢允明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平日里最不肯离开我身边,为何突然想要揽下此事?”


    厉锋背脊挺得笔直,迎着谢允明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说出了盘旋心底已久的,混合着不甘和野心的真话:“我想立下功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沉凝,“然后,也请主子以此为由,奏请陛下,允我……跻身朝堂,哪怕是从最低的武职做起。”


    “这几日,我很不高兴,因为我不想被秦烈,被那些门第显赫的臣子比下去,我已经无法就此安心在主子身侧。”


    “主子,请你成全我!”他再次低头,额头几乎触地,姿态是臣服的,那份破土而出的欲望却锐利如剑。


    良久,谢允明起身,绕过矮几,停在他面前,俯身,伸掌,掌心温热,托住他下颌,一寸寸抬起来。


    “抬头。”


    两字轻得像叹息,厉锋顺着那力道仰起脸,睫毛扫过对方指腹,像刀尖掠过火舌。两人近得能数清彼此瞳仁里的烛影。


    “好。”谢允明缓缓开口,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厉锋颧骨上那一点昨日打架留下的淡淡淤青,“这件事,交给你,我是最放心的。”


    厉锋的瞳孔微微一缩,在那温柔的触碰和全然信任的话语中,心脏狂跳起来。


    “主子最相信的人,是我。”他陈述。


    “当然。”谢允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锁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眼底,“你想做什么,我自然是支持的,我会等你带着好消息回来。”


    厉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眉宇间的疲惫,那眼眸深处的孤寂与算计,还有此刻独独给予他的这份专注与温度……他忽然勾了勾唇,扯出一个带着野性,却也纯粹无比的弧度。


    瞧。


    什么爱不爱的。


    他管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干什么?


    人又不能把心挖出来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但厉锋却可以在此时此刻看见主子的眼睛里装的是什么。


    主子只要像现在这样,目光为他停留,掌心为他温热,信任托付于他,未来允诺于他,不就好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飘渺的心意,而是切实的无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他会去争,去拿,用他的方式。


    第59章 算计


    厉锋走得无声无息。


    前夜他还如一道墨色的影子贴在廊柱下,次日拂晓,马蹄声已远在京郊,换马,易装,昼夜不歇,王府的晨钟响起时,那袭玄衣已消失在驿道尽头,连风都没来得及记住他的味道。


    秦烈很快察觉到了这份空缺,第三日午后,他踏进书房,阳光照在青砖上,空出一步之遥的死角,那里本该立着一个人,像冷铁浇出的碑,无声却寸步不离。


    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戒备感似乎也随之稀薄了不少,连带着,弥漫在谢允明周身那种被严密守护着的安定感,也似乎有了细微的裂缝。


    秦烈心头猛地一坠,莫非正是自己那几句大局为重,生生逼退了厉锋?


    那人惯来寡言,却把所有炽热都押在谢允明身上。如今被旁人说破,他竟真刀刀砍向自己,忍着痛把位置空出来。


    可情字割不断,他到底撑不住,所以就此远走了?


    若是这样的结果,绝非秦烈所愿。


    林品一也察觉了,他私下问过秦烈,秦烈只是摇头。


    终于有一日,当两人再次于书房碰头,禀报完事务进展后,林品一在秦烈鼓动下,斟酌着开口:“殿下,厉锋他,不在王府了么?”


    谢允明正提笔批注一份文书,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他出京办差去了。”


    出京办差?秦烈与林品一俱是一怔。


    “他难道去了淮州?”林品一眉心骤跳。


    “不错,淮州的事情就给他去办了。”谢允明回道,“此行,或可助我斩断老三的根基。”


    林品一点点头,不过厉锋的差事,向来只与谢允明的安危相关,他有些意外。


    秦烈却仿佛松了一口气,问道:“他既不在,殿下府中防卫是否需加强?我可调一队精干可靠的亲兵……”


    “不必。”谢允明截断话头,笔尖离纸,抬眼的一瞬像薄刃出鞘,寒光却沉在幽潭之下,“王府一切如常,多余的动作,只会徒惹猜疑,打草惊蛇,我那三弟发现得越迟,对厉锋的处境越有利。”


    秦烈问:“只有他一人么?”


    谢允明只嗯了一声,不打算多言。


    他语气淡若止水,仿佛离去的不过是一枚被夜风吹落的棋子。


    秦烈与林品一互视,眼底疑云未散,却在他不容置喙的静默里化作俯首。


    二人行礼告退。


    厉锋离开后的第七日。


    熙平王府迎来了一位甚少踏足此地的客人——廖三禹。


    他身着朴素的广袖道袍,飘然入府,如同闲云野鹤偶然驻足。


    廖三禹负手入房,先不言语,只抬眼一扫,小童会意,捧来紫檀棋盘与冷暖玉奁,轻置案头,声如玉磬。


    “许久未考你。”廖三禹拂尘斜倚膝头,语气温雅却不容推辞,“今日手谈两局。”


    谢允明苦笑一声:“学生可从未赢过老师。”


    廖三禹点点头,表示认可:“你若赢我,从此,你为师,我为徒。”


    谢允明无奈,只得于对面坐下,他心思机敏,于纵横捭阖的朝局算计上堪称奇才,可是棋意,却不算精通。


    枰上经纬初展,谢允明执黑,第一子星位高挂,第二子小目守角,落子脆响,如更鼓定更,颇见从容,廖三禹应以三三,白子莹润,恰似冰丸泻玉,几步之内,四角平分,旗鼓相当。


    行至第三十手,黑棋一间跳封,意欲罩住白子出头,廖三禹却轻捻一子,肩冲一靠,白子啪地嵌入黑阵。


    谢允明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指节在袖中轻叩,应了一手扳。


    两人你来我往,棋线如两条蛟龙在云气里缠斗,时紧时松,盘上杀意暗涌。


    再十余手,白棋忽然弃子转身,廖三禹拂尘未动,指尖轻点,一子透点黑棋关隘。刹那间,黑方一条十余子的大龙被断去归路,龙尾尚在外游荡,龙颈却已勒紧白绳。


    盘面上黑子骤然显得笨重,像巨兽跌入深阱,四壁冰滑,谢允明拈起一枚黑子,指腹摩挲玉面,沙沙作响,他沉吟片刻,似欲扳,似欲虎,终究未决。


    谢允明沉吟半晌,忽地伸手,欲将几步前的一着棋收回。


    “哎!”廖三禹眉头一皱,拂尘柄落在谢允明手背上,轻得几乎温柔,却带着年长者不容抗拒的沉甸,“落子无悔,明儿,棋局如世事,哪有许多回头路可走?”


    谢允明抬眼,那一瞬,他眼底深潭似的黑像被灯火拨开,竟闪出年轻者特有的,湿漉漉的赖皮,像只偷鱼被逮却仍想再伸爪的猫。


    “老师……”他声音低了两分,尾音不自觉拖长,带着稀薄的笑意,“旁处自然没有,可学生在老师这里,总该能悔一步吧?”


    廖三禹见他如此,轻哼一声,心头微软,面上却仍板着,终究叹息,抬起拂尘:“罢了,只此一次。”


    谢允明如愿悔了那步棋,重新落下。然而,心思既乱,棋路便难稳,不过又走了十数手,他赫然发现,这新落的棋子非但未能盘活大龙。反而将自己引入了更险峻的境地,牵连更广,败象已呈。


    廖三禹不再给他机会,几着精妙绝伦的连环手之后,黑子大势已去,溃不成军,谢允明投子认输,棋面难看,他却轻笑一声,仿佛输的不是自己。


    “再来。”廖三禹开始收拾棋子。


    谢允明却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意兴阑珊:“不下了,老师,再下也是学生徒惹老师笑话罢了。”


    廖三禹停箸,目光古井无波,却直直照进他骨头缝里:“你这盘棋,下得难看至极,只怕是人坐在此处,魂早跟着谁南下了吧?”


    棋子当啷一声被拨回盅里,听上去有些生气,谢允明便立即起身,广袖掩住刹那的凝滞,恭敬长揖:“是学生走神了,请老师责罚。”


    廖三禹以拂尘虚扶,示意他坐,话锋却陡转凌厉:“厉锋那孩子,素来与你影形不离,此番怎会独自一人闯龙潭去了?”


    谢允明重新落座,指腹缓缓抚过棋盘边缘,声音低而稳:“欲望会催人改变,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他抬眼,眸色沉得似能吞光:“至于淮州周氏……纵观全局,厉锋从一开始,就是学生心中对付他们最好也是最快的一枚棋子,他能力够狠,身份够隐秘,行动够自由,只是……”


    “若由学生主动提出让他去,以他的性子,恐怕宁愿违逆,也不愿在此时相离,于内,许多时候……学生倒常常只能听他的。”


    于是,谢允明便以秦烈这枚棋子激了厉锋,催使他亲自拔刀,亲自请缨,既全了他的心意,也顺势成全自己要布下的这局棋。


    廖三禹凝视着他的学生,对方眸子里那抹冰冷而精准的算计锋芒毫不遮掩,像寒夜里出鞘的薄刃,一闪便足以割喉。


    这孩子如今的城府深得像一口暗井,井壁滑不留手,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软的缝隙上,既懂得撩拨欲望,又擅长织造局势,一时默然。


    这份心术,究竟像谁?


    廖三禹在记忆里迅速掠过皇帝,阮娘,却找不到完全重合的影子。


    良久,他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算来算去,终究算到自己头上。从启蒙握笔起,他便教这孩子权衡,教取舍,教情字也能作价码。如今谢允明用得炉火纯青,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他这个老师的功劳。


    “淮州一带,周氏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宛如铁桶。”廖三禹缓缓道,语气带着提醒:“那并非简单的差事,而是龙潭虎穴,你就算准了他一定能成?”


    “明儿,你不肯和我下棋便是不想接受输这个字。可古往今来,又有谁能够算无遗策?若有万一,他回不来,你棋盘再精,也补不了这个缺口,届时,伤心难抑的又会是谁呢?”


    “老师。”谢允明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更为冷静,甚至冷酷的掌控感,“您可说错了,正因为他不在学生身边,行事少了顾忌,更容易冲动冒险,所以……学生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一个人去呢?”


    他道:“学生已送出了两封信,一封,快马送至江宁知府周大德的手里,他欠了学生人情,又讲义气,自然会出手,江宁离淮州不算远,关键时可调动人手,策应增援。”


    “另一封……”话音未落,谢允明食指点在天元,力道重得棋盘微震:“去了夷山,邵老将军虽然退隐,但宝刀未老。况且,厉锋怎么说也是他的徒弟,厉锋是怎样的性子。他知道,其中利害学生已在信中言明,您说,以邵将军的脾气,知道了此事,还能在山上坐得住,乐得清闲吗?”


    廖三禹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抚须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赞赏:“好啊,好!你这孩子,竟连老邵都不放过,也是,谁准他可以一个人在山上偷闲!也该让他动动那一身老骨头了!”


    谢允明却没有跟着笑。


    他唇边的弧度很快消失,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沉郁。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泄露了过多的情绪,少了布局者的从容,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所以才被他老师如此清晰地察觉。


    他的确在担心。


    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尤其当那枚棋子是厉锋时。


    他只喜欢赢,厌恶输。


    廖三禹笑罢,看着谢允明瞬间收敛的神色,心中了然,转而道:“将手伸过来。”


    这是每月一次的惯例。


    谢允明依言伸出左手,搁在铺了软垫的桌沿。廖三禹三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目凝神细察,书房内只余下更漏滴答与他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廖三禹收回手,眉头微蹙:“心脉浮滑,肝气略有郁结,近日睡得不好?”


    “尚可。”谢允明收回手,拉下袖口,语气寻常,“老师不必过于挂心,我已不是孩童,会顾好自己的身子。”


    廖三禹哼了一声,显然对他的说辞不以为然,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青瓷小瓶:“按旧方调整了两味药,睡前服用,莫要劳神太过。”


    谢允明接过,道了谢,目送老师离去。


    很快,夜色如墨,浸透王府。


    没有了厉锋那几乎融入黑夜的守护,王府的寂静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少了一份绝对的安心,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旷感。


    阿若警醒地守在谢允明附近的耳房中,她不会和厉锋一般在谢允明身边如影随形,她更习惯于在固定的位置保持戒备。


    后半夜,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衣袂拂过瓦片的悉索声,猛地钻入她耳中。


    不是风声,也不是夜鸟。


    阿若眼神一凛,身形如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耳房,沿着廊柱阴影,向声音来处潜去。在靠近西侧院墙的花丛暗影里,她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伏低身体,似乎在观察王府内的动静。


    没有厉锋那种一击必杀的爆烈,阿若的动作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轻悄而致命地贴近,待那黑影察觉到身后气息有异,猛然回身时,一点冰冷的锐器已经抵在了他的喉间。


    那是阿若发间拔下的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簪,尖端却磨得异常锋利。


    “谁派你来的?”阿若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冷无波。


    那人喉结滚动,眼中闪过惊骇,张嘴似要言语。


    “算了。”阿若却忽然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厌倦,“我好像也不需要知道。”


    话音未落,手腕轻轻一送,乌木簪精准地刺入喉管,又迅速抽出。


    黑影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软倒在地,鲜血在黑暗中汩汩涌出,浸湿了泥土,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温热的血溅上了阿若的脸颊和衣襟。


    阿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尸体,将他拖到不远处的柴房角落。


    她不会离开谢允明附近太久,算算时辰,她还需要叫谢允明上早朝,等天亮后再处理尸体更为稳妥,确保柴房门关好,她迅速折返。


    还未走到谢允明房间门口,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起身。


    阿若心头一紧,立刻推门闪入。


    内室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


    不知几时,谢允明已支身坐起,乌缎似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落在雪色中衣上,黑白分明,冷得刺目,昏灯舔舐他的侧脸,指节抵着额角,指背淡青脉络清晰可见。


    “主子……”阿若快步上前,单膝点地,“是我方才的动静,惊扰您了么?”


    谢允明缓缓放下手,抬起眼。


    那目光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凝聚,落在阿若身上。


    当看到她衣襟前襟和脸颊上那几点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骤然浓重起来。


    “我不喜欢血的味道。”谢允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寒刀贴着耳骨滑过,冷得发颤,昏暗灯火下,他肤色苍白,眼底却烧着一团晦火,是禁忌被触后的怒意,毫不遮掩,“不要带着血来见我。”


    阿若浑身一僵,立刻低头:“是我疏忽!主子恕罪。”


    她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怒气,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退出殿外,迅速回到自己房中,换下一身染血的夜行衣,又就着冷水匆匆擦净脸颈,换了身干净的侍女衣裳,才重新回到寝殿外请罪。


    殿内寂静无声。


    阿若跪在门外冰冷的地上,心中惴惴。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里面才传来谢允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阿若入内,依旧跪着。


    谢允明已经下了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阿若能感觉到主子似乎在平复情绪。


    良久,谢允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至对她微微笑了笑:“起来吧,我没有怪你,你不必紧张,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都是我该做的。”阿若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谢允明没有再睡的意思,自行取了外袍披上,阿若想上前帮忙,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更衣,束发,净面……这些琐事,除了厉锋,他一向不假他人之手。


    如今厉锋不在,他也做得依旧一丝不苟,只是那沉默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漫长。


    阿若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实在不擅长伺候人。她擅长的是辨认毒药,是暗器手法,是悄无声息地解决目标,是像刚才那样干脆利落地杀人。


    但要像厉锋那样,将主子的饮食起居,细微信号都放在心上,事事亲力亲为,处处妥帖周全……她做不到。


    她也没那个胆气独自去执行厉锋那样的任务,她怕死,怕任务失败。


    厉锋临走前,曾极其严肃地嘱咐她:“主子入口的汤药,必须你亲手检查药材,亲自看着煎熬,器皿也不能经他人之手,茶水温度要恰好,烫了伤喉,冷了伤胃,夜里警醒些,主子浅眠,稍有异动便容易惊醒……”


    她一一记下,执行起来却觉千头万绪。


    主子又不习惯她过于靠近,许多事还是自己动手,她只能在旁屏息凝神,盼着不要出什么差错。


    饶是如此,主子的睡眠似乎更差了。


    他的体质不宜用安眠香,近日连提神的茶也少喝了,白日却依旧要准时上朝,处理仿佛永无止境的政务。


    每日清晨,阿若去唤醒他时,都仿佛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战役。


    谢允明倏然睁开眼的瞬间,那双眸子里褪去了平日的温雅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锐利的警惕,仿佛他的神经从未真正松懈过。


    然而他眉宇间的疲惫又是那样明显,让阿若心惊胆战,生怕哪一日这看似坚韧的身躯会轰然倒下。


    若真如此,那便是她护卫不力的罪过。到时候,厉锋回来也是会找她麻烦的。


    阿若苦恼地扒拉着自己的发梢,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把额头抵在窗棂上,在心里小声咕哝:厉锋啊厉锋,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在熙平王府,想你了。


    第60章 谢允明倒下了


    谢允明徐步登上金殿。


    今日朝中,只分四种人:


    追随他的,追随谢永的,没有明确站队但偏向谢永的,以及等着圣旨的旧臣。


    他立于臣官最前,脊背笔直,素白面庞让眼底淡青清晰。然而当他微抬下颌,目光淡淡扫向对面武班时,那层病气顷刻被另一种气息覆盖,暗漩裹力,足以吞舟。


    御道彼端,三皇子惯常的张扬与阴鸷写在眉间,此刻正侧首与身旁臣官低语,余光扫来,审视与讥嘲。


    朝会依例奏事,事毕,山呼万岁后,百官鱼贯而出。


    谢允明随着人流缓步向外走,晨风扑面而来,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朝服的领口。


    每每在殿上与谢永口舌交战,总是耗神费力,此刻松懈下来,那股熟悉的眩晕与胸口的闷痛又隐隐袭来。


    “熙平王留步。”霍公公疾趋几步,恭声传旨,“陛下口谕,请王爷紫宸殿觐见。”


    谢允明颔首欲往,前路却被一道身影截住,三皇子去而复返,面上愠色已换作黏稠的恶意。


    “熙平王,本王的好大哥。”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在笑,“在殿上装得一副为国为民的样子,很累吧?”


    “淮州,那块肥肉,你也敢伸爪子?嗯?怎么,身边那条最忠心的狗,放出去这么久,还没闻着味儿回来?是不是……已经变成哪条山沟里的烂肉,或者……喂了淮河的鱼虾了?”


    谢允明了然,淮州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它背后的主子。


    三皇子道:“本王告诉你,淮州是我的地盘,谁去,谁死。你以为你玩的那点把戏,安插几个人,就能撼动分毫?做梦!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什么叫不自量力!”


    泥沼般的恶语溅来,谢允明却静若冰雕,眼底无波,甚至未赏给对手一个正眼,沉默似铁壁,反倒让三皇子的狂笑显得虚浮。


    脚步声随之响起,沉稳,错落,不约而同。


    秦烈玄甲半臂,向前半步,林品一青衫落拓,自廊柱阴影踱出,阿若无声落于右后,三人靠近谢允明身后,像一柄收在鞘内的短剑。


    廖三禹仿佛只是路过,他不怒自威:“三殿下,既已罢朝,还不速速离去?”


    四人四向,不发一言,却筑起铜墙铁壁,将谢允明护在中心,亦将三皇子的挑衅衬成跳梁丑戏。


    三皇子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谢允明却皱了皱眉。


    “殿下?”林品一不明所以,“他这是意欲何为?”


    谢允明摆手示意无妨,转向秦烈,“秦将军。”


    秦烈道:“殿下有何吩咐?”


    谢允明道:“他已经知道我派厉锋去了淮州,你即刻派一队人,要绝对可靠,身手利落,持我熙平王府的玄铁令牌出京,不必走官道,分作三路,往淮州方向接应。”


    他目光投向谢永离去的方向,眸底结霜:“另,截查所有飞往淮州的信鸽与加急传书,昼夜直报,老三今日失之躁急,事出反常,淮州已胶着两月,恐生变,我们不能等。”


    秦烈领命,疾步而去。


    谢允明整襟,转身向紫宸殿,步履依旧从容,只每一步似踏在虚实之间。


    阿若瞥见他后颈被冷汗黏住的乌发,以及偶尔微滞的呼吸,不由有些忧心。


    紫宸殿内,皇帝端坐其上,谢允明行至御阶下,依礼参拜。


    “儿臣参见父皇。”


    “嗯,起来吧。”皇帝并未抬眼,“给明儿看座。”


    朝中皇帝时常称呼他为熙平王,私下无人时,他或许仍会唤一声明儿。但彼此心知肚明,这明儿二字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霍公公连忙搬来锦凳:“殿下快请坐,老奴瞧您气色确是有些疲乏,可要传盏参茶,或是用些点心?”


    “谢霍公公,不必劳烦。”谢允明微微颔首致谢。


    殿内温暖,可他脸色在宫灯映照下,仍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仿佛上好的宣纸,薄得能透出光来。


    “前日交给你的,关于统筹今冬北境十三镇边军粮饷,并与沿途漕运,陆路转运联动的详细条陈,朕看过了。”皇帝开口,“想法是好的,知道要联动,要协同,但,朕觉得你做得还不够好。”


    他随手从案头抽出那份谢允明耗时数日精心拟就的条陈,指尖点在上面:“你看这里,着户部会同漕运总督衙门,确保粮秣按期抵运,如何确保?户部钱粮调度与漕司船只调配,历来扯皮推诿,你的条陈里可有具体时限?责任划分,逾期罚则,再有,遇河道冰封,当有预案,预案何在?是征调民夫陆运,成本几何?时间几许?还是另辟蹊径,皆语焉不详。”


    谢允明垂首:“儿臣知错。”


    “五日内,儿臣当重核数据,细化章程,再呈御览。”


    皇帝盯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有些发白的唇,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拾起奏折。


    谢允明躬身告退。


    霍公公望着那道清瘦孤脊,心疼至极,趋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殿下脸色实在不好……可否缓他两日,将养些精神?殿下自幼底子弱,这般熬法,恐伤玉体啊……”


    皇帝的目光仍停留在奏章上,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数息,才缓缓道,“他若真觉得累了,撑不住了,便可像曾经那般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到朕身边来,看着朕处理章程。”


    “可他走得急,他心里分明还装着别的事。”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有一丝极淡的怅然,“他既选了这条路,朕便给他想要的,朕的确有些想念过去,不管真假,朕都体会到了寻常的父子情,他在朕身边研磨,看画……”


    皇帝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奏章,“但如今的他,便是最好的。”


    熙平王来了一位客人。


    秦烈早已候着,身旁多了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棉袍半旧,尘土裹身,面庞被塞外风霜劈出刀砍似的沟壑,一双眼却亮得似鹰。


    谢允明前脚踏入,他立刻单膝点地:“江宁龙虎寨,赵昆,参见熙平王殿下!昼夜兼程,特来给殿下送样东西!”


    阿若几乎是本能地抢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允明与那汉子之间。


    她目光沉静,熟知一点。


    万事经手,必先自查。


    阿若伸出手:“有劳。”


    赵昆会意,立刻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多层油布紧密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递上。


    阿若接过,轻轻抖动内里纸张,确认无误,才双手呈到谢允明面前。


    谢允明接过,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冰凉的,表面还带着一些血迹,他眸色一沉。


    就着烛光,展开,是几封书信,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字迹各异,措辞含蓄隐晦。但冰敬,炭敬,年节心意,望多加关照等字眼反复出现,是淮州府及下辖两县的三四名官员贿赂来往,另有一本薄册,便是私盐走私的核心账目与利益勾连的铁证。


    “很好。”谢允明道:“东西,很有用。”


    他抬起眼,看向赵昆,问道:“那边情况如何?为何只见东西,不见人?”


    赵昆的脸色一变,抱拳的手紧了又紧,声音艰涩地回道:“回殿下,这东西,是那位姓厉的小兄弟,拼了命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我们按事先约定,在淮州城外三十里的老鸦滩接应,等到半夜,才见人影……只有厉兄弟一人,他看见我们,二话没说,只将这个油布包用力抛过来,叫我快走,什么也不要管,只把这个送至京城熙平王府。然后,他便一个人把一群杀手都引走了。”


    “事关紧要,我按他说的,带着东西立马离开了淮州,殿下,只是那厉兄弟他……只怕是……凶多吉少。”


    “我日夜赶路,途中亦未接到周大人后续的传书,淮州境内,眼下怕是……风声极紧。”


    谢允明捏着账册的指节,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抖动极微。若非秦烈与阿若屏息凝视,定会错过。


    他仍静立不动,只任烛火把孤长的影子投上书架,随灯芯摇晃而微微战栗,沉默被拉得漫长,仿佛过了几载,又仿佛只一瞬。


    终于,谢允明动了动嘴唇,他淡淡一笑,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你一路辛苦,险中求存,忠勇可嘉。”他看向阿若,“阿若,你吩咐下去,让这位赵壮士暂居府中,任何人不得打扰,亦不得对外透露半分。”


    “然后,你来书房见我。”谢允明目光沉静如水,“秦将军,你也随我来。”


    谢允明回到书房,后秦烈与阿若相继推门而入。


    谢允明又将那个油布包重新打开。


    他极小心地,将里面的书信和账册分开,然后取过两个最普通,毫不起眼的青布书函,分别将证据装入其中。


    一份,他递给秦烈。


    一份,他递给阿若。


    “收好,你们贴身收藏,勿令第三人经眼,更不可外泄半字。”谢允明道,“从此刻起,就当这些东西,从未到过我们手中,从未出过淮州。”


    “再等几日,等淮州那边的尘埃落定。届时,我便将这两份东西,连同奏本,一并呈与父皇御览。”


    只要对手一日不能确定这致命的证据已安然抵京,对厉锋的搜捕,或许就还留有一线不是格杀勿论的余地,淮州那些人的惊恐与动作,就还会有所顾忌。


    这短暂的信息差与心理博弈,或许便是他能为厉锋争取到的一些求生空间。


    秦烈重重点头:“臣明白!人在物在!”


    阿若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指尖触到微凉的青布,却觉得那重量直直坠入心底。


    以厉锋的性子,若有余力,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会爬着传回一点讯息,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冰冷沉重的铁证,被一个陌生人拼死送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当时的局面已险恶到他连留一句话的空隙都没有,说明他确确实实是抱了必死之心,将自己化作最醒目的靶子,吸引走所有致命的箭矢,只为确保这一线证据能冲破重围。


    赵昆那句凶多吉少,已是血淋淋的现实中,最克制,最保守的判词。


    她抬眼,看向书案后的谢允明。跳跃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依旧清晰分明,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眉宇间是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沉静与凝思。


    谢允明抽取笔墨,继续处理皇帝设下的章程,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他的脸色,在烛光的映衬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那点淡淡的血色也已褪尽,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玉石般的质感。


    阿若默默退了出去,片刻后,端着一只青瓷碗回来,碗中是浓黑如墨,热气袅袅的药汁,散发着苦涩却安神的草木气息。


    谢允明的目光被药气牵引,落在碗上,只一眼,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摇了摇头:“服了药,易令我昏沉,现下……还不能歇。”


    话音刚落,一阵压抑不住沉闷的咳嗽便从喉间涌了上来,他迅速侧过脸,以袖掩口,极力将那咳声压到最低,可那微微耸动的肩头和压抑的闷响,他咳了三四声,才勉强止住,放下衣袖,呼吸略显急促。


    阿若心头猛地一缩,不敢再劝,依言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温着,迅速换了一杯温度恰好的清水,递到他手边。


    若是厉锋在……


    阿若垂下眼睫。


    若是他在,定会不管不顾地,哪怕是用那双执拗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他的主子,也会强硬地,半是请求半是胁迫地让他先把药喝了。


    哪怕只歇一刻钟。


    厉锋有那个胆量,也有这份被默许的特权。


    可她做不到。


    面对谢允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不容任何人真正触及底线的眼睛,她所有劝慰的,关怀的话,都显得僭越。


    她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只将灯烛剔得更亮一些,去捕捉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此后七日,熙平王府表面滴水不漏,内里却绷紧至极限。


    谢允明与寻常无异,他依旧在天未亮时起身,穿戴整齐,准时出现在朝会之上。于文武百官之间,静听争论,偶尔发言,言辞依旧犀利精准,切中要害。


    下朝后,或与心腹臣工于府中书房密议,或伏案批阅那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章,条陈,各地密报,他的笔迹依旧沉稳有力,批注依旧条分缕析,切中肯綮,不见丝毫紊乱与急躁。


    然而,阿若的担忧,却随着日升月落,一日重过一日。


    她渐渐能听到,那被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密,声音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克制。


    起初,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从内室传来三两声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谁似的轻嗽


    后来,即使在白日,当他凝神阅读一封密信,或蹙眉思忖某个难题时,那咳嗽也会毫无征兆地窜出来。虽总被他迅速以拳抵唇强行咽回大半,只余下几声短促的闷响。但那份强行隐忍的痛苦,反而更让人心惊肉跳。


    谢允明的食欲变得极差。


    厨房往日按照他口味调整的膳食,送进去时是什么样,端出来时往往还是什么样,只不过热气散尽,变得冰冷油腻。


    他的血色随之迅速褪去,面庞苍白如瓷,眼底青影加深。仿佛有人用浓墨在宣纸边缘层层晕染。


    即便如此,他仍端坐如松,脊背笔直,不肯弯折分毫。


    他几乎从不主动提及淮州,不询问厉锋,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等待着。


    阿若有时觉得,主子仿佛在用他全部的精神,隔着重山复水,与远方的危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试图用意志维系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同时,他亦在用最冰冷的理智,一丝不苟地准备着应对最坏的结果,谋划着如何将牺牲的价值最大化,如何在未来的棋局中,落下更狠,更准的一子。


    第七日的傍晚。


    周大德的书信抵达了王府。


    书房内,烛火早已点燃。


    谢允明正在批注一份预案,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笔尖在宣纸上沙沙移动,流畅而稳定,不见丝毫滞涩。


    “主子。”阿若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将书信奉上:“周大人的信。”


    谢允明手中的紫毫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一个字:“你念。”


    阿若会意,展开纸卷,就着烛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殿下钧鉴,卑职周大德万死!淮州之事,阻力之大,远超预期,本地官署自府衙至县衙,几为贼党渗透掌控,盘查关卡林立,耳目遍布,探查步步维艰,如陷泥沼。


    十日前,卑职率小队终于黑石峪与厉兄弟会合,彼时彼等已历经大小围剿七次,人人带伤,厉兄弟左肩箭创深可见骨,仅作草草包扎,血渍渗透重衫……”


    阿若念到这里,声音微微哽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谢允明,他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还在移动。


    “本议定,稍作休整,便携带证据一同突围,只要离开淮州辖境,便是海阔天空。然……厉兄弟未从,彼言,追兵如影随形,携物同行,目标太大,绝难走脱,为确保证据万无一失,彼……彼竟自定险计,于次日黎明,故意暴露行藏于官兵眼下,然后孤身向西,往地形最险,追兵最易聚集之黑云崖方向而去……


    卑职得讯率部拼死赶至黑云崖时,已迟!崖边空余激战痕迹,草木摧折,血迹斑斑,遍寻不见厉兄弟踪影,仅于崖边荆棘丛中,觅得其随身佩剑断裂剑尖一截,刃口卷损,血迹犹温……


    据后续冒死擒获之一受伤贼众口供,厉兄弟彼时身陷重围,力战逾半个时辰,手刃十余人,终因伤重力竭,被逼至崖边……退无可退,而后……坠崖。


    黑云崖……崖高逾百五十丈,峭壁如削,猿猴难攀,崖下为黑龙涧,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深不见底,生还之望,微乎其微,几近于无。


    卑职无能,救援不及,痛愧无极,肝肠寸断!现贼众虽暂退,然搜寻未止,崖上崖下,皆有耳目,卑职斗胆,万死恳请殿下,速派得力人手增援,并请陛下明旨,准予调动江宁及附近州府厢军,封锁黑龙涧上下游三十里,全力搜寻,纵只有万分之一的指望,纵粉身碎骨,卑职亦不敢弃!周大德顿首再拜,惶惧待罪,泣血上陈。”


    尾音甫一落下,书房便沉入一口死井,烛火惊跳,把两道凝固的影子胡乱掷向墙壁,拉得极长,极弯。


    阿若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她猛地抬头,看向书案后的谢允明。


    他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那支刚刚还在流畅书写的紫毫笔,此刻终于彻底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黑的墨,缓缓凝聚,最终不堪重负,嗒地一声落下,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污迹。


    半晌,谢允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放下笔。然后,将面前那份写了一半的工程预案,旁边摊开的几份待批奏章,还有一叠各地送来的密报……缓缓地,一样一样地,推向书案的里侧。


    桌面上,空出了一片。


    他取过一张全新的,素白无瑕的宫廷御制宣纸,铺平,用镇纸压好。然后,重新提起了那支笔,蘸饱了墨。


    可这时,他胸口却陡然翻江倒海,墨尚未落,喉头已涌上腥甜,难以平稳写字。


    他当即搁笔,抬眸看向阿若:“我口述,你记,走最速密径,传信给周大德。”


    阿若应:“是。”


    谢允明开始说,语速平稳:“其一,严令周大德其及所部,就地隐匿。不得再有任何主动吸引注意之举动,更不得硬碰硬,确保自己的安危。”


    “其二,黑云崖下搜寻,挑选绝对可靠,水性极佳,擅攀援且熟悉当地山民习性者,不超过五人,扮作采药人,猎户或渔夫,分散潜入黑龙涧上下游,搜寻重点,非寻人。”


    “其三,所俘贼众,分开秘密关押,严加看守,用一切手段,撬开其口,核实,坠崖前后亲眼目睹者究竟有几人?厉锋坠崖前,是否还有余力?查清楚崖下雾气情况,崖壁中途,是否有可供缓冲之乔木,藤蔓,或凸出岩台?审问细节,需反复印证,不容丝毫含糊。”


    “其四,分派精干人手,严密监视淮州府衙,与三皇子有牵连之所有地方官员,以及当地盐商头目之动向,人员出入,信使往来,异常调拨……一有异动,无论巨细,即刻加密传回,不得延误。”


    他将自己的私印,递给阿若。


    “速办。”


    “是。”阿若转身即走。


    然后,谢允明便撑着书案的边缘,缓缓地,试图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可就在离椅的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晃,仿佛足底不是地砖,而是悬崖崩裂的边沿。


    他左手死死摁住左胸,骨节因过度用力而突兀暴起,青白得吓人,右手如钩,扣住案沿,才将将稳住那阵天旋地摇。


    谢允明低垂着头,几缕汗湿的乌发散落下来,黏在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角,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睛。


    “主子!”阿若听到声音,立即回头,上前半步去搀扶他。


    过了好几息,那阵眩晕似乎才稍稍过去。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嘴唇的颜色,已褪得如同冬日凋零的花瓣,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淡。


    “我没事。”谢允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喘息,“阿若,你再去请秦将军过来,让他准备一下,叫他与我一同……入宫,面圣。”


    他试图松开抓住桌沿的手,想要完全站直身体,迈出脚步。


    “周大德那边力量单薄,处境亦危,仅凭我王府之令,难以调动更多资源,也……护不住他们,需得……需得请父皇亲自下旨,方可行事,也能让搜寻,更名正言顺些。”


    话未落,他松开的那只手在半空虚晃一下,似想拨开额前碎发,又似想扶住隐隐作痛的眉心,却在半途便力竭而坠。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随即,将全身重量一点点从书案剥离,脚尖试探着向前。


    “主子!”阿若失声惊呼。


    谢允明身形微顿,未曾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原本按住胸口的手,此刻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又咳嗽了。


    只是……


    刺目的,暗红色的,带着温热腥气的液体,从他紧捂的指缝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瞬间染红了他苍白的手背,顺着手腕蜿蜒流下,落在他素白衣袍的前襟,晕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迅速扩大的暗红。


    他喘息着,那喘息声嘶哑而艰难。


    阿若心中大骇,立即冲出门去,去叫府中大夫。


    她的人影在谢允明眼中变成了朦胧的飘动的纱。


    终于,咳喘稍稍平复了一丝。


    谢允明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片湿红,黏腻得发烫,在烛光里晃得人眼眶生痛,血顺着掌纹游走,聚于指尖,再坠落。


    滴答。滴答。


    敲在乌砖上,绽成一朵朵小小的,残酷的花。


    他怔怔望着,神思像被这声音牵着,坠入深井,烛焰在视野里晕开,金芒碎成漫天雪霰,胸口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抽走。


    膝弯先软,身体倾斜,似折翼白鸢坠地。乌砖冰凉,贴上脸颊的瞬间,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心跳在耳膜里狂乱擂鼓。


    他指尖开始痉挛,试图蜷拢手掌,却只抓住一把冷冽的夜风,玉冠松脱,乌发铺陈于地,像一泓被月色浸透的墨,衬得那张脸几近透明,唇色褪得只剩一线淡粉,微微开合,却吐不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