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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沐浴更衣


    赵德芳,这位素日里端坐公案,口含天宪的土皇帝,此刻却像被霜打蔫的秋叶,抖抖索索立在大堂门口。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江宁地界,竟会悄无声息地来了一条九天真龙,将他这坐井观天的土皇帝吓得魂飞魄散。


    师爷匆匆从后堂冲了出来,将认罪书急匆匆地塞到了赵德芳手中,低声急促道:“大人,拿到了!那周大德画押的认罪书!”


    周大德配合认罪,赵德芳松了一口气,噗通一声跪地,膝行数步,双手高举供状:“陛下明鉴!下官昨夜已成功擒获谋害林大人的真凶周大盗!经连夜审讯,此獠已对其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尽数书写于此认罪状上!请陛下过目!”


    皇帝两指拈过那张薄纸,眼尾一扫,声音陡然拔高:“你抓的是真凶?”


    赵德芳回道:“回陛下,千真万确!下官与此獠周旋数年,绝不会认错!此人便是那无恶不作的周大盗!”


    皇帝怒气更重:“你一并都用刑了?!”


    赵德芳不知师爷是不是动了手,只一并应道:“陛下……此人性情顽劣凶悍,若不施以严刑惩戒,恐难撬开其口,下官,下官正在全力搜寻林大人的下落,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皇帝勃然色变,扬手一摔——纸页化作一道白电,正抽在赵德芳脸上。“朕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这一指,如同晴天霹雳,直直劈在赵德芳头顶,他吓得魂飞魄散,众人不知缘由,只能先跪下请罪。


    赵德芳道:“陛下!陛下饶命啊!下官不知……下官不知犯了何罪啊,陛下!”


    “闭嘴!”皇帝一指如剑,寒光直刺其心口,“秦烈!”


    “微臣在!”


    秦烈俯身拾起供状,目光掠过纸上名字,脸色霎时铁青。


    他转身直接拎起师爷衣襟,竟将人提离地面,他眼中杀机毕露:“狗东西!牢狱在哪儿?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人都敢往牢里塞!我看你们是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那师爷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指着后堂方向。


    秦烈像扔破布一样将他掼在地上,带着几名大内侍卫,杀气腾腾地直奔府衙大牢。


    甫至牢门,景象诡异,值守狱卒横陈一地,呻吟起伏,皆被人以重手卸了关节,幽暗甬道内,死寂如渊。


    秦烈心头猛地一沉,虎口自发收紧,锵啷一声,佩刀已出半鞘。


    刀身映着廊檐外投入的残光,他抬手示意,身后两位大内侍卫立刻两翼展开,靴底踏地无声,却杀机暗伏。


    就在脚尖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


    “呼!”


    一道凌厉刀风自甬道深处席卷而出,带着潮湿与铁锈的味道,劈面斩来,那刀势又快又狠,瞬间已至眉睫。


    秦烈瞳孔骤缩,脚下生根,整个人后仰至几乎贴地,同时右臂急振,钢刀自下而上反撩。


    “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两股雄浑力道在刀锋相撞处炸开,震得近处石壁嗡嗡作响。


    秦烈借势后跃半步,靴底擦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才看清了来人。


    厉锋横刀立于阶下,身形半隐在阴影里,他右手长刀斜指,刀背仍微微震颤,左手却负在背后,做出一个止战的手势。


    秦烈眉梢一挑,刀尖下垂,杀意渐敛,连忙问:“殿下可安好?”


    厉锋缓缓收刀,只微一点头,侧身让出通道。


    阴影里,一点微火亮起。


    谢允明立于火把下,衣摆尘旧,唇角含淡笑:“秦将军,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等得有些着急了。”


    “殿下!您……您没事吧?”秦烈连忙收刀入鞘,急切地上前打量谢允明,又疑惑地看向四周,“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林品一的信一入山寨,满营兄弟瞬间炸锅,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官府威严,去他爷爷的。


    当下点齐寨中好手,一路潜至府衙后院。墙头火把尚未亮起,他们已如狼群般跃进内牢,刀背敲锁,铁链寸断,所过之处,狱卒只觉眼前一黑,便连人带棍被掀翻,神兵天降,不过如此。


    周大德不同意,那群汉子就要架着他跑。


    幽暗牢火被刀风搅得摇晃不定,谢允明却上前一步,抬手替周大德理了理那袭被扯皱的衣襟:“周大人,你先随弟兄们走。”


    “你不出这牢笼,外头万千百姓就安不了心,弟兄们心提着,你脱身,他们才能安心回家啊。”


    周大德喉结滚动,虎目发红,还未来得及开口,谢允明已抬手止住,继续道:“待此间事了,我一定亲自捧圣旨,登上龙虎山。”


    说至此,他微微一笑:“不是招安,不是赦令,而是请贤,堂堂正正,恭迎你周大德下山,再为江河苍生筑堤安澜。”


    周大德瞪大虎目,嗓子发堵:“殿下,周某微末小吏,怎敢劳您金口玉言,亲捧圣旨迎我?”


    谢允明摇头,笑意温雅:“为国请贤,本是人主之责,周大人说自己命好,遇见我,我却觉得,是我命好,没有错过你。”


    一句话,撞得周大德胸口发热,他重重抱拳一礼。


    离开时,大笑里带着惋惜:“可惜看不着赵德芳那老小子屁滚尿流的怂样!”


    笑声未绝,众人已簇拥着他隐入外头百姓的浪潮。


    于是,这牢狱中便只剩下谢允明与厉锋二人。没多久,便等来了心急如焚的秦烈。


    “秦将军。”谢允明默默将头发揉得更乱,“你快带我见父皇。”


    “殿下请随我来!”。


    大堂死寂,空气仿佛凝成铅块。皇帝端坐高位,面沉如水,指节一下一下敲在案面,像敲在众人的心坎。


    忽听门口脚步急促,一道白色人影扑进来,衣摆带风,声音先一步炸开:“父皇——”


    二字一出,如惊雷滚地。


    皇帝抬眼,眼底霜色尚未化开,已被人撞了满怀。


    瘫软在地的赵德芳猛地抬起头,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谢允明,那人脸上的淡笑,此刻皆化作焚心毒焰,原来……原来锁进暗牢的,竟是当朝龙子!


    一股寒意沿着他脊背炸开,瞬冻四肢百骸,连颤抖的机会的都没有,耳膜嗡鸣里,他仿佛看见闸刀已悬头顶,下一息便是血喷三尺,命断五步。


    一旁的三皇子亦失声道:“大哥?你……你这是?”


    皇帝一把将谢允明拉到身前,上上下下仔细瞧着:“明儿,你有没有伤着哪里?快让朕瞧瞧!”


    没曾想,谢允明居然狼狈至此,他鬓边碎发都被牢中阴潮浸湿,衣摆半幅染了泥水,点点斑驳。反倒衬得他通体透净,灰尘不掩眸光,成了薄雾,将那双清曜的眼睛氤氲得更深。


    皇帝看去,只觉心头被那道目光轻轻划了一下,觉得那赵德芳实在是该死!


    皇帝看到城中乱象,便一颗心本就悬在刀口,担心谢允明的安危,却没想到儿子竟被关进死牢,那刀口倏地又往下沉了三寸。


    霍公公最是眼尖,已挥袖召来张太医,老太医颤巍巍递上丝帕,少顷,他抚须回禀:“殿下脉象略浮,寒邪入表,幸而未伤根本。”


    皇帝这才微松一口气,随即,霍公公取来一件干净的外袍替谢允明披上。


    谢允明在此时机,细细将原委道来。


    “放肆!谁给他们的狗胆!”皇帝的怒火再次升腾,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德芳,声音冰冷:“赵德芳,你还有何话说?”


    赵德芳闻言,只能涕泪横流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是下官猪油蒙了心!是下官有眼无珠!下官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


    “开恩?”皇帝冷笑,“朕即刻下诏——抄你满门,诛你九族!”


    谢允明垂眸,指尖在袖中轻点。


    秦烈会意,单膝轰然跪地:“陛下!赵德芳目无王法,强锁朝廷命官,罗织大狱,至令皇子受辱,其胆包天,若非有所倚仗,安敢如此?臣请顺藤摸瓜,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皇帝缓缓扫过已瘫成烂泥的赵德芳,厉声喝道:“好!朕便看看是谁借他狗胆!摘纱,剥袍,打入死牢!家产充公,家眷帮凶一个不落,悉行收监!秦烈,此案交你亲审!”


    秦烈抱拳:“臣——领旨!”


    怒火稍歇,皇帝回身看向谢允明,又心疼又后怕,忍不住低声训道:“明儿,你是想要吓死朕么,让自己置身险境,叫朕怎么放心?”


    谢允明垂眼笑了笑,声音却柔软:“儿臣也怕,可厉锋在,还有周大人也在,更怕的,该是赵德芳。”


    皇帝被他逗得莞尔,转而道:“周大德……人如其名,果真非同凡响。”


    当即口谕:“周大德修堤筑坝,功在千秋,身陷草莽,心系百姓,特平反昭雪,擢为江宁知府,即刻下山接管府衙,安抚黎庶,整饬吏治!”


    这份旨意一下,谢允明主动请缨:“父皇,龙虎山路途险僻,儿臣与周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也曾走过一遭,认得路径,不如就让儿臣前去传旨,也好当面安抚,显示我朝廷求贤若渴,惩恶扬善之决心。”


    皇帝仍不放心,蹙眉低劝:“明儿,山路险远,你气色尚虚,不如让秦烈代劳。”


    谢允明微微摇头:“儿臣已亲口应下周大人,若失信于彼,恐失天下之信。君子一诺,重于千金。”


    说罢,他低低咳了一声,带着几分撒娇的温软:“父皇若疼我,便容我歇一夜,换身干净衣裳,再启程也不迟。”


    皇帝被他一句君子一诺堵得心软,又听那声父皇,哪里还舍得再拒,当即摆手:“准!传旨,就地驻跸赵府,拨暖汤热膳,好好安歇休整。”


    谢允明垂眸一揖,低低含笑:“儿臣,谢过父皇。”


    当夜。


    净房外,风声被窗棂隔成低低的呜咽。


    净房内,烛火只点一盏,罩着琉璃罩子,晕开一圈暖而潮湿的橘红,热水注入柏木浴桶,蒸汽翻涌。


    厉锋半跪桶侧,腰身笔直,指节因常年握刀覆满厚茧,此刻却尽力放轻,铜钩轻挑,将谢允明的素衣褪至肩下,露出身上线条清晰的锁骨,薄而精致,像雪岭上两道蜿蜒玉脊。


    热水映得那皮肤近乎透明,淡青色血管在颈侧微微跳动,一下一下,像藏在雪下的温泉,无声地邀请,又遥远地拒绝。


    谢允明抬足入水,足背绷直,趾尖沾着水珠,冷白与蒸汽交织,竟显出几分伶仃。


    水纹荡开,一圈圈漫过小腿,漫过膝弯,再缓缓覆上腰窝。


    热水裹住肌骨,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像烛芯爆了个花,惊得厉锋指尖一颤。


    皂荚被热水泡开,香气瞬间浓了,清苦里带一点甜,像雪夜里的梅枝被火烤出的汁液。


    泡沫起先只是一簇簇小朵,继而连成一片,簇拥着谢允明散落的墨黑长发,发丝飘在水面,随呼吸轻轻荡开,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泼墨,墨迹蜿蜒,一路淌到桶沿,又淌到厉锋的指缝。


    他忍不住伸手,想替那人把发梢拢起,却在指尖将触未触时停住,指上厚茧与那缕黑发隔着半寸水汽,竟比刀锋还冷。


    谢允明却在此刻侧首,长睫上挂着细小水珠,眨一下,便簌簌坠落。


    他声音低而慵懒,带着热水熏出的软意,“再舀些水来。”


    厉锋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哑声应:“是。”


    铜瓢倾斜,热水一线,自高空坠下,溅起细碎涟漪,他看见谢允明微微后仰的颈项,线条优雅如鹤,水珠顺着锁骨滑入水下,消失不见,像雪融进火,无声。


    水汽浓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烛火被压得只剩豆大,却偏又顽强地亮着。


    厉锋的指节没入谢允明乌黑的发间,指腹粗粝,与那缕湿凉相触,像雪地里滚过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要缩手,却又被无形的线死死拽住。


    不经意地,他的指背擦过谢允明的后颈,那一小块肌肤比热水还烫,却带着药香与雪意,只轻轻一碰,便叫他指背青筋暴跳。


    厉锋垂下眼,没有去端详谢允明的身体,他的睫毛上仿佛沾了雾,沉得抬不起来。


    谢允明半阖眼帘,长睫被蒸汽打湿,眸光却清醒,带着一点慵懒的审视。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低软,却字字清晰,“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我身边……还好有你。”


    话音落下,谢允明转过身,趴在浴桶边看着厉锋,湿发贴在颊边,那只方才还浸在水里的手抬起,带着水珠与热度,缓缓覆上厉锋的手背,指尖冰凉,掌心却温热,一寸寸,再挪到了厉锋的脸上。


    刹那间,厉锋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声响。


    粗糙掌纹贴上细腻肌肤,温热透过薄茧,一路烫进心口。


    他能感觉到谢允明睫毛在指尖投下的轻颤,像蝶翼扇动,撩起一阵带着疼痛的酥麻,也能感觉到那掌心之下,却始终保持在一指之隔。


    厉锋抬起头,知道这是僭越,可指节却违背意志地微微蜷起,似想将那片温度攥牢,视线不受控制地从谢允明脸上滑下,从眼尾到颈侧,再到锁骨凹陷处那一汪浅浅水影,积着尚未滑落的热珠。


    水珠颤颤,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仿佛一面被晨光照透的薄冰,随时会碎,却偏又固执地悬在那里,晃得人眼睛发疼。


    胸口肌肤同样苍白,却因热气而透出淡淡的粉,像雪地里映出的霞色。


    锁骨延伸的弧度在胸骨上方交汇,形成一道清瘦的沟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水珠从胸前滑下水中,腰道收得窄而利落,仿佛雪岭起伏,线条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赘余。


    热水漫到脐上,肌肤被蒸得泛起一层薄粉,和初绽的樱花瓣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留下指印。


    那指印,厉锋终究不敢落下。


    谢允明也在此刻收回了手。


    谢允明指尖离开的瞬间,厉锋只觉脸侧一空,像被抽走了所有热意,残留的,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混着皂角的清苦,缭绕在鼻端,诱人而遥不可及。


    他几乎是本能地单膝跪倒,低头的瞬间,所有汹涌的情绪被强硬压进胸腔,化作嘶哑一句:“护卫主子,是属下本分。”


    膝盖触地,青砖冰凉,却冷却不了体内那团野火。


    “帮我更衣吧。”谢允明起身,水珠顺着腰线滑落,在脚踝处积成小小水洼。


    “是。”


    厉锋盯着自己颤抖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一线水光,他忽然明白,这是谢允明独有的慈悲与残忍,给他靠近,却不给他拥有,让他触碰,却不让他停留。


    而正是这种若即若离,像鸩酒,像刀口舔蜜,让他甘愿沉沦。


    只要这样的亲近,只对他一人施展——


    那么,即使余生都在渴望与克制间反复被炙烤,他也甘之如饴。


    屋外风声作响,好像人的哭噎声,月黑风高,江宁府衙后巷的灯笼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赵德芳并家眷十余口,已被铁链锁拿,押入地牢。


    赵铭伤势未愈,被泼冷水痛醒来,察觉自身处境时,胃里如翻江倒海。


    秦烈高坐刑堂,冷面如铁。


    灯火映照下,他手中马鞭轻轻敲击靴面,声音不大,却似阎王催命。


    赵德芳哪见过这等阵仗,双膝一软,屎尿齐流,哭嚎声震得屋梁灰尘簌簌而落:“将军饶命!我招!我全招!”


    秦烈俯耳细听,越听面色越沉,末了冷笑一声:“谋害皇子?砍头太便宜你们。”


    他直起身:“来呀,先请赵家父子上百鞭,留一口气,明日一早再拖去游街,让江宁百姓看看,鱼肉乡里、纵子行凶的下场!”


    刑卒齐声应诺,铁链拖行声中,赵家父子的惨叫划破夜空,凄厉如鬼。


    连夜刑法,赵德芳吐露了口风,秦烈先送谢允明离去,后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前往赵德芳的书房,想要查抄那些可能涉及背后势力的往来书信密函。


    然而,当他赶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沉。不仅仅是书房,整个知府衙门的后院,竟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好!”秦烈暗叫一声,正想冲进火场,可与此同时,又收到了衙役传信,皇帝遇刺。


    难不成是调虎离山?秦烈不做他虑,赶回皇帝身边。


    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蹿出,他们手持利刃弓弩,目标明确,直扑皇帝及其随行人员所在的主院,这些刺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


    “护驾!”


    秦烈怒吼一声,拔刀迎敌。刀光与火光交织,箭矢破空,惨叫四起。


    三皇子在护卫簇拥下且战且退,左臂不慎被流矢擦过,血线瞬间染透锦袖,他却顾不得包扎,只一味高喊:“救驾!快救驾!”


    大内高手们将皇帝护在中心,结成阵势抵御,秦烈挥刀砍翻一名逼近的刺客。


    刺客并不多,只是功夫不错。


    秦烈心中念头急转,这些刺客来得太快,太巧,京城那边的五皇子就算有心,手也绝不可能伸得这么长,动作这么迅速。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三皇子!


    如果刺客是三皇子的人,此刻受伤显然是示弱,那他的目的绝非弑君,他没那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他的目标,很可能是趁乱彻底毁掉赵德芳这条可能牵连到他的线索,以及……借刀杀人,除掉对他威胁最大的大皇子谢允明!


    一念及此,秦烈背脊生寒。


    谢允明此刻正轻骑简从,前往龙虎山宣旨,若半途遭遇更高阶的伏杀……


    然而君侧不可离。秦烈只得咬牙守在皇帝身侧,刀光如匹练,血珠溅面,目光却穿过火海,与三皇子遥遥相对。


    对方捂着流血臂膀,眼底惊慌恰到好处,背后有着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


    皇帝安危无碍,秦烈观察着周围,叫人去召集最近的亲军卫队或直属的地方驻军前来护驾。


    秦烈眉峰紧锁,目光如刀,看着三皇子。


    对方亦回望他,唇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与谢允明平日里的清浅从容几乎同模同样,却偏教人看得心口发闷。


    谢允明勾唇,是雪里藏锋,叫人甘愿迎上去,三皇子一笑,却像墨汁滴进浊水,颜色似清,底里浑黑,只觉腥膻扑面。


    秦烈指腹摩挲着刀柄,金属冷意顺着虎口爬进袖中,愈发衬得那股烦躁灼热。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心底却冷嗤,同样的表情,放在不同的人身上,竟能叫人厌恶至此。


    秦烈只将染血刀锋往靴侧一擦,金属刮擦声刺耳,像一句无声的警告。


    疑云未散,杀机仍在。


    第42章 暗杀


    山路盘桓,像一条被遗弃的灰带,蜿蜒埋进幽深的墨绿。


    厉锋挽缰,手背青筋如丘,目光扫过两侧幽暗。


    “主子,坐稳了。”他微微侧首,嗓音压得极低,声音贴着风送进车厢。


    车内,谢允明猛然睁眼,眸色清亮。


    厉锋的嗓音才落,他已拂袖而起,衣角擦过车辕,无声无息地贴近驾位,转瞬与厉锋肩背相抵。


    厉锋轻吁,缰绳缓收,右掌已覆上刀柄。指节发力,金属微颤,仿佛回应主人的心跳。


    他耳廓轻动,捕风捉影,是踩断枯枝的细微脆响?还是金属摩擦甲叶的轻吟?无法确定。


    马车驶入狭弯,山壁陡立如刃,另一侧斜坡下,林木更深,幽黑似井。


    光线在此凝滞,白昼瞬间坠入黄昏。


    就是这里!


    寒光骤破幽暗,弩矢如毒蛇出穴,自两侧林中暴射而出,精准贯入马颈。


    鲜血喷薄,骏马凄厉长嘶,前蹄腾起,轰然倒地。


    车厢失去支撑,猛地前倾,侧翻,木板碎裂声如爆竹炸响。


    几乎同一瞬,厉锋扑起,左臂攫住谢允明手腕,两人滚落在地,惯性带得他们贴地滑出数尺。


    厉锋不做停留,揽腰抱起谢允明,贴地疾掠,瞬息隐入道旁巨石阴影,远离那具已成靶子的车架残骸。


    风,终于在此刻呼啸而下,卷起残叶与血腥,像为这场突袭,吹响第一声号角。


    箭雨未歇,更多冷箭自幽篁深处激射而出,嘶空声宛如夜枭啼血,一瞬即至。


    厉锋眸色沉若玄冰,佩刀出鞘,银光炸开成圆,就算泼水也难近身,只听叮叮当当几声,箭镞尽被削断,只有落在脚边的碎铁与断羽。


    借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厉锋已扫清敌势,十五人以上,半环形包抄,未蒙面,不遮身份,分明存了屠尽不留活口的心思。


    他心念电转,左臂猛振,一把将谢允明稳稳托上后背,低喝一声:“抱紧!”


    谢允明双臂立刻环住他颈。


    厉锋感到背后传来的温热与重量,心中一定,随即足下发力,竟就这样背着一个人,朝着山林更深处疾奔而去。


    杀手们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有如此悍勇之人,背负一人竟还有如此速度,一时追赶不及,只得再次引弓射箭。


    箭矢呼啸,厉锋却仿佛背后长眼,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反手挥刀,再次将几支角度刁钻的冷箭格开,脚下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反而借着林木掩护,不断变换方向。


    谢允明微微侧眸,朝后看去,余光里有寒星一点,破空而来,箭镞直指他眉心,生死一线,他却只抿紧了唇,一声未吭,仿佛那夺命锋芒不过夜风拂面。


    下一瞬,厉锋的刀背骤然横扫,击断箭杆,断矢斜斜擦过谢允明鬓角,带起几缕湿黑发丝,无声坠地。


    谢允明回过头,将额角轻轻抵在厉锋起伏的肩胛间。


    厉锋的衣布被汗水浸透,透出滚烫的体温和紧缚如铁的肌纹,每一次腾跃,力道沿脊背传来,像擂鼓震在谢允明胸口,却稳得令人心安。


    谢允明极力调整呼吸,抑制着因颠簸和紧张而涌上喉间的痒意,不想咳嗽声影响厉锋的判断。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只听得见厉锋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刀锋破开箭矢的锐响。


    厉锋循周大德所说的小径,直奔龙虎寨。肺里似燃着烈火,喉咙被粗砺空气割得生疼,呼吸如风箱,目光却仍敏锐。


    忽然,他鼻端一紧,前方灌木无风自动,不知是敌是友,脚跟猛地铲地刹住脚步,他横刀胸前,眸光迅疾扫过,古木,斜坡,暗坑,处处可伏兵,处处可致命。


    这一刻,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一场仓皇的逃亡。


    那时他尚且年少,武艺未臻化境,变故就在发生在谢允明从夷山回到皇宫的路上,与今日的一样多的黑衣死士从地底钻出,悍不畏死地冲向车驾。


    少年厉锋横刀立马,誓要以一己之身挡下汹涌潮头,可冷箭如毒蛇钻缝,一箭洞穿挽马咽喉。马车轰然倾覆,碎木与尘土齐飞,他半边脸被血与灰糊住,却仍挣扎着踹开变形的车壁,将谢允明从残骸里拖出。


    少年皇子面色白得近乎透明,束发玉冠早不知滚落何处,墨发铺了满肩,被山风一吹便纷乱地贴在他脸侧。


    他眉心绞得极紧,唇角因忍痛而微微发白,一只手死死攥住厉锋衣袖,冰冷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无声泄露出心底惊惧。


    可当厉锋俯身探去,却撞进一双清曜得近乎透明的眸子,那里没有泪,没有溃散。唯有与年纪极不相衬的隐忍,像雪下暗火,静静燃烧,牢牢地锁在厉锋身上。


    厉锋便背着扭伤了脚踝的谢允明,在山林间狼狈地躲藏。


    身后是追兵不绝地呼喝与搜索声,怀中的主子身体轻得惊人,呼吸因忍痛而略显急促。他只能用酸涩的野果勉强给主子充饥,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夜里的山风。


    那一次,他没能护得主子周全,让他受了伤,吃了苦。


    厉锋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所踏入的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它本身就是一座看不见烽烟,却处处杀机四伏的战场。


    阴谋如同毒藤,在玉阶朱栏间无声蔓延。而主子的安危,系于他一身。


    他输不起,一次都输不起。


    今时不同往日。


    灌木窸窣作响,钻出来的是几张熟面孔,领头的是那晚劫牢的龙虎山汉子,他先是一愣,“欸?是你们?!”


    为首那汉子见到厉锋和他背上的谢允明,先是一愣。随即瞥见远处追兵黑衣翻涌,杀气扑面而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厉锋迅速将谢允明放下,推到那汉子身前,“你们带我主子先去安全的地方,护好他!”


    那汉子本欲留下帮手,但见厉锋眼神决绝,到嘴边的并肩干被那眼神生生压回肚里,重重点头:“好!兄弟你放心!”


    说罢,几人立即护着谢允明,往寨子方向退去。


    谢允明回头,看了厉锋一眼,却无半分拖泥带水的犹豫。


    待谢允明的背影没入林荫的一瞬,厉锋霍然转身,山风忽止,日色被云刃切成碎片,斑驳地洒在林间,也照在那柄横于胸前的长刀上,他手腕轻旋,刀身映出一线森白寒芒。


    “厉兄弟!”周大德的声音打破死寂。


    他率数十名寨中汉子赶来,只见林间血雾未散,残阳照在满地尸骸上,恍若修罗场,而尸山中心,厉锋独立,浑身浴血,戾气未消,像刚从炼狱爬出的煞神。


    “你没事吧?”周大德倒吸凉气。


    厉锋却充耳不闻,猛地抬头,猩红双目死死盯住周大德,问道:“我主子在哪儿?”


    “在寨子里,安全着呢!”


    话音未落,厉锋已提刀掠过他身侧,步伐带风,留下一道血痕。


    周大德望着那道杀气腾腾的背影,心头骇然,忙挥手让弟兄们清理残局,自己快步追了上去。


    龙虎寨坐落于山间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远远望去,竟不似匪巢,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阡陌纵横,种植着庄稼,错落有致的木屋升起袅袅炊烟。


    周大德引着厉锋来到一处较大的木屋前,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厉锋猛地推开门,略显刺目的光线涌入,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原地,周身那骇人的戾气悄然消散。


    只见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覆在谢允明身上。


    他安然坐在竹榻上,素白的衣角垂落,仿佛雪片落在青翠的竹叶上,一群半大孩子围坐成半月,小手托腮,膝盖相抵,个个仰着脸,像仰望莲台上的菩萨。


    他们身上还沾着泥星草屑,却很老实,好奇地盯着这个新客人。


    有的孩子怯怯地偷瞄他袖口滚边的淡青云纹,有的睁圆了眼,看他修长手指轻点竹简,一字一句念出孟子论语。


    林品一就站在一旁,挥挥手想将孩子引回自己的座位上。


    那阳光在尘埃里跳舞,落在孩子们的发旋上,也落在谢允明低垂的睫毛尖,一个胆大的小娃悄悄伸出指尖,卷住他垂落的一缕墨发,软软地缠在指肚,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谢允明不嗔不斥,只微弯了眼角。


    这间屋内,没有血腥也没有山雨。


    厉锋推门而入,血腥气裹着山风扑进屋内。


    谢允明已起身迎上,目光自他肩口一路掠至袖边,在那片暗红处微微一顿,眉心轻蹙:“可伤着了?”


    “无妨,主上勿念。”厉锋嗓音低哑,却明显放柔。


    谢允明轻吐一口气,这才放下心。


    屋里的孩子却被那满身血污与残存杀气吓得缩到林品一身后,小脑袋探头探脑,既惊且怯。


    周大德忙端来一盆热水。厉锋先默然净刀,收刀入鞘,才俯身洗手。


    血水荡开一圈圈暗纹,盆底顷刻染赤。


    谢允明取一方净帕,浸湿拧干,走到他面前,抬手便要替他拭去颊边血迹。


    厉锋一僵,忙侧首避让:“主子,使不得。”


    “这里又不是皇宫,”谢允明声音轻,却不容回绝,“没有那些规矩。”


    说罢,他已倾身向前,帕子落在厉锋额角,一点又一点,拭去血渍与尘土。


    温热透过粗布,像雪里炭火,烫得厉锋耳根暗红。


    他僵直立着,不敢动,只觉热水的蒸气与主子身上淡淡的药香交织,随着轻缓的呼吸拂在面上,一路烧进心底。


    学堂里,林品一拾起一张孩子方才写错的草纸。


    纸面稚嫩,墨痕东倒西歪,却有几行清峻挺拔的小字覆在其上。


    他想起方才一幕,汉子领着谢允明与他会面,他正在给孩子们教书,孩子们就缠住谢允明,问他是不是新先生。


    谢允明含笑否认,孩童却不依不饶,拽着他衣袖晃来晃去。


    谢允明无奈,俯身接过那张写歪的论语摘抄,提笔蘸墨,随手改正几个错字。


    动作太自然,以至于无人留意。


    那笔迹,却让林品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地,他本不觉得意外。


    林品一对国师几番试探下来,他几乎可以笃定,那位神秘的引路人,另有其人。


    那会是谁?


    除了谢允明,他也没想过第二人。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很快便寻到谢允明的面前。


    谢允明对林品一的到来并不意外。


    林品一郑重地躬身行礼:“殿下。”他顿了顿,抬眸直视谢允明,“能否……让我与您,单独一叙?”


    谢允明点了点头。


    厉锋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山下是否还有异常。”


    厉锋推开门,关上门,屋内便只剩下两人。


    谢允明看向林品一,问道:“林大人,你找我何事?”


    林品一却未答,他向前半步,眸光灼灼,轻声启口:“先生……为何不唤学生品一了?”


    第43章 臣想殿下登基!


    闻言,谢允明微微一怔。


    那一点浮在唇边的笑,被林品一灼灼的目光轻轻一燎,便薄雾似地散了,指尖在袖中无声收紧,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啊……你还是知道了。”


    来时,林品一曾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揭穿谢允明身份的场景,或剑拔弩张,或云淡风轻,总之该是自己占尽先机。


    可此刻真正站在这人面前,那些锋利的词句却忽然卡在喉咙里,像被无形的指节扼住,胸腔也跟着发紧,他喉头滚动数次,最后只挤出一句生硬的反问:“我不应该知道么?”


    林品一上前一步:“先生,就这样不想认学生么?”


    谢允明抬眼,只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而已。”


    “没有必要?”


    “先生觉得没有必要?”林品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咬碎一枚未熟的梅,酸涩逼得人眼眶发颤,令他难以置信。


    他脑中电光一闪,猛地抬头,紧紧盯着谢允明:“秦将军……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谢允明答得干脆:“是。”


    林品一听谢允明就回了一个字,当即冷笑出声,“为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这种事,连无关紧要的人都能知道,而我不可以?”


    “难道是因为我林品一出身寒微,不如秦将军有高功,手握兵权,先生便看不上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翰林修撰?”


    诘问劈面砸下,谢允明却连眉梢都未动。反而顺着他的刀口,将话锋推得更冷,更狠:“没错。我就是看不起你这样空有抱负,却无根基的寒门学子,心思单纯,易受动摇。所以,我才不肯以真面目见你,免得你知晓太多,心生畏惧,甚至……临阵脱逃,坏我大事。”


    林品一胸口起伏,却半步不退,随即道:“先生若当真看不起我,为何在我一身布衣,困顿潦倒初入京城,受尽冷眼之时,独独选择收我做学生?指引我,点拨我?”


    谢允明旋即转身,留给他一道侧影,声音像覆了薄霜:“你有才华,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迟早会绽放光华,我不过是占个先机,一本万利的买卖,为何不做?”


    他微微侧目,眸色沉如墨渊,反刃一刀:“不然,你以为我还能图什么?”


    “先生就只是想将学生培养成一颗有用的棋子吗?”


    林品一猛地绕到他面前,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目光如炬,试图看进他心底,“那学生敢问先生,布下我这颗棋子,究竟是为了谁?为了最终辅佐谁登上那九五之位?”


    谢允明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第一次出现裂痕,仿佛内心在天人交战:“为了……为了……”


    “先生到了此刻,为何还要欺瞒学生?”林品一立即截住了他的话头:“是,学生也曾疑虑过,自知身若浮萍,生怕一腔热血,满腹经纶,最终沦为权势斗争的牺牲品,壮志未酬,空留遗恨!可是先生您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烁,“您说,世间之所以有朗朗乾坤,在于万千灯烛各尽其职,不可或缺任何一缕微光。”


    “岂能因他人背过身去,自己便熄灭手中的火把?位卑未敢忘忧国,守住心中尺规,行当行之事,你的一点坚持,或许便能驱散一片阴霾,守护一方安宁。”


    林品一声音哽咽,却愈发坚定:“先生分明是教导学生要坚守正道,不随波逐流,要为这天下苍生持守心火!”


    “先生若从一开始就只视我为棋子,为何不直接坦言身份,以皇子之尊威逼利诱?那样,学生既知您是恩师,又受您提拔,岂会不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不过是时机未到。”谢允明侧过脸,声音低哑,像钝刀刮过青石,冷而涩。


    “那此刻呢?”林品一再逼一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狠,“现在先生就可以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对付谁?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先生开口,学生林品一,绝无二话!”


    谢允明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这沉默比任何回绝都锋利,林品一胸口像被重锤击中,踉跄半步:“好,既然先生觉得学生如今还不够分量,入不了先生的眼,那品一定当竭尽全力,摒弃所有杂念,攀爬那权力之梯,直到站在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让先生觉得,品一有资格成为您的助力,值得您坦诚相待的那一天!”


    “胡言乱语!”谢允明猛地转身,语气骤然变得严厉,斥责道:“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的成就,是为了施展你的抱负,实现你的价值!你的作为,是为了这天下黎民,为了朝廷社稷!”


    “没错!”出乎意料地,林品一非但没有被斥退,反而笑了,“品一现在真正懂得了一个道理。”


    “若没有一位贤明睿智,心系天下的君主在位。纵有伊尹周公之才的贤臣,最终也可能抱负成空,或沦为难堪大用的庸碌之辈,或悲愤潦倒于草野!”


    “品一不想让自己的所学所能沦为空谈,也不想看到百姓继续受苦。所以,品一想追随的,是自己从心底里信服,认为能带来清明世道的人!”


    林品一迎着谢允明的目光,眸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声音轻却滚烫:“先生不开口,怎知品一心里愿不愿意?”


    谢允明凝视他片刻,问道:“难道,我叫你倾力辅佐五弟登基,你也愿意?”


    “当然不愿意!”林品一脱口而出,声如断冰,连半分迟疑都嫌多余,“若先生要让品一为了五皇子,或是三皇子其中的任何一人效力,去做那党同伐异,蝇营狗苟之事,品一宁可一死,以报先生昔日知遇教诲之恩!也绝不做违心之事,玷污先生曾经的教导!”


    他话锋一转:“可如若那人……是先生您……”


    “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以万民为福祉。品一愚见,能当此重任者,唯先生耳!”


    说罢,林品一整理衣袍,朝着谢允明,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屈膝跪下,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臣,林品一,恳请殿下……为自己而争!参与夺嫡,匡扶社稷,而不是依附其中任何一位皇子!”


    “快起来!此等言论,岂可轻言!”谢允明上前欲扶他。


    林品一却固执地跪着,抬头望着他,眼神清澈而执着。


    谢允明凝视他良久,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寥落,仿佛美人轻蹙远山眉,愈显其境遇堪怜:“可是我势单力薄,无母族支持,在朝中根基浅薄。在所有人眼里,那个人……永远不可能是我。”


    “所以,”林品一敏锐地捕捉到那丝缝隙,眸光骤亮,“先生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谢允明阖眼又睁,眸底浓云翻涌,终究化作一声短促的自嘲:“怎么会不想呢?”


    “我在父皇身边多年,看着他日夜操劳,看着奏章堆积如山,看着天下大事系于他一人之身……我也想站在那个位置,用自己的想法和能力,为这江山社稷,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力,哪怕……”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哪怕只是出于我自己的……一点私心。”


    “私心?”林品一轻声问。


    谢允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罕见的忧思:“品一,我的生母……她至今尚在民间,不知所踪,她也是这天下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中的一个。或许正在为生计奔波,或许正在承受赋税劳役之苦。”


    “哪怕……哪怕仅仅是因为为人子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孝道与牵挂,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如我母亲一般的天下人,继续受苦而无动于衷?”


    林品一蓦地一震,不由地想到了谢允明自幼离宫,生长于宫外,没有母亲在身边庇护教导,如今却心怀天下,志存高远……心中已是澎湃激昂,彻底心服口服,只觉得眼前之人品行高洁,身世堪怜,志向远大,几乎是完美无缺。


    他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臣,林品一,愿誓死追随大殿下谢允明!助殿下成就大业,匡扶天下,解万民倒悬!”


    谢允明垂眸看他,沉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我以为……你方才那般生气,是不想要我这个先生了。”


    “怎么会?”林品一慌忙抬头,耳尖瞬间通红,“学生生气的,是先生把我排除在外,秦将军是武将,我是文臣,如今官阶,资历皆不及他,可不代表我林品一永远不如!”


    他越说越急,竟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与醋意,“我只是不服气!”


    谢允明俯身,亲手将林品一扶起:“我只是……怕连累你,这条路,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品一站直身体:“学生不怕死!更不怕被连累!只求殿下,日后莫要再对学生有所隐瞒,让学生能与殿下并肩而行,共担风雨!”


    说到后句,他意识到方才的僭越,忙又躬身请罪:“方才学生情绪激动,言语无状,若有冲撞之处,恳请殿下恕罪!学生绝无指责殿下之意,唯有拳拳忠心,可昭日月!”


    谢允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俯身亲手扶他起身,掌心按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先生……”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像一簇温火落在心口,林品一整个人瞬间僵成石像,他已是位列朝班的命官,年纪与殿下小不了多少,竟还被当作晚辈一般揉了揉发顶?


    滚烫的血色瞬间从脖颈烧到耳尖,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既羞赧难当,又抑制不住地雀跃,原来在殿下眼里,自己并不是无关紧要的。


    他晕晕乎乎地跟上那道清瘦背影,目光黏在谢允明被日光镀亮的肩头,那副肩膀看似单薄,却似藏着万里山河与无尽智谋。


    敬仰如潮水拍岸,世上竟有人如此光风霁月,身处逆境仍心怀星辰,连对他这寒门学子都用心至深,恩重如山。


    其实真相未揭之前,他心底早暗暗期盼又惶恐,盼那位教导他,为他改稿的先生就是谢允明,怕万一不是,自己再无法真心俯仰他人。


    如今尘埃落定,那份隐秘的渴望终得回应,仿佛漂泊的舟终于靠岸,自此甘愿随他破浪,终死不悔。


    吱呀一声,谢允明推开了木屋的门。


    厉锋始终守候在门外不远处,不曾须臾远离。


    谢允明抬眼,眸光与厉锋倏然相撞。


    谢允明瞳仁深处,一点冷焰悄然燃起,继而层层铺展,像无声蔓延的火油,既凶且烈。


    厉锋心头倏紧,只觉那目光擦过耳廓,像薄刃贴着皮肤掠过,冰凉,致命,又令人战栗——主子已经得手了。


    林品一这颗重要的棋子,连同他那颗赤诚而纯粹的文臣之心,已彻底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厉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心底已然了然。


    他从未质疑过主子的手段,甚至近乎偏执地笃信,只要主子想要,这天下谁不愿亲手剖开胸膛,为他呈上一颗滚烫的真心?


    第44章 回京


    暮色像一泼浓墨,自天际层层晕染而下。


    龙虎山寨被群山环抱,山风穿林,松涛低吼,却反衬得寨子愈发静寂,仿佛伏虎屏息。


    厉锋独立崖头一块突兀巨石,玄衣猎猎,铁铸般的身形与岩影融为一体。


    风掀起他鬓边几缕碎发,露出锐利如刀的下颌线,他抬手按住腰间刀柄,目光穿过万丈深渊,钉死在脚下蜿蜒的山道上。那里,最后一丝天光正被黑暗吞噬。


    忽地,一点橘红火光在山脚亮起,像有人以指尖挑破墨绸,闪烁得极轻极稳,厉锋眸色一沉,反手抽出火信。


    火石撞击,哧啦一声,发出信号,赤红光芒挟着尖锐啸音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朵转瞬即逝的赤莲。


    山下回应两道火信,正是秦烈事前嘱咐的回应。


    厉锋收起火筒,身形前倾,自崖头翻落。几个兔起鹘落,足尖点过木檐,石阶,无声无息落在谢允明门前,走进屋中,他单膝点地:“主子,秦将军已经带着人马在山下等候接应。”


    屋内灯火摇曳,将谢允明的影子投在纸窗上,修长而清晰,他嗯了一声,抬手抚平衣襟褶皱,神色一正。


    他转身,看向正与林品一低语的周大德,一步踏入灯影中心:“陛下口谕!”


    屋内众人闻声顿时神色肃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垂首聆听。


    谢允明负手而立,胸口的衣物花纹随呼吸起伏,宛若龙鳞微张。


    “擢升周大德为江宁知府,即刻下山,接管府衙,安抚黎庶,整饬吏治,钦此!”


    周大德虎躯一震,猛地抬头,欣喜至极,他以额触地,咚一声闷响:“臣周大德——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殿下举荐,还江宁一个海晏河清!”


    谢允明上前一步,亲手将周大德扶起,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勉励:“周大人请起,一个江宁可不够,等你整顿好这里,我一定会召你入京,你未来还要为朝廷办事。”


    周大德满眼壮志,应了声好。


    谢允明笑道:“快随我一同下山,面圣谢恩吧。”


    夜黑如鸦羽,山径蜿蜒。


    寨民提灯前导,火光在雨丝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至山脚,秦烈已勒马而立,见谢允明等人踏雾而来,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松。


    “殿下。”秦烈抱拳行礼:“殿下,陛下以安危为重,决定即刻返京,沿途护卫已布三重,确保万无一失。”


    “有劳秦将军。”谢允明点头回应。


    秦烈指挥人马护卫着谢允明等人,迅速赶往县衙。


    谢允明撩袍登车,马车刚动,帘角尚未落稳,他已轻叩窗棂:“秦将军。”


    秦烈立即策马贴近,窗缝仅容一线月光,正切在谢允明鼻梁,冷白如刃。


    秦烈道:“殿下,有何吩咐?”


    谢允明低声问:“那些刺客的来历,可查清了?”


    秦烈面色凝重,同样低声答:“回殿下,初步查探,对方是打着前朝遗孤,复仇雪恨的旗号。”


    谢允明道:“遗孤?”


    秦烈道:“这身份背景,微臣以为属实,但其真正目的……殿下,您需万分小心,微臣怀疑,是有人按捺不住,想要直接对您下杀手了。”


    坐在车内的林品一闻言,顿时怒形于色,低喝道:“大胆!他们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殿下,您绝不可再处于被动!品一愿竭尽所能,助殿下查明真凶,铲除奸佞!”


    谢允明却抬手,止住了他的怒火:“品一,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林品一一顿:“请殿下吩咐。”


    谢允明道:“我要你留下。”他轻附林品一耳侧,道:“面见父皇时,你去向父皇请旨,代天子巡狩,继续南下,全权负责解决沿途水患事宜。”


    “水患在明,暗中调查地方官,赋税,漕运,堤坝账目,凡有异动,取证,留底,勿打草惊蛇,有证据,立即回京亲手交到我案前。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比任何折子都重要。”


    林品一胸口一热:“殿下放心,品一明白。定不负先生……亦不负殿下所托!”


    车外月光透帘,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柄新磨的剑,寒光乍现,秦烈见此,不由露出喜色。


    少顷,队伍抵达县衙。


    层层护卫如铁桶,火把蜿蜒成一条赤龙,映得阶前石兽狰狞欲活。


    皇帝与三皇子正在衙内等候。


    三皇子听见霍公公传报谢允明平安归来,他微微侧首,掩去眼底那抹来不及收起的阴沉,山风竟没能吹折那人的骨头?


    可惜,他心里毒火翻滚,面上却只余温雅浅笑。


    谢允明快步走入衙内,直奔皇帝面前,苍白的脸带着急切的红:“父皇!您没事吧?儿臣听闻您遭遇刺客,心急如焚!父皇可有受伤?”


    皇帝心头一暖,拍他手背:“朕无碍,那些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明儿,你路上可还顺利?没出什么事吧?”


    谢允明摇头:“托父皇洪福,儿臣一路虽有波折,但有龙虎山义士相助,并未遇见刺客,有惊无险,完成了传旨事宜。”


    “明儿,你做得很好。”皇帝松了口气,随即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启程回京才是。”


    谢允明点头,他低眉,余光掠过三皇子。仿佛才注意到三皇子手臂包扎着布条,立即走上前:“三弟,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三皇子扯了扯嘴角:“劳大哥挂心,不过皮肉之苦,弟弟还受得住,只要父皇安然无恙,我受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当时情势危急,刀剑无眼,大哥不在场,未能亲见那惊险一幕……”


    皇帝听罢,眉峰不由地舒展开来,眼底那点子倦意也被欣慰冲淡,他望向三皇子,既疼且叹。


    谢允明眸底那抹寒光一闪即没,心下已洞若观火,三皇子有心为皇帝挡一刀,借此唤醒了原本僵持的父子情,也将那些刺客和自己摘得干净,没准还想借此助德妃复宠。


    谢允明心中嗤笑,问道:“回京路遥,三弟这伤……可还经得住车轮颠簸?”


    三皇子岂肯在此时示弱,冷笑回敬:“大哥说笑了,大哥素来体弱都能受得住,弟弟我还没那么娇贵。”


    谢允明又向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不如,三弟与我共乘一辆马车吧,我倒也略通一些照顾人的皮毛。”


    “让我看看你的伤。”


    谢允明微俯的身形投下斜长阴影,将三皇子笼在半寸幽暗里,话音未落,他指尖已体贴地覆上三皇子臂间纱布。


    三皇子自然知道谢允明没这个好心,抬头一看——


    谢允明的眸色深若寒潭,表面漾着温润的波光,潭底却翻涌着森冷锋芒,三皇子的瞳仁则燃着两簇幽火,怒意仿佛随时会破眶而出,四目相接,无声处似有金铁交击。一寸寸推进,一寸寸逼退,火星在彼此睫毛间迸溅,连呼吸都带着刀口舔血的腥甜。


    借衣袖遮挡,谢允明俯身耳语,嗓音冷得渗骨:“你派来的那些废物,连我衣角都没沾到,想杀我?省省吧。”


    三皇子脸色瞬间铁青,怒火冲顶,却无处可泄。


    下一瞬,谢允明指腹却朝着三皇子伤口重重按下,像是要将他掐死,伤口迸裂,血染白纱。


    “呃!”剧烈的疼痛让三皇子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猛地一挥手臂,将谢允明狠狠推开。


    谢允明像一纸剪影,被那猛力一推顿时就失去重心,脊背撞上硬木桌角,咚的闷响仿佛击在众人心口,瓷盏惊跳,茶渍四溅,他眉心猛地拧紧,血色自唇畔瞬间褪去,眼底溢出的惊愕与痛楚真切得叫人心惊。


    “哎呦!大殿下!”霍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搀扶,“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三皇子僵在原地,只觉数道目光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他张了张口,却听皇帝冷声斥道:“永儿!你这是做什么!”


    谢允明借霍公公臂力勉强站稳,额上冷汗细密,却仍轻轻摇头:“我不碍事……是我方才唐突,碰疼了三弟的伤口,他才会情急推我,父皇莫怪。”


    谢允明垂眸,袖口下的指尖悄然捻了捻,那里沾着三皇子伤口迸出的血,被他无声无息地藏进更深的袖中。


    再抬眼时,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三弟伤口裂了,可别再如此激动了。”


    这一句关怀,轻轻落下,却将三皇子好不容易在皇帝面前立起的好形象,压得摇摇欲坠。


    皇帝眉头紧锁:“你大哥好心关心你,你该知道分寸!朕也好,明儿也好,都是你的血亲!”


    三皇子只能做出关切的模样:“儿臣却无他意,只是儿臣一时情急,手劲大了些,大哥可莫要见怪。”


    皇帝看着这兄弟阋墙的一幕,心中烦躁,瞧见他伤口又出血,挥挥手道:“好了!去传太医再来瞧瞧,路上小心些,准备启程!”


    登车之前,夜风卷起细雨,将灯笼吹得摇摇欲坠。


    谢允明半只脚踏上车辕,忽地侧首,与阶下三皇子遥遥对视。


    谢允明斜睨一眼,唇线轻挑,勾出极短促的弧,似笑非笑,挑衅与胜意皆藏锋于刹那。


    三皇子杵在原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林品一周大德等人礼送车架离开。


    林品一已向皇帝请旨成功,获准代天子南下巡狩,治理水患,周大德也表示会派得力人手沿途保护林品一的安全。


    虽然赵德芳这条线索因知府衙门被焚而暂时中断,未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更大的黑手,但谢允明此行,收获已然颇丰。


    皇帝本就有意栽培林品一,工部的位置可还空着呢,林品一此去南方。若能立下治水大功,待其回京之日,那工部岂能不入他囊中?


    谢允明指尖一松,帘幔垂落,他倚回车壁,阖上眼。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京城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第45章 如果谢允明死了……


    皇帝一行人返回京城的行程,比预定的慢了几分。


    起因是谢允明忽然觉得身上疼痛难止,张院首称:“殿下腰际淤伤不轻,需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颠簸劳累。”


    厉锋为他上药,亲手撩开锦袍下摆,只见那截紧窄腰线一侧,青紫淤血自肋下蔓延至髂骨,与周遭苍白肌肤相衬,惨烈得刺目。


    药油倾倒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激得谢允明睫羽猛颤,碎发被冷汗黏在额前,他却只是咬住薄唇,唇色褪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未放重半分。


    皇帝撩开车帘一角,正看见这一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立即下达了旨意:“传令下去,行程放缓,去附近找些驿站休息三日,车驾务必求稳。”


    皇帝来到谢允明身边,有些生气:“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点和朕说,你撑着做什么?”


    谢允明垂下眼睫,唇线抿得发白,一痕沉默在喉头里滚了滚,终究只化作无声,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像把细钩,轻轻扯了皇帝心口一下。


    皇帝恍然这孩子是在怕自己迁怒于害了他的罪魁祸首,念及此处,愧疚与怜惜一并涌上,他低叹一声,放软了声线:“是父皇说错话了,父皇岂会怪你。”


    此后一路,皇帝干脆移驾同乘,亲自盯着谢允明服药,敷艾,唯恐他年少逞强,霍公公每日三次奉茶递水,张院首也是时刻守着,三皇子则被远远晾在后方,连请安都被一句勿扰静养挡了回去。


    回了皇宫,皇帝仍不放心地再三叮嘱:“你且先好生将养,不必对其他事挂心,身体要紧。”


    谢允明躬身,姿态温顺:“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他站在长乐宫门前目送着皇帝的仪仗远去。


    京城一切如常。


    皇上调阅了近日的奏折,国师处理政务井井有条,而朝中五皇子与厉国公互相牵制,竟也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与平衡。


    皇帝对此颇为满意,特意在次日的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嘉奖了五皇子。


    退朝后,皇帝更将五皇子唤至近前。


    五皇子心中忐忑,生怕自己出了差错,引来皇帝训斥。


    五皇子垂首立于阶前,皇帝却并未提及政事,反而温声道:“你大哥这趟随朕出行,甚是辛劳,你得空了,多去他宫中走动走动,陪他说说话,他见你关心他,心中定然会欢喜。”


    五皇子闻言,脸上欣喜,他忙不迭地躬身应道:“是!儿臣一定常去探望大哥!”


    他性情直率,这份喜悦反而显得真切而毫无机心,皇帝很是满意,还给了他一些赏赐。


    侍立在一旁的霍公公却听得心中猛地一凛,低垂的眼皮下眸光闪动,陛下此举,竟是主动鼓励五皇子与大皇子亲近?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分量,储位之争,向来是血雨腥风,而皇帝此刻,竟似在悄然布子。


    皇帝眼角余光瞥见霍公公的异色,忽而问道:“你觉得泰儿这孩子如何?”


    霍公公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斟酌着用最稳妥的言辞回道:“回陛下,五殿下性情直率,待人也非常宽和,奴才瞧着,是个仁厚的主子。”


    皇帝目光转过去,似在沉思,半晌才缓缓道:“为君者,未必需要多么惊才绝艳,只要懂得兼听则明,纵使才干稍逊,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话锋微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自语,“永儿……能力是有的,只是有时过于独断锋芒了些,心小了点儿。反倒是泰儿这般性子,或许更能容得下明儿,可泰儿身边又有淑妃……”


    皇帝话未说尽,便倏然停住,仿佛触及了什么禁忌,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的殿中飘散。


    霍公公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恨不得自己方才双耳失聪才好,帝王心术,储位之争,这等隐秘岂是他一个奴才能听的?


    然而,他心底又不由泛起一丝为谢允明感到的欣慰。


    他想起许多年前,阮娘曾予他的恩惠,他记得这个恩情,只盼着她的孩子能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挣出一条生路,有个善终。


    这时节流转,暑气还没消,只是庭院里的梧桐叶开始泛出浅浅的黄边。


    谢允明看了一阵儿外头的风景,现在一瞧这宫殿还多了一些新鲜。


    宫女们捧着时新进贡的,用冰镇着的瓜果悄声而入,却被谢允明摆手屏退。


    他贪不了凉。


    谢允明不畏热,常命人在庭中浓荫下置一张躺椅,覆着薄薄的锦衾,或小憩,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被飞檐划开的一方苍穹。


    飞檐斗拱,朱甍碧瓦,这华美的宫殿有时也像一个精致的牢笼,而那些穿梭其间的宫人,则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循规蹈矩,周而复始。


    有一日,厉锋问道:“殿下终日居于这四方宫墙之内,可会觉得……被困住了?失了自由?”


    谢允明闻言,并未收回目光,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这整座皇城都是我的,我便不会有此感。”


    如今,他已在暗中笼络了不少可用之人,羽翼渐丰。


    下一步,他的目光便理所当然地投向了五皇子手中掌管的刑部,以及三皇子母族倚仗,由厉国公实际掌控的京畿巡防营。


    巡防营,掌管京城防务与夜禁,位置关键,无疑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其纳入掌控?谢允明指节轻叩桌面,眸中掠过一丝冷光。狗被逼急了,尚且跳墙,何况是人?


    他正思忖着如何寻个由头请五皇子入宫一叙,没想到对方竟先递来了帖子,邀他过府赏玩新得的玉器。


    谢允明唇角微扬,欣然应允。


    自此,朝臣们便常见大皇子与五皇子往来频繁,时而同车而行,言笑晏晏,一派和睦。


    皇帝对此乐见其成,时常将这二人一同召至御前说话。


    连魏妃也几次三番在宫中设下小宴,留二人用膳,有时甚至还会邀上淑妃同席。这在旁人眼中,无疑是天家难得的亲情与荣宠。


    皇帝如今在金銮殿上,或是父子闲谈时,提起五皇子,不再是过去那种略带无奈的口气。反而屡屡称赞他至纯至孝,说他们兄弟和睦,是皇室之福,是国家祥瑞。


    甚至有一次,还特意当着几位近臣的面,敲打了一向以能干著称的三皇子:“永儿,你凡事要强,朕是知道的。但有时也需学学泰儿的宽和之气,与你大哥多多亲近才是。”


    三皇子从未在父皇口中听到过如此这般的比较与训诫,脸色当场就变了。


    皇帝望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误以为那是倔强不服,失望地摇了摇头。


    没有呵斥,没有责罚,只是淡淡一句你且退下,便将他逐出宫门。


    那语气里的冷漠,比雷霆之怒更令人心寒。仿佛他再不是昔日被寄予厚望的永儿,而只是一个不懂手足之情的庸才。


    宫门在他身后沉重阖上,铜钉映着残阳,像一排森冷的獠牙。


    三皇子立在阶前,耳畔仍回荡着谢允明当时那个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那目光像毒藤,一路缠进他心底,每回想一次,便勒紧一分,令他夜不能寐。


    “谢允明……”他低低咀嚼这个名字,牙根渗血,“你演了半生乖顺,哄得父皇团团转,套在那副温良皮囊里,明明恨不得我死,却仍笑得春风和煦,不累么?”


    和谢允明论阴险,他自愧不如,论手段,他却觉得自己未必逊色。


    死人不会争,也不会笑,只要谢允明咽了气,再深的谋算,再妙的演技,都不过是一抔黄土掩风流。


    三皇子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只有死人……是不会构成任何威胁的。”


    若谢允明死了,纵使父皇一时震怒,又能如何?难道他还能为了一个死人,废了另一个儿子吗?


    长乐宫风光无限好,京城西郊的梵安寺外却山风清凉,谢允明照例七日一出的礼佛行程,辰时未至便已驾临。


    今日恰逢民间俗传的驱邪日,山门前的空地此时热闹非凡,乡民抬着纸扎神偶,赤足踏歌,锣鼓声密如雨点,孩童擎着五彩幡旗,在人群里穿梭尖叫,尘土与柏香混杂,蒸腾出一片氤氲热浪。


    谢允明拾阶而上,青衫被日头照得几乎发白,腰间束一条素色锦带,愈发衬得身形颀长。


    他并不撑伞,任阳光落在肩头,却不见半分汗意,只温声笑道:“香火鼎盛,民间也自有趣味。”


    人多混杂,谢允明却依然抬步往鼓声最密处走去。


    厉锋落后半步,玄衣窄袖,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人群。


    鼓点骤然转急,纸偶被七八名壮汉高高举起,旋转间彩色飘带猎猎翻飞,围观香客爆发喝彩,人潮随之涌动。


    便在此时,左侧一名戴草笠的舞者袖中寒光一闪,脚步似随节拍,却借旋转之力逼近谢允明,同一瞬,正前方人群忽被拨开,一名素衣女子似被推倒,身形踉跄,直扑向谢允明怀里。


    她面覆轻纱,只露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却冷得像深井碎冰。


    “放肆!”厉锋低喝,身形已抢出。


    草笠汉子袖中匕首才探半寸,便被厉锋一掌切在腕骨,咔嚓脆响,匕首落地,而那边女子袖下指尖一翻,三枚铁蒺藜呈品字射出,破空声尖细,直奔谢允明咽喉。


    厉锋反手拔剑,剑未出鞘,鞘尾横扫,叮叮叮三声脆响,铁蒺藜被震得四散,其中一枚斜斜没入泥地,青烟冒起,竟淬了剧毒。


    女子眸光一凛,似未料到阻拦如此迅捷,却毫不慌乱。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游鱼滑退,长袖顺势一扬,白色粉末随风散开,带着淡淡甜香。


    鼓声顿时错乱,人群尖叫推搡,纸偶倾倒,幡旗遮天,尘土飞扬。


    厉锋只得回身挡在谢允明身前,以内力震散迷香,再抬眼,女子和她的帮手们已借混乱掠出三丈,衣袂翻飞,几个起落便隐入寺后林荫,是个轻功好手。


    尘土渐散,香客惊魂未定。


    厉锋俯身,从草根间拾起一枚羊脂玉佩,并蒂莲纹,边缘磨得圆润,正中一个蝇头小字谢字,指腹摩挲,他眸色沉冷。


    这是从那女子身上掉下来的。


    女子名叫阿若,她掠至荒坡,方才停步。


    阿若听三皇子的命令行事。


    大皇子谢允明每七日都会去那寺庙,他们奉旨在半道上试图刺杀,他们的人曾今和厉锋交过手,却有去无回,这一次由她来正面交锋,试探对方的水平,发现不对就可直接离去。


    三皇子说,就算打不过也不必担心,那个身手厉害的人也并不会深追,他不会离开谢允明的身边。


    只要将玉佩落下,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阿若回到三皇子王府中复命。


    府中灯火幽暗,三皇子倚栏而立,听得脚步,他回首探去。


    阿若单膝跪地:“殿下,东西已留,属下全身而退。”


    三皇子俯身,指腹托起她下颌:“你做得很好。”


    阿若抬眼,面纱后声音微哑:“请殿下赐予属下解药……”


    三皇子轻笑,指背缓缓擦过她眼角,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事情还没完。等大事成的那日,本王自会将解药给你。”


    灯焰摇晃,阿若眸中光芒微黯,却终究低头:“属下明白。”


    三皇子不再理会阿若,目光越过她,落在自内室缓步而出的厉国公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与恭敬:“舅舅都听见了?以为此计如何?”


    厉国公眉头紧锁,沉声道:“你确定谢允明还会再出宫?经此一吓,陛下恐怕会加强宫禁,未必再让他轻易涉险。”


    三皇子闻言,成竹在胸:“他一定会出来,我这个大哥,最擅长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如今他手里握着玉佩这条线,岂会放过这个顺藤摸瓜,将我扳倒的大好机会?这个诱饵,他舍不得不吃。”


    那枚玉佩是饵,落在谢允明的手里,三皇子料他不会将玉佩交于皇帝,而是会自己私查。很快,谢允明就能将这次的杀手和江宁一带的反贼联系在一起。


    幕后的真凶是谁,谢允明应当不难猜到,三皇子甚至从未想过要瞒。


    谢允明向来嗜好这种暗潮对赌,越是险局,越能引他孤身临渊,三皇子想要做的,正是让谢允明看破之后自以为掌握先机,继而一步一步踏进更深的瓮。


    厉国公沉吟片刻,又问:“若此次布局仍未能得手呢?”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狠绝:“若失手……那便有劳舅舅,以巡防营统领的身份,及时赶到,奋力击杀几名刺客余党,向父皇邀功请赏便是。无论如何,这一局,我们都不会亏。”


    厉国公闻言,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第46章 两道杀机


    深秋的寺庙,古木参天,落叶堆积在青石径上,被偶尔经过的僧侣或香客踩出细碎的声响。


    阿若已经在这里守了第三天。


    日头从东檐爬到西脊,光斑在青石板上慢慢漂移,像一条不肯咬钩的鱼。


    她坐在最外侧的经幢阴影里,冷硬的馒头掰成指甲盖大小,就着葫芦里浸过夜的凉水,一点点含化。


    干涩的面饼屑刮过喉咙,她却连眉也不皱,她要让自己始终保持在刀锋最锐的弧度上,目光扫过拄杖的老妪,挎篮的村妇,执扇的秀才……像风过筛子。


    谢允明的模样早已刻在她脑子里,清贵雍容,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白玉佛,就算混在布衣里,也无异于鹤立雪原。


    三日来,香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寺门吱呀开合,却始终没有那张脸。


    主持没有清扫内殿,也没有备下贵客专用的鎏金蒲团,阿若想,若她是谢允明,必不会再来。


    被行刺过的人,为何要把脖子重新套进绳圈?真以为自己命大到能赌万分之一?


    阿若站起身,像前两日一样,再次在寺院中缓缓巡视。


    最后,她的脚步还是停在了那座最主要的佛堂前。


    谢允明最常踏入这里,去拜善德佛。


    因大皇子常年在此焚香礼佛,这间原本偏僻无闻的寺庙名声大噪,京中达官显贵与平民百姓蜂拥而来,只为沾一沾龙气福泽。


    此刻香客散尽,佛堂空寂。


    佛像高坐,眉目低垂,慈悲里透着疏离,阿若独自走到佛前,抬头与那半阖的佛目对视,她无事可做,便学着香客的样子,双手合十,腰肢一弯,动作快得像阵风,心里默念的却与虔诚无关。


    “我想长命。”


    阿若这一拜,很快抬起头,盯着那佛像。


    若她不看着佛像,佛像便不是看向着她的,可见,神佛根本不会听见人的心愿。


    可她就这么一拜,真把她盼着的人给拜到了自己眼前。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一轻一重,稳而规律。


    阿若心下一凛,几乎本能地旋身回首。


    逆着斜照的天光,佛堂门口立着两道人影,其中那个束着发,如竹如松,正是她苦等三日的大皇子谢允明。


    他身侧半步,是那位让她忌惮非常的贴身侍卫厉锋,玄衣铁腕,一手按刀。


    谢允明未鸣锣开道,也未提前知会寺中执事,可见他的到来是临时起意,悄然无声。


    他身边只有一位侍卫,和三皇子料想的一样,或许对于谢允明来说,人越少,目标越小,这是对自己安全稳妥的保障。


    谢允明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道:“这位姑娘,你独自在此,天快黑了还不下山,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阿若心头骤跳,她欠身行礼,“我忘了时辰,多谢公子提醒。”


    她什么也没做,只低眉顺眼地从谢允明身侧掠过。


    她只需让他看见自己这张脸,留下一个模糊影子,便算完成了这一步。


    脚步交错的一瞬,她嗅到对方衣袂间极淡的檀香,像雪里一点冷火,悄无声息地烙进记忆。


    谢允明和厉锋都未有阻拦,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过多停留,任由她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擦着他们的肩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佛堂。


    这是第一次正式的,短暂的,风平浪静的照面。


    第二次相遇,是在两天后。


    寺内殿内铜炉香烟蒸腾,与汗气,尘气混作一团,压得人胸口发闷。


    阿若挤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几乎瞬间便捕捉到了谢允明的存在。


    那袭灰袍毫不起眼,却掩不住骨血里沁出的从容矜贵。


    但她并不喜欢这次机遇。


    因为在她发现谢允明的那一刻,谢允明的目光也已穿过袅袅香烟,精准地,甚至带着几分好整以暇地锁住了她,四目相对,嘈杂如潮水般退去。


    那一刹那,阿若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她先找到了谢允明,还是谢允明先发觉了她,这种失去先手,被人窥破行藏的感觉。对于一个杀手而言,如同毒蛇缠颈,冰冷而致命。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装作最寻常的香客,走到一个空着的蒲团前,依样画葫芦地跪下,双手合十,目光却低垂着,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眼角的余光,瞥见谢允明撩起那身灰扑扑的衣袍,姿态却依旧优雅自然地跪在了她身旁的蒲团上,仿佛只是巧合。


    她悄悄侧目,正见那人仰望佛像,眸底无波无澜。既无虔诚,也无敬畏,倒像在审视一尊再寻常不过的摆件。


    忽然,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阿若稳住呼吸,低眉答:“前几日佛堂,曾与公子一面。”


    谢允明缓缓摇头,眸光锐利如薄刃:“恐怕不止一次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不是……在我这里,掉了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阿若只觉得浑身血液微凝。如果眼神能吃人,她觉得自己仿佛已被那看似文弱的目光片片凌迟,无所遁形。


    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孱弱清瘦的人,会有如此洞悉一切,极具压迫感的眼神?


    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这个人面前,恐怕已经如同摊开的书页,一览无余。虽然她需要让谢允明知道她的存在,但如此之快,如此直接地暴露,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三皇子是对的。


    她不能试图让这个人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她只能示弱。就算她身份暴露也没有关系,谢允明看中的是她身后的大鱼,他会想要利用自己。


    阿若猛地站起身,假意惊慌,脚步一个踉跄,她的身体重重撞向了佛像旁燃着长明灯的青铜烛台,手掌将其推倒。


    “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烛台倾倒,沉重的底座砸在地上,跳跃的火焰瞬间舔舐上地面堆积的香烛油渍,呼地一下窜起老高,甚至猛地窜上了她自己的素色裙摆,灼出一片焦黑。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阿若趁乱,转身就往佛堂侧门疾走。


    她寻至一处僻静之处,可这时,一道冰冷的寒光后发先至,快得只余残影!铮的一声嗡鸣,一柄长剑带着凛冽的杀气,直直钉入她前方咫尺之遥的门框墙壁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发出令人齿冷的低吟,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若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并非真的想逃,但这震慑,依旧让她心头一紧。


    厉锋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已不知何时拦在了她的退路上,眼神冷厉如严冬寒冰,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针对威胁的杀意。


    那柄嵌在墙上的剑,距离她的脖颈,不过寸许,冰冷的剑气似乎已经触及皮肤。


    阿若一步步后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绝望与认命的神情,身体微微颤抖。


    “姑娘,你何必着急逃走?看,你都受伤了。”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刚刚制造了混乱,形迹可疑的刺客。


    他缓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动作轻柔地覆盖在她方才被烛台边缘划破,正渗出血迹的手背上。


    阿若不敢动。


    “你何必要做这样的事呢?”谢允明叹息般问道,语气里竟似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仿佛在规劝一个误入歧途的迷途者。


    忽然,他扣住了她覆着手帕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阿若没有挣扎,只抬起盈满惊惧与哀求的双眼,颤声道:“求您不要杀我……我也是被逼的,我没办法……”


    她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展示可以被攻破的缺口,三皇子说过,谢允明最擅长发现人的弱点,然后扮成慈悲为怀的菩萨,用看似美好的利益引诱猎物入笼。


    她在等待着他的招揽,他的盘问,求他给出的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谢允明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反复让她心底所有的算计都无所遁形,泛起层层寒意。


    然后,他松开了手。


    “我们走吧。”他对厉锋示意,语气平淡。


    厉锋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把拔出墙上的剑,干脆利落地收回鞘中,侧身让开了道路,目光却依旧锁定着她,充满警告。


    谢允明不再看她,转身离去,穿过尚未完全平静的佛堂,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费解的笑意。


    阿若愣在原地,看着那主仆二人消失在骚动未平的人群之外。


    就这样……走了?


    她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填满。


    阿若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让结果如此偏离预想,她在谢允明眼里竟连涟漪都未激起,她这枚棋子被随手掸落,连棋盘都未曾踏上,节奏全然失控,她自以为主动的局,到头来只是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接下来,是整整七天的沉寂。


    阿若依旧每日去寺庙,在相同的时辰,徘徊在相似的地点。


    但谢允明再也没有出现。秋意越来越浓,风吹在身上带了明显的寒意。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任务是否已经彻底失败,是否已经成为一颗被放弃的棋子。


    就在她以为自己失败时。


    第八天,谢允明又出现了。


    他踏入佛堂,依旧是一身素雅常服,看到她时,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知道她会在这里,如同知道太阳会东升西落一般自然。


    谢允明径直走到她面前,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候一个相识多年的熟人:“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若。”她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谢允明道:“三弟叫你如何对付我?”


    阿若见他问得直白,答得也直白:“刺杀你,但我失败了。”她看向他身后抱臂而立,如同影子般的厉锋,语气带着一丝认命的颓然,“我知道,我没有杀你的能力,我打不过他。”


    厉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声。


    谢允明似乎觉得很有趣,唇角微弯,又问:“杀不了我,你会如何?”


    阿若声音低了下去:“我会死,三皇子不会容忍我继续活着。”


    谢允明轻轻啊了一声,又叹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一种近乎吟咏的,却又明显流于表面的怜悯:“那你真是可怜啊……”


    他的目光在阿若身上流转:“你年纪不大,身手却不错,反应也快,练武是件很辛苦的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能有今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你该珍惜你多年的努力和这身本事,你应该舍不得死才对。”


    阿若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不想死。”


    “好,我不会杀你。”谢允明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我更想知道,你们还有多少人,在哪里,领头的是谁,只要你告诉我,我就饶你不死,甚至,可以给你一条新的生路。”


    阿若心中终于落下了一块石头,谢允明终于对她开口了。


    她抬起头,迎上谢允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三皇子为何会说,谢允明的唇舌,与他整个人一般,漂亮得令人沉溺,温柔得仿佛处处替你着想,却只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阿若激动道:“你……真的能保下我的性命?”


    谢允明颔首:“我保证。”


    阿若仿佛下定了决心,点头:“好。”


    可随即,她又露出为难之色:“只是……他们很警惕,窝点经常变换,我只能听令行事。”她按照计划提出要求,“他们会给我安排一辆马车,马车上会有一个特殊的吊穗,连我自己,在出发前也不知道准确的地点,你们可以提前藏上马车,随我同去。”


    谢允明与厉锋对视一眼。


    谢允明只是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以。”


    二人先行离开佛堂。待阿若走到山门外,只见自己的马车孤零零停在古柏阴影里,车夫低眉顺目,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她踩上踏板,掀帘钻入,车厢幽暗,却赫然坐着谢允明与厉锋,像两柄已出鞘的剑,安静却危险。


    阿若心头大石落地,又骤然绷紧,她垂眸,轻声对车夫吩咐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车轮便辘辘滚动,驶入京城傍晚的暮色与喧嚣。


    车内死寂,阿若贴着厢壁,垂首端坐,十指交叠在膝上,她不敢抬眼,唯恐目光泄露杀机。


    只要将人带过去,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三皇子早已布下双重罗网,第一道,是死地,只要谢允明踏入她设好是陷阱,潜伏的死士便会倾巢而出,不惜代价取其性命。


    第二道,是死罪,若劫杀不成,阿若便放出信号,厉国公即刻率巡防营大队人马闻讯而至,以清剿反贼之名将现场围成铁桶。


    届时,谢允明手执那枚贼首信物玉佩,又身处反贼巢穴,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皇帝多疑,纵有天纵之才,也难洗勾连谋逆之污名。


    无论如何,三皇子都不会让他这次全身而退。


    当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三声鹧鸪叫,阿若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向谢允明,眼中情绪复杂。


    谢允明却依然笑着,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难辨。


    忽然——


    “轰!”一声巨响,马车顶棚被一股巨力猛地撕裂开来!木屑纷飞中,数道寒光如同毒蛇般刺入!


    厉锋反应快得惊人,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已一把揽住谢允明的腰,足下用力,撞开侧面车壁,如同大鹏般掠出车外,稳稳落在几步开外的空地上。


    阿若也几乎在同时,身形如轻烟般从破口处跃出,半空中手腕一抖,数点寒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向被厉锋护在身后的谢允明


    “叮叮叮!”


    厉锋长刀出鞘,刀光织成银幕,暗器尽被磕飞,火星溅在枯草上,闪出幽绿火苗。


    他顺势横刀于胸,护着谢允明疾退,脚下尘土被劲风卷起,像一条灰龙翻滚。


    这里是一处看似废弃的院落外围,颇为偏僻,暮色四合,更添了几分肃杀。


    厉锋护着谢允明,且战且退,迅速冲进了旁边一个看似无人,院门虚掩的院子。


    然而,早已埋伏在此的杀手们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光剑影,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厉锋虽勇猛,但既要护着丝毫不懂武功的谢允明,又要应对来自不同角度的攻击,形势看上去岌岌可危,明显处于劣势。


    厉锋寻得一个空隙,一把抱住谢允明,足尖点地,猛地拔身而起,掠至旁边一间屋舍的屋檐上,暂时脱离了最密集的包围圈。


    杀手们立刻蜂拥而至,将屋子下方围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对准了上方。


    晚风猎猎,吹得谢允明衣袂翻飞,他却不慌不忙,抬手拂去袖角灰尘,居高临下俯视众人,脸色发白却忽地低笑出声:“你们的人……都在这里了?”


    阿若看着屋檐上那人唇边的笑意,明明暮色四合,寒意侵骨,那笑容却比刀锋更让她心惊。


    他站在那里,清瘦的身形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病气,七分温润的眼睛,此刻却像浸了寒潭的水,深不见底,映着下方晃动的刀光和一张张狰狞的脸,却没有半分涟漪。


    分明是他们人多势众,将他与那侍卫困在这方寸屋檐,如同瓮中之鳖。


    可为何,他看下来的眼神,却像是在俯瞰一群掉进陷阱而不自知的猎物?


    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竟让她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下一瞬,这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皇子便能肋生双翼,或是这天地陡然倾覆,他依旧能从容立于云端,而他们这些持刀弄剑的,才会坠入无间。


    她下意识想要摸出怀中信号烟花,比保万全。


    “咻!”


    一枚赤红色的火信,拖着耀眼的尾焰,尖锐地撕裂了昏沉的暮色,在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却足够醒目的红花。


    那火信,并非她的人传出去的!发射的方向,来自于院落之外,却非常逼近。


    紧接着,地面传来了隐隐的震动,如同闷雷滚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是马蹄声!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


    其间还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与士兵奔跑的脚步声!


    “砰!”


    院落的木门,连同旁边一截土坯院墙,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砖石飞溅!火光骤然亮起,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这片昏暗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铠甲,面容刚毅,杀气凛然的将军,一马当先,手持长枪破门而入,声如洪钟,在这小小的院落里炸响。


    “将这群反贼,给我统统拿下!一个不准放走!”


    秦烈身后的精锐士兵,如同黑色的铁流,瞬间涌入,刀枪雪亮,杀气腾腾,反将那些原本包围着谢允明的杀手们,反包围了起来。


    秦烈一马当先,身后黑甲铁流汹涌灌入院中,刀枪雪亮,杀气蒸腾。


    原本围困谢允明的杀手,顷刻被反包成瓮中之鳖。


    火光映照下,他们眼底终于浮现出与阿若相同的情绪——


    彻骨寒意。


    第47章 反将一军


    深秋的夜幕如同一块巨大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地覆盖下来,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残破的窗棂和倒塌的墙垣,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阿若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被两名身着玄色铁甲的兵士死死反剪在身后,那铁钳般的力量让她丝毫动弹不得,腕骨传来阵阵刺痛。


    她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所及。


    火把!是密如繁星的火把!


    炽焰跳跃,照得废院亮若白昼,映出一张张沉默肃杀的面孔,秦烈所领不过百人,却结阵如铁桶,甲胄偶碰,铿锵脆响,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阿若只看一眼便明白,若困兽犹斗,结局唯有被碾成齑粉,鱼死网破皆是奢望。


    忽地,檐头黑影一动。


    厉锋动得毫无预兆,又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秦烈铁骑甫一现身,他已侧身半步,左臂一展,稳稳托住谢允明臂弯,右手仍按刀柄,指节微凸,青筋隐现。


    下一瞬,他足尖猛点檐角瓦面,咔嚓碎裂声中,两人已腾空而起,衣袂猎猎,像苍鹰振翅,自夜色与火光交织的半弧里斜掠而下。


    风在耳畔尖啸,厉锋半空拧腰,靴底嗒地踏过一段断裂的横梁,借力二次腾跃,身形微俯,护住谢允明头胸,自己肩背却擦过尖锐木茬,玄色布料被撕出一道裂口,他却连眉都未皱。


    他单膝微屈,足底踏碎一块青瓦,碎屑迸溅,力道卸去,两人已稳稳落在秦烈身前。彻底置身于最严密的保护圈中。


    “所有人——弃械!”秦烈举刀震慑,“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阿若也被两名禁军粗暴地拖拽起来,反剪的双臂被更加用力地向后拧去,疼得她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她倔强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的士兵,死死盯住那个被厉锋和秦烈护在中间的身影,他站在一群顶盔贯甲的武将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一切的中心。


    他脸上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什么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此,阿若更觉得不甘心。


    秦烈正欲押人离去,忽听外围一阵骚动,沉重马蹄由远及近,火把乱晃,另一支人马竟蛮横撞破封锁,反卷而入,为首者正是厉国公!


    巡防营兵卒迅速散开,刀弓半出,隐隐对秦烈所部形成反包围。


    看见火信察觉异常的厉国公带着人马赶来,他端坐马上,目光如冰锥扫过全场,瞥见安然无恙的谢允明,眼底闪过极快的惊怒。


    但他毕竟是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匹,朗笑道:“哦?大殿下,秦将军,还有这帮曾试图谋逆的反贼。呵呵,这偏僻的地方,今夜还真是热闹非凡,本公倒是来得巧了!”


    谢允明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机锋,回道:“厉国公来得确实及时,既然来了,就快些协助秦将军,将这些胆大包天,竟敢在京城行刺皇子的反贼统统拿下吧,我方才,可是险些就遭了他们的毒手,现在想来,仍是心有余悸。”


    厉国公眼底寒光暴涨,仿佛鹰隼锁定猎物。


    他未发一言,身后巡防营却似接到无形号令,锵啷之声此起彼伏,百柄刀锋齐转,冷光如林,遥遥对准谢允明与秦烈,杀气凝成实质,夜风亦为之滞涩。


    老狐狸深知棋局已偏,唯有以雷霆手段夺回先手,方能反转生死,颠倒黑白。


    谢允明声音也冷下去:“厉国公,你这是何意?”


    厉国公冷哼一声,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意味:“微臣岂能仅凭大殿下您的一面之词就草率行事?皇子与边将,深夜密会于这反贼窝点之前,行踪诡秘,这……这难免让人心生疑虑!按我朝例律,此等行为,可是谋逆的重罪!在事情未曾彻底查明之前,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依微臣看,都须带回巡防营,细细审问才是!”


    “厉国公!”秦烈猛地踏前一步,“你这顶谋逆的帽子,扣得未免也太大了,也太可笑了!微臣乃是特来护驾,分明是这些反贼设下埋伏,意图谋害大殿下,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何来密会?何来谋逆?!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混淆视听!”


    “护驾?”厉国公嗤笑一声,他握住腰间刀柄,“秦将军!京城防务,治安巡守,乃本公职责所在!你无陛下明旨,私自调动府兵,与这帮反贼同处一地,形迹可疑,动机不明!按律,本公有权怀疑你图谋不轨,有权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他猛地将佩刀完全抽出,刀尖直指秦烈和谢允明,厉声喝道:“来人!将这群可疑人等,给本公一并拿下!”


    巡防营的官兵一阵骚动,有些悍勇之辈已然持刀上前!


    “放肆!”


    谢允明骤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甚至带着一丝他惯有的清润,在一片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缓步上前。


    谢允明走得很慢,步态甚至有些文弱,仿佛闲庭信步,可每一步落下,碎石便发出极轻的喀声,像鼓点精准地敲在众人心尖,叫人无端屏息。


    刀锋林立,他却视若无物。


    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此刻凝着薄冰,目光越过森寒铁林,笔直钉在厉国公脸上,没有咆哮,没有狰狞,只有一寸寸凝结的冷意,仿佛三九寒风从地底卷起,将空气都一点点冻成薄壳。


    “厉国公,你口口声声要拿人,口口声声说谋逆……”谢允明道:“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想拿下谁?你所说的谋逆,又是在指认谁?”


    厉国公正欲开口反驳,脸色却在下一秒骤然大变。


    只见谢允明不疾不徐地抬起手,探入那身灰扑扑的衣袍之内,下一刻,他手中已然多了一物。


    那是一面令牌!


    金光灿灿,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雕刻着精细无比的蟠龙纹样,那龙形矫健,鳞爪飞扬。


    谢允明五指收拢,稳稳地握住令牌的绦带,将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金牌,高高举起!他依旧一步步,向着厉国公逼近。


    他身后,厉锋如影随形,那浓烈如有实质的杀气,竟让厉国公胯下那匹马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不安,骏马希津津发出一声充满了惊惧的长鸣,焦躁地原地踏着蹄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微微退却,任凭厉国公如何勒紧缰绳都有些抑制不住。


    谢允明笑意更深:“见此令,如见陛下。国公——你还不跪么?”


    厉国公他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变幻不定,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额角甚至爆出了青筋。


    他看着下方的谢允明,对方甚至没有穿戴任何甲胄,手中除了那面金牌外空无一物,而自己高踞于骏马之上,甲胄鲜明,身后皆是听命于自己的官兵。


    那短短的几息时间,他猛地翻身,从躁动不安的马背上滚落下来!


    “砰!”


    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厉国公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去,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臣,谨遵圣令!”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


    厉国公身后,所有巡防营的官兵,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在短暂的愣神和骚动之后,哗啦啦如同被砍倒的麦秆一般,全部跪伏在地,黑压压的一片,头颅低垂。不敢仰视那面金牌,更不敢仰视手持金牌的谢允明。


    方才,谢允明还需仰视马上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公。此刻,他稳稳地站在地上,而厉国公却只能跪在他的面前,火把的光芒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将他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拉扯得异常高大,扭曲,竟仿佛完全笼罩了跪在地上的厉国公。


    谢允明微挑眉梢,垂眸俯视,那是权力被握在掌心,对手被碾于指下的快意,冰冷,锋利,却比醇酒更令人心醉神迷。


    谢允明扬言:“秦将军所率,并非什么私自调动的府兵。”


    “他们乃是父皇体恤我安危,特意从禁军中指派,护卫本王左右的一百精锐,厉国公,你方才口口声声的私自调兵,图谋不轨,从何谈起?”


    秦烈道:“微臣奉旨护卫大殿下,职责所在,何来越权之说,倒是厉国公你,不辨是非,带兵冲撞大殿下,该当何罪?!”


    厉国公头垂得更低,未出言辩驳。


    谢允明不再看他,他转向秦烈,直接下达命令:“按朝廷规制,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反贼,全部押送刑部大牢,分开看管,严加审讯,不得有误!厉国公,秦将军,以及相关涉案人等,随我去刑部,等候圣驾,陈明此事!”


    “微臣遵命!”秦烈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部下押解犯人,清理现场。


    刑部大堂,夜已深沉。


    虽然已是深夜,但此刻的刑部大堂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沉重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堂之外,禁军侍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这里守卫得密不透风。


    皇帝端坐于正上方,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斗篷,显然是被匆忙惊动而起。


    他面色沉肃,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开阖之间,偶尔流露出的精光,却让堂下众人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五皇子和三皇子也已经闻讯赶到,分立在大堂两侧。


    皇帝叫来自己派出去的禁军统领,从他口中,已大致知悉原委。


    五皇子听完禁军统领低声禀报,眼底顿时掠过亮色,前朝余孽落网,刑部正是他辖下,这可是天赐良机。


    谢允明主动开口:“父皇,儿臣险些中了贼人圈套,他们假称线索,将儿臣诱至城外荒院,谁知那里早布下天罗地网。幸而秦将军及时驰援,方将反贼一网打尽。”


    皇帝问:“可曾受伤?”


    谢允明摇头,微笑里带几分歉意:“劳父皇挂怀,只是夜风凛冽,略感风寒,并无大碍。”


    皇帝嗯了一声,视线缓缓移开,落在堂下。那里,厉国公额头紧贴金砖,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厉卿。”皇帝的声音不高,“京城重地,天子脚下,朕将京畿防务,百姓安危交于你手,你就是这般替朕分忧的?竟能让如此多的刺客,携带兵刃,悄无声息地混入京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设下如此周密埋伏,谋害朕的皇子?”


    厉国公跪地磕头:“臣失职!臣委实不知这些贼人是从何而来,如何潜入……是臣疏忽!是臣无能!”


    皇帝沉默着,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厉国公的背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边境安稳时,你也曾出过力,朕,并非刻薄寡恩之君。”


    三皇子听到这话,心中稍稍一松。


    但皇帝话锋却陡然一转,看向秦烈,“然防务疏漏,不可不整,秦烈——”


    秦烈单膝跪地,“臣在。”


    “你护驾有功,临危不乱,”皇帝声音朗朗,对他甚是满意,“朕擢你为巡防营副统领,即日起协助厉国公共掌京防,分权共治,望你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秦烈立即谢恩:“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护卫京畿,万死不辞!”


    这一纸任命,宛如冰刃直插厉国公与三皇子心口,巡防营兵权,自此一分为二。


    厉国公只得叩首谢恩:“陛下英明。”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掠过垂眸不语的三皇子,又扫过难掩喜色的五皇子,最终停在谢允明身上,后者正低首掩唇,轻轻咳嗽。


    那一日,谢允明主动将那枚玉佩交于皇帝:“父皇,此物是在那行刺的女贼身上所得,儿臣觉得此物纹样奇特,非比寻常,不敢擅专,特呈请父皇过目。”


    一旁侍立的霍公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躬身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证物,随手接过。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的慧字纹样时,他脸色一变捏着玉佩的手指。因为瞬间爆发的力量而骨节突起,那温润的玉石几乎要被他捏碎。


    这玉佩的主人是他登基之初,为了巩固皇权,亲手铲除的最大政敌,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慧王。


    那些当年依附慧王的势力,早已被他连根拔起,清洗得干干净净,他本以为,这些旧日的冤孽早已随着时间化为尘土。不曾想,竟然还有漏网之鱼潜藏在暗处?


    而且,他们还敢卷土重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试图报复,杀他的儿子!


    一股混合着被挑衅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往日血腥记忆的忌惮,瞬间涌上皇帝的心头。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


    谢允明再次开口:“父皇!既然旧日冤孽未清,毒蛇潜伏在侧。若不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只怕日后如同附骨之疽,祸患无穷,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以身作饵,将这些胆大包天的慧王余孽,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皇帝立即反对:“不可!荒谬!此计太过凶险!你乃皇子,岂可轻易涉险?朕绝不答应!”


    谢允明却道:“父皇,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您的卧榻之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在您的光芒照耀下,还能耍出什么威风?当年,您能力挽狂澜,扫清寰宇,赢过势大的慧王,平定天下。今日,您的儿子,难道就连这些苟延残喘,见不得光的遗孤都赢不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父皇!请将此事,交给儿臣来办!儿臣定要将这些前朝余孽,一网打尽,以慰藉那些因他们而死的忠魂,也让天下人看看,与我朝为敌者,绝无下场!”


    谢允明的话掷地,回音久久不歇,皇帝竟有一瞬的恍惚。这样的锋锐,这样的野心,他曾在永儿身上见惯,也曾在泰儿的争抢声里听厌,却从没想到,有一日会出自那个素来温润的长子之口。


    谢允明俯身跪地,脊背笔直,眸光灼灼,像一柄突然出鞘的玉刃,皇帝心头掠过莫名的陌生与警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一时间,大堂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霍公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陛下,大殿下一片赤诚孝心,更是时刻想着为君父分忧,为国除害啊!此乃陛下教导有方,皇室之福,社稷之幸啊!”


    皇帝沉默着,目光极其复杂地审视着谢允明,他不由开始回忆曾经的种种,仿佛哪里都有他的身影,那目光中有惊讶,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忌惮,令他惊讶。


    良久,皇帝终于缓缓地点头:“朕准了。”


    他不仅同意了谢允明这看似冒险的计划,更是金令,交到了递给谢允明手中。


    “此金牌,可调动皇城禁军三百人,便宜行事。”皇帝道,“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危。”


    谢允明点点头,便从禁军中挑选一百精锐,交于秦烈,扮作了他的府兵。


    反贼如今已落网,但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谁能有如此胆量,将这么多慧王余孽悄无声息地养在京城,厉国公执掌巡防营多年,又岂会真的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这背后,必然有他某个好儿子的手笔,可若要谁身上干干净净。


    他眯起眼睛,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谢允明面前,探出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谢允明的手背,动作看似亲切,可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


    皇帝话锋随即一转:“但是,明儿啊……”他凝视着谢允明的眼睛,“以后,就不要再出宫了,宫中自有护卫,更为稳妥。若是想拜佛静心,或是觉得宫中烦闷,就去淑妃宫中坐坐吧,她那里,也设有一处小巧精致的佛堂,很是清静。”


    这不是父子间的劝慰关怀,这是帝王对可能脱离掌控的力量,最直接,最明确的约束与敲打。


    谢允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他只是顺从地躬身:“儿臣,会听父皇的话。”


    “好。”


    皇帝不再多言,只吩咐五皇子仔细审问反贼,再将口供整理成折子呈上,语毕便拂袖而去。


    谢允明停在原地,他知道,皇帝对他的态度,已然开始改变,同意他的计策,也是一种试探,看他是不是会主动去掌控别人。


    从过去的怜惜,补偿,多了审视。


    谢允明不能永远扮演那个柔弱无害,需要父亲庇护的儿子。


    三皇子正是败在这里,他以为谢允明一定不会正大光明地在皇帝眼皮下耍手段。一旦露出锋芒,他的示弱就会在皇帝面前失去效果。


    若谢允明只做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谋士,或许可以继续隐忍。但他想要的,是紧握权力,是掌控自己的命运。那么他就必须在适当的时机,在皇帝面前,主动撕开那层温顺的伪装,展露他的獠牙和野心,哪怕这会引来猜忌与压制。


    秦烈这颗关键的棋子,成功安插进巡防营,分走厉国公的一部分权柄,但这还不够。


    还没结束呢。


    想到这里,谢允明多了一丝笑意。


    谢允明临回宫前,只轻抬手招来了五皇子,掌心落在对方肩头,似随意一拍。旋即俯耳,语速极快,声音低得仅有两人的呼吸可闻。


    五皇子先怔,继而眼底闪过恍然,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此事易办。”


    说罢,转身唤过心腹,低声吩咐,衣袖一拂,人影便没入夜色。


    阿若被两名便装侍卫押出暗牢时,双手反缚,双目空洞,像一盏油将尽的灯,她推上马车前,只当是去受更残酷的刑,体内残毒掐着时辰,再过几日便发作,何苦再等刽子手?


    当马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那个熟悉又令人畏惧的清瘦身影时,阿若死寂的眼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忍不住问:“我……我所做的一切,我的每一步,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怎么输给你的?”


    谢允明坐在那里,车厢内的阴影让他一半面容清晰,一半隐藏在黑暗中,更添几分莫测。


    他看着她:“你的主子,将你当作引我上钩的诱饵。而我,亦将计就计,将你,以及你背后的所有人,都当成了我需要钓出来的鱼。”


    “他想要算计我,可惜,他既不够了解我真正的为人与手段,也不够了解我身边的人。”


    秦烈凭借其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经验查看完京城图舆之后,早已大致锁定了他们可能藏身的十个区域,而当她带着谢允明坐上马车,沿着特定路线前进时,沿途那些看似普通的贩夫走卒,更夫乞丐中安插着眼线。


    于是,当阿若还在车厢里拨算时辰,秦烈已提刀上马,点兵分路,一炷香前,兵马尚伏于暗处。一炷香后,铁骑已如洪流,自四面包抄荒祠,刀出鞘,箭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收拢罗网。


    阿若听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她说:“我明白了……请你,直接给我一个痛快吧。”


    只是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在她的脖颈,而是割断了她的绳索。


    厉锋没把刀架在她脖颈上,只警告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阿若疑惑地睁开眼,却看到谢允明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递到了她的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用柔软的丝绸衬垫着,安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


    谢允明说:“这是解药。服下它,你体内的毒性,便可彻底解除。”


    阿若几乎是立即从他手里夺过药丸,胡乱咽下,哪怕这是穿肠毒药,也无所谓了。


    药丸滚入喉咙,初时只觉微暖,片刻后,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沿经络游走,所过之处,多年附骨的阴寒竟如积雪逢春,寸寸消融。她难以置信地抚上胸口,那里不再隐隐作痛,反而生出久违的活力。


    这……这变化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明显!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谢允明,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和探究。


    是在什么时候?


    他怎么可能……猛地,她想起了第二次在佛堂,谢允明曾假意关切,扣住她的手腕……难道就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居然有这等本事?不仅能诊断出她身中何毒,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配制出解药?


    谢允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初入佛堂见你第一面时,观你气色,呼吸,眼底异色,便知你身中奇毒,且非寻常之物,便回宫配置解药,此药需要几味特殊珍贵的药材,搜集和处理,都需要些时间,所以,我中间耽搁了七日。”


    阿若抬眼,震惊与警惕交织:“为何救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这个人。”谢允明回答得直接而干脆,没有任何迂回。


    “要我,为什么?”阿若更加困惑,她只是一个失败的刺客,一个棋子,有什么价值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谢允明道:“我看见你拜佛时,眼神却是最虔诚的,你最想要的,就是活着。”


    他抬眼,眸色深得像刚被夜雨洗涤过的墨玉,映出阿若骤然绷紧的肩线,那目光并不锋利,却仿佛能透过血肉,直抵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谢允明说:“那,你不如拜我吧。”


    “作为交换,你以后就替我办事,我的身边,正好还缺了一个伶俐的,懂得使用那些精巧暗器的贴身丫头。”


    阿若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允明又凑近了些:“你射向我的那几枚针,角度刁钻,速度极快,若非厉锋,寻常护卫恐怕难以尽数拦下,你使得很漂亮。”


    “好的东西,我一个也不想落下。”


    厉锋手掌宽厚,力能扛鼎,冲锋陷阵是好手。但远不及女子手指灵巧,他从来不用暗器,也用不好这些小玩意儿。


    谢允明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调侃,“我的人就不会这些东西,不过,这话可别让他听见了,他会自己悄悄钻牛角尖。”


    说完,他竟真的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驱散了几分之前的沉重与杀伐之气。


    厉锋似有所感,虎目微眯,而谢允明低笑渐歇。


    阿若怔怔地看着。


    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手段狠辣,能在谈笑间将对手置于死地,他给予她致命的打击,却又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来了生的希望和解药……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从中捞出什么。


    阿若不再犹豫。


    她恭恭敬敬地,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轻轻触碰到铺着柔软地毯的车厢底板,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闷响:“阿若……拜见主子。”


    她拜的,不是土菩萨,不是阎王,就算蛇蝎心也罢,只要实现她的愿望,便是神佛。


    谢允明唇边那抹极浅的笑意,像潮水退离礁石,一点点收拢,他又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万事不入眼,万事不萦心。


    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她,投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仿佛那里才有他真正要看的东西。


    随即,他屈起指节,在车厢壁面轻轻一敲:“回宫。”


    第48章 哄


    紫宸殿内。


    皇帝眉宇间积着厚阴云。


    他搁下朱笔,目光掠过已批复的折堆,又扫向另一侧,那里空荡如洗。


    已经过去一周了,关于清查慧王余孽,整饬京畿防务的后续章程,老五那边,竟连一份像样的折子都没递上来。


    他原本对五皇子生出的几分期许,又被这低下的效率消磨了不少。


    三皇子这次也是异常安静,出了这么大的事,厉国公被分权,他竟能沉得住气。没有上蹿下跳,也没有借机攻讦谁,每日按时点卯,一副洗心革面,恪守本分的样子。


    皇帝觉得头更疼了,看向一旁正在给自己研墨的霍公公,忽地问道:“明儿……他最近在做什么?”


    霍公公躬身:“回陛下,大殿下近日大多时辰都待在长乐宫内静养,未曾踏出宫门半步。哦,前儿个倒是去魏贵妃娘娘宫中请过一次安,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回了。”


    “魏妃?”皇帝挑眉。


    “是,魏妃娘娘体恤大殿下身边伺候的人手或许不尽心,特意挑选了一个伶俐的宫女,送去了长乐宫。”


    皇帝道:“明儿没有拒绝?”


    霍公公忙道:“那是魏妃娘娘身边得用的人,想必是看殿下身子弱,身边又都是内侍,缺个心思细腻的女子照料,大殿下很高兴。”


    “朕曾想再给他添些人,他却通通推了回来。”


    皇帝语气像在闲话家常,又含着一点被拂了面子的不悦,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自顾自地补了一句,“罢了,肯与魏妃亲近,也是一件好事。”


    话落,便不再追问宫女之事,垂眸去拨弄案上的奏折,仿佛方才的牢骚只是随口而出。殿中一时只剩更漏声,细细地敲在更铜上。


    沉默片刻,忽然又问:“就只有这些?朕不让他出宫,他就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霍公公早料到这一问:“陛下明鉴,大殿下一向最是体恤圣意,深知陛下一切安排皆为保全他,心中唯有感激,岂会有所怨怼?殿下常对老奴言,父皇良苦用心,儿臣铭感五内。”


    皇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分辨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一份奏折,展开。


    墨字方入眼,他的眉心便似被极细的针刺了一下。


    这折子上的内容并非紧急军国大事,而是弹劾大皇子谢允明与秦烈交往过密,言其非亲非故,却屡次私相授受,恐惹非议。


    皇帝初觉荒唐,可思绪才一掠,心底便猛地一空,明儿与秦烈,关系看上去亲近了许多。


    缉拿反贼一事,便是谢允明与秦烈二人联手。


    是什么时候?


    他竟毫无所觉。


    皇帝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他盯着那奏折看了半晌。没有批阅,也没有发作,只是反手,将奏折重重地扣在了御案之上。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通禀:“陛下,大皇子殿下求见。”


    “宣。”皇帝道。


    殿门开启,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气涌入。


    谢允明踏月而来,披着银狐风毛大氅,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他依礼下拜,动作缓慢:“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语气淡淡,“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谢允明抬眼,声音低柔:“紫宸殿灯火未熄,儿臣心中挂念,秋深露重,父皇可要保重龙体。”


    皇帝嘴上嗯了一声,道:“你有心了。”


    他只是随手翻动着桌上的奏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父子间一时无话,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谢允明上前问道:“父皇看着脸色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帝不答,抬眼似笑非笑:“朝堂上的风浪,你也愿意听?”


    谢允明俯首,额前碎发掩住眸色,“若能替父皇分去一二,儿臣甘作舟楫。”


    皇帝眼底微光一闪,忽生出试探的念头:“那些老的小的,都在催朕早立太子。”


    谢允明脸色顿变,似是一惊,异色转瞬即逝,却被皇帝尽收眼底。


    皇帝见此,仿佛不经意般感叹了一句:“朕现在,确实已经老了啊。”


    谢允明立刻道:“父皇何出此言?父皇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乃我朝之福,怎能言老?”


    皇帝摇了摇头,显得有些空茫:“你啊,只会挑朕爱听的说,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精力是大不如前了,处理起政务,也时常觉得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江山社稷的担子……总得有人来接,朕,是该考虑立储君的事了。”


    话音落下,像惊雷劈开静夜,但谢允明垂眸,睫羽在灯火下颤了颤,投下两弯浓影,遮住了眸底骤起的波澜,仿佛那雷霆并未击中他,只是一副温玉般的恭顺与沉默。


    皇帝却将目光直直转向他:“明儿,你觉得,朕是立永儿为太子好,还是立泰儿为太子好呢?”


    谢允明一顿:“自有父皇圣心独断,儿臣岂敢妄议?”


    皇帝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谢允明垂首,嗓音涩得仿佛被绸带勒住:“儿臣不知。”


    “是不知。”皇帝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压迫,身体微微前倾,“还是明儿心里,其实希望朕哪一个都不选?”


    他盯着谢允明,一字一句地问:“明儿,你告诉朕,你心底想要朕选谁?”


    扑通一声,谢允明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父皇,儿臣愚钝。”


    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身影,道:“既然听不懂,那你为何要跪?”


    谢允明回道:“因为儿臣觉得,今日的父皇,和以往不一样。”


    皇帝道:“你怕了?”


    谢允明摇头。


    皇帝依然审视着他:“朕只是想知道,朕的明儿,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谢允明沉默了片刻:“父皇一定想听?”


    皇帝道:“朕想听真心话。”


    谢允明却说:“可是儿臣最想要的……父皇给不了儿臣。”


    皇帝眉心骤跳,指节无声收紧,他沉声:“你抬起头来,看着朕说!”


    谢允明抬眼,那目光穿过灯火,穿过龙涎香的薄雾,穿过多年尘封的旧事,直抵皇帝心底最柔软的罅隙。


    “昔年冷宫雪夜,母妃抱儿于膝下,哼眠歌,烛影摇红,儿臣如今所盼。不过是再听一次她的声音,再看一次父皇与母妃并肩而坐,共话家常。可雪已化,歌已散,人亦去……”


    “父皇已经给不了儿臣了。”


    他声音渐低,像远处钟声,悠悠回荡,却再也触不到。


    皇帝恍惚间又看见旧年景象。


    所有的猜忌,试探,帝王心术,顷刻被这直白而温热的旧忆冲得七零八落。


    他脸上那层金铁铸出的威严,审视,不悦,先是裂开细纹,继而簌簌成灰,露出里层血肉,竟是一腔猝不及防的震动与狼狈。


    谢允明抬眼看他,眸色深得像两口井。


    是皇帝先移开了视线。


    皇帝道:“好了,夜很深了,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谢允明再度叩首,声音轻得像铜磬余韵,却不再等回应,便起身离席。


    石砖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步紧一步,却始终没有抬头。仿佛龙椅上的那个人已成了殿内多余的陈设。


    皇帝目送他转身,谢允明在宫灯拖出的长影里越拉越淡,终被门槛外的浓墨夜色吞没。直到最后一角衣袂也消失。


    这时,皇帝才猛地回神,声音卡在喉间,低而仓促:“外面起风了,他身子又弱,你快去取把伞给他送去,路上注意挡风,莫要染了寒气,连累了自个的身子。”


    霍公公点头,急忙忙追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日,紫宸殿门再未被那道身影叩响。


    起初,皇帝不以为意,只当那风太大,把父子间裂缝填得太深,需得等日头出来,慢慢化。


    可雪霁天青,仍不见人。


    皇帝似随口问:“明儿这两日……可是又病了?”


    霍公公回答:“回陛下,太医院院判每日都去长乐宫请平安脉,回报说殿下只是气血稍弱,需静养,并无大碍。”


    “既无大碍,怎么不来朕这紫宸殿了?”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埋怨,“往日不是隔三差五就要来请安,陪朕说说话么?”


    霍公公心里明镜似的,暗道,还不是陛下您前两日那般疾言厉色,话里藏针地把人给吓了?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只谨慎回道:“陛下,眼下天气愈发冷了,大殿下身子骨向来畏寒,往年到了这个时节,通常也是不怎么出宫走动的,多在殿中静养。”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你去库房,挑些上好的银霜炭,再选几匹颜色鲜亮,厚实柔软的云锦和苏缎,给长乐宫送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找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朕虽不让他出宫,却也并非要冷落了他。他既没做错什么,朕岂能……亏待了他。”


    霍公公心中了然,这是陛下拉不下脸面亲自示好,让他去当这个和事佬,顺便再看看谢允明的情况,他连忙应下:“老奴遵旨,这就去办。”


    不过半个时辰,霍公公便回来复命,脸上带着些许为难:“陛下,老奴去了长乐宫,宫人说大殿下去了淑妃娘娘宫中,说是去佛堂静心去了。”


    “淑妃宫中?”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是了,他喜欢参佛。”他沉吟片刻,对霍公公道:“你传朕的口谕,叫人去搜罗些与佛有关的珍品,古籍,佛像,等入了冬,天地肃杀,宫中难免寂寥。到时候一并送入他宫中,他见了应当会高兴些。”


    此时,淑妃娘娘殿中,铜鼎里堆着新添的檀香,青烟袅袅上升,却掩不住剑拔弩张。


    谢允明垂目端坐,指尖虚搭在杯壁,却迟迟未再举盏。


    “大殿下的提议,恕本宫不能赞同。”淑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将那些反贼从刑部大牢里放出去?这简直是儿戏!太过冒险了!”


    她凤目微挑,寒意逼人:“关进了刑部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去的,依本宫看,就该动用一切手段,严刑拷打,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刑部的十八般手段,总能撬开他们的嘴,拿到指认三皇子的铁证!”


    五皇子正坐在一旁,看看母妃,又看看谢允明,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不敢插。


    谢允明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冷静:“淑妃娘娘,您若是这么想,那就太小看三皇子,也太小看父皇了。”


    “真正能直接指认三皇子的,只有一女子,而她知道的东西已经尽数告知于我。可惜,空口无凭,起不到什么作用。”


    “至于刑部里关着的那些,不过是些听命行事的杀手,他们甚至连三皇子的面都未必见过,能吐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即便屈打成招,拿到几句含糊的供词,送到父皇面前,您觉得,父皇是会相信三皇子蓄养杀手,图谋不轨,还是会觉得……是掌管刑部的五弟,有意构陷兄长,排除异己?”


    淑妃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她岂会不知皇帝的多疑?尤其是在储位未定的敏感时期。


    “可若是放了他们,万一失控,或者被灭口……”淑妃仍有顾虑。


    “所以需要时机,需要布置。”谢允明淡淡道,“但将人死死关在牢里,才是最被动的,三皇子一日不得安宁,便一日不会停止动作。我们握着这些人,就像是握着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炸的火药桶,不如……主动把它扔出去,看看能炸出什么。”


    淑妃面色青白交错,终是冷哼:“本宫只信稳棋!泰儿!”


    一旁的五皇子被点到名,肩膀一抖,茶溅了满手,却不敢擦。


    两人的理念显然相左,话不投机。


    谢允明不再多言,长身而起,微一颔首,转身出殿。衣摆掠过门槛,像一道冷泉泻去,余寒袅袅。


    谢允明走后,淑妃回头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儿子,劈头盖脸:“泰儿,你给本宫听好了!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就静观其变!看看你三哥那边会有什么反应!只要我们握着手里的犯人,无论如何,局面都对我们没有坏处!明白吗?”


    五皇子嚅动唇:“儿臣明白,可是……母妃,大哥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大哥?”淑妃嗤笑,声音压得尖利,“你还真把他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亲大哥了?别忘了,他是谁的儿子,他身上流着的血!跟我们就不是一条心,你切不可被他几句好话哄骗,乱了方寸!”


    五皇子本还想为谢允明说句话,但见母妃疾言厉色地训斥。顿时噤若寒蝉,低下头去:“是,母妃,儿臣知道了。”


    五皇子才出淑妃宫门,便被寒风兜头一激,胸口那团乱麻愈发缠得紧。


    母妃和谢允明的话针尖麦芒般在他脑子里来回拉锯,他低头疾走,只想快些逃出这宫墙,回府去躲一晚清净。


    “五殿下。”


    一道黑影无声横在面前,像这地里骤然拔出的铁碑,厉锋垂手而立,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涩:“主子有请。”


    五皇子心头猛地一跳,顺着厉锋的目光望去,御苑深处,谢允明立在亭柱一侧,指节无声地摩挲。


    乌木阑干被日头晒得发亮,映出他微垂的睫,一排冷刃似的影,轻轻覆在苍白肌肤上。


    五皇子不敢耽搁,提着袍角匆匆穿过回廊。


    “大哥……”他勉强挤出笑,话音还未落,谢允明已转过身来。那一瞬,五皇子几乎不敢直视,那张脸上没有佛堂里的从容,也无风雪中的淡漠,只剩沉甸甸的焦切与失望,像被霜压弯的枯竹。


    五皇子怔了怔,试探着问:“大哥今日唤我,可是……仍要议刑部那几名反贼?”


    谢允明微一颔首:“正是。”


    五皇子心里发虚,斟酌着措辞:“此事干系重大,母妃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大哥,要不……再从长计议?”


    “再等?”谢允明陡然截断,声音压着火星,“五弟,那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父皇对你失望,觉得你优柔寡断,难堪大任?还是等到老三想好万全之策,将我们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他逼近半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父皇现在正等着看你的表现!他因为上次的事,已经开始看好你,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岂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觉得你依旧和以前一样,畏首畏尾,毫无主见,事事都不如老三?”


    这还是五皇子第一次见谢允明动怒,只觉耳膜被那声音震得发麻,脸上一阵青一阵赤,呼吸也粗了:“大哥!我……我自然知你心中是为我着想!我岂会愿意永远活在老三的阴影之下?我岂会愿意让父皇觉得我一事无成?”


    “我只是——”


    谢允明望着他因急切而涨红的脸,胸口起伏片刻,终究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压得人肩头发沉,他不再开口,只侧身一步,将视线投向远处枯荷。


    “大哥!”五皇子立即凑近。


    话未出口,谢允明已背过身去,那一转决绝而静默,袍角带起的风扑到五皇子脸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大哥!”五皇子慌了神,急急绕到正面,“大哥你别生气,是我糊涂!是我瞻前顾后,我……我答应过大哥,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五皇子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对着谢允明深深一揖,“请大哥助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谢允明问:“真的?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五皇子回道,“大哥你是对的,主动出击总比坐以待毙强!”


    “若日后你母妃怪罪下来……”谢允明又试探道。


    五皇子把心一横,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对淑妃的不满:“母妃……母妃她会明白我的!说到底,她终究只是个深宫妇人,眼界有限!我……我可不想将来即便坐上那个位置,还要被母妃处处掣肘,那我的脸面才真是丢尽了!”


    “好!你这才像是个干大事的样子。”


    谢允明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温意,招手令他附耳:“你出宫后,告诉刑部尚书假借转移囚犯的名义将他们放走。”


    “然后,立刻通知秦将军,让他派最得力的手下暗中尾随,这些人身上都被三皇子下了剧毒以作控制,时限将至,他们为了活命,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寻找他们的主子求解药。”


    “我们的人只要跟着他们,顺藤摸瓜……到时候,人赃并获,你便可以直接状告到父皇面前,说是老三长期蓄养这批前朝逆贼,行刺兄长,图谋不轨。届时,铁证如山,看他还如何狡辩!”


    五皇子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谢允明伸手,将掌心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去吧,五弟,离我们的大业,已经不远了。”


    五皇子激动得再次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弟弟多谢大哥指点!”


    谢允明笑道:“和我还客气什么?”


    五皇子心头一热,都说长兄如父,父皇的目光永远高在云端,而大哥的手却实实在在搭在他肩上,他心中甚至涌起一股濡慕之情。


    直到五皇子离去,厉锋才近前来,熟练地给谢允明递上一方素白帕子。


    谢允明信手接过,垂眸,一根一根拭过方才拍过的地方,指节干净,骨节分明,他却擦得极慢,仿佛要抹去一层看不见的潮气。


    帕子拂过掌心,带走最后一丝余温,也带走所有表情。


    第49章 初雪至


    刑部大牢那铁门嘎吱一声,像老兽磨牙,锈屑簌簌落下,差役推着二十七名犯人踉跄而出,锁链松垮,发出虚张声势的哗啦响。


    刑部尚书拢紧衣领,暗啐这鬼差事,乌纱帽仿佛就提在手里,风一吹就晃。


    五皇子事前已同秦烈通气,昼间厉国公轮值,夜里换秦烈接管宵禁,要挪囚,只能趁这月黑风高的空档。


    刑部尚书心里叫苦,却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点齐人犯,踩着更鼓点子出牢,朝局近来翻云覆雨,他日日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回回进宫都像提着全家老小的脖子去面圣。


    可一行人刚转出巷口,陡然火光四起,火把连成赤龙,照得青石板明暗跳动,铁甲铿锵,一步一震,巡防营如墙横列,瞬间封死去路。


    为首者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冷硬,正是新任副统领秦烈。


    刑部尚书心里咯噔一下,暗骂秦烈不懂变通,不是说好了去东城巡逻吗?怎么跑到这西城根下来了?他连忙上前一步,想叫秦烈赶快离开。


    却见马上的秦烈眼神锐利如鹰,根本不容他分说,反手从鞍侧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弓,引弦,松手,动作一气呵成。


    “咻!”


    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几乎是擦着刑部尚书的官帽飞过,笃地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墙壁,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巡防营副统领秦烈在此!”秦烈喝声滚过夜巷,似铜锣骤响,“宵禁未解,何人聚众擅行?”


    刑部尚书脸色煞白,指着马上人,声音拔得尖细:“秦烈!你看清楚了,是本官!”


    秦烈俯身一笑,笑意却冷:“哦,是刑部尚书啊……”


    他驱马上前一步,“尚书身后好像是我抓的谋逆犯啊,你这是要带着去哪儿啊?”


    刑部尚书喉结滚动,刚挤出半个你字,便被秦烈截断。


    “尚书深夜提囚,可有陛下密旨?”


    秦烈声音不高,却带着马蹄铁般的冷硬,尚书张了张口,未能吐出一句整话。


    秦烈唇角一挑:“既无圣命,便是私纵。”


    他猛然拔声,杀气卷着夜风炸开。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只认圣旨律法,不认上官!无陛下圣旨,竟敢私放重犯,形同谋逆!通通给我拿下!”


    火光照见囚犯互递眼色,肩背同时绷紧。


    “走!”


    多重黑影猛地撞开尚自懵怔的差役,铁链拖地,火星乱溅,像一群被撕开笼网的夜鸦,扑棱着向四面巷口冲去。


    “反贼拒捕逃匿!”秦烈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厉声下令,“巡防营听令!给我就地格杀!”


    轰!


    官兵早散成半月阵,刀出鞘,弓满弦。


    前排蹲身,后排踮射。


    嗖嗖嗖!


    箭矢贴着屋瓦斜掠而下,当先三名囚犯被钉死在墙根,后侧杀手翻上屋脊,脚未落定,巷口两侧长枪已如林推前,枪刃透胸,尸体被挑起又掷回地面,发出湿重的闷响。


    刀光连闪,人头滚落,马蹄踏骨,血泥混成黑浆。


    二十七个人,全部就地处决了。


    刑部尚书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他指着秦烈,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破口大骂:“秦烈!你……你这个混账!你知不知道……”


    “我为陛下办事,清除叛逆,维护法纪!”秦烈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尚书大人若有不满,尽管上折子参我!不过,今夜我巡防营上下百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你刑部私纵重犯在先!要参,也是我先参你一本!连带你背后指使之人!”


    他猛地一挥手:“将尚书大人给我一并拿下,押送大理寺候审!”


    如狼似虎的兵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刑部尚书扣下。


    此事循着风,卷过宫墙,一路闯进深殿。


    五皇子闻讯,连夜叩宫求见皇帝,却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连紫宸殿的台阶都没能上去。


    隔日拂晓,秦烈弹劾的折子已雪片般飞入御案:“刑部尚书纵囚谋逆,五皇子难脱干系。”


    私自放出刑犯的是刑部尚书,五皇子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朝野哗然。


    三皇子党众几乎拍案叫绝,五皇子居然亲手斩断臂膀,人证死绝,蠢到可怜!


    皇帝怒极,连当面质问都省了,口谕直发:“皇子谢泰,御下无方,行止荒唐,即日禁足王府,无诏不得出!”


    若奏章出自三皇子,皇帝或还疑其倾轧,可秦烈,并不属于三皇子一党,貌似只认皇命,也剑指老五,莫非所谓慧王余孽,竟是老五暗地豢养?


    平日装痴作呆,实则包藏祸心?


    一夜之间,五皇子一党如丧考妣,只觉天塌地陷。


    而三皇子在最初的惊愕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倒没有看热闹的闲心,也没有就此对五皇子落井下石。


    他确信自己并未出手,而秦烈与老五的交集,其关联仅在谢允明。


    三皇子笃定这是谢允明的手笔。


    谢允明居然没有对他追击,而是调转枪头,对老五下了如此狠手,先分厉国公之权,再毁五皇子倚仗的刑部。


    唯有秦烈蒸蒸日上。


    想清楚这一层,三皇子脊背窜过一阵细微的寒流,瞬间了然,谢允明所谋,一直都是为了他自己。


    同一刻,淑妃宫中亦灯火骤明。


    宫人跪了一地,只听得茶盏碎裂脆响,淑妃胸口起伏,恨得指甲陷入掌心,她哪里还看不出谢允明对他们的利用。


    偏偏五皇子还浑浑噩噩撞进来:“母妃,谢允明不是已投效我吗?为何反害我?”


    “啪!”


    一记耳光干脆利落,淑妃扇在自己儿子脸上,自己雍容华贵的面具也碎得干干净净。


    “蠢货!”淑妃声音尖得几乎变调,“他几时真站你这边?他摆的是鹬蚌相争局,要的是渔翁得利!你看看你再看看老三,你们的人都被解决了多少?阮娘生的小孽种,天生狼子野心,他竟敢,竟敢也觊觎那张龙椅!”


    五皇子捂脸,耳中嗡嗡作响,仍难以置信:“他凭什么争?他哪有根基——”


    “以前没有,现在呢?”淑妃冷笑,眸中怒火与惧意交织,“现今厉国公兵权被分,你刑部被废,秦烈显然只听他调遣,他暗里还有多少牌,你我可曾看清?什么福星转世,分明是来讨债的灾星!”


    五皇子连忙问:“母妃,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父皇好像真怀疑我谋逆。”


    淑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惊怒,眼底掠过狠绝的光:“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现在能保住你的只有老三了!”


    “你去老三府上,低声下气也好,忍辱负重也罢,务必稳住他,本宫去寻德妃,现下只能如此。”


    夜沉如水,宫墙风急。


    谢允明甚至没有踏出宫门一步,也没有去紫宸殿关心他那两个弟弟。


    身外无尘,衣上无血。


    厉锋传报了外头的消息,他正倚窗捻着一串佛珠,话音落下,珠子骤停。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像一枚薄刃在冰层下缓缓旋割。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继而拔高,清越里夹着长久压抑后的嘶哑,却并不阴鸷,倒像万里风雪里夜归人,拍去衣上霜雪,捧着破陶碗吮下第一口滚烫的浊酒,一路灼穿喉肠,逼出眼眶的潮意。


    谢允明笑得弯下了腰,乌发簌簌滑落,几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颊边,烛火被他的气息惊得轻晃,金红碎光投在那双眼里,竟映出两簇幽而亮的火苗。仿佛体内某道被玄铁锁链困住的赤焰,于此刻轰然炸开,火舌舔透骨缝,烧得他连指尖都在微颤。


    漫长黑夜里破出了一道薄曦,带着微凉却不可遏止的畅意,一路燃到胸腔,噼啪作响。


    厉锋沉默地立在一步之外,任他笑得肩背轻抖,气息促乱。直到那副清瘦脊骨似要因这突如其来的烈度而折断,才单膝点地,掌心稳稳贴上他削薄的肩。


    谢允明就势倚过去,额头抵在对方颈窝,笑声尚有余烬,此刻却只余一点潮湿的喘息,烫在厉锋的喉结上。


    他终于不必再披着知心兄长那层温良的皮囊了。


    阿若的指节在殿门轻叩三下,谢允明才缓缓直身。


    “进来。”厉锋道。


    阿若低首入殿,双掌托起一封信函:“主子,是国师手书。”


    谢允明以指甲挑开火漆,一目十行,随后将信递向厉锋,厉锋接过来,却连眼尾都未扫半分,反手掷入旁侧炭盆,火舌轰地窜起,纸页瞬息蜷曲成灰。


    “老师说……”谢允明将信上的内容讲出来,“朝堂之上,风向已变,我那三弟,现在转了性子,开始在保老五了。看来,他们是打算暂时联手,先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老师提醒我,不可掉以轻心,这二人在朝中经营十数年,盘根错节,他们正在想方设法,清算那些看似中立,实则可能倾向我的臣子。”


    厉锋抬起头,只露出半副冷硬的下颌,吐出四字:“他们不配。”


    “我毕竟还未上朝。”谢允明抬眼,望向殿中那尊铜佛。


    烛光跳,佛面便笑,烛泪落,佛面便哭,一哭一笑之间,他轻声补完后半句,“不过也快了。”


    “他们是该……腾一个位置给我了。”


    谢允明忽然转向殿外,看着缝隙透入的愈发惨白的光:“你瞧,好像是……落雪了。”


    厉锋顺他的目光望去,阿若将殿门又推开了一些,只见漆黑的夜空下,不知何时,已然飘起了细密莹白的雪粒。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三皇子在御前力保五皇子,以兄弟手足情深诉说五弟只是急功莽撞却无毒心,加之淑妃接连哭诉。毕竟虎毒尚不食子啊,皇帝终究消了火,在禁足月余后,勉强恢复了五皇子的自由。


    然而经此波折,皇帝对淑妃一脉已暗生疑窦。


    淑妃每夜独对铜镜卸妆,都能听见长生殿更鼓敲过三更,而御前太监的嗓音却再未响起。


    五皇子虽被放回朝班,却像被摘了翎毛的鹰,势力大不如前。


    魏妃的鸾轿却在此时日日停驻紫宸殿外,雪色纱帘半卷,她只露一截皓腕,递上一盏参汤,便教帝王忘了时辰。


    又恰好至她生辰,她以家和万事兴五字轻叩龙心,皇帝抚掌大笑。当即口谕,腊月廿三,怡春暖阁,凡皇子公主,俱来承欢。


    皇帝特意派人提前敲打了三皇子和五皇子,警告他们若敢在这段时间生事,绝不轻饶。


    三皇子和五皇子心中憋闷,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备下厚礼送往魏妃宫中。


    腊月将至,宫宴设在暖阁之中。虽是家宴,却依旧礼仪繁琐,气氛微妙。


    这是谢允明头一回儿在冬日时赴一场宫宴。


    厉锋半跪替他系紧最后一粒盘扣,玄貂大氅的立领高及下睫,雪色茸毛簇拥着一点苍白唇色,棉帽压到眉际,只露出一双静似深井的眼和几缕不甘被束缚的乌发,悄悄探出绒边,去呼吸雪意。


    行至御花园通往暖阁的必经之路,谢允明特意在此等了等,直到看见同样前来赴宴的三皇子。


    三皇子远远瞧见那道玄貂身影,面色倏地沉如铁板,脚尖在雪里打了半个圈,几乎要掉头另寻岔路。


    谢允明却像读不懂他的抗拒,抬步迎上,狐毛围领掩去半张脸,声音闷在绒里,仍带温缓笑意:“三弟,今日气色瞧着尚可,一切安好?”


    三皇子不得不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拱手回礼,语气干巴巴的:“劳大哥挂心,弟弟一切安好。”


    谢允明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目光悠然扫过旁边那片已结了一层薄冰的池水,轻声叹忆:“三弟可还记得此处?”


    三皇子脸色瞬间铁青,他岂会不记得?就是在这里,他被谢允明利用,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入冰冷的池水中,受尽屈辱!


    他攥紧了拳,抿唇不语,只担心谢允明又要耍什么阴招。


    一旁的阿若早已准备,在这时开口:“回主子,奴婢记得,三殿下曾在此处,为主子您下水摸鱼,手足情深,令人动容。”


    雪粒扑在谢允明睫毛上,化成一点湿意,他低笑出声:“是啊……难得三弟有这份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只是如今,三弟与我,似乎生分了许多。不知以后是否还能有这般机遇,再见三弟一展身手?”


    三皇子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这羞辱的话是由他曾经一个贱婢。如今却叛投谢允明的阿若口中说出。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盯着谢允明,一字一句道:“大哥说笑了,我和五弟,倒是真想再好好见识见识,大哥您……还有多少未曾使出的手段。”


    谢允明对他的狠话恍若未闻,道:“这湖水已经开始结冰了,你说,若是此时人在这样的湖水里,会是什么滋味?”


    三皇子眉头紧锁,不明其意。


    谢允明偏头,唇角弯出一点极薄的笑,眸色却黑得渗不进光:“放心,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只会冷到骨髓,冷到连恨都哆嗦,比刀砍了脖子还要痛苦。”


    “三弟啊……你该感谢你的母妃啊。”谢允明却不再看他,拢了拢大氅,与他擦肩而过,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送入三皇子耳中。


    谢允明一等人离去。


    雪忽然大了,鹅毛翻飞,顷刻遮去谢允明一行脚印。


    三皇子独立原地,指节攥得发白,却觉掌心不知何时,已积了一层薄雪。冷,且化得飞快,像一条暗中游走的毒线,顺着血脉,丝丝缕缕,钻向心脏。


    第50章 风雪起


    魏妃的生辰家宴,设在麟德殿。


    殿中灯火如昼,七十二盏鎏金枝灯同时燃起,照得金砖地面一片流金碎玉,地龙烧得极旺,暖香蒸腾,酒香与果香交织,竟显出几分醉人的甜腻。


    皇帝高居主位,只偶尔与身旁盛装的魏妃低语两句,目光时不时扫过座中的皇子公主。


    今夜的灯火仿佛只为魏妃一人而燃,她珠翠环绕,巧笑嫣然。


    德妃得了赦免,总算踏出了翊坤宫,她与淑妃不怎么抬头,都不愿去看魏妃风光的模样。


    三皇子与五皇子分坐两侧,一些宗室亲王,侯爵勋贵,秦烈,厉国公等也依序在列。


    三皇子面色沉静,心里却还在琢磨着谢允明先前的那句话,目光时不时掠过殿角最深处那团身影。


    谢允明被貂氅裹得只剩半张面孔,怀中抱着手炉,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


    厉锋靠着殿柱站着,距离宴会中心较远,而随伺立在谢允明身边的阿若,则低眉顺眼,恭敬地为他布菜斟茶,动作轻盈利落。


    宴会伊始,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家和万事兴,共庆佳辰之类的场面话,魏妃连忙起身,笑容温婉,回敬皇帝,感念圣恩。


    “明儿可还能适应?这殿内虽暖,也需仔细着,莫要染了寒气。”魏妃的目光随后落在谢允明身上。


    谢允明闻言,微微躬身:“儿臣多谢娘娘挂怀,托父皇与娘娘洪福,能享受这样的热闹,今日娘娘寿辰,儿臣祝娘娘福寿绵长,芳龄永继,似这殿外瑞雪,纯净无暇,福泽深厚。”


    魏妃笑着点头,示意他快坐下。


    众人献礼,内侍监高声唱喏,一件件珍奇异宝呈上前来。


    五皇子送的东海珊瑚树高达数尺,红艳欲滴,三皇子送的西域夜明珠,还有江南织造府特供的云锦,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魏妃如今独占盛宠,她含笑一一谢过,宴会正要饮酒欣赏歌舞,谢允明站起身来:“儿臣也为娘娘准备了一些礼物。”


    谢允明并未拿出什么稀世珍宝,只是轻轻击掌,殿外,召来一名抱着古琴乐师。


    “娘娘。”谢允明道:“儿臣特意去宫外寻了一位曾侍奉过延禧宫的旧人,她告诉儿臣,娘娘出身蜀地,最是怀念故乡一曲《夜雨》,儿臣便请来了当地的乐师,为娘娘献曲。”


    皇帝抬手,金杯微倾:“可。”


    乐师席地而坐,指尖拨弦,第一声便似雨丝落入蜀山深竹,滴滴空翠,众人耳畔只剩潺潺溪声,远远鹧鸪,继而音阶渐高,仿佛雏鸟振羽,自谷底扶摇,穿云破雾,翅底兜满初晓天光。


    忽而,弦音骤断,复又疾响!


    雨势瞬成暴雨,风刃割竹,雏鸟折翼,笔直坠入火海,烈焰舔弦,似羽骨寸寸成灰,琴音凄厉,如血滴铜盘,声声烫人。


    就在心跳将被那火舌焚尽之际——


    “铮!”一声裂帛,弦似被烈焰生生挣断,旋律重塑,比先前更炽,更悍,更决绝,仿佛灼日自焦骨中腾跃而出,携万顷热流冲天而起,一瞬照亮九重城阙,照彻所有暗角。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谢允明抬眼,目光掠过御案,落在对面,群臣中暗暗投射来不少目光聚集在谢允明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在殿宇间收束。


    兵部尚书魏行,礼部尚书廖三禹,大将军秦烈,三人同时看去,此刻,他们都在揣摩。


    皇帝朗声赞道:“甚佳,下去领赏。”


    魏妃以罗帕轻掩口鼻,泪光盈睫:“明儿有心,竟肯派人去蜀地寻我旧梦,我甚是高兴。”


    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夜雨,这曲是弹给谁听的?魏妃眼神一暗,却未曾发作。


    谢允明笑道:“娘娘喜欢便好。”


    “儿臣……还有一愿,要借佛相赠。”


    话音落,他侧首。


    两名长乐宫太监低头趋出,肩膀绷得笔直,仿佛抬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口灌满铅的棺。


    “此佛曾助儿臣破解梦魇。”谢允明缓声道,“寺庙主持曾言,佛像受虔诚供养满三百日,便可蕴生佛性,护佑供奉之人。儿臣今日将其送与娘娘,只愿我佛保佑娘娘,从此凤体安康,愁眉尽展,福泽绵长,永享安宁。”


    铜佛高三尺二寸,通体鎏金,烛火一照,金波层层荡开,映得御案上下仿佛陷在一池融化的日色里。


    可那金波流到佛眼时,却忽然凝滞。


    佛目低垂,本该慈悲,却因铸造时一点极细微的偏刀,眼角竟像含了半分似笑非笑的冷睨。


    那冷睨被烛芯一撩,直直钉进魏妃心底。


    她心口没来由地突了一声,像被银针挑了筋,指尖发麻,竟不自觉起身:“明儿真是一片孝心,快呈上来,让我仔细瞧瞧!”


    太监们依言,抬着铜佛,一步步走向御座。


    铜佛一寸寸靠近。


    阿若立在谢允明右后二尺,整个人像一道被灯芯压低的影子。


    无人看见,她广袖深处,指骨无声错动。


    一缕银光,细得可以穿过针眼。


    “嗤。”


    比雪落更轻,比呼吸更短。


    银针已成功没入佛眉。


    那位置选得极毒,恰好落在两条铸造纹理交汇的阴线下,像给佛像点上一粒肉眼难辨的朱砂痣。


    铜佛落定。


    魏妃提裙俯身,伸手轻触佛面。


    她手指触碰到了那一点朱砂痣,顺势就将银针拔出,佛像咔嚓一声,明显地裂出了一道缝,像是被什么劈成了两半。


    “陛下……”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佛肚里什么东西。


    “这佛,好像裂了。”


    皇帝闻言,倾身过来仔细一看,眉头顿时皱起:“嗯?似乎……是有一道裂口。”


    谢允明诧异,站起身:“怎么会?出宫前,儿臣亲自验过。”他看向那两个抬佛像的太监。


    两个太监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奴才冤枉,奴才们确实仔细检查过,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方才……方才真的没有这道裂痕啊!”


    一直冷眼旁观的淑妃,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点:“大殿下或许不知,这种制式的铜佛,名为两面佛,佛身是中空,可以打开的,这等机关之物,最是忌讳作为供奉之物,容易沾染晦气,是不祥之兆。”


    皇帝最是忌讳这些,闻言脸色一沉,立刻挥手:“既是如此不祥之物,拿下去!”


    “等等!”魏妃却突然出声阻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死死盯着那尊铜佛,眼眶瞬间就红了。


    “把它打开!”她猛地提高声音,“快!把它给我打开!”


    太监被魏妃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却不敢动,等皇帝下令。


    皇帝看着魏妃泫然欲泣,情绪激动的模样,也意识到不对,皱了皱眉:“打开它!”


    太监上前。


    摸索着机关。


    咔哒一声,裂声极轻,却像一道闷雷滚过众人心室。


    铜佛成功一分为二。


    金箔内壁,暗红如锈,像被火烤过的棺材。


    棺材中央,蜷着一具婴骨。


    骨小得可怜,头骨只及成人拳头一半,却死死抱膝,像仍在子宫里自保。


    襁褓残片没有腐烂,还黏在骨头的肋间,明黄缎面,五爪金龙纹。


    颈骨处,一枚银虎长命锁,锈得发红,虎眼空洞,却仍直勾勾望向魏妃。


    那一瞬,麟德殿所有烛火齐刷刷矮下半寸。


    仿佛连火,都想跪下去。


    魏妃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又踉跄着扑到御案前,指尖颤抖,却不敢触碰那具小小骸骨。


    “欢儿……是我的欢儿啊!”


    凄厉哭嚎划破死寂。她瘫软在地,珠冠散落,泪雨倾盆。


    欢儿,四皇子谢欢!


    多年前在延禧宫一场莫名大火中死去。


    当年那场火起得蹊跷,虽然发现及时被扑灭,但四皇子所居的偏殿烧得最为严重,事后清理,只找到一些烧焦的木头和器物,婴孩的遗体竟怎么也寻不到,最终只能以衣冠冢下葬,谁能想到,他竟被藏在了这尊铜佛之中。


    魏妃忽然抬头。


    她赤红的眸子穿过人群,直直钉在淑妃脸上。


    “是你——”


    她声音嘶哑,“这尊佛,是你在我欢儿满月时,亲手捧来!”


    “你说,佛度无量,保他长命!”


    魏妃伸出颤抖的手指,如同利剑般指向淑妃,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


    淑妃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妾冤枉!臣妾不知!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立在御案后,像一条被拉到极致的弦。


    良久,他才抬手,掌心重重拍在案上。


    “啪!”一声闷响,震得满殿人心口发麻。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一场喜庆寿宴,变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陈年旧案审讯现场。


    舞姬,乐师,宗室,勋贵……众人潮水般退下,足音杂乱,却无人敢语。


    皇帝并不想将此事外扬,将其他人都屏退了,只剩三人。


    魏妃伏地,哭声已低,却更撕心裂肺。


    淑妃跪在一旁,恨不得就此遁走。


    谢允明则立在阶下,半张脸沐在烛光,半张脸沉在阴影,也像一尊被劈开的佛像,一半温润,一半冷冽。


    率先开口的,是他。


    “父皇。”


    “此佛,是淑妃娘娘当年赠与儿臣,儿臣蒙她恩眷,不敢私藏,今日借花献佛,却不知,佛腹内另有乾坤。”


    淑妃猛地抬头,目光如毒钩,狠狠剜向谢允明。


    他却只是微垂睫羽,唇角一点笑意,像雪上残留的月色,冷而薄。


    淑妃依旧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但魏妃如何肯信?


    她悲愤交加,厉声反驳:“你不知道?你淑妃对自己宫中之物分明是了如指掌!”


    皇帝命人去调取了内务府的记录,白纸黑字记载得清楚,这尊两面佛确实是淑妃在四皇子满月时,以祈求平安之名赠予魏妃的。


    后来魏妃失势,宫门冷落,这尊佛像又被收回库房,回到了淑妃宫中。


    时间久远,许多细节难以查证。


    淑妃咬死不认。


    皇帝将魏妃扶起,道:“这都是旧事了,不能光凭这个就断定谁是真凶,爱妃,既然孩儿的尸首已寻回,就先让他入土为安吧!此事,到此为止。”


    魏妃抬眼,泪痕在脸上犁出两道惨白,“白纸黑字,她送佛,我收佛。”


    “佛把我儿收了去,如今又把真相吐出来。”


    “陛下却说到此为止?陛下是不知道真凶是谁,还是根本不愿惩治她?”


    皇帝一愣,移开目光。


    谢允明再次开口:“父皇,既然是旧事,或许……当年延禧宫的旧人,会知道些什么。”


    皇帝眉心微跳,像被看不见的牛毛针扎了一下。


    魏妃立刻道:“快传!快传她来!”


    谢允明示意阿若去外传唤。


    一位老嬷嬷被搀扶进来,人还未立稳,先看见御案上裂开的佛像,她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


    “娘娘……”她猛地跪下,朝魏妃叩头。


    魏妃一眼就认出了她,失声道:“孙姑姑!是你!当年……当年就是你负责照顾欢儿的啊!”


    孙姑姑泣不成声:“娘娘!是奴婢,只是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四皇子啊!”


    魏妃踉跄上前,一把攥住她衣领:“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被害死的!告诉我,是谁!”


    孙姑姑回道:“那天晚上,火势极大,浓烟滚滚,奴婢拼死冲进皇子房,想抱出皇子,可门窗被封住,奴婢和小皇子都出不去了,眼看房梁都要塌了,奴婢瞥见旁边桌上放着这尊淑妃娘娘送的铜佛,奴婢知道那佛身是空的,一时糊涂,想着先把皇子藏进去,避开明火,再想办法,可后来一根烧断的房梁就砸了下来,老奴被砸晕了过去……”


    “后来……奴婢是侥幸活着,但醒来时已经被送出宫外整治烧伤,奴婢后来只听说小皇子死了,娘娘也没了音讯,奴婢进不了宫,还有人想要杀奴婢灭口,这件事奴婢不敢告诉别人,是奴婢对不起娘娘!”


    “那火呢?”魏妃厉声追问,“火是怎么起的!”


    孙嬷嬷立即看向面无人色的淑妃:“奴婢亲眼看见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杏,她寻了借口留在殿外廊下,她往殿角的纱帘和木质窗棂上泼了火油,火烧起来,奴婢想要叫人却被阻止,火越来越大,奴婢只能冲进殿保护小皇子,结果春杏故意锁上了门窗!”


    “你胡说!血口喷人!”淑妃怒道。


    魏妃转身,对着皇帝道:“春杏早就死了,若不是淑妃做贼心虚,她怎么不死?陛下,您就狠心看着我的孩儿十多年尸骨未寒么?”


    皇帝看着哭倒在地的魏妃,又看看脸色惨白,犹自狡辩的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魏妃声嘶力竭:“陛下!”


    “好了!”皇帝终于开口,他看向淑妃,淑妃同样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他。


    他移开了目光,“淑妃周氏,谋害皇嗣,即日起,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淑妃听旨,却意外地没有哭喊,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魏妃听完这个结果,她抬眼望向皇帝,眸中泪已干涸,只剩两簇幽火,烧得瞳孔发红。


    “陛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幽怨至极,却情绪大恸,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爱妃!”皇帝一惊,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快!传太医!送魏妃回宫好生照料!”


    宫人们一阵忙乱,将魏妃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


    皇帝欲要出殿门,却顿住脚步,他回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


    那一眼,带着帝王惯有的审慎,却掩不住深处翻涌的惊,疑,与稍纵即逝的惧。


    “明儿。”皇帝问:“今日这一切……是你故意为之?”


    谢允明微微抬起下颌。


    灯火将他的侧脸削得薄而锋利,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父皇以为呢?”


    谢允明反问,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的温雅。


    可那温雅之下,是蛰伏了十四年的寒光。如今,终于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回敬,落在帝王耳中,却比万箭穿心还要重。


    皇帝喉结微动,似欲再言。


    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谢允明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直至最后一缕龙涎香被夜风吹散,他才缓缓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厉锋立即近身,为他撑开了一把伞。


    淑妃被打入了冷宫,虽然是冷宫,可皇帝并未褫夺她的封号,她依然是妃位,这个结果罚得比谢允明料想的要轻得多。


    冷宫中,铁锈味混着霉湿,呛得人喉头发甜。


    淑妃坐在铜镜前,镜中人鬓乱钗横,眼角细纹被烛火映成沟壑,她看着镜子嗤笑,觉得自己都已经老了许多。


    谢允明下手可真快啊,为了防止她与德妃联手,直接断了她的权势,原来他早已准备,竟然布了这么久的局。


    “呵呵……”淑妃却冷笑,“谢允明,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么?你哄骗陛下这么多年,现在陛下已经察觉,你也必遭反噬!”


    也许没多久,她就能听见谢允明失宠的消息。


    哈哈……


    淑妃又笑了起来。


    皇帝不许任何人来探望她,身边也没什么伺候的人,空空寂寥。


    却有人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她的殿门。


    淑妃看去,是谢允明身边的新宫女。


    “淑妃娘娘。”阿若对她说:“我家主子有请,请您去揽月阁一叙。”


    揽月阁三字一出,淑妃指间的玉梳当啷坠地,碎成两截。


    那是阮贵妃的旧居,她生前斗不过的女人,死后还要被她的儿子翻出来作祟!


    淑妃扯出一抹笑:“陛下都未夺我封号,他敢动我?”


    阿若不答,只微微侧身,让出半扇门。


    阿若继续道:“主子已经派人去请五皇子了,淑妃娘娘若再迟疑不去,恐怕……五殿下那边,就要迟了。”


    “泰儿?!”淑妃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想干什么?!他想对我的泰儿做什么?!他敢!”


    阿若笑道:“我家主子,可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淑妃全身冰冷,阿若转身就走,她踉跄起身,只能追上去。


    揽月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后来赏赐给了阮贵妃,阮贵妃消失后,皇帝下令将此宫封闭,却命人时时打扫,维持着当年的模样,不许任何人居住。


    此刻,大雪入席,分明是白日,却灰蒙蒙的,谢允明立于中庭,正对着那方莲池。


    池水的表面已经有了薄冰,他一身白,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谢允明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宫殿的寂寥,与池水的寒意融为了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像是一个在此徘徊了十数年,只为索命的……白衣厉鬼。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淑妃看见五皇子的那一刻立即扑过去:“泰儿,你没事吧?”


    五皇子也连忙看向淑妃:“母妃!”


    淑妃急道:“你傻了么!你听他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五皇子指着厉锋说:“是他跑到王府,说谢允明要对你不利,儿臣怎敢不来啊!”


    殿门,已经被厉锋无声地关严,落栓。


    淑妃瞪着谢允明:“你想干什么!你以为现在皇宫里是你说话了不成!”


    殿门阖死的闷响尚在梁间回荡,那抹素白背影似被声音惊动,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慢得像被冰雪冻住的月晷,终于熬到恶时将至。


    鹅毛般大的雪花模糊了谢允明的正脸,温润不见了,孱弱不见了,连年轻人该有的血色也被抽离得干干净净,那张脸上唯余一片封冻的平静,像一片湖骤然凝成镜子,照出的却不是天空,而是湖底堆积了十余年的尸骨。


    厉锋与阿若分左右,一步一履,似黑白无常锁魂而至,逼近淑妃母子。


    “我在这儿,等了你们很久很久。”


    谢允明开口,声音像荒坟上掠过的第一阵阴风,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积攒了太久的怨毒与恨:“足足,有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