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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魏贵妃


    几日前。


    长乐宫内殿,灯火幽微。


    铜铸的佛像低眉垂目,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悲悯而模糊。


    厉锋刚将三炷新香插入佛前的炉中,青烟袅袅,笔直上升,散发出沉静的檀香气味。


    谢允明静立于佛前,凝视着那三缕青烟,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烟雾,看到这宫墙之内更深的污浊。


    半晌,他忽然开口:“宫里近来这些腌臜事都是出自后宫之手,我身为皇子,想要查,总归是束手束脚,诸多不便。”


    “可我在这宫中一日,便不能处于被动的境地,是时候该找一个帮手了。”


    厉锋立刻想到了目前后宫权势最盛的两位之一:“主子是指……淑妃娘娘?”


    谢允明却摇头:“与淑妃做交易,就得在她手里落下把柄,这买卖,可一点也不划算。”


    “那……”厉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除了淑妃,还有谁能与德妃一系抗衡,且愿意相助?


    谢允明却笑了:“后宫中,如今人人都知淑妃与德妃分庭抗礼,似乎这十年来的风云变幻皆由她二人主导,可你别忘了,在十年前,真正执掌凤印,统摄六宫的人,并非她们。”


    厉锋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几乎是脱口而出:“魏贵妃?”


    “不错。”谢允明颔首。


    魏贵妃。


    正是如今幽居延禧宫,如今的魏妃。


    当年,德妃有孕,其本家势力不愿见淑妃一人独大,压制德妃风头,便费尽心机,从民间寻来一位绝色女子,精心调教后送入宫中。


    此女一入宫,便得了皇帝盛宠,初封贵人,短短一月晋升嫔位,一年后便册封为妃,诞下四皇子后,更是直接晋为贵妃,位份凌驾于淑妃与德妃之上,风头一时无两。


    她入了宫很快就脱离了德妃的控制,她所能倚仗的,无非是那一张脸,却够用了。


    若论这宫中,谁与阮娘最为相像,谢允明只能排在第二,他是个男子,形貌再似,终究没有女人的柔意,而宫里人说,魏贵妃笑时,仿佛阮娘回来了,她便是靠着那张几乎能以假乱真的脸,夺得了父皇的专宠。


    盛极必衰。


    宫中的荣宠,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后来,延禧宫起了一场蹊跷的大火。


    四皇子未能逃出,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父皇震怒,下令彻查,最终却未能找到真凶。


    魏贵妃经此打击,性情大变,言行失常,屡屡触怒父皇,最终被贬为妃位,迁居延禧宫偏殿,如同被打入冷宫,渐渐被人遗忘。


    谢允明笑道:“淑妃和德妃,怕是早已忘了,她们曾经还有过这样一位手段不俗,几乎将她们压得喘不过气的对手。”


    四皇子死于五月。


    五月,荷风初起,宫墙深处却飘出纸钱的焦味。


    魏妃每年此时,都会寻到宫内靠近活水的地方,独自为她那尸骨无存的儿子烧些纸钱,放几盏水灯,她虽失了恩宠,但昔日贵妃的底蕴尚在,些许旧人关照,足够她在这深宫中勉强维持体面。


    而这,也正是谢允明能避开众人耳目,主动与她相见的唯一良机。


    皇宫西苑,一处偏僻的荷花池畔,月光如水,洒在墨绿色的荷叶上,泛着清冷的光,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蹲在水边,正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轻轻推入水中。


    她的背影单薄,动作迟缓,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戚。


    谢允明与厉锋隐在假山的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


    说实话,当魏妃偶然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时,谢允明自己也远远地注视了许久,他忽然想,他的母亲会否也会在鬓边别一支银钗,于风过时低头,让碎发掩住脸上的一颗泪痣,念头一闪,心口便像被纸灰轻轻烫了一下,既疼又热,却无人可诉。


    魏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阴影处:“什么人?滚出来!”


    谢允明二人从容地自暗处踱步而出,站定在魏妃的眼前。


    魏妃看清他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她瞳孔放大,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喃喃道:“欢儿……是,是你么?你回来看母妃了?”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步,眼含热泪地走向谢允明。仿佛要确认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谢允明心中微叹,却并不想借此混淆身份,他开口,打破了魏妃的幻梦:“娘娘,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四弟。”


    魏妃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泪还挂在颊上,她抬眼,一寸寸打量谢允明,她岂会不知自己的儿子早已不在人世?都说子大随母,她时常照着镜子幻想自己儿子的容颜,而面前这个人,是如此的相像。


    是了,这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原来,是大皇子啊。”魏妃认出了谢允明的身份,语气瞬间变得疏离而冰冷,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夜要深了。”魏妃转身,素衣被风鼓起,像一面残破的幡,“大皇子还不回宫,小心把命落在这里。”


    谢允明无视了她的敌意:“我是特意来找娘娘的。”


    “找我?”魏妃嗤笑一声,“那真是稀奇。”


    “娘娘方才将我错认,我倒不意外。”谢允明不理会她的嘲讽,步步紧逼,“想来,四弟若是长大,容貌或许应当与我有些许相似。”


    “才不会和你一样!”魏妃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我的欢儿,绝不会像你一样,是个靠汤药吊着命的病秧子!”


    谢允明却并不动怒,反而顺着她的话,语气平淡却更显残忍:“是啊,可惜四弟没能长大,没能让我听见他唤一声大哥,实在是可惜。”


    魏妃背脊一僵,渠面一盏莲灯被风掀翻,火头嗤地灭进水里。


    谢允明不等她发作,话锋陡然一转:“我曾听宫中老人说过,魏妃娘娘与我娘亲。不仅仅是容貌相似,连性情举止,在某些时候也如出一辙。”


    他顿了顿,“可我总觉得好笑。”


    “十年了,娘娘竟还能记下来容忍害死自己儿子的仇人逍遥自在,安稳度日,若换作是我娘,她早就已经报仇雪恨了,她可比娘娘……狠心多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魏妃封闭多年的心门,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来干什么!”


    “合作。”谢允明吐出这两个字。


    “合作?”魏妃讥笑,“你疯了么?”


    “娘娘,您没有儿子,而我,又恰好没有母亲,母凭子贵或是子凭母贵,我们都能算是最好的盟友。”


    “那你可找错人了。”魏妃上下打量着谢允明,眼神怨毒:“瞧瞧你,你也是得了你娘那一副好皮囊啊,靠着这张脸得了皇帝的喜欢。”


    她忽然走上前,绕着谢允明走了一圈又一圈,甚至伸出手,用指尖轻佻地撩起了他鬓边的一缕墨发。


    厉锋眉头紧锁,手已按在剑柄上,强忍着将她挥开的冲动,紧紧盯着魏妃的一举一动。


    “我当然高兴自己长得像母亲。”谢允明任由她的动作,神色不变,“就是不知道……娘娘您,高不高兴了?”


    魏妃停住了,她猛地撤回手,双眼却突然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伸手探向谢允明的脖颈。


    “放肆!”厉锋早有防备,瞬间出手,冰冷的剑鞘精准地横亘在魏妃与谢允明之间,再一挺臂,一股巧劲将她推得踉跄后退数步。


    魏妃跌坐在地,发髻散乱,状若疯妇,犹自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瞪着谢允明。


    “那个女人生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不去死呢?!凭什么你能活着,你应该和我的欢儿一样!!”


    “娘娘难道就甘心如此?”谢允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笑容:“我们既然是谈合作,那自然讲究双赢互利。”


    他上前半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娘娘,难道您就不想找回您孩子的尸骨,让他得以入土为安么?”


    魏妃满身的疯戾与恨火,被这一句话倏然按进冰水里,她像被人掐住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欣喜,“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四弟的尸骨在哪儿。”谢允明字字如锤,敲在魏妃心上,“那场大火,怎么可能烧得什么都不剩呢?不过是被人刻意藏了起来,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查到了它的踪迹。娘娘,您想让他魂归故土,不再做孤魂野鬼么?”


    魏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已经变了:“你想要我怎么合作?”


    谢允明回答:“一个妃子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尤其是在父皇面前该如何表现,娘娘您好好去做就是了,将您当年能从淑妃德妃手中夺得圣宠的本事,重新捡起来。”


    “只要你把我儿子还给我……”魏妃的声音带着颤抖,“你给个信儿,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我会给娘娘制造复宠的机会。”谢允明承诺道,“但能不能抓住机会,能不能固宠,那就要看娘娘您自个儿的本事和决心了。”


    魏妃挣扎着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与狼狈,那股被岁月磨蚀的傲气与风情,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她冷笑一声,带着不甘与挑衅:“我可不比你娘差!”


    谢允明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带着期待的笑容:“我期待娘娘的手段。”。


    与魏妃达成同盟后,谢允明又去寻找了淑妃。


    谢允明与之开门见山,淑妃果然要挟他,如计划中一样,不欢而散。


    从淑妃宫中出来,他并未直接返回长乐宫,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


    时值春末,梨花已近尾声,但枝头仍挂着些晚开的,洁白的花苞。


    他精心挑选,折下了一枝形态最优美,花苞最饱满的梨枝。


    他的娘亲,最爱梨花。


    世人对花卉独一份偏爱,爱菊或爱竹,赞其高洁风雅,坚韧不拔。


    可他的娘亲却曾笑着说过,她喜欢梨花,是因为梨子很好吃,她在老家种过梨园。


    所以,这御花园中,当年她最得宠时,栽种得最多,开得最繁盛的,便是这梨树。


    即便她已离去多年,皇帝也未曾下令移除,任由其花开花落,成为宫中心照不宣的一道禁忌风景。


    皇帝尚未下朝,谢允明手持梨枝,先行进入了紫宸殿,他无视内侍公公们瞬间变得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惊恐神色,将那枝带着梨花插进玉瓶,轻轻地,端正地,摆放在了皇帝御案最显眼的位置。


    不久,皇帝下朝归来。


    “明儿来了。”皇帝见到他,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让朕瞧瞧,这段日子静养,身子可有消减?”


    谢允明行礼后起身:“父皇若觉得儿臣不好,儿臣哪还有机会,有脸面来寻父皇呢?”


    皇帝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嗯,没瘦,这还差不多。”


    他在御案后坐下,目光随即被那枝突兀的梨花吸引。


    霍公公在一旁冷汗涔涔,已经准备好要跪下去。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情绪:“你折来的?”


    “是啊。”谢允明仿佛浑然不觉,依然笑道,“儿臣又去御花园瞧了瞧,见这梨花开得最好,儿臣最近仿佛走了霉运般,之前好好的花,一经儿臣的手,便都枯萎了,儿臣实在是想不通,心中烦闷,便折了这最好的一枝,送到父皇这儿来,也想沾沾父皇的好运,驱驱晦气。”


    皇帝凝视着那枝梨花,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紧绷的脸色竟慢慢缓和下来:“既然是你送的,那就……摆在这里吧。”


    他没有动怒,没有命人将花扔掉。但谢允明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氛已经变了。他没有久留,又陪着皇帝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识趣地告退离开。


    紫宸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枝梨花上,深沉难辨。


    霍公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仿佛透过这枝花,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爱折梨花的女子,也曾这般未经通传,闯入他的书房,将带着清香的梨枝置于他的案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着类似见它开得好,便折来与你同赏的任性话语。


    皇帝知道,自己这些年,不过是在跟一个不再爱他的人,跟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较劲儿。


    他舍不得挖了那些梨树,却也从不主动去看,可心底深处,他又何尝不是命人好生看顾着那些树,任由其花开花落,岁岁年年,不想失去曾经的美好。


    今日谢允明这一举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不能迁怒谢允明这个孩子。


    他是个好孩子,是她留下来的血脉,与她相似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皇帝的心绪,终究是难以平复,他批完了奏折,就走出了紫宸殿。


    霍公公问他,可要摆驾去淑妃宫中。


    皇帝摇摇头,信步来到了御花园。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满园芳菲,他无意识地朝着梨树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花丛深处,一个身着素雅白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挽着简约的发髻,跪在落英缤纷的草地上,双手合十,微微仰头望着天空,姿态虔诚,仿佛在默默许愿。


    皇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窒。


    仿佛,是她回来了。


    第32章 急症


    皇帝当夜宿在了延禧宫。


    这一去,便是接连好几日。


    冷寂了多年的延禧宫,仿佛一夜之间冰雪消融,迎回了曾经灼灼其华的荣宠。


    内务府那些最擅长审时度势的奴才,手脚麻利地往宫中送入了一批伶俐的新人,吃穿用度,一应供给,顷刻间便提升至与淑妃,德妃比肩的规格,再无半分昔日的怠慢与轻忽。


    谢允明前往紫宸殿请安时,尚未踏入殿门,便听得里面还有温婉柔媚的声音。


    霍公公守在殿外,见到他,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殿下,魏妃娘娘正在里头伴驾呢。”


    谢允明脚步顿住,脸上浮现一丝了然:“既如此,父皇有娘娘相伴,我便不去打搅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殿下请留步!”霍公公却急忙唤住他,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意,“殿下稍候,容奴才往里头通报一声,陛下若是知道殿下来了,定然也十分高兴的。”


    谢允明停下,道:“我可不想打扰了父皇与娘娘的兴致。”


    “不算打搅。”霍公公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道,“不瞒殿下,陛下方才……还与娘娘谈起殿下您呢。”


    片刻后,霍公公从殿内躬身退出,笑着对谢允明道:“殿下,快快请进,陛下和娘娘宣您呢。”


    谢允明整了整衣袍,步入殿内,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而一身素雅宫装,褪去了往日疯癫狼狈的魏妃,正挽着袖子,姿态娴雅地在一旁亲手研墨,眉目低垂,侧影温婉。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魏妃娘娘。”谢允明依礼下拜。


    魏妃闻声,停下研磨的动作,抬眸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她便立刻放下墨锭,快步迎上前,伸手虚扶谢允明:“明儿来了,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谢允明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微微一怔。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意外。


    魏妃道:“你手好凉,近日天气反复,早晚温差大,衣裳可还够穿?我那里新得了几张上好的银狐皮,正适合给你做件斗篷。”


    谢允明正要开口,魏妃又道:“还有这膳食,御膳房可还合你口味?我听说你脾胃弱,最是用不得生冷油腻,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差人来延禧宫说一声,我让小厨房做了给你送去。”


    谢允明微微垂眸,避开她过于殷切的目光,只客气道:“谢娘娘关怀,儿臣一切安好。”


    皇帝笑道:“明儿来得勤快,朕就有些担心你太过劳累了,可若不来,朕又觉得想念。”


    谢允明道:“儿臣身体尚可,自然要向父皇请安的。”


    魏妃柔声提议:“不若,明儿今日同我和你父皇在紫宸殿一同用膳吧?我特意备了些清淡滋补的汤品,正好给明儿补补身子。”


    皇帝闻言,目光在魏妃与谢允明之间流转一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颔首应允:“好,明儿,你今日便留下来吧。”


    谢允明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


    魏妃邀请他一同赏画,一直到膳食备好,几人入席中,皇帝北向,魏妃居东,谢允明坐西,一眼望去,倒真像寻常百姓家,父母子三人,围炉话桑麻。


    山参乳鸽汤色清亮,魏妃先给皇帝舀一盏,再给谢允明添一盏,最后才轮到自己。


    她垂睫吹汤,唇角却含着笑,像把十年冷寂都煮进了这一勺热气里。


    皇帝尝了一口,忽道:“明儿,你幼时就喜爱这汤,可还记得?”


    谢允明执匙的手微顿,温声应道:“那时儿臣太小,已经不记得了。”


    魏妃笑着问:“那现在喜欢么?”


    谢允明颔首:“汤清味醇,自然喜欢。”


    魏妃好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用完膳,魏妃在谢允明打算离开时问道:“陛下还要忙于政务,明儿下午可得空?不如去我那延禧宫坐一坐?”


    谢允明回礼:“父皇,娘娘,儿臣多谢厚爱,只是国师此前吩咐,祭天大典在即,今日还需与儿臣细细详说其中几处关键仪轨,不敢延误,儿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并未强留,只道:“既如此,便去吧,好生听国师教诲。”


    魏妃只好作罢,只亲自将谢允明送至殿门外。


    分离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彼此眼中都是一片清明与了然。


    目送那道清瘦背影转过回廊,魏妃才收回视线。


    她回到御案旁,并未立即落座,而是执起鎏金小剪,轻轻剪去灯芯上一截焦黑。火光跳了跳,映出她眉宇间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


    “陛下,”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省的怯意,“臣妾……是不是太着急了?明儿他,似乎并不习惯臣妾这般亲近。”


    皇帝放下朱笔,拉过她的手,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罕见的温和:“明儿性情温顺,也善解人意,只是自幼失母,心里总有个填不满的缺口。除了朕,他对旁人甚少真正亲近,你且耐心些,日子久了,他自会感受到你的真心。”


    魏妃闻言,眸光微闪,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她轻轻倚近皇帝,声音柔得几乎化开:“陛下这样一说,臣妾便安心了。只是……方才看明儿脸色,似乎苍白了些,祭天大典繁琐劳神,臣妾担心他身子吃不消。”


    皇帝眉心微蹙,沉吟片刻,转头吩咐:“传张院首去长乐宫,好好给大皇子请脉,不得有失!”


    “是,奴才遵旨。”霍公公连忙应下。


    魏妃不再多言,重新执起墨锭,专心为皇帝研墨。


    谢允明回到长乐宫,才转过影壁,便见阶下徘徊着一道人影。


    五皇子。


    他看着脸色有些急躁,显是等了许久。


    谢允明道:“五弟不去淑妃娘娘宫中请安,来我这里做什么?”


    听见声音,五皇子猛地抬头:“我已经在母妃宫里请安过了,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弟弟在此恭候多时。”


    谢允明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五皇子亦步亦趋地想跟着他进入殿内,搓着手:“大哥,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前几日母妃,母妃她一时糊涂,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大哥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弟弟我心里,可是一直时时牵挂着大哥的!”


    旁人或许只当是魏妃命数未尽,运气好得了陛下青眼。但淑妃浸淫后宫多年,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这分明是谢允明用了手段,才让那本已沉寂的魏妃,以如此迅猛的姿态重新爬了起来。


    如今魏妃在御前不断向谢允明示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万一陛下真动了心思,将谢允明过继到魏妃膝下,那她淑妃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厌恶了半辈子的死对头,借着谢允明这阵东风,如日中天?


    淑妃悔得肠子都青了,哪里知道谢允明会使出这一招。


    五皇子眼见母亲焦虑,自己也跟着心急。他觉得母妃当初就不该那般强硬,如今弄得不上不下,徒惹麻烦。


    淑妃对儿子说:“事已至此,咱们倒不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于是,五皇子便被推了出来,前来修补关系。


    谢允明只平静道:“五弟,我自问待你,一直付出真心,也耗费了不少力气,明里暗里帮你对付着三弟。如今三弟调转矛头全力对付我,风雨欲来之际,五弟与淑妃娘娘,却选择冷眼旁观。”


    五皇子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大哥!我劝过母妃,可她独断专行,我……我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谢允明低笑,“那我且问个不微不轻的,来日若我与淑妃意见相左,你会听谁的?”


    五皇子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谢允明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逼问,语气愈发冷冽:“再若他日,五弟荣登大宝,这朝堂之上,是不是还要设一道珠帘,请淑妃垂帘听政呢?”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五皇子措手不及,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大哥!我……我……”


    “五弟,你还是请回吧。”谢允明背过身,不再看他,语气已是送客之意。


    “我听大哥的!”五皇子像是终于下了决心,猛地抓住谢允明的衣袖,急声道,“日后我都听大哥的!求大哥再信我一次!”


    谢允明缓缓抽回衣袖:“一句空口无凭的承诺,有什么用呢?”


    “回吧,五弟,你回淑妃娘娘宫中复命去吧,我心中虽有气,但消了也就完了,毕竟,魏妃娘娘……又不会立马再生一个儿子,我们之间,还不至于到彻底散伙的时候。”


    他意已决,五皇子见他态度坚决,自知再多言也是无益。反而失了体面,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


    祭祀大典的日子,终于在各方或明或暗的涌动中,临近了。


    太医院院首亲自回禀了皇帝,再三确认,大皇子谢允明虽体质偏弱,但精心调养下,身体状态稳定,坚持完成祭典仪轨并无问题。


    祭天前夜,京城已万人空巷。


    天未亮,御道两侧早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彩楼连绵,幡旗猎猎,鼓声在薄雾里滚动,像春雷碾过屋脊。


    辰时三刻,皇帝仪仗出宫。金辂在前,玉辂在后,十二面龙旗高擎,迎风猎猎作响。按照祖制,主祭者与天子同乘,以示天家一体。


    谢允明与皇帝并坐于御驾之中,车帷半垂,珠玉叮当。


    国师廖三禹披紫缎法袍,骑青骢马,手执七星幡,行于队首,为万民开道。


    车出承天门,阳光恰好穿过城楼,照得金顶流光溢彩,百姓山呼海啸,声浪一路推至祭天台。然而行至半途,车内忽传低促喘息——


    原本安静坐在皇帝身侧的谢允明,脸色却逐渐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整个人显得坐立难安。


    皇帝正挑帘遥望万民山呼,忽觉臂侧一沉。


    回头时,只见谢允明指尖紧攥襟口,骨节泛青,指背淡青脉络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数,薄唇失了血色,微微开合,仿佛一条离水的鱼。


    阳光透过金织车帷,在他额角碎发上凝成细碎光斑,却照不暖那张雪一样的脸。


    “明儿?”皇帝低声唤他。


    谢允明想摇头,可动作刚到一半便僵住,胸口剧烈起伏,像有钝刀在肋骨间缓慢翻搅,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所过之处留下冰凉的线,最后聚在下巴,将滴未滴。


    皇帝袍服被他攥得皱起,隐在暗纹里的血色蛟龙仿佛也被扼住咽喉。


    “儿臣……”他勉强发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轴声碾碎,尾音却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儿臣……觉得,心口好疼。”


    下一瞬,他整个人向前倾去,暗红血线自唇角溢出,先是一滴,像雪中初绽的朱砂梅,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口血喷薄而出——


    “明儿!”皇帝大惊失色,一把扶住他软倒的身子,厉声朝外喝道,“停车!快停车!来人!快传太医!”


    一直紧随马车而行的厉锋,闻声立即下马,冲至车门前,不等内侍动手,已一把将昏迷不醒的谢允明小心翼翼地抱出马车。


    他不敢去看那刺目的血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随行太医立刻上前诊视,片刻后,面色凝重地回禀:“陛下,大殿下这是……突发急症,气血逆行,情况危急!必须立刻送回宫中,召集太医会诊,施以针灸汤药,万万耽误不得啊!”


    皇帝看着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儿子,立马道:“准!立刻护送大皇子回宫,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治好他!”


    队伍立即腾出了一辆马车,送谢允明回宫。


    “陛下。”一直沉默的国师廖三禹此时驱马近前:“祭天大典,乃国之重典,吉时已定,万民瞩目,不可推迟,否则恐招致上天降咎。”


    他沉沉叹息一声,眉宇间带着一丝悲悯与无奈,“或许微臣不该提前公布人选,也许殿下免遭此劫难。”


    他这多出的一句话,更是意味深长,让皇帝心中猛地一凛,疑窦顿生。


    国师却不再多言,转而提出建议:“既然大皇子突发意外,无法主祭,为免延误吉时,冲撞神灵,不若……便由五皇子暂代其职吧。”


    事已至此,似乎也别无他法。皇帝沉着脸,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后方随行的五皇子与三皇子耳中时,两人反应迥异。


    三皇子脸上瞬间阴云密布,拳头紧握,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毒液。


    而五皇子则是完全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块众人争抢的烫手山芋竟会以这种方式,突兀地落到自己头上。


    他先是震惊,随即看到三皇子那难看的脸色,心中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与畅快。


    “看什么看?”五皇子忍不住冲着三皇子扬了扬下巴,“这等好事,终究是轮不到你头上的。”


    三皇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阴沉的冷笑,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五皇子:“这福气,五弟既然喜欢,那便……好好收着吧。但愿你能接得住。”


    仪式最终还是由五皇子顶替进行。皇帝虽心系谢允明,但身为天子,仍需主持大局,只是眉宇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前一日太医诊断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病得如此凶险,吐血昏迷,这绝非小事!


    祭典按部就班地进行,五皇子虽有些紧张,但也严格按照国师事先公布的流程,一丝不苟地执行。


    然而,就在仪式进行到中途,五皇子按照指引,踏上祭坛中央一处特定区域,准备诵读祷文时。


    “轰隆!”一声不算剧烈却足够清晰的断裂声响起,五皇子脚下的木板承重结构竟突然坍塌,他毫无防备,惊叫着直直摔落下去,连带撞倒了旁边几名捧着祭品的侍从。


    现场瞬间大乱!


    惊呼声四起,更有靠近祭坛边缘的百姓被飞溅的木石碎块砸伤,鲜血淋漓。


    “护驾!快护驾!”侍卫们慌忙涌上,将皇帝与国师牢牢护在中心,皇帝看着眼前这狼藉混乱的一幕,脸色铁青,勃然大怒:“混账!工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这祭天台为何会出差错?!”


    五皇子被七手八脚地从废墟中抬出,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疼得他面色惨白,嚎叫不止。


    皇帝只能下令先行回宫医治,祭天一事算是彻底毁了。


    闻讯赶来的淑妃见到儿子这般模样,心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好在太医紧急诊治后,确认腿骨骨折。虽伤势不轻,但悉心治疗尚不至于残废。


    皇帝烦躁地看了一眼哀嚎不止的五皇子,又立刻派人回宫询问谢允明的情况,可谢允明的情况更不理想,大皇子送回宫后便高烧不退,一直昏迷不醒,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怎会如此?”皇帝又惊又怒,一脚踹翻了一个香炉,“你们太医院都是干什么吃的!之前说的话都是在哄骗朕?”


    连院首张太医也跪地请罪,冷汗直流:“陛下息怒!臣等已然尽力,只是殿下此番病症来得蹊跷,脉象紊乱,高烧不退,臣……臣实在查不出确切缘由啊!”


    “这样下去,恐……恐性命难保。”


    谢允明会死。


    皇帝心中顿时一冷,扶住额头,险些倒下。


    好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廖三禹再次开口:“陛下,或许……臣可一试。”


    皇帝猛地看向他:“国师有办法?”


    廖三禹神色凝重:“臣虽不通岐黄之术,但近日观宫中,乃至京城,异象频发,恐非全然巧合意外,殿下此症,或许并非寻常疾病。臣愿前往长乐宫,步设法坛,为殿下祈福驱邪,或有一线生机。”


    病急乱投医,皇帝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应允:“好!准!国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国师廖三禹带着两名道童,迅速在长乐宫主殿前布下简易法坛。香烟缭绕,符纸翻飞,他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口中念念有词。


    最后,他将一道书写好的符箓在烛火上焚化,将纸灰融入一碗清水之中。


    无人察觉,在他宽大道袍的遮掩下,一枚小小的丹丸,悄无声息地滑落,瞬间溶解于符水之中。


    “将此符水,喂殿下服下。”国师将碗递给厉锋。


    厉锋毫不迟疑,接过碗,立即扶起昏迷中的谢允明,将那一碗看似浑浊的符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与此同时,宫人们按照国师的吩咐,齐齐跪在殿外,虔诚地为大皇子祈福。


    整整三个时辰后,一名太医惊喜地冲出寝殿,向守在外间的皇帝禀报:“陛下!陛下!大殿下……大殿下的高烧退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


    皇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神稍定,皇帝的疑心便再次升起。


    他单独召见国师,沉声问道:“国师,你实话告诉朕,你是否知道明儿此番突发急症,以及祭坛坍塌,究竟是何缘由?”


    廖三禹垂眸敛目,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谨慎:“回陛下,贫道的确根据一些迹象,有所猜测。但此事牵涉甚广,贫道手中并无实证,不敢妄言,恐污圣听,亦恐打草惊蛇。”


    皇帝眸光锐利如鹰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去查!朕给你这个权力,宫中内外,各部衙门,皆可稽查!一周之内,朕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臣……领旨。”廖三禹躬身应下。


    更深漏尽,谢允明在昏黑中睁眼,喉间尚留着药味的涩苦,像一条被炭火燎过的线,一路灼到心底。


    厉锋半跪榻前,手里是仍冒热气的药盏,见他醒了,忙俯身贴近:“主子,你终于醒了,高热已退,国师亲自看过,说再睡一觉便无大碍。”


    谢允明想要起身,厉锋立马说:“国师大人嘱咐过,主子要先安心静养,不要多思多想,外面一切有国师大人在,绝不会再有其他意外。”


    谢允明虚弱地点了点头,依言乖乖喝下汤药。


    药汁入口,苦得他眉峰轻蹙,却连皱眉的力气都带着倦意。


    药力翻涌,他又沉入黑甜的睡乡,恍惚里感觉有人替他拭身,换衣,温热的帕子掠过胸口,像要把残留的血腥与药气一并擦去。


    再醒时,殿内只留一盏纱灯,灯芯结着小小的花,光线昏黄温暖。


    谢允明却再睡不着,他睁眼望着帐顶,眸色清亮,那是猎人收网前的幽光。


    关于祭天大典一事,厉锋早在暗中监视工部时,就已发觉了三皇子一系动的手脚。他们结合国师公开的仪式流程,在建造时特意在谢允明主祭时需要长时间站立诵经的特定区域,设计了有缺陷的承重结构,并计算好了极限时间,确保仪式进行到那一环节时,祭台会恰好坍塌。


    他们的目的,并非造成大规模伤亡,而是要在大庭广众,万民瞩目之下,制造一场针对谢允明的神罚或不祥,彻底毁掉他福星的名声。


    谢允明在确定了对方的谋算之后,便将计就计,提前服下了国师秘密配置的,能制造出急症假象的奇特药丸。


    这药丸能令他在短时间内脉象紊乱,高烧吐血,状似危殆,药性过后好生调理便能恢复,看似凶险,实则可控。


    睡了一觉之后,谢允明感觉身上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立刻挣扎着起身,对厉锋道:“扶我去紫宸殿,我要面圣。”


    厉锋担忧他的身体:“主子,您病体未愈……”


    “必须去。”谢允明语气坚决,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厉锋不再多言,取来了一件袍子,披在了谢允明身上,小心地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去了紫宸殿。


    守在殿外的霍公公远远见到被厉锋半扶半抱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谢允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小跑着迎上来:“哎呦我的殿下!您怎么来了?!您这病都没好利索,太医嘱咐要静养,怎能轻易下床走动啊!”


    谢允明推开厉锋试图完全支撑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挣脱搀扶,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随即在霍公公惊愕的目光中,朝着紧闭的紫宸殿大门,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谢允明道:“我是来请罪的。”


    他挺直单薄的脊背,目光直视前方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一,向父皇请罪。”


    “二,向天下百姓请罪。”


    “祭天大典中途生变,酿成祸事,令五弟受伤,百姓受惊,此皆因我而起,我实在是难辞其咎。”


    第33章 请罪


    谢允明跪倒在冰冷的殿门石阶前,深深垂下了头。


    他来得仓促,他只披一件宽大外袍,玄色衣料在夜风里翻飞,逶迤拖曳,像一条无声游动的墨蛇,乌发未束,随意泻落肩头。


    谢允明身形微颤,脸色疲惫,可唯独那双眸子却亮得异常,哀恸,自责,还掺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在眼底燃成幽微的火。


    殿门大开,皇帝急步走来,那殿中的暖光倾泻出来。


    皇帝瞧见谢允明时,不由心头一紧,竟生出莫名的惧意,怕这孩子在下一息又呕出暗血,怕那单薄的肩背真被夜风吹折了。


    “起来!”皇帝俯身去搀,声音压得极低,“朕没叫你跪,谁敢让你跪?”


    谢允明却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咚一声轻响,再抬首时,眼眶微红:“父皇,儿臣,儿臣心中有愧,特来请罪。”


    “有什么罪?谁敢说你有罪?起来,有什么事先进去再说!”皇帝喉头滚动,一把攥住他手臂,硬生生提起:“要么入殿,要么立刻回长乐宫好生养病!”


    “是啊,殿下,”霍公公也急急上前,左右搀住:“殿下怜惜自个儿,便是怜惜陛下呀,您若再有个好歹,叫陛下今晚怎么放心阖眼?”


    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的清寒截然不同。


    皇帝亲手替他拢紧袍子,又命人取来手炉塞入他怀中,这才沉声开口:“祭台坍塌,是工部督造不力,与你何干?你拖着病还跑过来,是存心要朕心疼?”


    谢允明抬眸,问:“父皇真的不怪儿臣么?”


    “朕不怪你。”皇帝斩钉截铁。


    谢允明又问:“可……可百姓们也不怨儿臣么?”


    “明儿。”皇帝脸色一变:“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谢允明回答:“有无辜百姓因此受伤,若非儿臣突发急症,临时换人,或许……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若百姓因此怨怼儿臣,也是应当的。”他越说声音越轻,“父皇大可以惩处儿臣,给受惊受伤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说罢,他竟又欲起身下跪,却被皇帝一把拽住。


    皇帝眸光一凝,上奏的折子都写了市井传闻,京城中传言此次意外是触怒上天的征兆,更有声音隐隐质疑大皇子为何不承担起福星的责任。反而临阵出事,是惹怒了上天的主因。


    不少臣子建议他做出惩处,也好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些折子,他都扣下了。


    皇帝深觉其中蹊跷,并不打算就此草草放过。


    “你如今身子到底如何?可还难受?”皇帝没有接他的话,转而问道,目光审视着他苍白的脸。


    谢允明轻轻摇头:“只是有些乏力,并无大碍。”


    皇帝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朕看你站都站不直了,还要逞强,朕以前怎么没有发觉,你的脾性如此倔强?”


    “你娘也是这样,可是你娘比你聪明。”


    谢允明闻言,微微发愣。


    皇帝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伸手抚了抚他发顶:“既有人,无论有意无意,想要将罪责推诿于你,你自己便更不能对自己过于苛刻,明儿,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他转头吩咐霍公公:“去给殿下再取块厚毯子来,让御膳房准备些温和滋补的药膳。”


    “既然来了,那就陪朕一块儿等等吧。”皇帝对谢允明道。


    谢允明抬起微红的眼:“等什么?”


    “等国师。”皇帝目光深邃,“他已上奏于朕,言明今日会给朕一个关于此次事件的明确说法。”


    他注意到谢允明在听到国师二字时,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不由问道:“怎么?你和他有过相处,怎么,是怕他?”


    谢允明缓缓摇头:“儿臣倒不是怕。”


    “那是什么?”皇帝追问,“朕看你面对国师时很是为难。”


    谢允明沉默片刻,看着皇帝的眼睛说:“儿臣只是担心让国师失望,他力排众议选择了儿臣,可这祭典出事,终是因我而起。”


    “他不会的。”皇帝语气肯定,“你急症发作,还是他救了你,若他当真不喜你,大可以眼睁睁看你去死,而不会主动向朕提出救治之法,国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父皇。”谢允明忽然轻声请求,“儿臣……可以靠着您么?”


    皇帝一怔,随即侧身,让谢允明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侧,年轻的皇子身上还有药味与夜露的凉,皇帝却觉得胸口某处无声地塌下去一块,他抬手,覆在谢允明脑后。


    “靠着吧。”皇帝低声道,“朕在这儿。”


    “儿臣……差一点,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谢允明靠着皇帝的胳膊,闭着眼睛,声音梦呓般飘忽。


    “胡说。”皇帝低斥,手臂却收紧,将儿子更稳地揽在臂弯里。


    “儿臣昏迷时,梦见了父皇。”谢允明笑了笑,“梦见父皇对儿臣说,舍不得儿臣走……儿臣就真没走成……”


    他这样一说,皇帝的眼眶都忽地红了。


    谢允明的话音渐渐低落,他竟就这样靠着皇帝的臂膀,呼吸清浅,沉沉睡了过去。


    皇帝心中一紧,立即示意霍公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次起热,才稍稍放心。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允明能更舒服地躺在他的腿上,看着儿子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角的薄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与忧虑。


    这孩子,实在太脆弱了些,心思又这般纯善,没什么城府心眼,若无人庇佑,该如何生存?


    皇帝想到此处,眉心不自觉地拧出一道深痕。


    霍公公俯身,轻手轻脚地替换上更粗的新芯,火舌啪地窜高,映得御案前那对相偎的身影愈发清晰。


    皇帝抬手,内侍捧来一方素白手帕,他亲自替谢允明拭去鬓边冷汗,掌心顺着他脊背缓缓抚拍。直到儿子眉间那道紧蹙的褶终于松开少许,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难得如此直观地体味父子二字,两个时辰倏忽而过,竟像指缝间漏下一粒沙,无声,也不觉久。


    殿外更鼓未响,廖三禹已立在丹墀之下。


    内侍通传,他拂了拂素袍,徐步而入,抬眼望见谢允明竟枕在皇帝膝上熟睡,眼底掠过一丝的诧异,旋即归于平静。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廖三禹声音不高,却惊破了一室温软。


    谢允明睫毛一颤,悠悠转醒,意识到自己枕在皇帝腿上,慌忙撑臂欲起。


    皇帝按住他肩:“若是还累,去内殿歇着,朕许你。”


    “儿臣现在想陪在父皇身边。”谢允明摇头,有些固执。


    皇帝只当他病中受了惊,格外黏人,遂抬手示意:“好,朕依你。”随即转眸看向国师,“将你知晓的,一五一十奏来。”


    廖三禹道:“陛下,经臣昼夜推演,实地勘验,祭台坍塌绝非工部疏忽,而是有人暗中行厌胜邪术,埋藏污秽之物,恰对主祭立位,借万民愿力与天地气机相冲,遂令承重瞬溃,其术阴毒,其谋深远。”


    他话音微顿,抬眸与皇帝对视,眸底寒光一闪,“此举意在指鹿为马,移祸于天,毁殿下福星之名,更乱朝纲人心。”


    皇帝只问:“何人动的手?”


    廖三禹答:“臣循迹追查,那邪祟之物的来源,其气息正指向后宫之中,恐怕事出自宫中某位娘娘之手。”


    皇帝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怒意勃发:“好啊!竟还有人敢在宫中行此魑魅魍魉之事即刻传旨,将淑妃,德妃,还有三皇子,统统给朕传来!朕今日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内侍连忙传召。


    淑妃与德妃,三皇子先后匆忙赶到紫宸殿,几人脸色千姿百态,难看至极。


    淑妃一进殿,便噗通跪下,未语泪先流。


    皇帝先问:“泰儿情况怎么样了?”


    淑妃泪珠连连落下:“太医说虽无性命之忧,可断骨之痛,锥心刺骨,他一个孩子如何忍受?臣妾心疼,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德妃却显得镇定许多,她瞥了一眼淑妃,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淑妃姐姐此言差矣,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意外,具体缘由尚不可知,如此着急定罪,谁能接得起这么大的罪过?”


    皇帝冷目扫过二人,嗓音发沉:“后宫有人行巫蛊之术,你二人执掌后宫,却一所无知?”


    “什么?”淑妃大惊。


    德妃连忙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廖三禹道:“这是臣推演出的答案,正是祭天失败的原因。”


    德妃不由冷笑:“国师仅凭几句玄之又玄的话,就能随意定人生死,指认后宫嫔妃行巫蛊之事么?这未免太过儿戏。”


    三皇子问道:“不知国师可有证据,可以确定元凶?”


    “臣不知。”廖三禹神色不变:“不过臣已算到,证据稍后自会呈现,凶手也逃不过这场因果。”


    德妃问道:“你这不是信口胡诌么?”


    廖三禹不语,皇帝先道:“不可对国师无礼!”


    “陛下!”德妃委屈道:“可若有论罪,此祭天仪式是国师主持,如今这般,国师的罪责不是最大?”


    淑妃立刻反驳德妃:“妹妹何必急着为国师定罪?臣妾怨谁也不会怨国师,国师更换人选亦是无奈之举。若非有人心术不正,暗施毒手,泰儿又怎会遭此无妄之灾?”


    德妃却不接招,转而向皇帝道:“陛下,此事祭天台有因,工部有责。但硬要扯上谋害皇子,未免牵强,或许……这就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三皇子急忙道:“父皇,儿臣这里有工部书令史的认罪书,都是因为他失误,才导致的意外,请父皇过目。”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将罪书丢弃,“真以为朕好糊弄么?”


    “平日里争斗,朕睁一只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朕不容许有人伤害朕的儿子。”


    “朕可是险些没了两个儿子啊。”他抬眼扫向德妃与三皇子,目光如刃,寒光逼人。


    德妃一震,语气顿时变得哀戚,“明儿病了,泰儿断腿,宫中流言四起,臣妾也是人心惶惶,日夜难安呐。”


    “臣妾担心……是否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皇嗣。或许,那民间的些许流言,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她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直指谢允明。


    “你也知道对不对?算我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


    德妃跪向谢允明:“我知你是无心,可是,可是我不得不信,你害了泰儿,就不要再害我的永儿了。”


    谢允明一惊,他脸色愈发苍白,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放肆!”皇帝终于怒喝出声,龙目含威,扫过德妃,“你是在指责明儿是灾星吗?京城百姓被有心之人指使,怎么你也被蒙蔽,如此愚蠢?”


    “难道臣妾说得不对么?”德妃竟迎着皇帝的怒火,泫然欲泣:“陛下都开始怀疑永儿了,被君疑心,那就是最大的罪过啊!”


    “那福星还没出现时,宫里什么也发生过,可现在呢,陛下!请陛下恕臣妾失言之罪!臣妾也只是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罢了!臣妾只是害怕啊!”


    “如果永儿出什么事,臣妾也会疯的!”


    皇帝面色沉得似能滴墨,一口怒气压在喉间,久久未吐,殿中烛火被这低气压逼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这时,谢允明却缓缓扶跪在地。


    “父皇,娘娘说得对,一切都是由儿臣而起。”谢允明声音微微颤抖:“父皇不必动怒,事因儿臣而起,自然也该由儿臣而终。”


    “儿臣想,若儿臣没有从夷山回来,是不是一切都会安宁?”


    “明儿。”皇帝道:“你这是何意。”


    “儿臣看到德妃娘娘此态,不禁感想,没有哪个母亲会想到看到自己孩子受难的。”谢允明扯住一个笑:“儿臣理解德妃娘娘对三弟的苦心,儿臣愿请旨回到夷山,避世不出,只拜访佛祈福,度过此生,也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你……”


    皇帝一愣。


    谢允明俯身长拜:“儿臣心意已决,但求父皇成全。”


    众人一惊。


    德妃见他此言,也呆住了。


    三皇子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愈发阴沉,他早已看透谢允明,这人一向算无遗策,步步为营,请旨出宫,这意味着认输,谢允明怎么可能会认输呢?


    他目光如钩,死死盯在谢允明身上,那人微俯首,半垂睫,羸弱肩背偏映入皇帝眼底,真是一出好戏。


    在众人眼里,那笑意不过是病容上勉强撑起的一弯薄月,可三皇子偏觉得他那时锋芒暗藏的弯刀,寒刃背面尽是快意。


    这时,一道清亮而带着锐利锋芒的女声,猛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明儿是陛下的孩子,那他也就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德妃姐姐,你方才口口声声指责一个孩子是不祥,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吗?!”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魏妃竟未经通传,径直闯入殿中,她今日穿着虽依旧素雅,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久违的,属于昔日贵妃的凌厉气势。


    她目光如电,直射德妃:“你应当为你刚才所说的话感到羞耻!仗着明儿没有生母庇护,便如此肆意糟蹋他,伤害他,实在可恨至极!”


    德妃完全没料到魏妃会突然出现,并且如此言辞犀利地为谢允明出头,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皇帝看着突然闯入的魏妃,非但没有因她不守礼制而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他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陛下!我是来为明儿撑腰的!”魏妃转向皇帝,敛衽一礼:“更是来揭发这后宫之中,某些人藏污纳垢,散播谣言,甚至使用巫蛊邪术毒害皇子的罪行!”


    第34章 灾星局破


    廖三禹这时才主动上前呈言:“陛下,臣推算出那邪祟藏匿之处后,本欲立刻禀奏。然,臣亦算出施咒之人狡黠异常,若察觉风吹草动,恐会迅速转移或销毁证据,届时臣空口无凭,反而难以服众。”


    “因此,臣按捺不动,静待一位……身在此局之外,又能助臣破局的有缘人。”


    他眸光一转,落在魏妃身上:“臣等到了这位娘娘。臣恳请娘娘相助,秘密前往那邪物埋藏之处,将其取出,请娘娘按照臣的解法,彻底破了这阴毒咒术。”


    “正是。”魏妃傲然抬首,凤眸微扬:“若不是有些麻烦,我早就在这里,还容得了歹人胡作非为?”


    她抬手,一声清叱:“呈上来!”


    延禧宫心腹小太监疾步入内,双膝跪地,高举一具朱红漆盒,盒盖开启的刹那,殿内的火烛仿佛被阴风压得低伏。


    盒内,枯黄稻草紧束成人形,头脸以朱砂描出五官,一张黄符贴于胸前,符上血字淋漓,正是谢允明生辰八字,最刺目者,乃一根细长银针,不偏不倚钉入稻草心口,针尾尚残留暗褐血迹,恍若刚离人肉。


    众人倒吸凉气,淑妃掩唇连退两步,德妃面色青白,都被吓了一跳。


    “陛下。”魏妃指着那娃娃,“此等污秽之物,就埋在御花园那株开得最好的梨树之下。若非国师指点,臣妾亦难以想象,宫中竟有人行此魇镇之术。”


    廖三禹补上一句:“陛下,此咒名为锁心钉,阴邪至极。银针扎于偶人心口,便如同日日扎在被咒者心脉之上,初时只会心口绞痛,状若急症,医者难辨其源。时日一久,心力交瘁,终会……暴毙而亡!”


    “砰!”


    皇帝再也抑制不住滔天怒火,猛地一掌将那盒子打翻在地。


    “是谁做的?”只见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同嗜血的猛兽,在殿内几人脸上狠狠剐过,最终厉声咆哮:“是谁做的?!给朕滚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魏妃却倏然抬眸,目光如寒星坠向德妃:“德妃姐姐,事已至此,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德妃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惊怒交加:“魏妃!你休想泼我脏水!”她扑通跪地,指天誓日,“陛下明鉴!臣妾可以起誓,臣妾怎么会这种术法?臣妾绝没有做过此等谋害皇子的恶毒之事!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若发誓有用。”魏妃却嗤笑一声,“还要刑部,还要这王朝律法做什么?”


    德妃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妃道:“陛下,您可曾听闻近日宫中流传的污蔑明儿的谣言?他们说福星困宫,灾星现世,会引得民不聊生,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若非有人背后推波助澜,岂能如此甚嚣尘上?”


    魏妃道:“明儿明明是我朝祥瑞,宫中有陛下真龙坐镇,紫气庇佑,怎会容不下一个皇子?臣妾心中起疑,便暗中命人查探这流言源头。这一查之下,果然发现有人深夜在宫中偏僻处散布谣言,那人逃窜时,遗落腰牌一枚。”


    袖中素手一扬,当啷一声,青铜腰牌掷于金砖,正面翊坤宫三字在灯下刺目。


    魏妃目光如剑:“此物,德妃姐姐又当作何解释?莫非是遗失的不成?可那宫人正是姐姐宫里一个叫小春子的太监。”


    德妃身形一晃,没想到弄巧成拙,那毒娃娃本就和她没有干系,可小春子是她派出去的,谣言是她散播的,现在居然一并污在了她的头上。


    德妃仍想辩解:“这……这确是臣妾宫中遗失之物,定是那起子奴才胆大包天,背着臣妾……”


    “还敢满口谎话!”皇帝怒不可遏,指着德妃,“给朕掌自己的嘴!”


    德妃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违抗皇命,在皇帝盛怒的目光下,只得屈辱地抬起手,一记耳光重重落在自己脸上,玉颊瞬间浮起通红指痕,泪水与冷汗交杂,她却不敢哭出声。


    皇帝看着她,眼中满是厌恶与失望:“毒妇!朕竟不知你心肠如此歹毒!口口声声念及自己是母亲,心疼自己的孩子,那朕的明儿呢?他就活该被你如此诅咒残害吗?你也配为人母?”


    “父皇!冤枉啊!”三皇子见母亲受辱,急忙跪地辩解,“母妃性子直率,从来不是工于心计,会使用此等阴私手段之人啊!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一旁的淑妃此刻幽幽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井下石:“德妃妹妹或许不会,可妹妹身边,不是还有个精明能干的好儿子么?”


    三皇子心中恨极,却没有发作的机会,“父皇!”


    “住口!”皇帝厉声打断,“朕不想再听你们母子二人任何一句狡辩之词!”


    紫宸殿内,炉烟袅袅,却掩不住剑拔弩张的余烬,魏妃提裙而上,锋利如刃的神情此刻素日温婉,她行至谢允明身侧,伸手轻轻扶住谢允明的胳膊,声音哽咽:“好孩子,我方才在殿外,听到你说什么要走……你怎么能走呢?做错的事又不是你,你父皇舍不得你,我……我也舍不得你啊!”


    她仿佛真情流露,落下泪来,“你不要怕,也不要再伤心难过了,今日,有你父皇在,有我在,必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谢允明垂首,任由魏妃搀扶,指尖冰凉,仿佛一块易碎的玉,他始终背对着众人,看着并不想面对。


    皇帝看向谢允明,见他如此,再想到那稻草娃娃心口的银针,心中绞痛,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若明儿真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对得起他那生母?他还曾盼着阮娘能有回来的一天,可事态如此。若她知道,只怕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马车之上,儿子吐血昏迷,声声喊疼的场景与那刺目的鲜血,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像钝钩,一下一下剜在皇帝心口,殷红温热,溅在他手背,烫得他至今指尖仍隐隐作颤。


    皇帝心绪激荡,再无犹豫,他猛地一挥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


    “德妃失德,心术不正,行巫蛊魇镇之术,谋害皇子,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嫔,禁足宫中,非诏不得出!协理六宫之权,交由魏妃掌管!”


    “陛下!”德妃一惊,眼睛含泪地看向皇帝。


    皇帝不闻,又看向淑妃:“淑妃御下不严,失察之过,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淑妃心中一紧,却也不敢辩驳,只得叩首谢恩,心中只记挂受伤的儿子,“陛下,臣妾放心不下泰儿。”


    皇帝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准你明日出宫,探望一次。”


    “谢陛下。”淑妃这下便放心了。


    “陛下!”德妃凄声哭喊:“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不知那诅咒之事啊!”


    “再敢多言一句,便再掌嘴二十!”皇帝冰冷的目光让她瞬间噤声。


    皇帝目光又转向三皇子:“工部尚书督造祭天台不力,险酿大祸,革去尚书之职,贬去苍州,非召不得入京!”


    三皇子闻言大惊失色,工部尚书是他重要的臂膀之一,父皇此举,无异于直接砍断他一条臂膀,这惩罚之重,远超他的预期!


    “朕,还没有罚你。”皇帝看向他带着深深的失望与警告,“永儿,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什么叫血浓于水,什么叫兄友弟恭?”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三皇子心上。他明白,父皇这是在点他,若他再敢对谢允明下手,他就会亲自出手削弱自己的实力。


    三皇子深知此局已经没有解法,皇帝将一切都怪在他们母子身上,若再辩驳只会更惹皇帝震怒,他立刻转向谢允明,毫不犹豫一拜:“大哥!千错万错,都是弟弟的错!母妃她,她也是一时糊涂!大哥是受害者,弟弟只恳求您,看在兄弟情分上,饶过母妃,饶过弟弟这一回吧!”


    他只能将姿态放到最低,料到谢允明绝不会在皇帝面前显得无情。


    谢允明果然转过身来,他看向皇帝:“父皇,您今日罚的人已经够多了,儿臣……儿臣心中虽痛,但也不愿见兄弟相残,骨肉分离,求父皇……就不要再重罚三弟了。”


    皇帝凝视长子,眸中痛色与欣慰交织,可若彻底毁了三皇子根基并不利于朝堂安稳,他终是顺水推舟:“三皇子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入宫。”


    三皇子一脉,自此大伤元气,颓势已定,廖三禹见尘埃落定,稽首告退。


    皇帝心力交瘁,挥退了众人以及内侍与宫女,只留谢允明与魏妃在暖阁中。


    朱窗紧闭,灯火通明,却照不透人心最暗的褶皱。


    皇帝长叹一声,似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伸手握住谢允明瘦削肩臂,问道:“明儿,你之前……是真的想走么?”


    谢允明抬起眼,眼眶微红。


    他的眼睛总是含泪光,却从不真的落下一滴泪来。


    皇帝说:“你告诉父皇,父皇想听你的心里话。”


    谢允明摇头:“儿臣一点也不想走,儿臣只是……怕自己真的成了旁人口中的不祥,会让父皇为难,让朝廷蒙羞。”


    “怎么会呢?”魏妃上前劝慰:“国师早言你是福星降世,陛下最舍不得你,你若走了,叫陛下如何安心?”


    谢允明便道:“若能长伴父皇左右,无论风浪几何,儿臣也甘之如饴,还请父皇。无论以后发生什么,父皇都不要赶儿臣走。”


    皇帝心中大石落地,一时感动,竟伸手将儿子揽入怀中,掌心抚过他散乱的发:“傻话,以后再也不准提。”


    谢允明埋首于帝王肩窝,声音闷闷传来:“儿臣遵旨。”


    谢允明倚在皇帝肩上,呼吸温热而轻缓。可再投眸时,那一刻,他脸上所有脆弱如潮水退尽,睫毛微掀,眸光穿过帝王肩线,与魏妃隔空相撞——


    委屈,悲恸,皆化作冷雾,消散无形。


    两双眼里,只剩冰凉的算计与心照不宣的默契,毒蛇在暗处交尾,鳞片轻擦,发出令人齿冷的窸窣。


    魏妃唇角挑起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谢允明的瞳仁则深得骇人,映不出半点真情。


    片刻,他重新将脸埋进皇帝怀中。


    第35章 祈福


    延禧宫内室,能听见殿外雨脚斜飞,檐铃铮然,碎玉声噼啪不绝,似有人在琉璃瓦上急拨冰弦。


    这是谢允明真正意义上正式与这位复宠的魏妃交谈合作。


    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却莫名带着一丝近乎哀婉的缠绵。


    温柔刀也能取人性命,把控好皇帝的枕边风,谢允明才能更好利用皇权做他的垫脚石,第一次合作,收益颇丰,他事前从未与这个女子有过交往。但他现在更加确信,这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


    魏妃进宫前受过特意的调教,她深谙阮娘的习惯,可替身并不是好当的。哪怕相貌相似,举止相似,也不意味着就能盛宠不衰。


    学得太像,男人不会真正高兴,因为赝品终究是赝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失去的是什么,只会徒增厌烦。


    学得不像,男人更不会高兴,因为他花费心思寻来的替代品,连片刻失而复得的慰藉都无法给予。


    所以,这样一个处境微妙的女人,她必须学会察言观色,必须懂得何为适可而止,她要在男人沉湎于怀念时,恰到好处地提供一丝熟悉的慰藉,又要在那慰藉即将触及真实伤痛时,巧妙地保留一份属于她自己的,不易察觉的新鲜感。


    这一点,谢允明倒是能体会她几分感受。


    此刻,两人正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紫檀小几,几上白瓷茶盏中,淡绿色的茶汤正氤氲着热气。


    阮娘最爱茶。


    晨起必用荷露煮水,水沸三声后投茶,七息即起,不许早一瞬,也不许晚一瞬。


    比起那永远喝不完的,苦涩的汤药,谢允明也更偏爱这清茶的微香与回甘。


    而魏妃……她的喜好似乎早已不重要,她习惯性地端起茶盏,指尖的姿态,饮茶的节奏,都不是她自己的影子。


    当两人同时拂袖,端起茶盏的刹那,那同步的动作,那低垂的眉眼,任谁看了,恐怕都会误以为这是一对血脉相连,默契天成的母子。


    魏妃率先开口:“陛下有意将你过继到我膝下,你若觉得时机到了,这事……便可促成。”


    谢允明只轻轻吹拂着茶汤上的热气,应道:“好。”


    “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魏妃搁下茶盖,脆声清冷,“告诉我,我孩儿的尸骨在哪里?”


    “娘娘,合作不是这么谈的,你得到你最最重要的东西,我也要得到我最想要的。”谢允明抬眸,回道:“不过娘娘放心,尸骨在我手中保存得完好无缺。就连他脖颈上戴着的那条小吊坠,也依旧完好。”


    “当啷——”


    茶盏被重重落回案面,残汤溅成一圈碧痕,魏妃眸光倏地锋利,质问道:“什么吊坠?你是想要骗我?”


    谢允明神色不动,语调仍带三分温雅:“怎么?娘娘这么快就忘了?”


    “还是说,我竟是找错尸骨了?”他笑了笑:“那副小骨头颈上,可挂着赤金打的小虎坠,一指长,张牙抱尾,若娘娘真认不得,不如我就将其投炉火焚,再洒进南城河,也算给它寻个归处。”


    “明儿。”魏妃这样温柔地唤他,“那是大火前一天,我给我的孩儿戴上的。”


    “你还想要什么?我只想要我的孩子。”


    “娘娘就做个好母亲便是。”谢允明迎着她迫切的目光,“我一定物归原主,只是,我还需借它一用,来对付真正杀害娘娘孩儿的真凶。”


    “是谁?”魏妃猛地前倾身体,“是淑妃?还是德妃?你已经查清楚了?”


    “娘娘还请耐心再等一等。”谢允明道,“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将真凶,连同尸骨,一同双手奉上。”


    魏妃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像是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重新端起茶盏,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京城也在下雨,连绵不绝,陛下近日愁眉不展,各地水患的折子堆满了御案,难民越来越多,怨声载道,陛下……似乎起了想要亲赴地方微服私访,体察实情的心思。”


    “届时,国师需坐镇京畿,陛下会带上三皇子同行,而五皇子,则会与厉国公一同留守京城,相互制衡,以策万全。”


    魏妃笑了笑,问谢允明:“不知你,对此行,可有什么想法?”


    谢允明推盏起身,一揖到底,再抬眼时,唇角含着极淡的笑:“如此体察民情,观览山河的机会,允明自然心向往之,还请娘娘……在陛下身边,多多美言几句。”


    魏妃掠眼打量,仍禁不住端详谢允明的眉目。


    雪肌乌鬓,唇淡而芳,像冷月新裁的一缕光。


    那个女人的孩子。


    真是漂亮啊……


    她低眉,微微颔首,指尖轻抬,算是应下。


    殿门开启,雨水扑面,厉锋撑开桐油伞,青绸伞面啪一声绽成圆月,罩住谢允明。


    二人踏水回宫。


    谢允明换了身衣袍,却不入内殿,只停步在檐际。


    他抬头望天,穹顶低垂,乌云如铅瓦,层层叠叠压到眉际,似乎随时会塌成废墟。


    他忽伸手,想接檐外一线冷雨,却被厉锋抢先扣住腕骨。


    “主子,不可。”厉锋低声劝止,侧身一步,将斜雨凉风尽数挡在自己袖外,不让半点潮意沾他衣襟。


    京城的天总是黑的,可谢允明远远看去,那池中的鱼儿却很是活泼。


    德妃虽然倒了,可厉国公依然得势,他为皇帝办事屡屡立功,得奖赏时一直为德妃这个妹妹辗转求情,想将她从禁闭中捞出。


    可皇帝余怒未消,祭天大典的账全算在德妃头上,地方灾异频发,他都加罪于她。


    厉国公不想触怒龙颜,只得暂收心思。


    如今京城涌入难民,国师奉旨在街巷设救灾所。连日阴雨,河水漫堤,施粥赠药,勉强压住乱局。


    难得一个阴天无雨,厉锋奉谢允明之命潜出宫,到秦烈府上传达指令,谢允明叫他提前准备,务必抢得随驾护卫之职。


    事毕,厉锋不急着回宫,而是顺着清冷街面缓步,探查京城现状。


    夜忽起风,点点暖光自空中飘落。


    那是长明灯。


    百姓聚向河岸,惶恐里夹着期盼。


    祭天失败,水患不断,人人自疑天罚。


    廖三禹再出,奏请皇帝张榜,叫百姓在吉时同放长明灯,以上达天听,祈祷消灾降福。


    厉锋看完告示,抬眼望灯。


    星火逆流,银河倒挂,他本该返宫,脚步却一时挪不动。


    厉锋猛地一转身,踩着灯影走到摊前,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连夜色都被他劈开一道冷缝。


    商贩瞧见他走来,吓得手一抖,竹屉咔啦一声险些落地,声音发飘:“爷,你是要买灯么?”


    厉锋沉默地掏出一块银子,扣在摊上。


    商贩拿了银子,咽了口唾沫:“一人最多买十份。”


    厉锋道:“那就十份,不用找了。”


    “好嘞!”商贩利落地包好十盏素白的长明灯和笔墨,指了指旁边立着的小木牌:“为家人爱人祈愿,写下姓名和祝福语即可,心诚则灵。”


    厉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纸面,像怕惊了什么,力道放得很轻。


    僻静巷口,一盏孤灯吊在檐角,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厉锋背对人群,解开纸扣,素白灯纸薄得几乎透明,能映出他指骨的轮廓。


    “主子赎罪……不写名字,恐怕不灵验。”他在心里低念,声音压得极细,仿佛隔着胸腔与血脉,连自己都听不真切。笔尖蘸墨,腕子悬了片刻,才落下两字。


    允明。


    谢姓恐惹是生非,便只有名,这样反倒像偷来的私印,悄悄烙上灯皮。


    墨痕未干,他先吹了吹,怕旁的灰屑溅上去,冲淡了那一点隐秘的亲昵。


    可惜他不懂词,第一盏,他就写心想事成。


    第二盏起,他连写八盏,字字工整,笔锋却一次比一次重,只有四个字——长命百岁。


    墨香混着雨腥,在窄巷里悄悄发酵。


    他写得专注,眉心微蹙,像在给某道密令加封,每写完一盏,便用手背轻轻压平纸角。


    商贩终究没忍住,探头过来,笑得有些揶揄:“爷是给心上人求的?”


    厉锋头也不抬:“不是。”


    商贩心里直犯嘀咕,那灯纸上反反复复好像都是一个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比佛经还虔诚,一个冷面煞星似的汉子,替同一个人祈福,若非心上人,还能是谁?


    他偷眼再瞧,想看看是不是哪家贵女,却被厉锋察觉,凶狠地瞪了回去。


    商贩也怕惹是生非,立即走人。


    “等等!”可厉锋却扭头将他叫住。


    “爷,您还有什么事?”商贩问。


    厉锋提腕顿住。


    墨尖悬在纸上,颤也不颤,这第十盏空着,空得他心口发闷。


    “如果是求姻缘的话……写什么话最灵验?”


    他问。


    商贩陪笑,立即取了块写着字的牌子来:“自然是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啊!这个最灵!”


    厉锋嗯了一声:“好,多谢。”


    当即又给了商贩一块银子。


    他俯身,最后一次写下允明二字,笔势却比先前都缓。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墨字并排,像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写完,他耳根已悄然泛红,却被夜色掩得严实,他盯着那行小字,眼底浮起一点极暗的火光,万一……那佳偶二字,能落在他自己身上呢?


    火折子嚓地划亮,他先用手掌拢住风,再俯身点灯,火舌舔上纸缘,微微颤动十盏灯,一盏接一盏燃起,他双手托起,灯纸被热气鼓得饱满,轻轻碰撞他指尖,像欲言又止。


    眼见得长明灯都变成遥远天际模糊的光点,再也看不见,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去。


    他想能快些见到谢允明。


    第36章 采男人的周大盗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慎重:“南下之事,不宜声张。朕只召你二人前来,便是要秘密行事。”


    微服私访也是个表现的机会,三皇子心底是高兴的:“儿臣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为父皇分忧。”


    谢允明微微颔首:“儿臣接旨。”


    因着秦烈近日护卫宫禁颇为得力,加之皇帝将谢允明也带在身边,总觉得几个大内高手在侧仍不放心,便特命秦烈一同随行护驾。


    同时,一道密旨已发往林品一处,擢升他为巡按御史,命他携官印一同随行。到时候由他与地方州县接洽,督察治水事宜,更为便利。


    启程之日,天尚未透青。


    秦烈作为此行领队,是唯一知晓最终目的地的人,一行人早已换下宫装,扮作南下的商户。


    皇帝蓄了短须,自称老爷,谢允明是大少爷,三皇子改口三少爷,霍公公弯腰成了老仆,张院首戴起圆镜,扮作账房,秦烈玄衣束带,做了管家。


    皇帝环顾众人,新奇地挑眉:“朕——啊不,我听着明大少爷倒是顺口,此行便姓明了。”


    谢允明含笑道:“明老爷听着也很气派啊。”


    皇帝却板起脸:“错,你怎么能叫我老爷?”他指了指自己,“你该叫我什么?”


    谢允明垂目,轻轻唤:“爹。”


    皇帝朗笑,一掌轻轻拍在他肩上:“这才像话!出了门,就得有个家的模样,可不要说漏嘴了,不然可要受罚。”


    众人应是。


    秦烈见时辰已到,上前一步:“老爷,大少爷,三少爷,车马已备妥,可以出发了。”


    众人上了各自的马车。


    谢允明特意请了旨意,带上厉锋,他与厉锋,以及奉命同行的新任巡按御史林品一,共乘一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驶出了巍峨的皇城,将京城的喧嚣与权谋暂时抛在身后。


    车厢内,因脱离了皇宫那无形的枷锁,气氛比往日松快了些许。


    林品一在谢允明面前,早已不复最初的拘谨怯懦。


    或许是在御前历练久了,那双原本带着纯粹书生气的眼睛,也沉淀出几分精明与沉稳。


    而他看向谢允明的目光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探究。


    他改换了称呼:“大少爷。”


    “听闻您前些日子似乎又欠安,下官心中挂念,却未得机会探望,心中实在歉疚。”


    “也不知……先生如今贵体可康健了?”


    “你到底是关心我呢,还是关心你先生?”谢允明正倚着软垫,闻言,问道:“怎么,我竟不知,国师身体也抱恙了?”


    林品一眉头微蹙:“其实,下官也不敢断言,只是前次收到先生回信,那笔走龙蛇的字迹,似乎不如往日那般沉稳有力,笔锋偶见虚浮……下官揣测,落笔之时,先生或有些许不适。”


    谢允明闻言,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国师心系黎民,为国操劳,夙夜在公,却从不言自身辛劳,实乃我等楷模,令人感佩。”


    林品一语气诚恳:“先生若有恙,我却不能侍奉左右,分担万一,实在羞愧难当啊。”


    谢允明宽和地笑了笑:“林大人不必过于挂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与不好,终究依赖自身元气与药石之功,旁人再是心急,亦是无法。”


    林品一看着他这般无懈可击的模样,心中的那点怀疑如同细针投入深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只得顺势笑道:“大少爷说得是,是下官心急了。”


    “先生昔日也曾教诲下官一言,身处迷局,心若明镜,方可不染尘埃。”


    谢允明点头:“说得好。”


    林品一心中暗叹,继续道:“说来也怪,先生平日里待人,无论是对下官,还是对其他同僚,言辞往往一针见血,犀利透彻。可在那信笺之上,却总是循循善诱,耐心细致,简直,判若两人。”


    厉锋截了话头:“那岂不是要恭喜林大人,得以窥见国师不为人知的温和一面。”


    “这是好事,林大人何必纠结呢?”谢允明唇角微弯,弧度极淡,却像雪里一轮月色,映得人心口发凉。


    他不再接话,侧首望向窗外,夏野后退,绿浪翻涌,风从帘隙钻入,吹得他眸色深浅不定。


    林品一见状,深知再问下去也是徒劳,谢允明气度之从容,远非他所能轻易窥探,可心底那粒怀疑的种子却生根刺骨,朝会他与国师日日相见,国师步履稳健,声音清朗,何曾有一日病容?


    真正病过的,从头到尾,只有眼前这位笑意温润的大少爷了。


    皇帝一行,车马劳顿,在官道与崎岖小径间辗转了近一月光阴,抵达了江宁府一带。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面有菜色,询问之下,多言是从江宁周边城镇逃难而出。


    问及缘由,却不是受水患所扰,说是人祸,没有田种不了地,没粮食就得逃命。


    皇帝见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又担心谢允明身体吃不消,此地流民来源集中,问题显然根植于此,便决定停留此地,为巡查重点。


    一行人入了江宁城,霍公公立刻寻了当地牙行,花费不少银两,租下了一处据说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员修建的园林。


    那园子位置尚可,看似清幽,但岁月侵蚀的痕迹明显,朱漆剥落,廊柱泛黑。


    此地细雨如烟,绵绵不绝,不像北方的雨那般爽利。反而像是极细的牛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湿热感。


    皇帝在园中缓缓踱步,霍公公举着油纸伞亦步亦趋。


    皇帝看着廊檐下结着的蛛网,和庭院石缝中倔强探头的青草,不由失笑,指着霍公公开玩笑:“你这老货,银子怕是扔进水里了,瞧着倒像是请咱们来给这园主当免费的花匠杂役了。”


    霍公公脸上堆着苦笑:“老爷恕罪,老奴瞧着这园子格局尚好,就是……就是疏于打理了些,清净,清净……”


    皇帝倒也不是真计较,转而看向身侧的谢允明:“明儿,你觉得这地方如何?可还住得惯?若是不喜,我们可以再换一处。”


    谢允明说:“回爹的话,儿子喜欢这里,雨打芭蕉,苔痕上阶,别有韵味。”


    他唇色被雨气浸得淡,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月白,皇帝瞧着,心里软软一塌,便不再提换宅。


    于是,除了皇帝与两位皇子,其余人开始扫地,拭案,糊窗,燃香。


    林品一推窗临水,烟雨扑面,忽生感慨:“一入江宁,我仿佛回到老家一般。”


    随口吟道:“烟锁重楼湿翠袖,雨打芭蕉诉旧愁。江南一梦十年客,不识归途是此州。”


    皇帝兴致大好,命取笔墨,又笑问谢允明:“大少爷也来赋两句?”


    谢允明迎上去:“好啊。”


    林品一大喜,立即凑到了谢允明身旁:“下官听闻大少爷文采斐然,也忍不住想见一见。”


    谢允明却并未立即去接霍公公递来的笔,反而笑道:“欸?林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如今是新上任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手握重权,肩负皇命,我不过一介随父经商,白身草民,岂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卖弄浅见?”


    他转而看向正提笔蘸墨的皇帝,“爹,您还不快给林大人写一份正式的上任文书?也好让林大人早日前往县衙,亮明身份,领取差事,为民请命,解了这当地之患才是正理。”


    皇帝哈哈一笑,笔下不停:“说得在理,正事要紧。”


    当即挥毫写就文书,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私人小印,交给了林品一。


    林品一双手接过文书,心中无奈,突然作诗又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卖弄文采,无非想看看谢允明的字迹,以证心中猜想,可没得机会,不由心里空落,却只得撑伞趋步而去。


    众人一去,谢允明才走到案前,狼毫尚湿,他执笔不蘸新墨,就着残墨余香,腕底风起:


    困守方隅嫌屋老,且放形骸入云深。


    字势飘逸,却带三分峭冷,像雪夜掠窗的孤鹤。


    写罢,他侧首问皇帝:“爹,你觉得我写得如何?”


    皇帝站在他身侧,一看这诗句,便知他是不想待在这老园子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走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纵容,笑道:“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想去便去罢,只是需得万事小心,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秦烈……”


    秦烈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请命:“属下陪同大少爷……”


    “不必。”谢允明轻轻放下笔,摆手打断,“我身边有人护着呢,秦管家不必担心。”


    “爹和三弟身边,更需要秦管家这样的得力之人周旋护卫,方为稳妥。”


    厉锋立即请旨:“属下在,定誓死护卫大少爷周全,绝不容半分闪失!”


    皇帝无奈道:“好吧,就听你一回。”


    谢允明转向三皇子,眼尾弯起,笑意里带着雪刃般的凉。


    三皇子垂首称是,转身时低低嗤笑。


    那笑被雨声掩住,却掩不住后槽牙磨出的冷意,他哪里不知道谢允明是特意叫秦烈盯着自己,要盯便盯,横竖此刻他得做个乖孩子。


    谢允明与厉锋二人最先出了园林,一前一后,撑着伞信步走入江宁城的街市。


    这城内景象还算祥和,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


    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勾栏瓦舍间丝竹隐隐,一派繁华富庶,安宁祥和的景象,竟看不出经历过水患侵扰的痕迹。


    细雨暂歇,厉锋收了伞。


    岔路口,一家小小杂货摊支在槐荫下。


    守摊的老妪鬓发如雪,抬头望见二人,眼睛倏地一亮,哎呦一声迎上:“两位公子爷,是打外地来的吧?”


    厉锋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谢允明护在侧后方,简洁地应道:“是。”


    “那可真是巧了!”老奶奶热切地从摊子上拿起两个绘制着简单如意纹路的半脸木质面具,递了过来,“二位买个面具吧?咱们江宁府的特产,做工精巧,戴着好玩又吉利!买一个吧?就当图个平安顺遂!”


    谢允明目光在面具上停留一瞬,冲厉锋微微颔首。


    厉锋便接过面具,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位上。


    不料那老奶奶收了钱,却并未像寻常商贩那般道谢。反而急着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连声道:“戴上吧,快戴上!在咱们这儿,尤其是外来的俊俏后生,一直戴着能躲不少霉运呢!”


    谢允明不甚在意,转身欲走。那老太太的目光却如影随形,黏在他背上,灼灼得像两颗火钉。


    仿佛只要他一刻不戴,她便会扑上来亲手替他系绳。


    厉锋眸色微沉,侧身挡住那视线。


    面具尚在他手中,粗粝指腹沿着木缘缓缓摩挲,确认无倒刺,无暗槽,又低头轻嗅,只闻得淡淡树香与年久油蜡味,并无药渍或异毒,这才递到谢允明掌中叫他观赏把玩。


    “那就戴上吧。”谢允明发了话。


    他指尖轻转,木面具在掌心翻了个面,如意纹已被雨光映得温润,略一抬手,将面具覆到脸上冰冷的木质触感贴在皮肤上,掩去了他过于出色的眉宇,只露出下颌和模糊的一双眼。


    厉锋再一回头,果见老太太已收回目光,低头摆弄摊前小物,仿佛方才的焦灼从未发生。


    他心头古怪更甚,却未多言,只要谢允明高兴,天塌下来他也扛得住,更遑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谢允明特意走到县衙前,八字墙上新糊的告示并排高悬,被潮气浸得微微发皱,像一排肿胀的嘴唇。


    纸上并非通缉令,而是数张寻人启事,墨迹尚湿,图影模糊,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这十余名男子相继失踪,都是被一个叫周大盗的人强掳,至今都生死未卜。


    “清一色都是男人?”厉锋扫完,眉心紧蹙,目光掠过画像,声音压得极低,“且看着,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


    “这地方还真是与众不同。”谢允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语声幽凉,似笑非笑,“不见堤坝溃决,田舍淹没的水患肆虐,却有大盗专掳男子,这地方还真是非同凡响。”


    电光火石间,谢允明已恍然。


    老妪急催戴面具,怕的不是疫瘴,而是那张周大盗专掳的俊俏脸。


    念头方起,一旁的厉锋耳翼轻颤。


    他捕到街角传来了急促脚步,稳健之感不像是寻常之人,他立即右臂如铁栏横出,将谢允明整个人揽到身后,左掌同时按上袍底刀背,指节用力而发白。


    下一瞬,一条黑布蒙面的高大身影从一旁擦过,风带衣袂,冷冽似刀,紧接着,官兵吼声炸耳:“站住!姓周的!”那铁尺碰撞,气喘如牛,却被几道东拉西扯的喊声搅浑。


    人群密集,厉锋并未出手。


    “周大盗往东边跑了!”


    “不对,是西边巷子!官爷你们快往那里追啊!”


    人声涌过来时,那黑衣人的身影也早早被吞没了。


    谢允明被厉锋牢牢护在身后,并未看清全过程,他低声问道:“那人去哪儿了?你看见了么?”


    厉锋一直紧盯着那道消失的身影,此刻抬手,精准地指向斜前方街角一座装饰得格外华丽的楼阁,沉声道:“他进了那里。”


    谢允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楼阁门前挂着五彩斑斓的绸缎和灯笼,牌匾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怡情苑。


    而就在二楼临街的一扇雕花木窗,正悄无声息地,迅速地关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那是一家花楼。


    谢允明眸光一凝,当即道:“走,进去看看。”


    厉锋一愣,侧过头,不是很赞同地说:“主子,那是花楼,可以叫秦将军来查。”


    “他来了,我可就查不了了。”谢允明指尖轻点厉锋臂膀,声音低而促狭:“怎么?你觉得自个不如秦将军,对他更放心,还是怕那大盗比你厉害,护不住我?”


    厉锋喉结微滚,眸色沉得似夜,却侧身让开前路:“主子慢行。”


    谢允明笑了笑,朝着那怡情苑走去。


    厉锋知他心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全身肌肉绷紧,一同踏入了这处弥漫着浓郁香粉气息的是非之地。


    踏入怡情苑,一股甜腻得发齁的混合香气便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酒气,脂粉味,还有正弹奏着的靡靡之音。


    堂内装饰极尽奢华,红绸高挂,金漆闪烁,却总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俗艳。最特别的是,穿梭其间招待客人的。除了那些穿着暴露,媚眼如丝的莺莺燕燕,竟多是身着轻薄绸衫,傅粉施朱的年轻男子。


    这些男子,有的怀抱琵琶,轻拢慢捻,有的手持酒壶,巧笑倩兮,他们姿态柔媚,眼波流转间,周旋于男女各色客人之中。


    厉锋低嗤一声,莺声燕态,男人尽是勾栏做派,香粉腻光,污得碍眼,这等秽景,怎么能端到谢允明面前?


    谢允明微微蹙眉,他素来不喜过于浓烈的气味。尤其这混杂着男性脂粉气的甜香,更让他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弹唱的面孔,有些意外,奉酒的男人脸庞,其中几人的容貌,竟与方才县衙门口告示上张贴的失踪人口画像一样。


    世上岂有如此多的巧合,让长相酷似的双生子同时流落风尘,唯一的解释,是这些失踪的男子,并非被掳去荒山野岭,而是被弄到了这全城最热闹,最纸醉金迷的花楼里,而本地官府却没有动静。


    谢允明问:“那人在哪儿?”


    厉锋道:“应是进了二楼东侧尽头那间房,我进来开始,没见过谁出来。”


    谢允明微微颔首:“那就上去看看。”


    二人脚尖刚点上猩红毡毯,二楼忽有珠帘哗啦一声脆响,像是谁把一串玉泪生生扯断。


    帘后晃出一锦衣男子,织金线团龙在灯下闪得刺目,他两颊飞着酒晕,一把推开身边奉酒的小倌,那小倌踉跄半步,腰肢几乎折在栏杆上,却抿紧唇不敢呼痛,只把委屈咽进喉里,悄声退入阴影。


    醉客整了整微乱的衣襟,抬眼漫扫,目光流星般坠下,正卡在谢允明抬脸的瞬间。旋即,他唰地展开一柄绘着美人图是折扇,扇骨轻摇,步步生风,挡在了阶梯的尽头。


    “这位公子,我瞧你好身段,好风姿,虽未见庐山真面目,但观公子这通身的气派,这行走间的韵律,便知绝非寻常庸脂俗粉可比。在下不才,略通相骨识人之术,平生最爱结交一些美人。”


    醉客直勾勾地盯着谢允明看,仿佛眼神在此刻清醒了几分:“不知公子……可否赏脸,摘下面具,让在下一睹仙容?今日公子在怡情苑的花销,本公子全包了!”


    有人拦路,谢允明脚步微顿。


    厉锋指节已绷得泛白,袖口下隐有刀光欲出。然而主子抬手,在他臂上轻轻一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谢允明随即抬手,指尖勾住脑后的细绳,缓缓解结。


    面具离面的一瞬,灯火似被风压低,赵铭呼吸骤停,折扇啪地脱手坠地,滚下阶梯,他竟忘了拾扇,只痴痴盯着那张脸。


    赵铭拊掌大赞,声线因酒意与惊艳而微微发颤:“妙!绝妙!在下果具慧眼!”他俯身拾起折扇,一抖腕,扇面美人似也跟着娇笑,“在下赵铭,家父正是江宁知府赵德芳。敢问公子,可愿交个朋友?此地嚣杂,污了君耳,不如移步寒舍,煮茶听泉,也算风雅。”


    谢允明只淡淡摇头,厉锋会意,半步挡前,声冷如铁:“赵公子盛情,我们心领了,但我家少爷体弱,奉家翁之命南下求医,路过宝地,不敢久滞,更不便登堂入室,恕难从命。”


    “原来公子是体弱,我还以为仙人皆如此。”赵铭恍若未闻厉锋的冷声,目光仍胶着在谢允明脸上,又凑前半步,压低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急切:“可公子有所不知,江宁府可不太平,城外龙虎山有个周大盗,专挑品貌俊秀的男子下手,神出鬼没,凶悍异常。衙门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在下担心,以公子这般天姿,若叫那贼人盯上,掳进荒岭贼窝,岂不痛煞人心?”


    谢允明闻言,唇角一弯,“原来如此,在下多谢赵公子提醒,在下感激不尽,若……若真运气不济,遭遇不测,那小的便只能指望赵公子,念在今日一面之缘,去知府衙门搬来兵马,做小的救命恩人了。”


    谢允明温润的语调,像羽毛轻扫心口。赵铭被这一笑摄住,胸口怦然,只觉得那声音绕耳缠骨,挠得他心痒难搔,神魂早飘到九霄云外,只会怔怔点头。


    不等赵铭再开口,谢允明已侧眸向厉锋递了个极轻的眼色。随即拂袖转身,青衫掠起一线冷风,径直走下。


    厉锋紧随其后,玄色袍角因疾行而翻飞,面具下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汁,掌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若非这层木面具挡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早已化作千刀万剐,将那姓赵的纨绔生生剜成碎片。


    一口气憋在胸口,他连呼吸都带火星,却也只能强压杀意,护着主子从容离开。


    “主子,那人是个断袖,且心思龌龊!”走到巷口,厉锋终于按捺不住,闷声开口,“他如此轻佻,是为大不敬!我定要取他性命!”


    “我知道,你不必心急。”谢允明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点笑,却听不出情绪。


    他不急着回园,反而在闹市口转了一圈。甚至在一间文房铺前挑了支狼毫,对着光瞧了瞧笔锋,好似真要买回去临帖。


    身后两条影子始终不近不远地吊着,脚步刻意放轻,眼神却黏得紧。


    厉锋一眼识破,指节无声地摩挲着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谢允明却只是随手放下笔,唇角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管他是周大盗还是赵大盗。”


    “龙虎山?听上去山高路远,林深苔滑,定然奔波劳碌,去那里,我自然是极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若是被人请知府做客,也省了我们探查的工夫,我是高兴的。”


    话音落进风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溅起暗不可见的涟漪。


    厉锋垂下眼,掩去一闪即没的杀意。既然主子要钓的是大鱼,他自然平心静气,做杀鱼的刃。


    他心中立誓,必开膛破腹,以绝后患。


    第37章 被“请”知府


    谢允明回园时,夜已如打翻的墨砚,浓云低垂,星月无光,远天闷雷滚滚,似又一场夜雨正在酝酿。


    这一来回走了不少路,虽不算长途跋涉,但他额间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身上有些黏腻,他却觉得畅快。


    幸得国师苦心研究他的病症,练出了一些丹药给他悉心调补,让他这破败身子反倒在潮润江南比干燥北地更受用,胸口那股常年的憋闷竟缓了大半。


    园中灯火疏落,谢允明先去皇帝面前请安,只道外出无恙,皇帝见他难得开怀,笑着让他近前,父子三人遂移坐花厅一同用膳。


    膳后,他便告退回偏院。


    夜廊九曲,风灯摇晃。


    谢允明并不就寝,只立于曲槛尽头,袖手望着远处浓黑的天幕,片刻后低声叫厉锋将秦烈请来。


    秦烈抱拳:“大少爷,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谢允明道:“秦管家,你今夜去将陛下身边所有的大内高手,都调配到陛下和三弟居住的主院周围,告诉他们,务必提高警惕,寸步不离,全力护卫陛下与三弟安全。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得擅自离开岗位。”


    秦烈闻言,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大少爷,可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谢允明从廊柱的阴影里转过身来,雨意未落的夜风掠过,吹得他衣袍如练,皓白的衣衫最是鲜亮,那双眸子却比夜色更沉。


    “是,我回来时,已经被人跟踪过了,我不想老爷的安全有什么差池。”


    秦烈颔首:“属下遵命,这便去布防,陛下与三少爷定然无恙。”话音一顿,他抬眼望向谢允明,“那大少爷您……属下来您院中可好?”


    “不需要。”厉锋抱剑答。


    “为何?”秦烈问。


    谢允明道:“今夜不论何人踏入我院,你皆装作不知,更不许阻拦。”


    秦烈眉心骤跳:“大少爷,您这是要以身作饵?您的安危如何保证?跟踪您的是什么人?是白日里林大人提到过的龙虎山的土匪?”


    此前,林品一暂居驿站,与知府衙门通气之后,他悄悄回来汇报过一次。


    令人意外的是,根据知府和县衙提供的卷宗以及他亲眼所见,这江宁府沿河一带的水利工程,居然修建维护得相当不错。不仅完全落实了朝廷的指令,还因地制宜,设计了不少巧妙的防洪泄洪措施。


    皇帝听后十分高兴,觉得此地官员堪称能吏。


    但如此一来,那些从江宁地界逃出去的流民,又是从何而来?


    林品一自然也问了此事。当地官员的解释是,城外龙虎山上盘踞着一伙悍匪,匪首绰号周大盗。不仅时常下山抢劫城中富户,更喜强掳青壮男丁回山上充当苦力,修建山寨,那些流民,多半是家中男丁被掳,或是惧怕被掳,才不得不背井离乡。


    光天化日之下,土匪竟敢如此猖獗!


    皇帝当时便勃然大怒,质问知府和县令为何不组织兵力端了这土匪窝?


    林品一回答,他见那位知府赵德芳是一脸苦相,说是龙虎山地势极其险峻,易守难攻,官府曾数次组织围剿,皆因不熟悉山中路径而损失惨重,无功而返。久而久之,只能告诫百姓严加防范,避免家破人亡的惨剧。


    谢允明对秦烈的猜测,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你不必多问,按我说的做便是。”


    秦烈看着他平静的眼神,深知这位大皇子心思缜密,绝非鲁莽之人。


    他权衡片刻,想到厉锋那深不可测的身手,这江宁城再乱,最多也就是些地痞流氓,或是仗着地势凶悍的土匪,真动起手来,厉锋未必不能护着大少爷杀出重围。


    灯影将谢允明的侧脸削得半明半暗,像一尊冷玉刻像,风过亦不惊。


    秦烈俯身听令完毕,仍迟疑不去,压低嗓音补上一句:“另有一事,不敢隐瞒,林大人他似对大少爷的身份起了疑。”


    谢允明淡笑:“他可是做了什么?”


    秦烈答:“他今日向老爷回禀完公事之后,特意问起您今日外出,可曾吟诗作对,没亲眼瞧见你写的诗,似乎有些失望。后来……他私下找到了我。”


    秦烈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副本,“他拿出此物,问我是否认得上面的字迹。”


    那信笺上的字迹清瘦劲挺,风骨内蕴,秦烈自然认得,那是出自谢允明之手,是之前以先生身份指点林品一时所写。


    但他当时面不改色,只摇头道:“未曾见过。”


    谢允明目光在那信笺副本上扫过,笑了笑:“好,你做得对。”


    秦烈忍不住问道:“大少爷,林品一此人,品性端方,能力不俗,陛下此次带他出来,意在磨练,显有提拔重用之心,臣观其言行,对朝廷忠心,对百姓仁善,乃是难得的清流干吏,为何……您不趁机对他坦诚相待,将他彻底纳入麾下呢?”


    谢允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林品一,寒窗苦读,满腹经纶,又是在乡间长大,曾亲眼见过民间疾苦,心中怀着的是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是文臣中不可多得的清流。”


    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温柔:“这样的臣子,我自然想要。”


    “但他对很多人都说过,此生志向,是为天下百姓做实事,为朝廷社稷效全力,而非效忠于某一位特定的主子,他要做的是朝廷的官,是百姓的官。”


    秦烈摇摇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叹笑:“大少爷难道还看不明白?他还是太年轻,不懂官场沉浮,一旦踏入这权力的漩涡,便再难独善其身这个道理。想要为百姓做实事,没有靠山,没有盟友,寸步难行。”


    “这个道理,你懂,我懂。”谢允明说:“但他,又何必非要懂呢?”


    他望向主院方向那隐约的灯火,目光悠远:“若有前人在前,让后者能固守本心,专心为民,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若我此刻告诉他,那位曾指点他,鼓励他的先生就是我,这便成了以恩相挟,是强迫他卷入他本不愿涉足的争斗漩涡。届时,他既放不下为民请命的初衷,又抛不开我施与的恩情,必然陷入两难之境,痛苦不堪。”


    秦烈道:“这怎能算是强迫?良禽择木而栖,追随大少爷您,于国于民于他自身,都是最好的选择。”


    谢允明却摇头:“他和你我都不一样,我了解他。”


    “他心思纯粹,却也鲁莽冲动,若在那份他珍视的,纯粹的师生之情中,发现了一丝一毫的算计与刻意,那么所有的恩情都会变了味道,仿佛一切都掺杂了利益的味道。”


    “他因为太在乎这份纯粹,反而会感到加倍地失望。”


    “我的确利用了他。”谢允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但我依然不想毁掉那份他心中美好的想象,出尘不染,鹤立于世,这是多好的词啊,何必让它就此幻灭呢?”


    秦烈沉默片刻,恍然道:“所以大少爷是想一直隐瞒下去?”


    “自然不会永远隐瞒。”谢允明收回视线,眸光落在秦烈脸上,温柔里裹着锋芒,像春冰下暗涌的激流,是毫不掩饰的算计。


    “就让他自己,慢慢地,一点点地去发现好了。无论是通过何种机缘巧合,或是他自己抽丝剥茧地推断出来。总之,不能是我亲口诉说,也不能是你旁敲侧击地暗示,要让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看破的真相,至少不会觉得我有利用他的心思。”


    秦烈终于完全明白了谢允明的深意:“是,属下明白了,是属下思虑不周,原来大少爷早已深思熟虑,有了周全主张。”


    “去吧。”谢允明说,“盯紧三少爷,一丝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属下告退。”秦烈不再多言,转身融入夜色,前去布置防卫。


    谢允明踏入屋内,烛火未燃,只余窗外残光透入。厉锋无声迎上,二人目光交汇。


    “噗——”厉锋抬手,两盏灯火应声而灭,小院顿时沉入墨色的寂静。下一瞬,他身形如夜枭掠起,悄无声息地伏上屋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寸寸扫视四周黑暗。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憩园不算太高的院墙。


    一共五人,皆身着夜行衣,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张望的瞳仁。


    为首的叫张三,是奉了自家公子死命令,前来这园子里请人的。但这憩园占地颇广,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在黑暗中更是难以分辨方向。几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假山竹林间摸索,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五人弓腰潜行,竹影斑驳落在黑衣上,像蛇鳞在地面游移。


    他们只顾低头寻路,浑不知头顶三丈的乌瓦脊上,厉锋正贴着屋脊匍匐,像一条用影子削成的黑鳞巨蟒,与瓦楞融为一体。


    月光偶尔漏下一点,照见他半张脸,肤色被夜露泡得冷白,薄唇抿成一条冷线,嘴角却若有若无地向下勾着,仿佛猎物已入蛇口,只待最后一寸吞咽。


    风掠过,瓦片轻响咔,那一声细得几乎不存在,与他呼吸一般,只浅浅碎在齿缝间,杀气不是扑面而来的狂风,而是顺着瓦沟缓缓淌出的冷泉,一丝丝漫过檐角,贴住下方五人的后颈,再一寸寸往皮肉里钻。


    只要有人敢回头,哪怕只是余光一扫,都会立刻被那双眼盯住——


    那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瞳仁,黑得映不出半点天光,直直刺进猎物的脊背,叫人心脏骤然停跳,血液却在耳膜里轰鸣。


    鹰隼睨兔,不过如此,而他是夜枭,是伏在月影背后的索命鬼,只需片刻,便从瓦脊俯冲,撕裂皮肉,啄食魂魄。


    半道,张三回头看了一眼,清点人数时,心头猛地一跳。


    咦,怎么少了一个?


    他不敢高声,只得发出几声约定的,极轻的鸟鸣声联络。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才从旁边一丛茂密的紫竹后闪了出来,把他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身形,面具,不是同来的李四还能是谁?正要低声训斥他擅自行动,却见李四打了个简洁的手势,示意他跟上,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张三心中纳闷,这李四又冷又闷,平日干活可没这么积极主动过,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但他见李四方向明确,似乎胸有成竹,便压下疑惑,打了个手势,带着另外三人连忙跟上。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竟真的摸到了一处颇为雅致清静的小院落外。


    张三心中一喜,看来这李四还真有点门道,他习惯性地从怀中掏出迷香,准备故技重施。


    然而,那李四动作比他更快!几乎在他掏出迷香的同时,李四已如同狸猫般贴近窗棂,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将一小截看似相同的迷香点燃,送了进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张三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嘿!你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干活这么利索?”


    旁边的王五凑过来,小声嘀咕:“估计是上次办事不力,被公子狠狠骂过了,现在急着立功表现吧?”


    张三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道理!”


    没过多久,估摸着迷香已发挥作用,李四轻轻推开并未闩死的房门,闪身入内。


    片刻后,他用一床锦被,将里面的人严严实实地裹卷起来,打横抱了出来。被卷的一端,隐约露出半张脸,在微弱的夜光下,可见其相貌,闭着眼,似乎已陷入昏迷。


    张三借着微弱的光线瞥了一眼,忍不住吸了口气,低声赞道:“哎呀我去!这个还要更胜一筹啊!”


    那面具下仿佛增添了一丝怒意,李四似乎很不愿意让他多看,手臂一摆,巧妙地将那露出的半张脸重新掩入被中,并且脚下不停,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


    张三被他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低声笑骂:“真他娘的猴急!是公子享用,又不是你享用,真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赶着去入洞房呢!”


    王五也在一旁催促:“快走快走!我记得这院子里还住着不少下人呢,万一被发现了,麻烦就大了!”


    几人不敢再耽搁,循着来路,小心翼翼地翻墙而出。墙外僻静处,早已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那李四抱着怀中的人,竟只是轻轻一蹬腿,身形矫健地便直接翻进了车厢,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张三看着他那利落的身手,心里更是纳闷了,一边跟着爬上车辕,一边翻着嘀咕,这李四……什么时候背着老子练了这么一身好功夫了?


    第38章 失鸟之痛


    青篷马车在城中兜转数圈,最终悄然停于一间门庭朴素的私宅后门,檐下灯笼被潮润的夜风吹得轻晃,昏黄光晕映着青砖,像一座深藏水下的暗礁。


    谢允明被李四横抱下车,宅内的仆从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沉默地将他们引至一间布置得颇为奢靡的卧房,锦被被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拔步床上,仆从迅速退去,并带上了房门。


    室内骤静,黑暗如软绸覆下。榻上人羽睫微颤,悄然睁眼一线,眸光清亮,毫无昏沉迷惘。


    张三对李四吩咐道:“兄弟,今天你立了头功,人是你弄来的,那就由你守着,把他弄醒,精神点儿才好,我去请公子过来验货领赏!”


    李四点了点头。


    片刻后,回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赵铭几乎是一路小跑而至,他冲到房门口,气息不稳地问李四:“人呢?醒了没有?”


    李四回:“醒了。”


    赵铭心痒难耐,又问:“闹没闹?哭没哭?”


    李四言简意赅:“没有。”


    赵铭怪眼一眯,流露出更大的兴趣:“哦?还是个沉得住气的?有意思!”


    赵铭向来最爱清冷骨,高傲魂,愈是霜雪模样,愈要亲手碾碎,看其在指缝间寸寸融成春水,昏迷的人偶索然无味,他要的是深夜掳人后亲手掀开锦被,窥见单衣下藏不住的春色,雪肌在灯火里抖成一朵将折未折的玉兰花,那才叫滋味。


    赵铭舔了舔唇,推门而入。


    烛影摇红,预想中的玉肌雪骨并未出现。


    谢允明长身立在榻前,衣袍齐整,连最外层的素带都系得一丝不苟,仿佛候客的主人,而非被掳的囚徒,他眸色清冷,映着烛火无波无澜。


    赵铭愣了一瞬,失望之色从眼底掠过,可旋即又被更炽的兴味取代,他笑得轻佻:“公子醒了?可是等得心急?”


    谢允明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是你。”


    “除了我,还能是谁?”赵铭唰地展开折扇,扇骨在烛光下晃出一片奢靡:“在这江宁地界,除了本公子,谁还有这般手笔和眼光?”


    “我还以为是那龙虎山上,专掳男子的周大盗呢。”谢允明语带讥讽。


    赵铭嗤笑一声,走上前几步:“土匪?那些粗鄙莽夫,岂懂得怜香惜玉?他们只会糟蹋好东西!本公子才是最会疼人的。”


    说罢,他忽地探手,欲用折扇挑谢允明下颌,指尖尚未触及,谢允明已侧身避过,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赵铭扑空,却愈发兴奋,折扇掩唇,低笑连连:“小可见了公子一面,实在是魂牵梦萦,想念得紧,这才出此下策,还请公子勿怪。”


    他左踏一步,谢允明右移半尺,他进,谢允明退,衣角擦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利刃擦肩,几回周旋。


    赵铭一点也不着急,反而觉得这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游戏颇有趣味,只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在房中一进一退,缓缓周旋。


    谢允明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抓了我,我爹绝不会放过你。”


    “诶!”赵铭摆手,笑得有恃无恐,“抓你的人是龙虎山的周大盗,与我这知府公子有何干系?就算你爹有天大的本事,这无头公案,又能算到本公子头上?”


    谢允明冷笑:“你就是那个周大盗,官府整日里贼喊捉贼,实在可笑。”


    “非也,非也。”赵铭摇头晃脑,“周大盗是周大盗,我是我,不过嘛,这江宁地界,只有我赵铭,喜欢对绝色男子下手而已。”


    谢允明目光更冷:“你将掳来之人玩腻了便卖进花楼,实在可恶。”


    “那花楼正是本公子产业。”赵铭耸肩,一脸理所当然,“他们经过本公子调教,在里头扭扭腰肢便能赚银子,岂不快哉?庸脂俗粉,玩够了还留身边作甚?这是本公子赏他们的归宿,几世修来的福气!”


    话锋一转,他眸色灼热,盯着谢允明:“当然,你不一样,仙品难逢,我自当金屋藏娇,日夜相对,怎舍得送入那等地方?”


    语罢,他猛地张开双臂,淫笑着扑去:“美人儿,从了我吧!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谢允明脸上只着冷笑,身形未动,从容自得。


    赵铭志突然感觉右腿膝盖后方突然一痛。仿佛被什么细小却力道极大的东西狠狠击中。


    “哎呦!”他惨叫一声,下盘不稳,整个人向前踉跄几步,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了谢允明面前,锦袍扑散,玉冠歪斜,狼狈得如同被掀翻的锦鸡。


    谢允明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房梁,阴影里,厉锋正伏身瓦下,指尖拈着半枚碎瓦,眸色冷电般闪了一下,那一击,不过弹指之力,却叫这公子爷吃了苦头。


    赵铭揉着腿爬起身,不明缘由。


    而谢允明低头一笑:“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到了你这儿,为了点龌龊心思,直接就跪地相求了?”


    赵铭几时受过这般奇耻大辱?尤其还是在美人当前,那张惯于风月的脸涨成猪肝色,再端不住半点翩翩风度,气急败坏地说:“放屁!本公子想要什么人,从来不用求!我看上了,那就是我的!谁敢不从?!”


    谢允明俯视着他:“如此,赵公子最害怕的就是得不到的滋味吧?”


    赵铭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谢允明:“你当真不肯从我?”


    谢允明回答:“男人嘛,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像你这样,仗势欺人,强取豪夺,内心龌龊的男人,我瞧不上。”


    “好!好!好!”赵铭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铁青,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善,“本公子向来不喜欢用强,觉得失了情趣。但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


    “我今夜就把你押去地牢!我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能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撑几天。就算是天上的仙人,本公子也要把你拉下来,踩进泥里,抹得越脏越好!直到你跪着来求我为止!”


    谢允明丝毫不惧,反而向前一步,逼视着他:“逼良为娼,强掳民男,按律该当何罪,赵公子可知?”


    赵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猖狂大笑:“律法?在江宁,我爹就是王法!本公子就是太子!谁敢定我的罪?谁能定我的罪?!”


    “以下犯上,口出狂言,该当死罪!”厉锋听到了主子的信号,立即扯掉面具,直接破门而入。


    赵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他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手下被人掉了包!


    但他非但不惧,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好啊!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一个清冷书生,一个绝色美人,再来个凶悍武夫……本公子照单全收,一并笑纳了!真是美哉!”


    谢允明轻笑出声:“好大的胃口,什么人都敢调戏。”


    赵铭:“你笑什么?”


    “笑你胆大包天。”谢允明眸光倏寒,“我打算赏你……就赏你做个太监,如何?”


    赵铭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听一声令下:“动手!”


    指令既下,厉锋如同出闸猛虎,手中佩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森冷寒光,直取赵铭!


    赵铭不过是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纨绔,哪里是厉锋的对手?只见剑光缭乱,如银蛇狂舞,三两下之间,他身上的华服竟被剑气搅得粉碎,化作片片碎布飘落,露出里面白花晃眼的皮肉。


    “你……你敢!我爹是江宁知府!你胆敢害我!我定要取你全家性命!”赵铭一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没想到真有人敢和他动手。


    厉锋充耳不闻,眼神冰冷如万年寒冰,手腕一抖,剑尖精准地往下一挑一划!


    直剁了他鸟。


    “啊!!”赵铭十指死死箍住胯下,血从指缝喷涌,瞬间染红地砖,他原地翻滚,身体抽搐,声音已不似人声。


    厉锋连余光都未扫那团污秽,只甩手弃了李四原主的剑,褪下外袍裹住谢允明肩头:“主子,风紧,咱们先走!”


    两人推门而出,夜风扑面,却带着铁锈与火硝的味道。


    只见院子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张三带着十几位手持棍棒刀剑的护院打手,正在围攻两个身影,战况激烈。


    张三眼尖,看见厉锋出来,还以为是李四出来帮忙,急忙喊道:“李四!快!这两个点子扎手!一起上,拿下他们!”


    厉锋根本不理会他,目光迅速扫过战场。当看清被围攻的两人时,谢允明和厉锋都微微一怔,那其中一人,青衫染尘,手持一根不知从何处夺来的木棍勉强招架,不是本该在驿站的林品一,还能是谁?


    他身边还有一个颇为高大的中年人,正拼死护着他。


    厉锋当机立断,拦腰抱住谢允明,足下发力,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将他安全送至旁边较高的屋檐上。


    “主子稍候!”声犹在耳,黑衣已化作一道疾电倒掠而下,半空里,厉锋反手拔剑,雪亮长剑锵然龙吟,寒光劈开火光,宛如流星坠地。


    黑衣猎猎,他身形挺拔如松,侧颜在火光映照下线条冷峻,眉峰含煞,每一次挥剑,腕骨微转,寒光便划出一道优雅而凌厉的弧,必割人脖颈,取其首级。


    林品一只觉周身压力骤减,抬眼望去。火光中,厉锋神威凛凛,宛若天将下凡。


    他不禁又惊又喜,脱口高呼:“厉侍卫!你怎么在这里?”


    “林大人,先脱身再说!”厉锋沉声一喝,身形已掠至林品一身前,铛铛数声脆响,砍向林品一的刀影尽被震开。


    他脚下未停,半步横移,剑尖拖出一道弯月寒光,逼退左侧敌人,同时眸光微抬,迅速掠过屋檐。那里,谢允明立于飞檐翘角之上,夜风掀动他袍角,如一面冷旗。


    厉锋目光与他交汇,仅一瞬,便确认其无恙,旋即敛神回剑,反手挑飞一名扑来的打手。


    林品一身旁的中年男人精神大振,趁势反击,三人成掎角之势,顷刻撕开包围圈。


    张三见势不妙,拔刀欲拦,脚步刚动,厉锋已似鬼魅掠至,剑尖微颤,寒光分花拂柳——


    “啊!”张三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双目传来剧痛,已是血流如注,他捂着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然而声音还未完全出口,厉锋的剑尖已如毒蛇般刺穿了他的咽喉,叫声戛然而止,张三噗通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厉锋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手中长剑一震,甩落血珠,利落归鞘。


    他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如同夜鹰般轻盈地落回谢允明所在的屋檐。


    “走!”厉锋再揽住谢允明,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因首领毙命而陷入混乱的打手们,以及那间仍传出赵铭微弱呻吟的房间,毫不犹豫地带着谢允明,一跃而下。


    第39章 采花大盗周大德


    夜风带着微凉湿气,厉锋环臂抱起谢允明,足尖一点,轻轻落地,怀中之人白袍微凉,衣料贴在他臂弯,隔着薄薄一层绸,几乎能触到心跳。


    脚踏实地的一瞬,他并未立刻松手,环在谢允明腰间的臂膀松了半分,手掌却悄悄收紧,极轻,极克制,直到谢允明在他臂弯里稳稳站定,他才慢慢放开。


    厉锋心有不舍,但一想到自己袖口染血,指背沾尘,不想自己沾染的血腥味污了主子身上的冷梅香。于是骤然收指,后退半步,任夜风把残留的温度吹散,指尖仅仅擦过一截素带,若有若无,不着痕迹。


    与此同时,中年大汉已护着林品一突围而出,汗水与血迹交织,显出几分草莽悍气。


    厉锋敛神,转身掠向宅门外,单手夺过缰绳,将青篷马车猛地拉至阶前,车辕吱呀,院内还有人声喊叫,夜色正乱。


    “几位好汉,快随我来!”中年汉子沉声催促。


    厉锋目光如刃,逼视对方:“你是什么人?”


    林品一此时才发现了谢允明的存在。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大少爷!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仿佛头顶的乌纱帽都跟着晃了三晃。那姓赵的淫贼掳了他还不够,竟然连大皇子都敢惦记!这简直是滔天大罪,贪婪至极!


    “你们认识?但有什么话也且稍后再说!”汉子打断,急切四顾,“等到赵府援兵封街,咱们可就插翅难飞!你们先上马,随我上山!”


    厉锋先托着谢允明腕肘,把人稳稳送上马车,回身便问:“什么山?龙虎山?”


    林品一也急急趋前,压低声音劝:“大少爷,此地凶险,您得立刻回老爷身边啊!”


    谢允明却微微倾身,唇几乎贴上厉锋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息道:“咱们先跟着他。”


    温热的呼吸掠过耳际,厉锋眸色一暗,当即抬首,话锋转冷:“带路!”


    又急急将林品一也推上了马车。


    中年汉子翻身上马,一手拽起缰绳,轻喝间,一马一马车穿街过巷,直扑城外。


    夜色如墨,车辕急促碾过青石板,溅起碎银般的月光。


    山道崎岖,雾气缭绕。


    约莫半山腰,汉子勒马,拨开茂密藤蔓,现出一处隐蔽山坳,是个简易马厩,以粗木搭就,旁立着一座坚厚木屋,窗缝漆黑,像野兽闭着的嘴。


    汉子将马牵入厩,拍了拍马颈,低声道:“委屈你了。”


    随即点燃火折,微弱火星跳跃,映出他额角一道旧疤。


    几人进屋,屋内陈设粗简却干净,松木桌,蒲草垫,墙上悬着兽皮与一柄缺了口的短剑。


    烛芯噗地被点燃,橘黄火光荡开,照出众人惊魂未定的脸。


    林品一抚着破碎衣袍,心有余悸,焦急地凑到谢允明跟前:“大少爷怎不愿回到老爷身边?莫非那边也……”


    谢允明轻轻摇头:“我无事,你为何落入赵铭之手?”


    林品一脸色乍青乍白,羞愤道:“我驻驿站,那县衙假意遣兵护卫,谁知竟是赵铭走狗!半夜劫我至私宅……”他咬紧牙关,声音发颤,“大少爷不会也被?”


    厉锋瞪了他一眼。


    林品一稍稍安心,想到有厉锋在侧,应当不会受什么委屈,便继续道:“那贼子欲行非礼,我以死相拒,便被关入地牢。”他感激地看向中年汉子,“若非他冒险潜入地牢相救,只怕……只怕已遭不测!”


    谢允明微微颔首:“大家相安无事就好。”


    林品一这才想起还未好好道谢,忙向那汉子躬身一礼:“这位好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还不知恩人高姓大名?”


    那汉子却苦笑一声,脸上并无得色:“现在道谢,只怕还为时过早,你能不能活着离开这江宁地界,还得看造化呢。”


    谢允明见他话中沉重,问道:“兄台何出此言?”


    汉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在下,周大德。”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也就是官府告示上,那个无恶不作的——周大盗。”


    厉锋闻言,指节无声收紧,剑鞘发出轻微咔嗒声。


    周大德低头一笑,似在自嘲:“我本也是个读书人,寒窗十载,不如林大人这般才华横溢,只中过榜眼,簪花饮宴,曲江赐墨,不过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官场沉浮,我不善钻营,便被派到这江宁做个县令。”


    林品一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你竟是我的同僚?”


    你竟然是个书生。


    这句话才是他想说的。


    周大德太高,留着络腮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铁锈色的阴影,像古庙里的四大天王突然开口说了人话。


    周大德攥了攥拳:“若非在下略懂一些拳脚,只怕已经归西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品一道:“我调查档案上时候,发现这里确实任命了一个周县令,但却说他已经被土匪个给杀了。”


    周大德重重哼了一声,眼中闪过痛恨之色:“我是差点被他们给杀了!那赵德芳与县衙上下串通一气,又与地方富商勾结,盘剥百姓,弄得民不聊生!我欲上奏弹劾,却反遭他们构陷追杀!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些就被逼上了这龙虎山落草。”


    “后来,我也上了山。不错,我周大德现在就是个土匪!但做了土匪,至少还能带着兄弟们劫富济贫,干点实在事!总好过与他们同流合污!可我没曾想,他们竟如此无耻,借着我的名头,去干那些强掳男丁,逼良为昌的龌龊勾当!”


    林品一听得义愤填膺,正色道:“周兄放心!若你所言属实,我林品一定当为你讨回公道,将此地冤情上达天听!”


    周大德却摇了摇头,泼了一盆冷水:“怎么讨?林大人,你恐怕自身都难保。你以为你能活着回到京城吗?”


    谢允明道:“此话怎讲?等天明,我们快马加鞭,轻装简行,尽快离开江宁地界便是。难不成出了江宁,还是他赵家的天下?”


    “不是赵家!”周大德声音压低,却带着惊人的分量,“可还有姓厉的!姓谢的!他们敢如此嚣张,正是因为上头有人!你就算回到京城,只怕折子还没递到陛下面前,人就已经没了!”


    林品一悚然一惊:“你是说……京城里有他们的靠山?”


    “不错!”周大德肯定道,“皇亲国戚,高人一等。”


    他叹了口气:“要想活命,要么像我一样,隐姓埋名,落草为寇,要么回到京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许还能苟全性命。”


    “好一个官官相护!”林品一却道:“天下不公之事太多,能力有限并非你的过错。但我既然身负皇命,来到此地,知晓了这一切,就绝不能坐视那狗官继续为非作歹,残害百姓!”他转向谢允明,语气急切而担忧,“大少爷,您以为呢?”


    他顿了顿,又小声道:“我觉得,大少爷应当立刻回到老爷身边,此地太过危险!”


    谢允明却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的话。反而环视了一下这间木屋,问周大德:“你的寨子呢?莫非这小屋就是你的山寨不成?”


    周大德笑了笑:“官府的人还没上过龙虎山,并不知晓山寨的真正位置,我独自在此建了这屋子,就是担心有一日会引来尾巴,不想连累山上的弟兄和那些依附山寨求活的百姓。他们好不容易才得片刻安宁,能活着已是万幸。”


    谢允明赞了一句:“大人大义。”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我观那赵氏父子,分明是心狠手辣之辈,当初既已对大人下手,为何不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难道不怕事情终有败露的一天?那斩头的利剑夜夜悬在头顶,他们也能安枕?”


    周大德哼了一声,语气复杂:“因为他们还需要我。”


    “诸位有所不知,每年此时水患频发,是我带着龙虎山上一众兄弟,暗中修缮加固堤坝,疏导河道,才保住下游百姓农田不被淹没。”


    “有了收成,百姓才能活下去,官府才能收到钱粮。那赵德芳是个机灵的,见我们还能派上这等用场,便默许我们留在山上,将这治水的功劳尽数算在他自己头上,他何乐而不为呢?”


    谢允明恍然,轻声道:“原来如此。周大人真是受委屈了。”


    “这有什么?”周大德摆摆手,神色坦然,“事已至此,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能护住一方百姓暂且安宁,比什么都强。”但他随即眉头又锁紧,“只是,眼下这局面,只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周大德看向林品一:“林大人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御史,官印在身。他的到来,意味着东窗事发不远。赵德芳他们绝不会让林大人活着离开江宁。”


    “而林大人若在此地出了意外,朝廷追究下来,他们总得给个交代。到时候,一场攻打龙虎山,剿匪替罪的好戏,恐怕就在所难免了。”


    谢允明道:“那可如何是好?我的人方才情急之下,直接把那赵公子……行凶的工具给砍了,他定然恨我入骨。”


    周大德闻言猛地一愣,难以置信地确认:“什么?他……他那孽根没了?!”


    得到默许般的沉默作为回答后,周大德先是呆住。随即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好!好啊!真是苍天有眼!报应!他赵家这是要断子绝孙了!”


    他激动地大步走到谢允明面前,抱拳深深一揖,“好汉!你这是为民除了一大害啊!我周大德要代那些受他欺凌的百姓,要敬你一杯酒才对!”


    说罢,他果真转身从木柜深处翻出一坛密封的老酒,当即痛饮了一大碗,好不畅快。


    谢允明婉拒了他的好意:“周兄盛情,在下心领。只是我实在不善饮,此刻也已疲惫不堪。若可以,能否将这床榻借我一用?”


    话音未落,厉锋已箭步上前,他半跪于地,粗粝的指掀开被褥,靛蓝粗布洗得发白,却带着阳光晒透后的干暖气息,指尖掠过褥缝,连一粒草籽,一根发丝都被拈出。


    确认无恙,他才侧身让开,却仍不肯离远,他心下稍安,方才还苦恼着,他身上不便,不能脱下外衣给主子垫背。


    可谢允明偏像没瞧见那翘起的木刺,漏风的墙缝,更没嗅到屋角淡淡的潮霉,他抬手拂去枕上草屑。


    “多谢。”他弯起眼睛,声音被烛火烘得微暖,“我看啊,饶是明日死,今日也该好好安歇。”


    “说得好!”周大德哈哈大笑,“当应如此洒脱。”


    谢允明确实累了,他自顾自拉过那床粗布被,角对角掖到下颌,像把整个人嵌进一朵厚实的云。


    草屑沾在他鬓边,随呼吸轻轻颤动,倒成了这荒野里最柔软的装饰。


    他一阖眼,便像沉进了一泓温水。


    谢允明的呼吸轻得像春夜掠过湖面的第一缕柳风。


    宫墙里,他得在锦被里攥紧拳,才能逼自己睡,龙涎香太浓,灯影太亮,更鼓声像钝刀,一更一更地锯着神经。


    如今枕的是粗布包裹的荞麦壳,沙沙作响,却替他掩去山风呼啸,被面浆洗得发硬,却带着日头晒透的松木味,像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可以了,松一松吧。


    于是眉间那道常年紧锁的浅沟,第一次被夜色抚平。


    厉锋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想起白日里,主子回头冲他笑,说宫外十分有野趣,那笑意像一瓣落进茶盏的梨白,顷刻就沉了底。


    此刻梨白重新浮上来,却沾了尘,带着柴烟与草屑,刺得他眼眶发涩。


    饶是在宫外,也不该沦落到山野为席,都是被贱人所害!他手中的剑柄在掌心悄悄转了个方向,寒光被袖口掩住,只余一缕冷意,顺着经络爬进骨缝。


    厉锋低低吐出一口浊气,靠着墙,微微阖上了眼睛。


    第40章 认罪


    长夜漫漫,木屋内唯有周大德一人未曾合眼。


    他独自坐在门边的木墩上,就着屋外淅沥的雨声,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那辛辣的浊酒。


    不知不觉间,桌上那截短小的蜡烛燃到了尽头,微弱的光挣扎着闪烁两下,最终彻底熄灭,将他的脸庞完全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下那双在暗夜中依旧灼灼发亮的眼睛。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倾盆而下,哗啦啦地砸在屋顶,喧嚣声笼罩在人的头顶,这场暴雨持续了整整半夜。


    等天将亮未亮时,雾色像泡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山巅,谢允明撩开隔间的草帘,一股湿冷扑面而来,仿佛掀开一座棺材盖。


    雨已经停了,他昨晚伴着雨声依旧睡得很沉,累了一阵儿却还有些精神气。


    谢允明一眼便看见周大德依旧坐在门口,脚边东倒西歪地滚着七八个空酒坛,浑身衣衫尽湿,头发胡子都滴着水,像是出去淋了雨,那个原本存放酒坛的木柜,已然空空如也。


    林品一也醒了,从地上爬起来,见状吃了一惊,忙问道:“周大人,你……你这是?”


    周大德抬眼看过来:“喝酒……壮胆。”他咧嘴,声音像锈钉刮过铁皮,“我待会儿……要下山去。”


    林品一问:“下山?去哪儿?”


    周大德说:“去河边,这几日晚上都是这般大雨,我不放心堤坝……得去亲眼看看,若是出了纰漏,下游五个村子,全系那一把土上,我若不去,洪水一来,他们连哭都来不及。”


    “林大人,你们今日先走,去龙虎山寨。”他抬手抹去脸上雨珠,“出这里往上走,见老槐歪脖子,别走大道抄小路,一直走就到了。”


    “我下山以后,应当是回不来了,官府肯定在河边派了人看守,等着我自投罗网,而且我也不打算再躲了。”他苦笑一声,看向林品一,“在官府眼里,周大盗杀了林巡按,我这颗人头,总归是要落地的。我主动投案,或许还能换得山寨里那些弟兄和百姓一时的安宁。”


    谢允明踏前一步,踩过水洼,溅起银亮的星:“你一个人去,自然是回不来的。但若我们与你同去,那结局可就未必了。”


    周大德怔住,眼底那两口深井里,忽然晃进了一缕天光:“好汉,你……你难道还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办法不成?”


    谢允明微微一笑。


    “周大人,这地头蛇再毒,也只是地里爬的虫。”


    “九天之上有真龙,岂惧虫蚁张牙?”


    他俯身,目光直直盯进周大德瞳孔里——


    “在下,乃是谢允明。”


    那一瞬,山风忽止,万籁俱寂。


    仿佛连暴雨后的滴水声,都跪了下去。


    “谢……谢?!”


    周大德像被雷劈中似的,浑身一震,酒意顺着毛孔哗地倒灌出去。他瞪圆的两只眼珠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仿佛要把谢允明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您,您是皇子啊?!”


    林品一摇头失笑:“周大人,我昨日左一句大少爷右一句大少爷,心都差点吓坏了,你竟半点也没有察觉?”


    周大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窘迫地嘟囔:“我……我还以为你们京城里的人,都有这等称呼少爷的口癖呢……”


    林品一道:“有大少爷在此,你还怕没人为你主持公道么?”


    谢允明身份挑明,原先那副死局棋盘被哗啦啦掀翻,重新落子。


    林品一持周大德的亲笔信,按路线前往龙虎山寨暂避,他身为巡按御史。若此刻公然露面,必遭灭口,连下狱审讯的机会都不会有。


    山雨初歇,土路却被犁成一条烂肠,马蹄一踩,咕叽冒泡。


    车轮会陷入泥浆里,谢允明只能骑马,厉锋拽紧缰绳,马背狭窄,两人不得不贴得极近。


    厉锋侧头,看见谢允明长发披散,乌墨一般泻在肩头,被风扬起又落下,几缕黏在苍白的颊边。


    他这才意识到未替谢允明将发丝束起来,原本雪白的衣袍也早被尘土与泥水染成暗灰,只是谢允明似乎并不在乎仪容。


    “我……头一次见主子如此散漫。”厉锋低声道,嗓音混着雨后的湿意。


    谢允明轻笑,声音散在晨雾里:“真龙离渊,也得沾泥,今日便做一回山野之人。”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拂,将那缕不听话的长发别到耳后,指尖沾了雾,也沾了即将掀风搅血的肃杀。


    周大德独自一骑在前引路他们绕开官道,择了一条隐秘的远路,巧妙地避开了城中四处设卡搜捕的官兵,周大德对江宁地形了如指掌,穿街过巷,翻山越岭,倒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马蹄踏过积水的坑洼,溅起细碎的水花。谢允明看着前方周大德紧绷的脊背,忽然开口问道:“周大人,你愿意牺牲性命做英雄,昨夜独饮,是不是连自己的一百零八种死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大德闻言,回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可就别吓唬我了……谁想死啊?不瞒您说,喝酒的时候,我这手……一直抖得跟筛糠似的!”


    “您是皇子,您一定能保我不死吧?”


    “我能。”谢允明允诺。


    “好。”


    “哈哈,没想到我周某人还能这样的好命。”周大德这才开怀了。


    可他依旧去做了二手准备,他先将自己积攒的治水心得和图纸,郑重地交给了一位年轻人。


    青年姓杜,屡试不第,却通晓河渠书,被乡人笑称丑举人,周大德拍拍他肩膀,“小杜,我若回不来,官府又撒手不管,你就按这图领乡亲们护堤。记住,人在堤在,人亡堤也不能亡!”


    他又将自己的马匹托付给信得过的乡人,这才径直前往他最为牵挂的堤坝处,雨后的堤岸湿滑,他却像归巢的鹭鸶,一路轻车熟路。木桩,石硪,分水尖,他一处处摸过去,指腹掠过裂缝,像在摸老友的皱纹。


    看守的人发现了端倪,立即召来兵马,官道尽头黄尘大起,两队捕快快马而至,刀出鞘,扇形排开,将堤坝前的三人团团围住,刀锋亮出,寒芒如水。


    厉锋半步上前,横刀于胸,脊背挺拔如岳,把谢允明牢牢罩在影子里。


    周大德却似未见,弯腰拾起一块黏着青苔的堤石,在掌心掂了掂,抬手向天,朗声笑道:“哈哈哈!好!老子修的堤坝,两年了!稳当得很!”他转身,面对如林的刀剑,毫无惧色,“爷爷我今日自投罗网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多时,江宁知府赵德芳亲自带着大批人马,气势汹汹地赶来。


    他一来,对着周大德开口便是恶毒地咒骂。


    谢允明反而上前半步,衣袂轻扬,拱手一礼,声音温润得像春水:“知府大人息怒,昨夜令公子持械行凶,在下迫于自保,误伤公子贵体,实出无奈,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饶小可一命。”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赵德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咆哮:“好啊!原来就是你这个小畜生!害得我儿至今昏迷不醒!本官正要拿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网恢恢!来人!给本官就地正法!”


    “你敢!”周大德怒道:“你要敢和我们真动手,我看你怎么和朝廷交差!”


    赵德芳:“有什么不敢的,把他们一并给我杀了!”


    府兵正欲动手。


    “慢!”


    “大人!”


    赵德芳回头,见自己府上师爷满头大汗地赶来。


    赵德芳问:“出了什么事?”


    师爷附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赵德芳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血色刷地褪尽,唇瓣哆嗦:“快!把他们……把他们全部押回大牢!严加看管!”


    几乎在同一刻,江宁城沸腾了。


    “周大人被拿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像火星溅进干草垛,火舌瞬间窜遍全城。百姓们披着蓑衣,趿着草鞋,从巷口,从桥洞,从菜畦里涌出,汇成一条咆哮的河。


    而这股骚动,也惊动了皇帝,彼时皇帝尚不知端倪,还拈着茶盖拨沫,笑与霍公公闲话:“明儿一出家门性子便野了,敢情把我这个爹扔在驿馆,想见都见不着。”


    然而没多久,他便收到了林品一下落不明,可能已遭不测的急报。


    皇帝当即龙颜大怒,立刻要去府衙查明缘由,便见街上百姓如潮水般向城门口。


    秦烈等人恐生变故,劝皇帝先至府衙坐镇,皇帝强压怒火,同意了。


    赵德芳这是收到报信,他万万没想到,当今天子竟会悄无声息地驾临他的地盘,百姓正往这里赶来,又怕不好的声音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儿子的仇,手忙脚乱地将谢允明三人一股脑儿先关进了大牢最深处,再图后计。


    幽暗的死牢里,潮气顺着石缝往下滴,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冷雨。


    谢允明倚着厉锋的背,微微阖眼。


    这大牢环境可不如他山上那间屋子,周大德倒是能适应,可看了一眼谢允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您何苦也跟着进来受这罪?”


    谢允明抬眼,漾着笑:“大人不想亲眼看看,赵知府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么?”


    周大德虎目一亮:“想!”


    谢允明道:“我也想为大人出口恶气。”


    话音方落,一缕咳声已掠出喉间,谢允明以指背抵唇,指缝里咳出的热气转瞬被阴寒吞没。


    厉锋立即站起身,转向栅栏外值守的狱卒:“拿碗干净的水来。”


    狱卒原想骂咧,被那双眼一盯,嗓子里的话顿时冻成冰碴,乖乖端来一碗清水。


    厉锋先饮半口试毒,才递到谢允明唇边。


    谢允明低头,唇色被水滋润,略回一点淡粉,像雪里点桃,他小口啜饮,喉结微动,颈侧浮着淡青的血管,慢慢平了气息。


    厉锋见了,眉头紧锁:“主子,您何必亲身涉险,吃这般苦头。”


    谢允明以指背抹去水渍,唇角仍衔着笑:“除掉一个赵德芳算什么?他背后站着的人,才是关键,如今他自己将把柄递到我们手上,这样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厉锋不再多言,轻抚他后背,替他顺气。


    不多时,铁门再响,师爷提着灯笼踱进来。


    他带着纸笔,命人打开牢门,逼迫周大德写认罪状,要将杀害巡按御史林品一,以及城中诸多劫掠案件,全部栽赃到他头上,并威胁道,只要他老老实实画押,便可保龙虎山寨平安。


    周大德看了谢允明一眼,见其微微颔首,便佯装屈服,提笔老老实实地写下了认罪书,并按上了手印。


    那师爷拿起认罪书,仔细吹干墨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正要离开,谢允明却忽然出声:“这位师爷,且慢。”


    师爷回头,只见谢允明施施然起身,也拿起了笔,蘸饱了墨,笑吟吟地看着他:“师爷,如此大案,岂是他周大德一人所能为?在下不才,愿认下这帮凶之罪。”


    “届时,便将我们三人的脑袋,一并砍了便是,我知道知府大人恨我入骨,断不会放过我,求您给个机会,不如让我死个痛快吧。”


    师爷怔住,目光在那张清隽的脸上流连,竟生出一丝怜香惜玉的错觉,多一个人认罪更能叫皇帝更好信服,他便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那你写吧。”


    谢允明从容落笔,在那认罪状上,于周大德的名字旁,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收势,他抬眼对师爷温温一笑。


    师爷不疑有他,收起认罪书,满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