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问心
谢允明静卧榻上。
阿若亲自把太医从被窝里拎出来,那老头抱着药箱,一路踉跄。
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依次刺入谢允明裸露的胸膛与颈侧穴位。
阿若僵立在一旁,手脚冰凉,目光死死锁在谢允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方才几乎把王府库房掀了个底朝天,所有珍藏的名贵药材,御赐的丹丸,全被她一股脑儿搬到榻边小几瓶瓶罐罐,金漆玉封,琳琅满目,仿佛只要数量足够,就能堵住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慌。
那摊刺目的血迹虽已被迅速清理,可空气中残留着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的古怪气味,以及谢允明唇角,衣襟上未能完全拭净的暗红痕迹。
阿若心有余悸。
老太医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屏息凝神,最后一针落下,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揭开,里面躺着一枚药丸。
这是国师廖三禹与他前些日子,以北疆苦寒之地寻来的那几味特殊药材为主,佐以其他珍贵辅料,反复试验才炼制而成的护心丹,本是为了慢慢为谢允明调理寒症,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太医将药丸喂入谢允明口中,他抹了把汗,对阿若低声道:“殿下这是积劳成疾,五内郁结,心血耗损过甚,又逢骤然大恸,急火攻心,冲破了本就脆弱的脉关,这口血……吐出来,反倒是泄了部分淤堵的邪火,心脉压力稍减。”
“现下需要大补静养,殿下已服下药,你要好生注意,殿下若夜间发热,高烧,臣便要再行针诊治。”
阿若颔首,眸色沉如子夜。
榻上,谢允明长睫覆下两弯鸦青,呼吸轻若游丝,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散。
阿若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室。
阿若明白,主子倒下,其他人却不能停。
她退到外间,站在前院石阶上,夜风掀起她素白的衣角,露出靴筒里暗藏的短刃,府中一百二十七人被她召集在此,鸦雀无声。
“主子染了风寒,这段日子需要静养。”阿若开口,“从即刻起,王府只留一扇侧门,供采买每日出入一次,谁多走一步,谁多吭一声,我必杀之。”。
那是一座殿宇,空旷,幽寂,唯有一尊巨大的佛像矗立在中央。
佛像的木色中沉淀出一种温润深沉的暗光,那是他先前最常礼拜的善德佛,面容慈悲,低垂的眼眸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悯与智慧,静静俯瞰着尘世苦难。
此刻,谢允明就站在这尊巨大的佛像前。
佛像沉默着,那低垂的目光,却好似穿越了香雾落在了他身上。
谢允明仰望着那悲悯的面容,忽然开口,“人死后在地府,可以停留多久?是否……立刻就要投入轮回?”
佛像不语,唯有那永恒慈悲的眸光,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他又问,“人,真的有来世么?”
若有来世,他便还厉锋一个来世。
谢允明听到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佛说:“你不信佛,又为何问我婆娑世界因果业力,六道轮回?”
谢允明看着佛像低垂的眼,忽然觉得那悲悯有些遥远,有些隔阂,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因为人生在世,太苦了,做权贵,勾心斗角,如履薄冰,做平民,命如草芥,温饱难求,佛说众生皆苦……我忽然觉得,做人没什么意思。”
“若有可能……我想和他做一对林间的雀鸟,春日衔泥,夏夜栖枝,秋来南飞,冬藏于巢,不必识得人间愁苦,不必理会红尘纷扰。”
虚空里梵音一震,似远似近:“有双翼,便是自由么?雀鸟亦有天敌之惧,风雨之摧,饥寒之忧,所谓自由,不在其形,而在其心。”
谢允明默然。
是啊,即便化作雀鸟,他又岂能真正放下?
他这颗被权谋浸透,被算计填满的心,早已习惯了掌控与布局,习惯了将所有人,所有事置于棋秤之上,衡量价值,取舍利弊。
他想,若有来世,那人定然不是他谢允明。
“我这样的人……”谢允明低语,“世人于我,皆为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或为诱饵,或为弃子,自私,卑劣,冷血——哪一样我担不起?”
虚空无声,却忽起梵音,平和得近乎残忍:“既无情,你哭什么?”
谢允明一怔。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冷。
不是血那种粘稠的温热,而是清冽的,源源不断的湿意,它们像一群脱笼的鸟,扑簌振羽,不受控,不回头,只一味冲撞,打湿睫毛,砸在虚空。
他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掌心摊开,那汪水镜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眉是刀,唇是刃,却被水纹揉得支离破碎,竟显出一点可怜的,从未示人的脆弱。
“原来……我也会哭。”他轻声答,仿佛事不关己,却又不得不认,“我想,是因为我害了一个人。”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声音慈悲,像月光洒向枯井,照得井底尸骨无处遁形。
谢允明却摇头,掌心向上,承住那不断坠落的泪:“佛渡众生,慈悲为怀,若有人,为我之故,手染鲜血,造下无数业障……”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佛当明鉴,将他所行一切杀伐罪业,尽数算在我这个主人头上,他之所为,皆出我意,因果报应,若有刀山火海,业火焚烧,也该由我来受。”
佛像仍自沉默,低垂的眸光却穿过血肉,直直钉在他心上。
那目光无声,却字字如钟,“你问佛,求佛……为何只是站立?为何不跪?”
谢允明没有犹豫,跪在佛脚下,衣袍撩起时,仿佛替他撕下最后一层人皮。
双膝触地,青砖本该渗透寒意,他却觉得热。
一股滚烫的自省自脚底烧上来,一路窜到眉心,烧得他眼底发红。
就在他脊背弯成一道孤桥的刹那,殿梁深处忽有风落。
像谁从虚空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抚过他的头顶。
佛影在壁上倏然放大,将他整个人裹进去。
于是,他跪着的影子与佛坐的轮廓重叠。
佛像问:“如今,你可悔?”
谢允明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滚油。
他以为自己最是识人心,将别人的欲望视作自己的利器,可他忘了,厉锋或许期待着回来后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但是在对谢允明有利面前,他从来不选择后者。哪怕会死,哪怕他的欲望如此灼热。
谢允明又想起更久远的从前。
想起那个阴冷潮湿,药味终年不散的童年殿宇,厉锋像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草一样生命力顽强的孩子,用他单薄却温暖的小身子,笨拙地替他挡去一些欺凌,偷来一些糕点,带来一些宫墙外毫无用处却鲜活无比的小玩意。
想起在夷山,厉锋那时已经显露出不凡的身手与锐气,像一只逐渐展开羽翼的雏鹰,充满了让久困病榻的谢允明暗暗嫉妒的活力。
可这只雏鹰,每天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就是挤到他那充满药味的床边,不错眼地看着他,守着他,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什么也没做错,可谢允明却向他发火,推他走,他怎么也不肯。
记得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厉锋被邵老将军罚去山涧挑水,回来时浑身湿透,却猛地扑到他紧闭的窗下,隔着窗棂,眼睛亮得惊人,头发滴着水,肩上仿佛扛着一整个湿漉漉,却生机勃勃的夏天。
他从小看着母亲如何在深宫中戴着完美面具生存,他学得很快,甚至青出于蓝。喜欢可以演出来,厌恶可以藏起来,真心?那是最无用也最危险的东西,必须深深埋藏,永不见天日。
他也一直做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
“我不悔。”
谢允明清晰地,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佛像长久沉默,殿梁上的灰尘被无形的风拂落,像一场小雪。
良久,佛像叹:“既不悔——”
“那便,继续走吧。”
谢允明直起身,眼前的佛像,幽寂的殿宇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模糊,一条仿佛由光芒铺就的道路,在虚无中延伸开来,明亮,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摇晃感,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终,凝聚成一点跳动的,温暖的……
烛火。
谢允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以及床边一盏静静燃烧的烛台,烛火正轻微地跳动着,将阿若那张写满焦虑与惊喜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胸口依旧沉滞闷痛。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已然褪去,他感到极度的虚弱,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向自己的眼角——
一片湿凉。
他在梦中落泪了。
“主子!”阿若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如释重负,她连忙小心地扶着他略微坐起,将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您终于醒了!您……您睡了一天一夜了,太医说……”
谢允明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他试图移动身体,想要下床。
“主子不可!”阿若急忙按住他,语速飞快,“主子的吩咐,阿若全都照做了,府中已严密封锁消息,秦将军也已紧急上奏,以主子感染风寒,需绝对静养为由,替主子告假免朝两日。”
谢允明动作一顿,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流转的思量。
进宫面圣,呈递证据……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事。
“主子!”阿若见他不语,心中更急,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来,“主子,求您了,就歇一会儿吧!您这般模样,若是强撑着进宫,万一……万一再晕倒在宫里,可如何是好?”
谢允明忽然安静下来。
他抬手,腕骨像一截雪里抽出的玉枝,冷而脆,指节修长,却失了血色,在空气里微微颤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无须揽镜,他也自知此刻模样不好。
唇色淡到近乎透明,脸上泛出一点幽冷的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便倚着薄红浮上来。尽管那笑容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浅淡,甚至有些飘忽,却仍固执地挂在唇角上。
“好。”
谢允明应允了。
阿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随即是巨大的欣喜:“主子您答应了,太好了!阿若这就去把药热一热端来!”
她忙不迭地转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谢允明重新躺回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既然不得不暂缓,那便利用这短暂的病中时间,将后续的每一步,算计得更周密,将手中的证据,运用得更彻底。
周大德那边……只能暂且相信他的能力与忠诚,相信那渺茫的搜寻,能有一线奇迹。
而朝廷这边,他必须确保,当自己再次站到父皇面前时,呈上的不仅是一份贪腐罪证,更是一份足以将三皇子一系伤筋动骨,且能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的局。
只是……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没有梦见厉锋。
他想,以厉锋倘若真的死了,那人的执念也不会随尸骨一起埋进黄土,它会从血泥里钻出来,像山间最潮湿的雾,会化作幽冥中的一缕孤魂。
厉锋一定会想方设法,挣脱一切束缚,穿透阴阳界限,再次回到他身边,如同生前每一次那样,固执地,沉默地,守在他的影子里,一路尾随他,无声地浸进衣襟,贴上他的脊背,冷得恰到好处,却不肯散去。
就这样永远……缠在他的命里。
第62章 谢允明他好么?
谢允明服过药,复又沉沉睡去。
林品一过府,几次欲进房探望,皆被阿若拦在门外,阿若贴着门缝听里头的呼吸,匀长,低沉,便知谢允明此刻睡得沉,是难得的好事。
午后,秦烈亦至。
两人对坐在外间,一个捧茶不饮,一个负手踱步。
林品一心焦如炙,在房里来回量地,一步,两步,三步……那步子像没头没尾的线,缠得秦烈眼前发花,刚想开口,却见他忽然停在窗畔,下一瞬,外间的帘幕被人撩起。
谢允明终于现身,他已换亲王常服,长发玉冠束得一丝不乱,脸色仍苍白,眉宇间残存病后的倦气,却已恢复从容威仪。
林品一猛地顿住脚步,秦烈也站直了身。
林品一立即上前,张了张嘴,满腹的关切与询问,身体可好?是否还有不适?需不需要再歇息?可在触及谢允明那双眼,瞬间都哽在了喉咙里。
谢允明的眼底只有熟悉的冷锐与专注。
林品一最终只深躬道:“殿下,请吩咐。”
谢允明道:“入宫面圣。”
二人领命。
紫宸殿内,内侍传报:“熙平王,秦烈将军,工部侍郎请见。”皇帝搁笔:“进。”
谢允明入殿,行礼如仪。
“父皇。”他唤了一声,便双手奉上一只小小折匣,匣内厚厚一摞,是淮州周氏历年垄断盐漕,私设税卡,贿买人命的真凭实据。
秦烈随后跪奏,将这几日所得的所有信息好口供,账册,押状,一一呈上。
皇帝越看,面色越沉,良久,他放下折子,冷声:“永儿恰在宫中,即刻传来!”
不多时,三皇子趿靴而来,衣襟略斜,显是未做过多准备,抬眼瞥见谢允明,他心底咯噔一声,谢允明两日未朝,原以为那人已病得摧折,竟又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皇帝扬手,折匣啪地摔在三皇子跟前,“看看你妻族干得好事,你说,当如何?”
三皇子眼见证据确凿,心中暗骂淮州还是被谢允明钻出了空子,叩首道:“淮州僻远,儿臣一时失察,愿将此事于交大理寺勘问,将当地的蛀虫尽数铲除!”
又话锋一转,回身指向谢允明,“然则,熙平王私遣暗卫入淮州,未奉诏而擅查地方,亦属越权,国法在先,不敢不言。”
皇帝看向谢允明,想听听他如何辩解。
谢允明没叫皇帝失望:“三弟言重,淮州盐课本隶中枢,臣所遣者乃捕吏,持钦差关防,非私卒,若此亦算越权,则天下刑案,州县皆不得问?”
暗里只有厉锋是私卒,可尸骨已沉淮水,三皇子喉头一滚,噎住了。
“事已至此。”皇帝声音沉沉坠下:“周氏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永儿,你既失察,难辞其咎,罚俸一年,回府静思己过!而周氏……”皇帝沉吟片刻,“念其平日尚算贤德,又为皇室诞育子嗣有功,不予牵连,但其母族,需严加管束,若有再犯,绝不轻饶!”
“熙平王虽有逾越常规之处,然事急从权,其心可悯,其功可嘉,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淮州周氏一案,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盐政,漕运,积弊已深,朕决意趁此机会,推出新政,将这两脉彻底收归朝廷直辖,重定章程,严加监管,具体细则,由户部,工部会同熙平王所呈条陈,详加拟定。”
皇帝这旨意一下,便是借机将两大财源收归中央,三皇子脸色不好,却不敢再言。
谢允明却再次上前一步:“父皇,淮州一案牵扯甚广,三司会审,事务繁杂,儿臣观刑部近来案牍劳形,人手似有不足,儿臣斗胆,举荐一人,或可协理此事。”
“哦?何人?”皇帝问道。
“江宁知府,周大德。”谢允明道:“周大德在此次淮州案中,不畏强权,竭力协助,对地方事务及此类案件颇为了解,且其为官清正,能力出众。父皇,您当年南巡时,曾见过他,还夸过他办事得力。”
——这是讨一个恰到好处的赏。
皇帝唇角微掀,似笑非笑:“准奏,擢江宁知府周大德为刑部侍郎,即日赴京上任,协理淮州案。”
“谢父皇。”谢允明好似心满意足,行礼谢恩。
随即众人一同出了这紫宸殿。
三皇子冷笑道:“本王还以为,大哥必要扑到父皇怀里,病骨支离,泪如雨下,装作遗憾可怜又可悲的人儿,怎么现在不接着演了?”
秦烈横身半步,铁塔似的挡住风口:“大殿下病体未愈,三殿下口下留德。”
“你倒忠心。”三皇子嗤笑,“就不怕步那条狗的后尘?尸骨未寒,便急着提拔新人,这凉薄心肠,本王可是望尘莫及。”
谢允明抬手止住欲要开口的秦烈,淡淡回视:“王妃近日,怕是要常为母家哭奠了,三弟若嫌眼泪不够,自可去灵前添烛。”
轻飘飘一句,正戳在三皇子最软的痛骨,周氏可是他的根基。但谢允明把收拢权力的机会交给皇帝,皇帝又怎么可能不放过,等新政推出,不就是要把周氏一点点架空么?他嘴角抽搐,拂袖而去。
风掠过御阶,吹得秦烈衣袂猎猎,他低忍不住问道:“周大人若接旨进京,那……厉锋该如何?”
谢允明平静地说:“若圣旨到的时候,没有找到,那就不必再找了。”
他回眸,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日后,我便拜托诸位了。”
“臣等誓不负殿下。”秦烈与林品一同时俯首领命。
玄色车帘落下,马蹄声碎,像一场骤雨隐入夜色。
两人直起身,仍望向马车离去的方向,林品一叹息,低低哑哑:“虽知淮州凶险,但……厉锋那般人物,身手了得,机变也快,往日看着凶神恶煞,仿佛阎王都敢斗一斗,谁能想到……”他摇了摇头,“竟真折在了那里。殿下身边,自此少了一位忠心的人。”
“何止是少了个忠心的人……”秦烈忍不住说。
秦烈总觉得谢允明好得太快,快得不像血肉凡胎,他父亲殁的那年,他扶着棺椁下葬,尸身未能从北疆送回京城,他在风沙里坐了一整晚,才肯承认以后没人替他挡这北风。
此后七日,他水米难进,更不知笑为何物。如今谢允明却能在眨眼间收拾悲色。
秦烈终究放心不下。
他的肃国公府与熙平王府不过一街之隔,当晚处理完要务,便又来到了王府。
这一问,果然印证了他最坏的预感。
王府内室,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比白天更浓重焦灼的气氛,谢允明卧在榻上,唇角干裂,面颊烧得绯红,人已沉进一片混沌,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火星。
秦烈急道:“怎会如此?”
阿若脸色发白:“主子现在高烧不退,都是因为我,都怪我粗心大意!”
她自责道:“马车回府时,我怕车内气闷,想着主子醒着便没事,忘了将那扇临风的窗户加上厚棉帘……主子本就元气大伤,哪能受得住半点贼风!太医说,主子其实早就开始低烧了,只是强撑着,我竟没察觉……若,若是厉锋还在身边,他断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阿若哽咽着说不下去。
秦烈心头一沉,快步走到榻边。
高烧将谢允明的肤色蒸得近乎透明,映着灯火,能看见额角淡青血管在薄薄皮肤下轻轻跳动,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每一次振翅都摇摇欲坠。
秦烈试着唤了两声殿下,谢允明毫无反应,只从喉间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太医怎么说的,药可用了?”秦烈急问。
“太医开了方子,药也煎好了,可是……”阿若摇摇头,“喂不进去,主子烧得厉害,人虽不清醒,防备心却极重,方才奴婢试着喂药,刚碰到他唇边,就被他抬手打翻了,幸好主子未被烫伤……”
“太医试图强行灌药,可主子却咬紧唇舌,宁愿伤己也绝不妥协,我们便只能放弃了。”
秦烈皱眉:“这样下去……”
阿若眼眶有些红了:“太医说,若一直高烧不退,主子只怕熬不到明早了。”
话音未落,榻上的人似被惊动,猛地挣了一下,锦被被甩到半腰,露出中衣,衣襟早被汗水浸透,他手臂在空中无力地挥了挥,像要拨开无形的刀剑,唇缝里挤出两个含混却冰冷的字:“走开……”
谢允明仿佛跌回少时那条又长又冷的甬道,黑漆漆的宫墙,潮湿的帘幕,陌生的香气混着药味,一股脑儿涌上来。
他记得,别人给的东西都不能吃,一口也不能,会有毒,会死,他拼命往后缩,可四下空无一人,只剩自己细弱的呼吸在墙角颤抖。
他挣扎间,忽然有只手覆上他滚烫的额头,掌心带着旧日墨香与淡淡薰草味,像一方晒过太阳的软毯,轻轻覆下来,盖住所有尖锐的惊惧。
那只手没有停留,缓缓滑过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张湿宣,廖三禹俯身,声音低而稳地唤道:“明儿。”
短短两个字,却像一根线,将他从深渊里一寸寸往回牵。
谢允明急促的呼吸滞了滞,眉心那条绷得快要断裂的弦,悄悄松了一分。
廖三禹就势坐在榻沿,左手仍贴在谢允明滚烫的额际,掌心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像夜色里唯一未被吹灭的灯,右手则覆到他背后,隔着被汗水浸透的中衣,有节奏地,极轻地拍落,每一下都像在把紊乱的心跳重新归拢。
昏黄的光晕在谢允明苍白的面颊上颤出碎金,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拍他,那时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秋雨,雨脚敲在芭蕉上,像无数细小的更鼓,娘的手心带着淡淡的梨花膏香,拍一下,他便往被窝里陷一分,最后整个人沉进温暖的黑甜。
如今那香气早已散在宫墙深处,记忆却又重新勾起,像一条细线,穿过岁月,穿过病榻,穿过高热与疼痛,把他一寸寸往回拉。
“睡吧。”廖三禹低声道,“这里没有旁人,就算天塌了,也有老师顶着。”
谢允明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呜咽,像被风吹远的更鼓,随即整个人沉下去,不再挣扎。
廖三禹这才抬眼,示意阿若把药重新端来。他接过银勺,一点点撬开紧咬的牙关,药汁温热,带着苦味,也被他喂得细致而安静。
阿若喜出望外,若不是廖三禹来此,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药毕,廖三禹又命温水与帕子,亲自替他擦拭颈侧,腋下,掌心,每擦一次,没过多久,汗水便又渗出,中衣浸透,他便再换一套,不厌其烦。
每当谢允明在昏睡中不安地动弹,或是发出痛苦的呓语时,廖三禹便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拍抚他,低声安抚几句,直到他再次平静。
廖三禹就这样衣不解带,守了谢允明整整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谢允明的高热终于开始缓缓退去。他悠悠转醒,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泥沼中艰难挣脱。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后的苦涩,以及一股浓重却熟悉的药气。
视线模糊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老师廖三禹那张布满疲惫却依旧平静的脸。见他醒来,廖三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再次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察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脸色却骤然一沉,转身对候在外间的阿若道:“取干爽的汗巾来,还有温水。”
阿若连忙照办。廖三禹接过汗巾,亲手将谢允明颈下,背后那些被冷汗浸得冰凉的垫布一一撤换,但他脸色却始终板着,不算好看。
“别说话。”廖三禹制止了谢允明试图开口的举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脉象虚浮,热度未退尽,还在低烧,闭目养神,不许劳心。”
谢允明没有动,没有试图发出声音,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狼狈不堪,高热虽退,但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胸口依旧沉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约的闷痛。
谢允明眨了眨眼,长睫上似乎还凝着未散的潮气,他果然不再动,只轻轻翘了翘嘴角,像做错事的孩子想用笑混过去。
廖三禹却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那笑意便僵在谢允明的脸上,随后无声地坍垮。
谢允明把额头抵在老师肩窝,滚烫的泪倏地涌出,浸透了素色道袍他哭得极静,只有肩膀一抖一抖,像风里将熄未熄的烛焰。
廖三禹抚过他微湿的鬓发:“赶紧把身子养好,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
谢允明点点头,他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这副破败身子的底细,强行挣扎只会让一切更糟。
他真正顺从了身体的意愿,将呼吸放得平缓悠长。
接下来的日子,谢允明仿佛彻底从朝堂上隐身,他不再过问任何政事,奏折一律不看,幕僚一律不见,连皇帝的问候也仅以在静养二字回复。
皇帝甚至将太医院医术最为精湛,资历最老的张院首都派到了王府,专职看护。
谢允明仿佛真的成了从前那个需要精心调养的病人,每日按时服用那些苦涩的汤药和药膳,天气晴好时,便在庭院中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坐着,安静地晒一会儿太阳,目光悠远地望着庭中落叶,或是天际流云,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阿若看着他一天天按时用药,脸色虽仍苍白,但那种濒死的青灰之气渐渐褪去,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清明沉静,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些许,只是他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那份安静,温雅又从容。
秦烈和林品一也无法入府探视,不明所以,心中忧虑,只能在府外碰见出来办事的阿若时,低声询问:“殿下……可好些了?”
阿若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沉默片刻,才轻轻道:“主子不是很好。”
两人心头一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若道:“我想,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很好吧。”
“好与不好,其实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子还是曾经的那个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主子的身体已经渐渐好起来了,至于其他的,你们大可以放心。”
秦烈问:“为何如此肯定?”
阿若一笑:“因为,一面镜子哪怕裂了细纹,只要有人肯耐心擦拭,妥帖珍藏,它映出的天地仍旧澄澈完整,分毫不会失真,裂痕只是痕迹,不代表它就此破碎了。”
“主子前几日晒太阳时,曾说过一句话。”
“他说,只有真正失去了什么,并且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挽回的人,才会越不会回头,越要笔直地往前走。”
秦烈与林品一闻言,两人对视一眼,都了然于心。
“我们明白了。”秦烈沉声道,朝阿若郑重一拱手,“有劳阿若姑娘多多费心,照料殿下了。”
阿若颔首,转身进府,府门阖上,谢允明就躺在廊下摇椅里,膝上覆着薄毯,随椅身轻轻摇晃。
等到周大德从淮州接旨,已经赶到了京城任职时,熙平王府紧闭了多日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谢允明叫阿若备好马车。
阿若跟在他身后,眼中仍有忧色,低声问:“主子,您现在的身子可以么?”
谢允明侧首,对她微微一笑:“再不出去,外面那些人,怕是真的要以为我谢允明……就此垮了。”
宫门前,他遇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秦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并肩向宫内走去。
“养病这些时日,朝中动向,秦将军必定替我留意着吧?”谢允明声音不高,随意问道。
秦烈颔首,语气沉稳:“殿下所料不差,臣一直暗中关注。”
谢允明关门闭府也并不仅仅是为了休养,它更是一方绝佳的试金石,一块照妖镜。那些依附于熙平王府的官员,门客,在谢允明骤然病弱,仿佛朝不保夕的谣言四起时,各自的嘴脸便显露无遗。
有人忠心依旧,暗中打探,竭力维持,有人则开始惶惶不安,心思浮动,更有甚者,以为大树将倾,迫不及待地开始暗中向三皇子一系或其他势力递送投名状。
谢允明要筛选的,从来不是绝对的忠诚,那在这朝堂之上太过奢侈,他要剔除的,是那些既不忠诚,又无真才实学,且手脚不干净,立场极易摇摆的庸碌与投机之辈。
忠诚可以培养,能力可以任用,但墙头草与蠢材,留在身边只会是隐患。
秦烈低声报出了几个名字,以及他们近日与三皇子门下某些人偶遇,诗酒唱和的密报。
谢允明静静听着,面上无波,只微一颔首,眸底冷光倏闪即灭。
秦烈侧目望去,身旁的人刚离病榻,脸色依然有着病态的白,却已在心底布完一局棋,舍身作饵,清洗门户,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
谢允明依旧是谢允明,不肯浪费任何一场危机。
踏入议政殿前的广场,早已聚集的官员们目光纷纷投来,惊异,探究,不安……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谢允明恍若未见,面带微笑,与几位上前问候的重臣和幕僚寒暄了几句。
他语气温和,言辞得体,甚至关切地问候了某位老臣的风湿,又勉励了一位年轻官员近日的差事。
然而,当他那双清冽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中某几个脸色发白,目光躲闪的身影时,那几人顿时如芒在背,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只觉得那温和的笑容下,仿佛藏着能将人彻底看穿的冰刃。
他们心中那点侥幸与摇摆,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后怕,暗自发誓日后定要更加尽心竭力,绝不敢再有二心。
皇帝驾临,百官肃立。
谢允明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是一份关于在淮州及周边受走私影响严重的州府,推行新的盐税稽查与民生安抚政策的详细条陈,条陈逻辑缜密,数据详实,措施具体,既考虑了打击不法,充盈国库,又顾及了地方稳定与百姓生计,显然是深思熟虑,精心准备的成果。
皇帝阅罢,紧锁多日的眉头明显舒展,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当殿夸赞:“熙平王病中仍心系国事,思虑周全,所陈之策,老成谋国,甚合朕意,准奏,着户部,刑部及漕运总督衙门会同办理。”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三皇子一系的官员脸色则有些不大好看。
皇帝心情颇佳,殿外侍卫却忽然高声通传,声音穿透大殿的宁静。
“报!”
“邵远山邵老将军携肃国公之子,宫门求见!”
第63章 肃国公之子
这一声,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大殿金砖之上,回音嗡嗡,当真让整个紫宸殿都震了两震。
邵远山?随皇帝二十年金戈铁马,后十年蓑衣独钓,誓不入京的将军,竟会破例回来?
肃国公之子?这听上去更是荒唐,谁不知秦氏嫡脉早随母葬于京西岭,皇帝亲题墓碑,血书忠骨二字。如今还能从黄土里再长出一个儿子?
御座上的皇帝失了从容,他竟站起身,也顾不得仪制,只喃喃:“快——宣!”
殿门大开,天光像一把薄刃劈进幽暗。逆光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脚步沉而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旧年战鼓的鼓点上。
当先那人,鬓须多雪色,却仍似北地劲草,风刀霜剑里倔强地戟张,旧布袍掩不住铁骨,铜色面庞上沟壑纵横,却盛得下万里黄沙,他单膝点地,声音洪亮如钟:“臣邵远山,叩见陛下。”
皇帝俯身去扶,一声老哥哥直接唤出来,邵远山长他五岁,曾是他刀口舔血,以命相托的大哥。
“老哥哥!当真是你!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皇帝握紧邵远山生满老茧的手。
“臣不得不回来。”邵老将军反手扣住皇帝臂弯,铁掌如钳,虎目里却泛起潮气:“山河若安,臣自然垂钓江湖,可山河有愧,臣便披星戴月,今日回来,一为探望陛下,二为那死去的秦兄弟!”
他侧过身,让出半步,像拨开十年尘埃,把身后那青年彻底亮在龙目之下。
“陛下请看!”
“秦兄弟的骨血,臣给您带回来了!他还有后,苍天终有眼!”
皇帝的目光被猛地拽过去,死死落在那年轻人肩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寻,“这……这是怎么回事?秦兄弟的妻儿,当年不是……”
青年着玄色窄袖,束腕,革带勒出劲气腰线,马尾高悬,碎发掠眉,似一柄未及归鞘的剑,任金瓦折射的煌煌烛火落入眸底,也只映出两点寒星,众目睽睽,他微微抬颌,唇线冷峭,不见半分局促,仿佛这金銮殿,不过是另一片可任他纵横的疆场。
“厉锋?”不知是谁低呼一声,惊破了屏息。
竟然是厉锋!
三皇子瞳孔骤缩,目光如冷鞭在厉锋与谢允明之间来回抽扫,那条早该尸骨无存的凶狗居然爬回来了,还成了什么肃国公之子?
这是怎么回事?
身份造假?
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狠狠掐灭,邵老将军这匹夫,刚正不阿是出了名的,他会在这种事情上欺君么?
可若血脉是真……
三皇子眼角余光倏地扫向谢允明,那位素来云淡风轻的熙平王,此刻竟也微微失了分寸,眉峰轻挑,唇线紧抿,讶色如电光石火,一闪即没。随即化作冷冽的审视与莫测的沉思。
显然,连这位平日里手眼通天的主,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皇帝浑身一震,目光死死盯住厉锋,他相信邵老将军的话,难道……当年那场死案另有结果,真正的血脉一直流落在外?
邵老将军紧接着说:“也算是天意,我去了一趟淮州,本欲采药,却在一处山谷里发现这个孩子,他身负重伤,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便将他带走,却意外发现他左边肩胛骨下方,有一个拇指大小的胎记!”
“陛下,您可还记得?当年秦兄弟的夫人产下麟儿,满月之时,你我都在,都亲眼见过那孩子肩上的胎记,臣绝不敢忘!与这孩子身上的一模一样,位置,形状,颜色,分毫不差!”
“当真?!”皇帝激动道:“快!把衣服脱了,让朕看看!”
众目睽睽之下,厉锋面色平静,抬手便扯开了自己左肩的衣襟,将那片肌肤暴露在殿内无数道目光之下,后背疤痕交错,却掩不住肩胛骨下方那枚暗红色胎记,形状宛若跳动的脉络,火焰般蜿蜒于铜肌铁骨之间,色泽因岁月沉淀而愈发深邃,仿佛一簇被时光压制的烈焰,仍在皮下悄然燃烧。
皇帝凑近细看,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胎记的边缘,指尖传来的温度与真实的肌肤触感,让他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退后一步,仰头,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真是……真是苍天有眼!祖宗庇佑!竟叫朕的秦兄弟,留有血脉在世!这……这……”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一把抓住厉锋的手臂,上下打量。
厉锋任他抓着,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在皇帝情绪最激动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目光却极其迅速,极其隐秘地,掠过不远处静静站立的谢允明。
秦烈却如遭雷殛,他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个曾与自己拔刀相向,被他视为惑主隐患的人,摇身一变,竟成了自己早已被认定死亡的弟弟?
这冲击太过巨大。他对那个未及谋面的弟弟毫无印象,母亲有孕时,北疆战事吃紧,父亲便带着年少的他奔赴边关,直至噩耗传来……他从未想过,此生竟还能有兄弟重逢的一天,且是以这样一种荒诞离奇的方式,更是荒谬的人。
皇帝激动过后,他强压心潮,但脸上的喜色已是如何也掩饰不住,他当即挥手:“你们都去殿外候着吧,朕要单独问话,还有……秦烈,此事也算是秦家的事,你留下!”
这显然是要关起门来细问详情了。
群臣纵然满心好奇,疑窦丛生,也只能躬身领命,退出大殿,只是每个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再三回望那站在邵远山身侧,身份已然天翻地覆的厉锋。
厉锋站在原地,等着谢允明的身影擦过身侧,他眸光低垂,一寸寸掠过那人,从头到脚,却唯独避开了谢允明投来的目光。
众人散去,皇帝开口问道:“朕不知你还活着,那时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么?”
厉锋摇头,“我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只记得是我的养母在照顾我,她后来进宫当了奶娘,我是被阮娘娘看中,就此留在了宫中。”
皇帝更是感动,原来那孩子竟在尸山血海里挣出一条命,又被阮娘悄悄拾回,像一枚被狂风卷落的火种,暗藏在深宫十年,未被冷雨浇,这大概就是命数吧。
当年肃国公夫人携幼子归乡遇害,他一直引为憾事。虽严令剿匪,屠戮甚众,却终究换不回孤儿寡母的性命,后来肃国公得知噩耗。虽未埋怨,但皇帝深知他打击巨大,一年后肃国公战死沙场,皇帝更是觉得对不住这位忠心耿耿的兄弟。
如今,故人之子竟奇迹般生还,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弥补遗憾的机会!
“好!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皇帝看着厉锋,已经将他从前的身份忘却,眼中满是怜惜与补偿之意,“你放心,从今往后,朕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你父亲为国捐躯,你是他唯一的血脉,理应承袭他的荣耀!”
皇帝当即决断:“传旨!查证已故肃国公嫡子尚在人世,苍天庇佑,忠良有后!着即令其认祖归宗,重入宗谱,继承其父肃国公爵位!”他想了想,又道,“他年幼失怙,流落在外,然心性质朴,勇武过人,朕特加封为头等侍卫,兼步军营副翼尉,即日上任!”
这一连串的旨意,可谓恩宠备至。不仅确认了厉锋的身份,还直接授予了有实权,有品阶的武职,从奴才变成了主子,可谓一步登天。
厉锋面色沉静地跪下领旨谢恩,姿态规矩,却无多少受宠若惊的激动。
邵老将军朗声大笑,铁掌拍在厉锋肩头:“好了好了,陛下,认也认了,封也封了,让孩子们先自家人好好说说话,你们去祠堂给祖宗和父母上柱香吧,臣可是惦记着廖半仙那儿的好茶许久了,陛下不如叫上他,咱们老兄弟几个也聚聚?”
皇帝亦笑:“好!就依老哥哥的!秦烈,带你弟弟回府,好生安置,一切礼仪用度,皆按你父亲那般,缺什么,直接向内府支取!”又抬手召来内侍:“传国师来,叫他务必带上最好的雪夜醅,其余人便叫他们散了吧,朕要休朝。”
“臣,领旨。”秦烈此刻心情复杂至极,只能躬身应下。
老友重逢,自有一番叙话。
秦烈与新晋弟弟并肩踏出殿门,斜阳穿廊,将两道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中间隔着半步,却像横了一条河。
秦烈几次侧目,终于干哑开口:“你……果真是父亲的儿子?”
话一出口他便自觉可笑,胎记凿凿,邵老将军作保,何来如果,可若不这么问,他实在找不到第二句能打破这场荒诞的现实。
厉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带着些许桀骜与疏离的味道:“怎么?秦大将军是觉得,昔日一个在你眼中只配当侍卫,一个无名小卒,不配做肃国公之子?”
这话语带讥诮,分明还记着当初两人在王府庭院中的冲突,秦烈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摇头道:“不……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这太突然了,殿下也不知道?”
提及谢允明,厉锋立即扭过头去。
秦烈又问,“那……你之后是想先去熙平王府,还是……先回家?”他说的家,自然是指肃国公府。
“那是我的事。”厉锋回道:“你多事什么?”
在厉锋身上,他怕是讨不着笑脸了,秦烈半响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厉锋却脚步微顿,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宫道,却很快黏在了谢允明身上。
谢允明立在丹墀尽头,衣袍被暮风吹得贴身,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脊背线条,那人微微侧首,与林品一低声交谈,声音被风揉碎,只余一抹熟悉的音色飘进厉锋耳中,厉锋的目光停留了许久,眸色深暗如夜。
谢允明似有所觉,蓦然回首,他的目光穿过微风与暮光,笔直地落在厉锋身上,可厉锋却猛地移开眼,下颚都绷紧了。
厉锋看向秦烈,毫不客气地说:“我现在姓秦。”
一字一句,如刀切豆腐,干脆利落地把旧日身份连血带肉削了个干净,仿佛厉锋二字已是前尘旧事。
皇帝的旨意已昭告四方。
秦烈还想与厉锋说些什么,却见厉锋已迈开步伐,并非走向谢允明那边,而是径直朝着另一侧,正与几名心腹官员站在廊下,面色阴沉,显然还在为今日之事恼火的三皇子走去。
秦烈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见厉锋在三皇子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三皇子正满心烦躁,忽见厉锋冲他走来,也是一愣,警惕地看向他。
怎么?就算是新封的肃国公,头等侍卫,难不成还敢在金阶之下,众目睽睽,找他这皇子算账?
可厉锋对着三皇子,竟是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算不上多么恭敬,却绝对是一种明确的,主动的示意。他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尚未散尽的一些官员听得清清楚楚:“三殿下。”他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听闻殿下素来雅好骑射,精通兵法。在下初回京城,于诸事尚不熟悉,不知……殿下近日可有闲暇?能否赏光,容在下邀您一同坐坐,也好请教一二?”
此言一出,众人惊诧。
三皇子当场怔住,眼睛瞪得老大,他想要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狗还能改掉吃屎的习惯?
这厉锋……他这唱的是哪一出?
第64章 故人相聚
“都看着我做什么?”
厉锋嗤笑,他微侧了身,桀骜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惊或妒的脸。
“谁乐意当一辈子奴才?”
他扬了扬下巴,嗓音带刺,“过去的事,让它烂在脚底就行,我更看重以后。”
说罢,转向尚有些怔然的三皇子,随意抱拳:“三殿下,臣先走一步。”
他甚至不等三皇子回应,更未看谢允明一眼,便径自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早已备好的骏马走去。
厉锋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门与广场上尚未散尽的人群。
那眼神居高临下,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轻蔑与冷漠。仿佛在俯瞰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随即,他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载着他绝尘而去,好不威风!
他不再承认自己曾是厉锋,那个依附于熙平王的侍卫,像是要与那段卑微的过去彻底切割,从头至尾,他未曾与旧主谢允明有过半句交谈,一个对视都吝于给予。
旁观者心中顿时了然,俗语说得好,人一旦登高,岂肯再回顾昔日狼狈?而那些亲眼见过自己落魄模样的人,自然也成了急于丢弃甚至抹去的记忆。
在这风云翻覆的朝堂上,趋炎附势,背旧攀新者虽令人不齿,却屡见不鲜。毕竟,他过去终究只是个侍卫,或许早已对谢允明心存不满,如今得势,立马投奔对家去了?
林品一目送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颊面被尘土扑得微红,忍不住低声啐道:“他这……这是得意便猖狂,不念旧主之恩了?殿下,您看他……”
他回头看向谢允明,却见自家殿下神色平和。
秦烈亦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觉尴尬,只能把话咽回肚里。
谢允明迎着两人或忧或愤的目光,只淡淡牵了牵唇角:“出去一趟,他倒是变了一些。”
方才一瞥,他看得分明,厉锋额角近发际处,新添一道疤,色呈淡粉,边缘微卷,像一条细小的闪电被硬生生摁进皮肤,分明是锐物贴额而过,单是疤痕就诉说了一次生死。
“只是变了一些?”林品一惊诧,忍不住道:“这简直是判若两人,换了心肠吧!”
“不要叫外人看了笑话。”谢允明抬手止住他,余光扫过殿外探头探脑的宫人,回头对秦烈道:“秦将军,你还是早些回肃国公府吧,我想,从今往后,贵府怕是要热闹起来了。”他意有所指,“兄弟重逢,虽是喜事,却也需好生磨合,外界不知有多少眼睛,正等着看呢。”
秦烈心中一凛,明白谢允明指的是什么。他虽然居于肃国公府,却只是养子,回京后自拒袭爵,也是清楚自己的身份。如今真公子归来,就这肃国公府就势必要掀起一番波澜,外界定然会揣测,这位性情桀骜的新国公,能否容得下他这个兄长?
兄弟阋墙的戏码,向来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微臣明白。”秦烈躬身,心情复杂地告退。
谢允明显然已不愿再就此多谈,林品一只得讪讪闭口,回程的马车辘辘,车厢里寂静无声,两人身上都无紧急公文,林品一踌躇片刻,还是低声道:“殿下,若您不嫌叨扰,我想随您回府,再细酌此事。”
谢允明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王府暖阁中,阿若早已备好热茶,她与林品一隔着小几坐着,俱是心神不宁,目光像被丝线牵着,一次次滑向案后那人。
谢允明却安坐如莲,指尖闲闲翻过书页,纸声轻细。
阿若心中也是诧异,厉锋活着归来,本是上天垂怜,更遑论那一身煊赫新爵,分明是殿下的又一柄利刃,怎的转眼便倒向三皇子?她不信厉锋叛主,女人的直觉就像银针,总能刺破表层,窥见暗流。
她比秦烈更早察觉,厉锋望向殿下的眼神,烫得似能灼穿铁甲,怎会是假?
阿若偷觑谢允明,却见他眉峰不蹙,唇角不沉,仿佛那本书里自藏乾坤,外间风雨皆沾不得他衣角。
那么,这突如其来的倒戈,会否又是他一手布下的新局?
殿下事先知道厉锋还有这层身世吗?殿下此刻……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受呢?
两人欲言又止,眉间堆满忡忡,终是扰得谢允明放下书卷,他抬眼,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巡睃片刻,忽而轻轻笑出一声,带着几分无奈:“这样盯着我作甚?如此忧心忡忡,难道是我这熙平王府的天要塌了?”
林品一听他尚能笑语,胸口略松,却仍郁结:“殿下,臣……臣是百思难解!厉锋此举,究竟图何?”
谢允明语气悠然:“恐怕此刻,我那三弟才更要辗转反侧,百思莫解。”
林品一一愣,随即恍然:“殿下说的是!就算厉锋要投诚,三皇子岂会轻易相信?三皇子生性多疑,定会怀疑这是殿下的计策,故意派他去反间!”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眉头却皱得更紧,“那这不说明,他这步棋也走得奇臭无比!三皇子那边眼下势力根本就压不过殿下,这般简单的局势,还需要抉择吗?他这简直是……选了一条最烂的路,两边都讨不着好啊!”
谢允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我也很好奇,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法子,去打动我那三弟。”
阿若见他神情好似真的露出几分喜色,悬着的一口气这才缓缓吐出。
“好了,都别再盯着我看了。”谢允明道,“你们若实在闲得慌,不如替我跑个腿,做件事。”
林品一立刻拱手:“殿下请吩咐。”
“去弄些酒来。”谢允明道,“我对市井酒水不甚了解,也不必什么名贵佳酿,就去寻些京城百姓平日最爱喝,最地道的酒,买上几坛回来。”
“酒?”林品一和阿若俱是一愣。
谢允明饮食向来清淡节制,从不饮酒。
借酒消愁四字在林品一脑中才冒头,便被他一刀斩断,笑话,殿下心志何其坚韧,岂会因这点变故就自伤身体?那也未免太小觑殿下了。
“臣……这就去办。”林品一压下疑惑,领命而去。
阿若目送他背影,轻声询问:“主子……今日府里,要来客么?”
谢允明点了点头。
阿若道:“能在咱们王府喝酒的,定是位特别的客人。”
谢允明回道:“只此一聚,弥足珍贵。”
阿若想了想,又道:“殿下可要更衣?朝服沉,换件素衫松快些。”
“不必。”谢允明低眉拂了拂袖口,“他若来,便该见我如此。”
玉冠束发,绛袍映烛,他端坐案后,这一坐便到了傍晚。
林品一办事利落,很快送了六坛粗陶酒回来,泥封未启,烈香已顺着裂缝钻出,像顽皮童子探头探脑,暖阁里席垫新铺,琉璃灯罩内烛火稳如晨星。
谢允明端坐在主位,静静等待着,阿若陪在一旁,见他如此郑重,期待,便特意嘱咐了府中侍卫。若有客人到访,需热切相迎,然而,王府大门前一直静悄悄的,并无车马到来的迹象。
阿若旁侍,越等越心急,主子病骨初愈,久坐恐伤神,正欲劝用些细点,忽听园墙外几声闷响,夜鸟拍翅似的。随即压低的人声,衣袂摩擦,守卫短促喝问,一并顺着冷风溜进窗棂。
阿若指已扣住腰间软刃。
谢允明却抬手,目光按下她的锋芒,轻声笑:“莫慌,是我等的人来了。”
阿若怔然。
谢允明侧首,说道:“忘了说了,他从来不喜欢走正门。”
话音犹温,窗外一声笑先落地,随即是重物落地,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哈哈,小殿下,别来无恙啊!”
谢允明身为皇帝长子,可这人偏要唤谢允明一声小殿下,仿佛其余皇子皆化作尘埃,入不了他眼。
帘栊一掀,夜风裹着微凉扑进来,须发花白,面色红润的邵老将军大步而入。
“你这王府我已经转过一圈了,还不错!”
他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尘土,虎目炯炯地看向端坐的谢允明,咧开嘴笑道:“在廖半仙那儿讨了杯清茶,肚子里正刮得慌,到你这里,我可就要厚着脸皮,再讨一杯热酒喝喝!”
谢允明早已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朝暖阁中央那几张摆放着酒坛和碗盏的矮几一指。
邵老将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顿时一亮,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撩起袍角便盘腿坐下,动作豪迈不羁。
“阿若,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谢允明吩咐道。
阿若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连忙应是,恭谨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带上了暖阁的门。
“呦……”邵老将军一边自顾自地拍开一坛酒的泥封,一边拿眼睛瞟了瞟阿若离开的方向,打趣道,“身边还多了个机灵的小丫头?看着倒是不错。”
谢允明在他对面坐下,亲手为他斟满一碗酒,闻言笑道:“您不是总说我身边太冷清,盼着我热闹些么?”
邵老将军接过酒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打量了谢允明一番,眉头微皱:“看上去气色是比从前好些,但也没见胖多少,要我说,这京城啊,还不如我那夷山风水养人!什么富贵窝,温柔乡,我看倒是害人不浅!待得老头子我浑身不自在!”
谢允明神色一正,便要起身行礼:“允明此番,要多谢您……”
邵老将军手臂一伸,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虎目一瞪,“少来这些虚礼!喝了你这碗酒,便当是谢过了!”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咂咂嘴赞道:“好酒!多少年没尝过这么地道的烧刀子了!”
谢允明见他畅快,轻声问道:“您今夜便要走么?”
邵老将军放下酒碗,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怅然,但更多的是洒脱:“这里,我待着不舒坦,以前还有个合适的棋友,现在没有了……廖半仙那家伙,棋艺太高,我下不过他,没劲!你嘛……”他斜睨了谢允明一眼,毫不客气,“又是个臭棋篓子,跟你下更是没劲!多待无益。”
话虽硬,眼里却先软了,他舒了口气,目光温下来:“我来,不过是想看看我那下山的两个孩子,现在过成了个什么样子。”
“哦,对了……”邵老将军像是想起什么,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那小子,非催着我跟你说道两句,他现在,有了些自己的打算……”
谢允明问:“在淮州……发生了什么?”
邵老将军叹了口气:“当时情况紧急,追兵咬得死紧,那小子主意大得很,执意要跟我兵分两路,他引开大部分追兵,约好在崖下一处隐秘的水潭边会合,我拗不过他,只得依计行事。”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眉头紧锁:“我在那潭边等啊等,直到天亮前,才看到他顺着急流漂下来,整个人跟个血葫芦似的,就剩一口气了,我赶紧捞起来,找了个山民废弃的猎屋,先给他止血包扎,那小子,骨头是真硬,伤成那样,昏过去又醒过来……却没死!”
“后来好不容易能挪动了,我就带着他一路隐匿,往夷山方向走,边走边治,这小子,就是个天生的折腾精!伤没好利索就想下地,能动弹了就琢磨着往回跑!怎么都不老实,不安分!脾气比驴还倔!”
邵老将军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拍了拍桌子,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万幸,底子好,命也硬,没落下什么要命的毛病,就是额头上多了道疤,算是老天爷给他留的记号,就是苦了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他累死在路上!”
“你是不知道,他伤刚能骑马,就一刻也等不得了,火烧屁股似的要回京!”
厉锋知道自己的死讯已将传了出去,他便决定与邵老将军悄悄杀回去,又急又舍不得停,一是想念谢允明,二是想着,谢允明收到他的消息或许会伤怀的吧?
他想知道自己的主子好还是不好。
至于会不会把邵老将军一路气得胡子又白两层?
厉锋视若无睹。
“那身份……”谢允明抬起眼,问出心中另一个疑惑,“当真是真的?您早就知道了?”他一直知晓厉锋肩上有那个特殊的胎记。但若邵老将军早知此事,为何等到今日才揭开?
“自然是真的!”邵老将军正色道,“否则你以为,我当初为何会破例,答应教他武功?真当老头子我闲得发慌,见个根骨好的就收徒弟?”
谢允明恍然,想起秦烈第一次与厉锋交手后,曾提过邵老将军当年答应过肃国公,收他儿子做关门弟子之事,原来渊源在此。
“我还以为……”谢允明微微弯了弯唇,“您是被他诚心学艺,锲而不舍的劲头打动了。”
“哈哈!”邵老将军大笑,声震屋瓦,“老头子我可不是什么滥好人!若无关故人情谊,凭他再磕一百个头,我看也懒得看一眼!”
谢允明点点头,又问出一个关键:“那您当年,为何不告诉他?”
提起这个,邵老将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我当然想告诉他!在夷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就想说了!可那混小子呢?”
“他捂着脑袋说不想听!说他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板起脸教训他,他急眼了还敢呲牙,说要咬我!我只好作罢。”
“后来,你们都长大了,要回宫的时候,我又郑重提起他的身世,他依然摇头,说……”邵老将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感慨,“他说,他已经是殿下的人了,这辈子只跟着殿下,不想知道别的,也不需要别的身份,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硬按着牛头喝水吗?”
“从前,秦兄弟辅佐你父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他的儿子选择跟随你,或许……这就是天命吧。”邵老将军看着谢允明,目光深远,“既然他心意已决,我又何必强行插手,扰他心志?直到你给我写信,提及他想入朝堂之事……我一琢磨,嘿,这小子不有现成的台阶么,天大的身份不用,岂不是傻?正好趁他受伤躺床上动不了的时候……”
老将军狡黠一笑,眼角褶子像刀刻,“我就掰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把这身世念了十几遍!念得他伤口疼都顾不上了!”
谢允明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现在啊……”邵老将军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些,“他倒是担心,怕你误会他今日之举,才火烧火燎地催着我来,把前因后果给你掰扯清楚,怕你心里不痛快。”
谢允明听了,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低声道:“我了解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邵老将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声畅快:“好啊,那我就放心了,他那人又笨,脾气又倔!跟他那个一根筋的爹一模一样!”他笑罢,看着谢允明清俊沉稳的眉眼,眼中流露出欣慰与感慨,“而你,也越来越像你父皇年轻的时候了,心思深,看得透,担得起责任。”
谢允明却微微垂眸:“让您费心了,您可不要生我们的气。”
“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邵老将军连连摆手,望向他的眼中盛满得意,像匠人抚过终于成器的璞玉:“熙平王……这封号,真响亮啊。”
“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老头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的目光落在谢允明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上,忽然有些感慨地叹道:“只是,如今,我都……摸不了你的脑袋喽。”
谢允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在邵老将军略带怅然的目光中,他忽然抬起手,指尖探向自己的发顶,轻轻一抽,便将那象征亲王身份的玉冠取了下来。
乌黑如墨的长发瞬间如瀑般披散而下,垂落在他肩头,柔和了那张过于清冷锐利的面部线条,烛光跳跃,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暖色,也映得那双眼眸比平日更加清亮柔和。
他抬起眼,望向怔住的邵老将军,声音很轻:“在您面前,永远都可以。”
邵老将军望着眼前人,玉冠已卸,长发披散,眸光如同当年夷山上那个病弱却执拗的少年谢允明。虎目之中,骤然涌上一层难以抑制的湿润,他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煽情的话也没说,只是猛地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谢允明面前。
他宽厚温暖的手掌,并没有如记忆中那般揉乱他的头发,而是稳稳地,重重地,拍了拍谢允明挺直的肩膀。
“酒喝完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小殿下,你且珍重。”
第65章 性情大变
故人欲归。
谢允明立在门廊下。
邵老将军从他的库房里挑选了一匹枣红马,已决意离开,不只要出这府门,更要出这座京城,连半刻都不肯多留。
邵老将军翻身上鞍,他未回头,亦未抱拳,只把缰绳在腕上缠了半圈,轻轻一夹马腹。
谢允明知道,他这一去,怕是再也难回京了。
谢允明正要转身,长街另一端忽然响起隆隆蹄音,那声音由远及近,一听便是一支整齐的队伍,他抬眼望去,只见暮色尽头烟尘微扬,一队人马破开薄暮而来,为首之人胯下黑马四蹄如雪,正是肃国公厉锋。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凝滞如胶。
厉锋刚从城外祭祖归来,风尘仆仆,他勒住马缰,黑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虚踏两下,稳稳落回青石板,身后府兵齐刷刷勒马,蹄声骤止。
厉锋看到邵老将军,立即抬手,声音沉冷如铁:“让道。”
肃国公府的家丁们慌忙上前,将王府门前停着的几辆马车往旁侧牵引,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厉锋带来的人训练有素地分列两旁,让出正中一条宽阔坦途。
一齐目送邵老将军离去,那匹枣红马很快消失在街角。
厉锋的目光倏地钉回谢允明脸上,那双眼睛深黑如夜,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允明只看了一眼,便转身。
朱红府门缓缓合拢,人早已看不见,厉锋仍高踞马上,衣服冷得发蓝,目光钉在那道渐窄的缝隙上,仿佛要把铜钉木栓都灼成灰。
“公子?”肃国公府的老仆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厉锋这才收回视线,掌心一松,缰绳啪地贴上马颈,早被勒出的紫痕却像烙铁,一时褪不下去。
他调转马头,铁镫磕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声脆响。
“回府。”
二字出口,无波无澜
肃国公府确乎冷清。
这座御赐宅邸规制宏大,五进院落,却因主人出身草莽,亲眷稀少,老肃国公当年提着脑袋挣下这份家业,娶了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做妻子,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如今府中除了几位跟着老国公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充作仆役,便只有穿堂风年复一年地呼啸,那些老兵大多沉默寡言,走路时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不像仆从,倒像随时待命的哨兵,庭院里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少了生机。
直到厉锋归来,这是肃国公府的大喜事,只是这新主子看上去有些阴晴不定。
隔天。
砰。砰。砰。
铜环撞门,声音不高,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短促稳当。
门房拨开侧窗,一见是他,愣了半瞬,立刻拔栓。
“秦将军?”
“叨扰。”秦烈咧嘴:“殿下起了么?”
门房答:“这个时辰,起了的。”
秦烈道:“那便向我替殿下通报一声。”
这么早的时辰,秦烈来找他,谢允明还是有一些意外的,他才刚用了一些早膳,见到秦烈时,他肩膀上还背着个大包袱,看着并不得体。
“殿下。”秦烈单膝点地,又迅速站起:“臣如今无家可归,不知可否受殿下接济几日?”
厉锋将秦烈赶出来了。
字面意义。
秦烈知道在家中与厉锋难免会起一些冲突,本做了一些准备,却没想到厉锋如此直接,没有口舌争吵,只是叫他滚蛋。
厉锋言明不想和秦烈住在一个地方,一山不容二虎,必须滚蛋一个。
二选一的抉择,答案很明显。
秦烈没了和他争锋相对的气势,率先低头,把上朝要穿的公服,折子并几册兵书一股脑塞进包袱,便出了门,俸禄还在,银票也厚,京里置一座小院绰绰有余,可他刚出门便直奔熙平王府,他想,倒不如直接在谢允明府邸上住着,他脸皮厚,不怕被人看笑话,近身在谢允明身边,更方便也更能保证谢允明的安全。
秦烈冲谢允明自嘲一笑:“如今情形,臣有些看不明白,还请殿下多多担待。”
“无妨,秦将军不必与我客气。”谢允明听完淡笑一声,转身朝里走,“西厢都是空着的,秦将军若不嫌弃,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秦烈长揖到底,腰弯得极深:“谢殿下收留。”
厉锋将秦烈赶出去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午时,京城里稍有头脸的都知道了,新封的肃国公厉锋,竟将自家兄长秦烈将军赶出了府门,秦烈何等人物?北疆退敌,南平定乱,是圣上亲口赞过的国之柱石,这般折辱,岂是寻常兄弟龃龉?
参厉锋的折子立马就飞到了御案上。
翌日朝会,龙椅上的皇帝听完御史奏报,却只笑了笑:“再怎么说也是秦家的家事,他年少气盛,兄弟间有些龃龉也是常事,秦卿……”他看向下首的秦烈,声音温和,“你是兄长,多担待些,好好教导弟弟才是,一家人,总要和睦。”
秦烈出列躬身,朝服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臣遵旨。”
起身时,目光正撞上对列中的厉锋,那人玄色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立即察觉有人看着他,目光从谢允明身上移过来,像淬了寒冰的刀,立即狠狠剜了秦烈一眼。
厉锋对他的敌意貌似比之前更大了。
早朝开始前,厉锋就像一柄脱鞘的重刀,突然又直接地劈进三皇子的行列,他肩头一沉,胳膊肘往外一掀,撞得左谏议大夫踉跄两步,险些扑到殿柱,右司郎中被他靴跟碾住袍角。
眨眼间,肃国公已稳稳当当立在第三班正中的鎏金砖上,背脊笔直,目光前视。仿佛那位置天生就该凿着他的名字。
三皇子见了,咬得后槽牙作响,声音从齿缝里迸出:“肃国公,你……”
——你并非我府上客,更非我麾下将,眼瞎了不成?班位都不会站!
厉锋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淡淡滚出一声嗯,权当见过礼,脚下生根,半步不让。
三皇子喉头一梗,愕得忘了合嘴,自己竟被这一声嗯打发了?
文武班首,鸿胪执事,甚至内侍省太监,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又齐刷刷缩回去,像被火燎了睫毛。
三皇子霍地转头,看向谢允明。
谢允明对周围并不在意,就像一幅刚收笔的春山图,只是脸上的笑意毫不遮掩。
果然,肯定是谢允明故意派厉锋来找他的不痛快!三皇子气急,可现在皇帝正是念旧情的时候,近来对这位爷的偏袒有目共睹。
如今谁要在大殿上挨厉锋一拳头,八成死了算自己碰瓷,活了就成阻班,左右都是血亏的买卖。
于是,众人默契地收声,敛息,收腹,把惊诧咽进肚子,把位置往外再挪半寸,给他让出更多杀气。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林品一猫着腰凑到谢允明身侧,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他们说得是真的么,秦将军真住您府上了?”
谢允明颔首,步履未停。
秦烈他如今身无长物,索性连坐骑也省了,蹭的谢允明的马车。
林品一顿时觉得眼热,自家府邸与王府隔了半座城,日日上朝早起摸黑,若也能借住……他心痒痒。
“不知,臣可否……”
话才出口,肩头骤然遭一股蛮力猛撞,那力道又狠又疾,似铁锤斜劈,林品一眼前天旋地转,直扑阶下!
电光石火间,旁侧探来一只粗臂,秦烈五指如铁钳,一把攥住他后襟,嗤啦一声将人硬生生提回,林品一冠帽歪斜,半跪阶前,心跳如鼓,仓皇抬头,只见一道玄色朝服背影大袖翻飞,正沿阶直下,步履从容,连头都未回。
林品一懵了,肩膀更是酸痛,半响儿才找回声音:“他……他是故意的吧?”
“厉锋!”秦烈追下台阶,几步拦住他去路,声音里压着怒意,“你究竟要干什么?”
厉锋忽然收步,晨光斜切而下,在他眉骨与鼻梁间劈出一道冷峻金线。
他回身,眸底情绪翻涌如潮,却将所有光色一并吞没只剩幽暗漩涡,深不见底。
“滚开。”
二字低沉,如铁石相击,火星迸溅。
秦烈呼吸一滞,竟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自己分明已经退让多次,为何那怒火反而愈烧愈烈?他百思不得其解。
未几,有人来报,厉锋策马,径投三皇子府邸而去。
马车内,轮声辘辘。
秦烈终是低声开口:“殿下,关于厉锋……您是否知晓内情?”
他不好直言计谋二字,却藏不住眼底疑云。若这一切只是谢允明与厉锋合演的一出戏?
谢允明却缓缓摇头:“他的事,我如今全然不知,人心善变,就随他去罢,当故人已死,何必强求。”
得此回应,秦烈心头却蓦地一沉。
厉锋连带着对谢允明都不闻不问,犹如性情大变,一个荒唐的念头窜入脑海,厉锋对殿下……莫非……是因爱生恨了?
再往前回想,当初他尚不知厉锋身份,劈头便是一顿拳脚,嘴里更没把门,恨不得把两人扒开十万八千里。如今看来,句句如刀,刀刀割在厉锋最碰不得的逆鳞上。倘若那人真因这几句羞辱掉头投敌,他秦烈便是把祸水引进家门的罪魁,他这做兄长的,岂非成了秦氏门中的罪人了?。
三皇子府邸,朱门高阔。
厉锋闯门而入时,府兵如临大敌,刀枪齐出。
“护驾!”
三皇子拖着王妃踉跄退至廊柱,怒道,“肃国公,你疯了?擅闯宗室府邸,是大逆大罪!”
厉锋止步,抬眼。
他嗤笑:“殿下怕什么?来客皆是客,刀枪迎宾,这便是三殿下王府的礼数?”
环伺的侍卫面面相觑,见他那气势,握刀的手先抖了三分。
三皇子强撑威仪:“你到底想干什么?”
“合作。”
二字落地,满院嘈杂瞬间被抽空。
三皇子愣住:“什么?”
厉锋又向前一步,道:“让闲人退下,我能从淮州尸堆里爬回来,还怕你这几把锈铁?”
说罢,他旁若无人地撩袍落座,就坐在三皇子方才品茗的檀木小几旁,指尖轻弹,茶盏翻了个圈,茶水都泼洒了出去。
三皇子喉结滚动,半晌挥手,府兵潮水般退至回廊外,只剩王妃周氏死死攥住他手臂。
厉锋开口:“你想要的皇位,我可以帮你得到,而我只要谢允明。”
三皇子愕然,唇舌打结:“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厉锋勾唇,笑意又薄又硬,利得能割指:“我这个人喜欢男人,看上他很久了,这些年鞍前马后,我又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
“他曾经许诺过我,只要我帮他做事,就可以满足我。”
“可他骗我!”
砰!
厉锋猛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紫檀小几瞬间塌陷,碎木四溅,“当我向他表述心意,他却说我恶心,要赶我走!”
“我苦苦哀求他,他就说……只要我完成淮州差事便给我机会,结果心底却是巴不得我死了,我拼死将证物交给他,他却对我不闻不问。”厉锋眼底血丝一寸寸爬满,颜色猩红欲滴,他微笑,露出森白齿列:“既嫌我恶心,那我让他恶心到底。”
“我偏让他做不成皇帝,只能做我的人!”
“权力,爵位,天下,我统统不要!”
“我要他这辈子逃不出我的指缝,夜夜受我折磨,生同衾,死同穴,别的,谁挡谁死!”
厉锋嗓音压得低,就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耳廓往里钻:“你我联手,剪除他左右羽翼,你得皇位,我得囚凤,各取所需,双赢,三殿下应当是一个聪明人。”
三皇子听完,顿时胃里一阵翻腾,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厉锋黏在谢允明身上的那种目光,原本只觉得奇怪,难以联想其他。
男人对男人……光是想象那画面,已令他喉头泛酸,寒毛倒竖。
阴谋,皇权,利弊,此刻全被本能的厌恶冲得稀碎。
恶心,太恶心了……
第66章 夜探王府
厉锋看着三皇子忽红忽白的脸色,心情反而愉悦,他开口问:“被谢允明利用的滋味,三殿下应当很懂吧?”
三皇子眯起眼,厉锋这一句话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锋利,却精准地剜在他曾经的屈辱上。
“他的手段……”三皇子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讥诮,“本王确实能懂一二,可正因如此,才更难信你。”
他咬牙切齿地说:“国公爷这些年,坏了我多少好事?淮州盐案,江宁贪墨,春闱舞弊……桩桩件件,哪一件少了你肃国公的身影?”
厉锋神色不动,淡声答:“各为其主,不能一概而谈。”
“好一个各为其主。”三皇子低笑,眼底却淬了毒,“那如今呢?是打算换个主子,还是——根本在演一出苦肉计?”
风过庭院,竹叶沙沙,像无数细小的嘲笑。
良久,三皇子忽问,像在试探:“你既恨他入骨,为何不干脆杀了他?凭你的身手又不是没有机会。”
可话音落地的刹那,厉锋周身气息却陡然剧变,不是杀气,而是比杀气更尖锐,更疯狂的东西,他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情绪,像被触了逆鳞的困兽,声音低沉而嘶哑:“他不能死!”
四字如铁锤砸地,重且沉。
“谁也不能动他,除了我。”厉锋怒道,“我要折磨他一辈子,让他彻彻底底变成我的人。”
三皇子被那气势逼得后缩半步,定了定神,嗤笑:“一个冷心狡诈,惯会利用人心的货色,国公爷还舍不得了?”
厉锋的眼神骤然冷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什么叫一个货色?你以为你很了解他?”
三皇子一噎,脸色铁青。
“你要真的了解。”厉锋声音愈发冰冷,像冰锥刺骨,“还会在他身上输这么多次?”
“放肆!”三皇子怒喝,额角青筋暴起。
厉锋却笑了,笑意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得意:“我才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语气笃定,近乎狂妄,三皇子正要反驳,却听厉锋继续道,声音里竟带着奇异的骄傲:“哪个皇帝不凉薄?不无情,这也算缺点?”
他顿了顿,语气忽地沉下来,“他唯一的错,就是不接受我。”
三皇子他看着厉锋,像看一个疯子,提起谢允明时,那人眼底疯狂与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你……”三皇子张了张嘴,终只吐出一句,“真是病得不轻。”
厉锋却笑了。
“对付谢允明,得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他目光重新冷静,仿佛方才的疯狂只是错觉,“秦烈,林品一,还有……宫里头的魏贵妃。”
“三殿下,你也不想自己的母妃一直在冷宫里受辱吧?”
三皇子脸色骤变,母妃如今也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德妃仍被禁足,在魏贵妃面前,实在是丢了厉家的脸面。
“你想怎么做?”他声音干涩,像被掐住喉咙。
厉锋不答,只淡淡道:“我自有办法,但三殿下,也该拿出些诚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三皇子,声音不高:“我们既然要成一伙,三殿下就该知道什么叫识时务,配合我。”
说罢,忽而抱拳,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今日贸然闯入,还望殿下勿怪。”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像一面嚣张的旗帜。
三皇子坐在原地,看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像一根横冲直撞的木头,不通人情,不懂权术,行事全凭一股疯劲,无法无天,干的事就是脑袋都不想要了,可偏偏,他有肃国公的身份,有皇帝念着的旧情,这就够了。
有这层身份在,他就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
“王爷想与这种人来往么?”王妃周氏在耳畔轻声问,指尖替他抚平袖口褶皱。
三皇子揉了揉眉心,低叹:“本王必须谨慎,那人,就是害了周氏的仇人。”
周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温婉一笑,眸色却静冷:“仇人又如何?刀柄握在咱们手里,便是好刀,各取所需,自然合算。”
“左右不过要一个人,赏给他便是。”她抬眼,声音愈发柔软,却像雪里淬毒,“越是冰清玉洁,越该尝尝淤泥裹身的滋味,王爷不也想看谢允明折翼么?”
三皇子低低笑了。
是啊,谢允明那样的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若真被一个男人惦记上,慢慢折辱,比直接杀了他,让他经受皮肉之苦更好。
他忽然想起老五。
老五当年也养过男宠。
昔年在老五府中,水榭帘后,他曾远远见过一名男宠敷粉施朱,腰肢款摆,一步三摇,活像风中柳,他当场便觉反胃,后来淑妃一杯鸩酒,把这脏东西悄无声息处置了。
玩男人还是玩女人,原只是床笏小事,子嗣才是根本。
可谢允明……
三皇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谢允明那张脸,生得比春日窗棂上的第一朵梨花儿还要美,偏又带着雪顶孤月似的冷意,可笑他膝下空空,连个儿子都没有,便先被同种的男人惦记,荒唐里竟透出几分趣致。
厉锋倒是给他提了醒,若他日御座在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位熙平王锁进深宫最阴潮的偏殿。
铜锁加身,铁链系踝,命人晨昏定省地教规矩,剥了那身月白蟒袍,换上素绢中衣,让他赤足踏在冷玉砖上,一曲《阳春》弹错一个音,便赐一盏掺了药的酒,叫他在烛影里慢慢软了腰脊,清高的面具寸寸碎裂,日日受男人折辱,却不给他死的机会,这才叫报复。
想到这里,三皇子心情大好。
至于合作,他绝不会先出手,要做执子的人,从不沦为被动的那一方。
“厉锋!你……想做什么!”一声喝破,紫宸殿外漫长的汉白玉阶随之一颤。林品一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殿前大喊。
又是他。
厉锋就站在台阶尽头,大殿门口,像一尊门神,玄色朝服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挡住了最宽的那条路。
林品一看见他就觉得没好事,他不入殿中,站在门前,像是等着要给人使绊子,他硬着头皮往前走,想要绕开。可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时,厉锋忽然转身,正正挡在他面前。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肃国公虽有爵位在身,却也无权在宫中殴打朝廷命官!”
这话说得响亮,周围的官员都看了过来。
厉锋却笑了,他缓缓抬起手,林品一立即吓得后退半步,昨日被撞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可厉锋那只手仅抬至胸前,便悠然背到腰后,清白得无辜,他微偏头,语气真挚得过分:“林大人这是……怕了?胆小如鼠,何来半分文人清雅?”
几声嗤笑从人缝里漏出,像针。
林品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厉锋却视若无睹,目光掠向远处丹阙,懒懒又道:“这地方,难不成是林大人私宅?本公站一站,也犯忌讳?”
话被堵死,林品一咬牙,从齿缝挤出一句:“肃国公好自为之!”他便欲侧身而过。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玄色袍角下,一只朝靴无声探出。
厉锋没动手,却动了脚。
林品一被他故意一绊,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一个狗吃屎,摔进殿中,狼狈得像个滚地的葫芦。
殿前瞬间死寂。
官员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人掩口,有人侧目,有人眼底露出幸灾乐祸。
厉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慢悠悠地从林品一身旁走过,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台阶,他微微俯身。
“林大人,走路还是要看脚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扬高:“殿前如此失仪,若是陛下瞧见了,那真是罪过,也是给熙平王丢脸啊。”
“没事吧?”秦烈立即到林品一身边,扶他起身,林品摇摇头。虽然被厉锋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不能发作,不能更丢人了。
“放肆!”
这两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脆,冰冷,不是出自林品一或秦烈之口。
厉锋背脊一紧,立即看向声音来处。
谢允明站出来,眉眼冷峻如覆寒霜。
厉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快。
那声音,那熟悉的,清冷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竟让他浑身微微战栗起来,回来这么久,主子终于面对面同他说话,他可是想念极了。
“敢问熙平王,”他压下轻颤,笑得吊儿郎当,“方才二字,点的是谁?”
谢允明一步,一步走近,他在厉锋面前停下,目光平静无波:“肃国公。”
三个字,像三根针,轻轻扎在厉锋心上。
“我的人,还不需要国公来管教,国公戏弄朝臣。”谢允明的语气很淡,“成何体统?”
厉锋却笑了。
笑意先自唇角裂开,继而漫上眼尾,他斜睨谢允明,眸光亮得惊人,歪了歪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味:“本公尚未学会这朝中规矩,陛下说了,可以宽限几日。”
话至此,他微微倾身,唇畔弧度加深,吐息近得仿佛要贴上谢允明耳廓:“熙平王……且忍忍我。”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周围官员倒吸冷气,却无人敢出声。
秦烈从谢允明身后走出,忍无可忍:“既如此,是否该为肃国公请一位先生,教导礼仪?”
厉锋侧眸,笑意瞬间凝霜,他盯着秦烈,如审视一件碍眼的器具,指尖轻点自己胸口,拖长声调:怎敢劳烦旁人?若论礼数——”嗓音暧昧而锋利,“熙平王最懂礼数,不如……就由熙平王亲自来本公府上教导?”
林品一此时已整理好衣冠,闻言怒道:“放肆!三殿下没有教过你尊卑么?也是——”
他冷笑一声,声音扬高:“肃国公当年,也不过是熙平王府身边的一个侍卫,如今封了国公,倒不认旧主了。”
厉锋却面色不改,只定定望着谢允明。
就在这时,三皇子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林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让开一条路,三皇子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老国公当年虽出身草莽,却得父皇赏识,一路建功立业,林大人这是……”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嫌弃肃国公身份低微?”
这话将矛头引向了出身,林品一一怔,他也是草民出生,自然不会忘本,正要反驳,谢允明却先开了口。
“林大人所鄙,非关身份。”谢允明道:“他性情直率,只是瞧不起背弃旧主之人。”
三皇子摇头:“本王却觉得,肃国公是真性情。当年的老国公不也是如此?父皇可从未指责过。”
他看向厉锋,笑意盈盈:“国公爷,你说是不是?”
厉锋却没接话。
他依然看着谢允明,看着那张清冷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主子为林品一说话。虽然明面上必须如此,可他心头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
不想再留,不想再看见谢允明护着别人。
他蓦地转身,大步踏入朝班。
三皇子眉心一跳,正欲借题发挥,主角却先退场,只得暗暗啧声,骂厉锋是不是长了个狗脑袋。
霍公公恰至丹陛,群臣纷纷噤声。
可这一闹,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三皇子那一党的人交换着眼神,这位新晋的肃国公,怕是真的被三殿下招揽了。
谢允明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风过水面,涟漪一瞬即没。
只要他出面,三皇子必不甘寂寞,厉锋便算正儿八经入了三皇子一党,先这样玩一玩,也无妨。
林品一犹在愤懑,低声献策:“殿下,不如请国师大人出面,看他还能否放肆!”
谢允明却摇摇头:“老师虽担了礼部的责,却最不喜上朝,就不要劳烦他了。”
林品一叹息作罢,胸口闷意却挥之不去,他原本是将厉锋视作恩人的,秦烈与厉锋,更是半个亲人,结果都被他百般刁难,蛮不讲理,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自从那日朝堂冲突后,肃国公府便日日不得安宁,白日里叮叮当当,劈里啪啦,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动静。
谢允明立在王府庭中,循声望去。
秦烈从西厢走出,顺着他目光看去,眉头微蹙:“听这动静,像是在修什么东西。”
秦烈登上王府最高的阁楼,凭栏远眺,能看见肃国公府后院尘土飞扬,工匠们正忙着搭起一座高台的骨架。
秦烈观察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看那位置和高度,”他告诉谢允明,“等阁楼建成,从此处望去,王府庭中景象,怕是一览无余。”
秦烈声音里带着不赞同:“视力好些的,甚至能看清殿下在庭中走动,如此窥探之举,非君子所为。”
谢允明却笑了:“那将军可有什么法子,让他这阁楼建成之后,什么也瞧不见?”
谢允明继续道,“我喜欢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可不想被人打扰。”
秦烈沉思片刻,指着王府西侧一处院墙:“办法自然是有的。在此处加修一道高墙,挡住视线便好。”
他本想说其实不必,派几个人去,将那未成的阁楼拆了便是,厉锋再嚣张,总不至于为此事闹到御前。但话到嘴边,却见谢允明眉眼含笑,兴致盎然。
谢允明吩咐道:“那就修,而且要快,至少修得比肃国公快。”
秦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是。”
肃国公府叮叮当当修阁楼,王府这边哐哐哐哐筑高墙,两边像是在比赛,看谁修得更快,更高。
厉锋站在自家后院,看着王府那边渐渐升起的高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过就是想修个阁楼,平日里远远看一眼主子,说不上话,说上了也不是什么好话的日子太难熬,主子难道看不出他的用意?
还是说……主子真的以为,他投靠了三皇子?
想到这里,厉锋烦躁地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廊柱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为了保险,甚至暗中托了邵老将军传话,主子不应该误会他的,他怎么可能背叛主子?
真迈出那一步,就回不了头,主子最恨背叛,他比谁都清楚。
又或者,主子并非疑他叛变,只是恼他先斩后奏,恼他未经允可行事,高墙是惩戒,亦是训诫,不该看的,不许看,不该动的,莫妄动。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夜半,月隐星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王府高墙,落地时轻如鸿毛,厉锋内心烦躁岂会坐以待毙?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熟门熟路地摸向西侧院墙,白日里筑起的那堵墙已有了雏形,再有两三日便能完工。
厉锋从腰间抽出短刀,正要动手,动作却顿住了。
先……看一眼主子吧。
看完再拆墙,也不迟。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来到自己从前住的房间外,窗户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厉锋轻轻推开窗,翻身而入。
房间里很干净,一尘不染。
床铺整齐,书案空荡,像从来没人住过。他松了口气,还好,秦烈没住进来。
要是秦烈敢占他的房间,他今夜就一刀捅死他。
可确认了这一点,他心里却更痒了,像无数蚂蚁在血液里爬,催促着他,引诱着他。
他像贼一样潜出房间,贴着墙根,摸向谢允明的寝殿,王府侍卫值守松散,在他眼里漏洞百出,形同虚设。
——废物,主子身边竟全是废物。
轻而易举地避开所有哨岗,他翻身从后窗进入内殿。
殿内只点一盏小灯,昏黄光线柔和地铺陈开来。
厉锋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谢允明睡在榻上,锦被半搭,呼吸平稳绵长,显然睡得正沉,可让厉锋浑身僵住的,不是主子安睡的容颜,而是满床凌乱的玄衣。
厉锋的衣。
厉锋的外袍被谢允明抱在怀里,玄色绸缎裹着月光,云纹像潜伏在夜里的火。
谢允明一只手臂穿过袖筒,另一只手攥着衣襟,指节微屈,骨白与墨黑交叠,衣料堆到腰窝。
最要命的是枕边那件窄袖里衣,领口紧束,却被谢允明侧脸贴上,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鼻尖埋进衣襟内侧,那里还残留着厉锋身上的冷冽气息,雪松,铁锈与淡汗混合成一种近乎霸道的温度,像……要闻着这些味道才能安心入睡。
谢允明微微蜷着,像畏寒,又像正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温柔包裹。玄衣随着他的动作舒展,袖口不经意扫过他赤裸的踝骨,那一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被墨黑一衬,竟透出几分妖冶的脆弱。
衣角垂落榻畔,轻轻晃动,像一根无声的钩子,钓得人血脉翻涌,呼吸发紧。
厉锋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炸得他头晕目眩,身体都有些不受控制。
第67章 夜话
厉锋眼前发昏,那满床的玄衣仿佛活了,衣摆化作他的手臂,顺着谢允明的腰窝滑进去,指腹贴上那截冰凉的皮肤,像烙铁落在雪上,瞬间化出一层湿热的雾气。
衣襟裂变成他的掌心,带着薄茧,覆在谢允明单薄的胸膛,缓缓摩挲,能清晰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正怦怦撞击,一下又一下,像雏鸟啄壳,也像小鹿撞笼,急着要跳进他掌心里。
那些绸缎滑过谢允明的腰腹,越缠越紧,勾勒出隐忍的曲线,像替他量体裁衣,每一次呼吸,衣料便随之起伏,仿佛连起伏的节奏都由他掌控,轻一点,是撩拨,重一点,便是侵占。
衣角可以探入更隐秘的所在,带着夜雨与雪松的气息,一路逶迤,像要把谢允明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味道,打上他的印记,叫那人即使在梦里,也只能唤他的名字。
厉锋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些画面,谢允明仿佛就深埋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洒在皮肤上。主子的气味会一点点渗进他的骨血里,主子的长发会铺散在他臂弯里,发梢扫过皮肤,带来比任何熏香都要清冽惑人的气息。
他一步一顿,鞋底像被夜色浸了铅,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面乱鼓。
咚。咚。咚……
每一下都撞在耳骨,震得血潮滚烫。
主子……为何要抱着这些?
厉锋痴痴地想,衣物是死的冰的,哪有他活生生的体温来得炽热?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理智寸寸成灰。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
厉锋看得魔怔了,指尖悬在谢允明脸颊上方,颤抖着,渴望着触碰,他想象着那肌肤的触感,定是微凉的,细腻的,像上等冷玉覆一层薄绒,轻轻一碰就要融化。
要是把主子吵醒了该怎么做?他还怎么对主子开口?主子会不会……
忽地。
一道阴冷杀意如毒蛇吐信,瞬地缠住他后颈!
厉锋浑身肌肉霎时绷成铁弓,旖旎念头被寒刃劈得粉碎。他猛地回首,眼底寒光炸裂。
阿若正立在门口。
她不知何时来的,一身黛青色劲装几乎融在阴影里,只有手中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在幽暗中泛着淬毒的蓝光,朝准了厉锋,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做了做威胁的动作,像暗夜里伺机而动的母豹。
厉锋心头掠过一丝烦躁,他不喜欢在这个时候被打搅了,尤其不希望主子被外人看去。
他本以为今夜阿若没有守在附近,不过看来……主子身边也不算没有保障,阿若是个机敏的。
僵持只在一瞬。
榻上,谢允明动了。
衣料相擦,窸窣一声,像月下潮线漫过礁石。
厉锋呼吸骤停,倏然转回头。
他看见谢允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初醒的朦胧里雾霭氤氲,褪去了平日的清明锐利,显得柔软而迷茫,主子只是微微支起身,甚至没有看向殿中多出的两人,目光虚虚落在某处,吐出两个字:“出去。”
声音里还浸着浓重的睡意,微哑,绵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厉锋心尖一颤。
他不想走,离开一寸不愿意。
可主子开了口。
他也不想违逆主子的命令。
他悄无声息退至殿外,阖上门扉。
阿若指间一翻,那柄淬毒短刃便消失无踪,她抬眼看向厉锋,眼底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地轻叹。
主子猜得没错,厉锋果然还是来了。
主子说,修那堵墙就是催着给人翻的,若厉锋来了,也不必阻拦,主子也笃定,厉锋不会构成威胁。
阿若知道,他们之间有别人插不进去的秘密,她也相信厉锋依然是自己人。但为了十全的把握,她会在旁边看着。刚才,厉锋看着主子的眼神简直就是虎豹豺狼,甚至连来了人也没有察觉。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厉锋和阿若两人之间也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默契,无需多言,皆明白彼此的立场与顾虑。
忽然,厉锋一言不发,撩袍屈膝,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寝殿门前的青石板上。
石面沁凉入骨,他却跪得背脊笔直,如松如枪。
阿若怔了怔,旋即了然,这人是要等主子亲自发落,或是……领罚。
她沉默片刻,也在他身侧跪了下来。
其实……阿若想,或许是自己现身才惊醒了主子,主子身边只有厉锋可以亲近相伴,她靠近了,亦有错。
长夜寂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三更。
厉锋的心却仍在狂跳,方才那一幕在脑中反复重演,烫得他四肢百骸仍滚沸不休。
“主子这样……”他忽然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多久了?”
阿若侧目:“你指哪方面?”
“榻上的衣物。”厉锋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何……”
阿若沉默片刻,轻声反问:“你自己看不出么?”
她不信他看不明白,主子实在难眠时,便吩咐她将厉锋所有的旧衣寻来,层层铺在榻上。唯有浸在那熟悉的气味里,主子方能阖眼安睡。
厉锋岂会不懂?
厉锋自然听得懂,他五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狂喜,嘴角克制不住地扬起,他慌忙抬手掩住下半张脸,却掩不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灼灼光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兴奋得都在发颤。
“淮州噩耗传回那日。”阿若答得极轻。
厉锋一愣,那岂不是……已有三月了么?
主子难道夜夜如此?每夜都抱着他的旧衣,在那些冰冷布料中寻觅一丝慰藉?
厉锋只觉胸腔里那颗心轰然鼓胀,滚烫的血潮一路撞至喉口,主子这是舍不得与他分离?秦烈不行,林品一不行,普天之下,任谁都休想霸占了他的位置。
一念及此,喜色如沸油泼火,烧得他眸色赤亮,指节咯咯作响,几乎要捏碎掌骨。
“主子那阵子……”厉锋接着问,“身子可好?”
“很不好。”阿若答得简短,字字千钧。
她转脸看向厉锋:“你呀,险些……就见不着主子了。”
厉锋顿时浑身僵冷。
阿若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厉锋这些,“淮州的消息传回,主子恰好政务如山,精神不济……”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浸着后怕,“我也有错,照顾不周,主子后来连笔都握不住了,却想着如何能够帮到你,可他的身体没能撑住,吐血了。”
“吐血?!”厉锋猛地抬头,脸色凶狠得骇人,“主子他……吐血了?”
“嗯。”阿若闭上眼,似不忍回忆那惨烈景象,“当时吐了好多血,触目惊心。”
“换作旁人,我都不会觉得惊慌,可主子的身子骨你最清楚,全靠仔细将养着,太医说,这个口血挤压已久,吐出来反而对身体更好,但是夜里就起了高热,险些出事。”她声音发颤,“你有没有想过啊,若你归来时,你会再也见不到主子,那时,最痛苦的人又会是谁呢?”
厉锋怔愣住,若他千辛万苦挣命回来,面对的是一具冰冷的棺椁。
那会是怎样的地狱?他会不会当场疯魔?
厉锋脸上顿时浮现出近乎扭曲的痛苦,那痛苦如此深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利刃贯穿胸腹却仍未断气的困兽。
“主子应允过我。”声音从他的牙缝里一字一字往外挤,“他说,他会等我回来。”
“纵使他以为我死了,也会等我的。”厉锋的声音低下去,化作近乎偏执的呢喃,“哪怕等的只是一缕孤魂,一捧残灰,我若死了,就算从地府里爬出来,也要向主子认错。因为我也答应了主子,我会回来的。”
“所以,不会的,那样的假设都不会存在,我绝不会见不到他,主子也绝不会止步于此——”厉锋说:“他会是最后的赢家,只能是他!”
阿若凝视着他,尽管他说得斩钉截铁,可全身肌肉都绷成铁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此刻正亲身承受着谢允明曾经熬过的每一分苦楚。
二人就这样跪在屋外,都能听见房中穿衣起身的动静。
阿若暗想,厉锋怕是专挑了不用早朝的日子来,听说他这些时日将林品一和秦烈折腾得人仰马翻,白日里在朝堂上横冲直撞,夜里还要翻墙窥探。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允明披着一件素白锦袍走了出来。袍子松松系着,露出一截中衣的领缘。
厉锋一眼就注意到,主子是赤着足,踩在地板上,脚踝纤细,足弓玲珑,好在如今还未入秋,主子的屋子又常年笼着地龙,不然……厉锋想,不然他此刻定要冲上去,先将人拦腰抱回榻上,捂在怀里暖透了才罢。
谢允明立在阶上,目光淡淡扫过跪着的两人。
“下去吧。”他说。
阿若立即躬身一礼,悄然退下,不打搅二人。
庭院中,只剩谢允明与厉锋。
厉锋痴痴仰望着谢允明,谢允明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许多,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却依旧清晰,如隔云端,他不敢出声,只屏息仰望,目光虔诚得像朝圣。
谢允明也垂眸看着他,却迟迟不语。
这沉默漫长得近乎凌迟,像无形的绳索勒住厉锋脖颈,愈收愈紧,几欲窒息,他终于捱不住,猛地膝行上前,挪至谢允明脚边,然后伸手,攥住了谢允明一片雪白的袍角,不撒手。
“主子……”厉锋有些委屈地问道:“主子可是在生我的气?”
谢允明眸光微动,神色难辨:“我为何要生气?”
厉锋将额头抵在那微凉的脚背,声音闷在布料里:“属下先斩后奏,未曾请令便擅投三皇子府,主子若要责罚,我甘之如饴,只求你能够消气。”
他说得卑微至极,却分明执拗得近乎蛮横。除了主子的责罚,他什么结果都不会认。
谢允明却忽然俯身,这个动作让厉锋浑身剧震。
他看见谢允明的手伸过来,微凉的指尖触上他脸颊,如冰雪覆火,瞬间烧透他四肢百骸。
谢允明捧住了他的脸,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做得很好。”谢允明的声音轻若耳语,却字字清晰如磬,“我怎会罚你?”
厉锋瞳孔骤缩。
“淮州一行,你受了很多苦,我只会怜惜你,你该向我讨赏才是啊。”谢允明的指尖在他颊侧缓缓摩挲,“而你现在还能做得更好,不是么?”
厉锋只觉得心脏快要炸开,热血奔涌,冲得他耳畔轰鸣。
“是。”他哑声应道,眼睛死死锁着谢允明,像要将这一刻镌刻进魂魄深处。
他再不愿让主子为琐务蹙眉。
三皇子府里那些冷眼与暗刃,他要一张张记清,再一寸寸碾成齑粉,金銮殿上繁复的制衡与权术,他愿伏首去学,去啃,去吞,直到满朝文武皆在他眼底现形。直到每一道奏疏,每一次廷议,他都能游刃有余。
若有朝一日主子御极天下,他便要做那柄横在御座前的最顽强一道屏障,锋刃向外,刀背向里,万死不辞。
“可是主子……”厉锋忍不住问:“主子为何要筑那道高墙?”
“你闹出那般大动静,被多少人看着。”谢允明语带调侃,“莫非忘了,我府里还住着秦将军?”
厉锋一怔。
“你我明面上已是势同水火。”谢允明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厉锋面上,“我若毫无反应,岂不惹人生疑?”
果然……又是因为秦烈他们!
厉锋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但转瞬便被狂喜淹没。
“主子不怪罪我。”他仰着脸,眼底闪着渴切的光,“我心中欢喜得很。”
“我愿竭尽所能,为主子分忧。”
谢允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很好。”
手指从厉锋脸颊滑至下颌,轻轻挑起他的脸。
“只要不出人命,你私下所为,我都允你。”谢允明的声音低柔如蛊,“而我要你做的,你也需做到。”
厉锋毫不犹豫地颔首:“主子此刻要我做什么?”
谢允明弯下腰,凑至他耳畔。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厉锋浑身一颤,耳尖瞬间红透,他听见主子压得极低的嗓音,说了几句话,很轻,很快,如春风拂过湖面,涟漪却深。
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切,并死死刻进心里。
厉锋的身体骤然绷紧,眼底燃起近乎狂热的火焰,他深深低下头,嗓音沉哑如磨:“是,我保证万无一失。”
谢允明却未立即直起身。
他捧着厉锋的脸,仔细端详,目光最终落在厉锋额角那道旧疤上颜色淡了,痕迹浅了,却依旧蜿蜒如蜈蚣,盘踞在英挺的眉骨上方。
然后,谢允明低下头,极轻,极珍重地,将唇印在了那道疤上。
唇瓣触及皮肤的刹那,厉锋整个人僵如石雕。
他像是被九天惊雷劈中,从头顶麻到脚心,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栗咆哮,那触感如此轻柔,如羽毛拂过,却比刀锋剜心更致命。他怔怔望着谢允明,喉结剧烈滚动。
谢允明直起身,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你喜欢这样么?”
“喜欢。”厉锋嗓音嘶哑,却毫不犹豫。
“你想要的这些……”谢允明轻声道:“我都给你。”
厉锋猛地抬头,眼底血丝纵横:“主子什么都愿意给我?”
“是。”
“只给我一人?”厉锋的嗓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谢允明静静凝视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漾开清冷的光晕,良久,他轻轻颔首:“是,我只给你一人。”
厉锋只觉天旋地转。
世间万物都在倾塌,旋转,唯眼前这人清晰如刻,成为混沌中唯一的光标,他浑身滚烫,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嘶吼,每一个骨节都在叫嚣着占有,臣服,沉沦。
他深深俯首:“谢主子恩典。”
谢允明满意地勾起唇角。
——看。
牵引缰绳的人是他,收紧罗网的人也是他,棋盘纵横,黑白错落,而厉锋那颗最锋利,最桀骜的棋子,正被他稳稳扣在指间,一寸寸向掌心收拢。
这种将呼吸,心跳,欲望统统握于掌心的快感,才是最令他血脉暗涌的欢愉。
熙平王府西侧那堵筑起近半的高墙,毫无征兆地坍塌了。
工匠们匆匆重修,可新墙未成,竟又在一片夜雨中二次倾颓。
秦烈亲往查验,见断砖碎瓦间并无明显人为痕迹,心下生疑,蹙眉向谢允明禀报,谢允明却只立于廊下,望着那堆狼藉淡淡一笑:“不必深究。”
他语气轻描淡写:“那道墙立在那儿,本就碍眼。”顿了顿,又添一句,似笑非笑:“索性,不必再筑了,给下人们足够的工钱,把这里变回原样吧。”
秦烈欲言又止,终究咽下话头,躬身退下。
又过旬日,阿若端着红泥小炉穿过庭院时,不经意抬首,望见了远处景象。
肃国公府的阁楼已然竣工。
三重飞檐,青瓦朱栏,在澄澈的碧空下巍然矗立,气派非凡,而阁楼最高层的栏杆旁,一道玄色身影临风而立。
厉锋正凭栏远眺,目光如炬,遥遥锁着王府的方向。
庭中那株海棠树下,谢允明正斜倚在湘妃竹榻上小憩,一本翻开的书搭在胸前,痒光透过疏疏枝叶,在他常服上洒下斑驳金影,也将那张清绝的侧脸镀上柔和光晕。
安宁,静谧,如一幅工笔细绘的庭园小景。
墙筑得再高,再固,又如何?
于某些人而言,心之所向,目必及之。
砸了便是。
第68章 又探王府
周大德终于赴京述职了,他在路上耽搁了时日,淮州到京城,官道两千四百里,寻常赴任的官员紧赶慢赶,月余也到了。可他每过一驿,必命亲随勒马:“有消息了么?”
“什么消息?”
“自然是厉兄弟啊!”
回回都是摇头。
没有尸首,没有踪迹,直到望见德胜门灰蒙蒙的城楼轮廓在暮色里显出巍峨的剪影,周大德才终于死了心,那口憋在胸口的气泄了,连带着肩背都佝偻了几分。
罢了。
马革裹尸,将军宿命。
只愧对谢允明所托。
入宫述职,他在皇帝那里赐下宅邸,官职。
出了宫门,周大德却没往新赐的府邸去,兜转半座城,拐进了东华门外的安宁坊,坊内多居显贵,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高墙深院,他在一座朱门府邸前勒马。
门楣悬着黑底金字的匾:熙平王府。
周大德翻身而下,望着那四字,只觉喉头发干,掌心湿黏,汗珠滚过风沙磨砺的脸,渗进虬结胡茬。
谢允明给他写的信上说:厉锋年少,性烈如火,此去淮州山高水远,还望周大人……多看顾一二。
他当时就想,殿下放心!有周某在,定不叫厉兄弟少一根汗毛!
可结果呢?
不成!
他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实在没脸见人啊!
周大德敲门前,又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粗布包袱,解开,里头是一捆精心挑选过的荆条他脱掉上衣,反手将荆条甩到背上。
负荆请罪,这样他才满意。
“周大德,求见熙平王殿下!”
门房被这一嗓子骇得一个趔趄,险些坐倒在地,待看清阶下是个上身,背缚荆条,筋肉偾张的彪形大汉,更是被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人啊?
若不是阿若姐姐提前吩咐过,他肯定是不会放行的。
听棠院内,百年西府海棠已过花期,枝影蓊郁。青石圆桌,四个石墩,谢允明居主位,林品一左首,秦烈右侧,阿若静立身后三步。
周大德赤足踏鹅卵石,他低着头,胸中翻滚着准备好的告罪之词,盘算着一见到殿下就扑通跪倒,声泪俱下……
膝盖弯到一半,他下意识抬眼。
目光先是落在谢允明月白的衣角上,然后上移,掠过林品一惊愕的脸,秦烈骤然握紧刀柄的手,阿若骤然收缩的瞳孔……
最后,定格在谢允明对面,那个原本背对着他,此刻闻声转过脸来的人身上。
眉峰如刀,眼眸深黑,此刻因被打扰而微微眯起,带着几分不耐与……活生生的张扬。
是活的厉锋。
周大德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鹅蛋。
“厉,厉……厉兄弟?!”破锣般的嗓子,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庭院宁静。
“你没死啊?”
厉锋手里的笔顿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霍然起身。
“……”
“周大人……你……”谢允明微愣,立即吩咐一声,阿若立即快步上前:“周大人远来辛苦,背上的荆条还是先取下为好。”
“我先引您去厢房更衣,秦将军的衣裳,您穿着应当合身。”
周大德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他没死?是局?是计?
待他换好秦烈的常服,重回听棠院时,石桌上已添了一个青瓷酒杯,一壶烫好的金华酒正飘着醇香。
谢允明亲手执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声音温和如旧:“真是是我疏忽了,早该修书与周大人言明,倒累大人奔波挂心,造成误会,是我的不是。”
周大德接过那杯酒,他仰脖,立即一饮而尽:“无妨!无妨!”
“厉兄弟没事就好!太好了!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他是真心实意地欢喜。
林品一却在一旁重重咳嗽一声:“周大人可要慎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大德,又瞥了一眼重新坐下,神色莫测的厉锋,“您口中的厉兄弟,已战死淮州,如今眼前这位,是圣上新封的肃国公,姓秦,单名一个锋字,周大人,莫要认错了人,徒惹麻烦。”
周大德道:“封大官啦?那我是该客气点。”
“周大人可就误会了!”林品一将厉锋死而复生,认祖归宗,受封国公,乃至近日在朝堂上与熙平王府势同水火的种种,拣要紧的简略说了一遍。
周大德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他舌头打结,“那,那他为何在此?”这怎么看,也不像势同水火该有的场面。
林品一道:“肃国公近日上的奏折,字迹狂放不羁,如鬼画符,陛下御览时颇为头疼,便在朝堂说,要为他寻一位习字先生……”
厉锋便说,熙平王殿下书法举世无双,风骨天下无二,想拜熙平王为师。
皇帝没有答应,以谢允明事务繁忙,玉体亦需将养,没有闲暇为拒,折中了一下,命林品一暂且教导。
林品一这边如临大敌,厉锋那边也满心不耐,两人互看不顺眼。
结果呢,厉锋就直接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府了。
他说他是来练字的,还带了一个摹本。
练字来王府做什么?该去林品一府上才是。
但厉锋说:“林大人不是最爱往这王府跑么?议政也来,请安也来,刮风下雨都拦不住,本公在这里等着,不是更方便?”
这话毒辣,直指要害。谁不知各部官员常私下聚于熙平王府商议机要?厉锋如今明面上是三皇子的人,这般登堂入室,与细作何异?
林品一闻讯赶来,可厉锋压根不买账。
厉锋斜睨一眼,冷声嗤笑:“你还未曾及先生之万一,岂配为人师?”
“我与先生朝夕二十载,所学所悟,林大人怕是连门槛都未摸到。”
话里话外,先生是谁,林品一心知肚明,被噎得面色青白,却无从反驳,厉锋无赖起来,连理都懒得讲,只管缠着谢允明,谁也拿他没招。
谢允明还真上手教了。
谢允明一动,厉锋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走到书案旁,垂手而立,目光跟着谢允明的手移动,乖顺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谢允明在案前站定,先执起墨条,在砚中缓缓地、匀速地重研了数圈,直到墨液更加浓稠光亮。然后,他自笔架上选了一支中号狼毫,在清水中浸透,笔尖润开,才蘸饱浓墨。
“过来。”他淡声道。
厉锋上前一步,站到谢允明身侧稍前的位置。
谢允明执起他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而厉锋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腹和虎口处是厚厚的茧子,还有几道浅白的旧疤。
两只手叠在一起,对比鲜明。
谢允明的手指覆在厉锋粗粝的手背上,轻轻调整他握笔的姿势:“拇指抵此,食指压这儿……执笔需稳,腕要活。”
厉锋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
主子的手……正握着他的手。
那触感,细腻微凉,像最上等的羊脂玉贴在手背,又像一片初冬的新雪落下,他能清晰感觉到主子指尖那层薄薄的茧,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耳廓,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草药香气。
厉锋屏住了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小。他任由谢允明牵引着他的手,稳稳落笔。
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墨迹晕开一个圆润的起笔。谢允明的手带着他的,向右缓缓行笔——横,平直,匀称,力透纸背。
提笔,转折,向下——竖,挺直,刚劲,如松如戟。
厉锋练起字来确实写得极认真,几乎是发了狠,忘了情,没找过别的麻烦。
可写出来的内容嘛……
林品一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伸颈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死结。
雪白的宣纸上,赫然是:“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厉锋笔下不停,甚至越写越顺,墨迹淋漓。
这词是汉朝司马相如的《凤囚凰》,这样的内容出现在这里也太不合时宜了吧?是故意在讽刺殿下貌美么?
“肃国公!”林品一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发颤,“你,你习字便习字,为何偏挑这些……这些风月之辞?”
厉锋笔锋未停,甚至未抬头:“本公觉得这词甚好,情真意切字也秀逸风流,正合摹习。”
秦烈在一旁,目光复杂地掠过书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自那日后,厉锋便真如膏药般,贴上了熙平王府。
时辰不定,神出鬼没,有时天刚蒙蒙亮,他便叩响王府侧门,有时日头正烈,他大摇大摆穿庭而过,来了也不多话,往往径自往谢允明常在的听棠院或书房一坐,铺纸,磨墨,自顾自写将起来,一写便是半日,仿佛王府是他自家后院。
林品一只敢在他走了以后才和谢允明说起他,“臣听说,这肃国公昨日在三皇子府上的夜宴,喝多了,吏部尚书不知哪句触了他逆鳞,他竟当场摔了酒杯,拔剑就要砍人!差点把人脑袋砍了,吏部尚书被吓了一大跳,至今告病未朝。”
“如今三皇子一党,对肃国公是又恨又怕,如同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那吏部尚书悄悄寻到下官府上,居然关切起殿下您的玉体是否安康,他可是投靠了三皇子,这样……岂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烈失笑:“那岂不是替咱们办了好事?”
林品一道:“他没有削我的脑袋,我心里倒是要感激几分了。”
想起厉锋阎罗爷一般的模样,林品一便觉得心悸:“他提剑的样子,简直可怕至极!”
“可怕么?”谢允明脱口而出,他向来只静静听,偶尔唇角微弯。
他倒觉得,那挺可爱的。
但他没说出来,若说出来,只怕三皇子那里人人提心吊胆,他这里,便要个个惊慌失措了。
如今朝中,凡与厉锋正面相逢者,无不变色失语。便是见惯风浪的厉国公,一听肃国公三字,也只得抚须长叹,眉头锁成川字,他想不通自己那外甥,竟要与这等狼崽子明面携手?
厉国公只好亲言相劝:“此子,行事狂悖无状,心性阴戾难测,绝非池中之物,更非易与之辈,他那股疯劲……不似作伪,永儿,你想引此人入局,恐遭反噬。”
三皇子笑了笑:“舅舅的担忧,甥儿明白。”
“此人确是一把双刃剑,锋利,却也易伤己,但正因其疯,因其不可控,才更有用。”他抬眼,看向厉国公,烛光在他眸中投下两簇幽暗的火苗,“这疯狗咬人,是不看主人,也不分敌我的。但是他在谢允明身边多年,对他最是了解,更是知道他不少的秘密。”
厉国公问道:“有什么好处?”
三皇子道:“谢允明是靠那夭折的四皇子才和魏贵妃打成合作的。但是我那未满周岁的皇弟夭折的真相,他却没有告诉魏贵妃。”
厉国公道:“不是淑妃么?”
三皇子笑了笑:“所有人都以为是淑妃下的手,父皇盛怒,却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多年来对淑妃多有维护,厉锋告诉我,真正的幕后主使,其实是父皇他自己,淑妃,不过是他手中一把趁手,事后又必须保下来的刀。”
“什么?!”厉国公有些吃惊,“陛下他……何以……”
“舅舅细想……”三皇子道:“父皇为何多年来对淑妃种种逾矩之行睁只眼闭只眼?为何当年事发,雷声大雨点小,草草结案?难道就只是因为宠爱她,可当年刚诞下龙子的魏贵妃不是更受宠么?”
魏贵妃不过是阮娘离开后,皇帝寻来的一个替代品,一个慰藉相思的玩偶,可阮娘已经留下了一个儿子,他就不需要替代品在生出什么子嗣了,这个儿子反而玷污他心中完美幻影的瑕疵品,那对他来说,不是延续。反而让他对阮娘的那段感情变成笑话。
“父皇如今,对谢允明寄予厚望。”三皇子道:“权力传承,父死子继,是最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交接方式。我们必须赶在父皇下明旨之前,彻底瓦解他对谢允明的信任,魏贵妃就可以是个很好的人选。”
魏贵妃若知道真相,会怎么看待她那个盟友呢?
三日前,他已进宫,找到了魏贵妃,告诉她当年的真相——你的儿子命丧黄泉,全是因为有谢允明这个存在。
你没了儿子,她的儿子却还高坐庙堂,这口气,你难道咽得下去?
你的每一道伤疤,都是那个女人造成,你的痛,她的骨血得用命来偿才对。
三皇子递给了她一瓶毒药,这种毒药无色无味,难以被人发觉。
“谢允明常来娘娘宫中煮茶闲话。”三皇子道:“若非他,父皇又怎会对你的娘娘的儿子下手?娘娘的丧子之痛,该有人偿才是啊。”
魏贵妃拿起了瓶子,触手冰凉。
“多谢三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此情……本宫记下了,他日殿下若有所需,本宫自当尽力。”
三皇子满意地笑了。
他自然不会将下毒之事告知厉锋,合作需诚意。但底牌必须留够,谢允明那身子,他是知道的,先天不足,后天亏损,如同精美的琉璃器皿,看着剔透,实则受不得一点寒气与震荡,深秋寒冬,本就难熬,若再佐以这无色无味,能慢慢侵蚀肺腑的缠绵……
只需一点,一点就好。
此药特别,重了毒看上去也就只是普通的寒疾。
若谢允明死了,他就赢了。
若谢允明没死,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弑杀皇子的罪名扣在魏贵妃的头上。
一石二鸟,干干净净。
谢允明微微一声咳嗽,他放下书卷,抬手想去拿几上温着的药茶,指尖还未触及杯壁,一道黑影就这样闯了进来。
是厉锋。
他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未着外袍,勾勒出精悍挺拔的身型,发梢似乎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今日来,恰是谢允明将寝未寝的时辰。
“主子。”厉锋单膝跪在榻前柔软的地毯上,仰起脸,跳跃的灯火映亮他深刻英挺的眉眼,那双总是桀骜或冰冷的黑眸里,此刻燃着两簇毫不掩饰的光,紧紧锁着谢允明的脸,“主子交代的事,属下……办妥了,主子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奖赏。”
谢允明微微垂眸,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厉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十分雀跃:“主子……”
“往后……别再抱着那些旧衣睡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紧紧攫住谢允明的眼睛,不肯错过分毫变化,几乎是屏着呼吸,说出了后半句:“让我来陪主子睡……好不好?”
房中,静得只剩铜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交错着的,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暖香从博山炉中丝丝缕缕逸出,盘旋上升。
谢允明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在厉锋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麻,几乎要撑不住时,谢允明极轻,极淡地,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厉锋耳畔。
他眼睛骤然亮起,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迅速脱去了身上的劲装外袍,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谢允明以为他会脱衣直接掀开锦被躺进来,他记得,在小时候他们曾相拥而眠,厉锋的怀抱是滚烫如火炉,熨帖得能让人昏昏欲睡的。
厉锋迫不及待爬上了床。
可谢允明算错了。
厉锋俯身,却先伸手将谢允明连人带披风轻轻揽住,然后用锦被,一层层,细细地,将他包裹起来。
从肩头,到腰身,再到脚踝。
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清减苍白的脸和散在枕上的鸦黑长发。
然后,厉锋隔着那层厚实柔软的锦被,侧身躺下,伸出结实的手臂,将裹成蚕茧般的谢允明,稳稳地牢牢地拥进自己怀里。
手臂环过被卷,掌心正好覆在谢允明肩背的位置。
谢允明眨了眨眼,有些懵。
此刻,他鼻尖萦绕的,是锦被上阳光晒过的暖香,以及一丝极淡的铁锈般气息,那是属于旷野,属于厉锋的味道。
厉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允明侧躺着,脸颊恰好贴在自己胸膛偏上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中衣布料,能清晰感觉到底下肌肤传来的灼人热度,以及那一声声沉稳有力,如同战鼓般的心跳。
“主子……”厉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绷得有些紧,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这样……行么?”
谢允明轻轻闭上了眼。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地龙的暖,锦被的暖,还有身后胸膛传来的,几乎要烫伤人的暖,那心跳声太具侵略性,太鲜活,与他自己总是轻缓微弱的脉搏截然不同。
他嗯了一声。
厉锋紧绷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下来,他无声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环抱着的手臂,收得更稳,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
温热的唇,先是极轻,极珍重地,落在谢允明光洁微凉的额头上,触碰的刹那,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谢允明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厉锋的呼吸乱了一瞬,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许可,胆子大了些,唇瓣顺着额头,缓缓下移,落在轻阖的眼睑上,他能感觉到那薄薄眼皮下,眼珠轻微的转动,然后,是高挺的鼻梁,鼻尖……
最后,停在淡色的唇边。
没有吻上去,只是贴着唇角,停留了短短一瞬,感受到那肌肤的微凉与柔软,便立刻克制地,强迫自己移开。
只是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粗重灼热起来,尽数喷在谢允明的额发与鬓边。
“主子……”他又哑声唤,带着浓重的情动与压抑。
谢允明依旧闭着眼,只将脸更紧地贴向他颈窝,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热源与归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浓浓的倦意:“睡吧。”
厉锋果真不再动弹。
他渴望贴着主子的肌肤,可只要赤肉相碰,那处便如铁似钢,怎么也不肯安分,光靠自己的手一时也消退不了。
太快了,主子习惯不了怎么办?他可不想主子讨厌自己身体的反应。
人有欲望,本是常情。
暂且,就隔着被子蹭一蹭,贴一贴好了。
往后……若主子肯用手掌替他稍加安抚,他这样一想,欲望就刹那间到了顶峰。
第69章 底气
阿若推门时,床榻上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两个男人并肩而卧,却丝毫不显突兀,一个墨发披散,清冷如月,另一个玄衣半褪,臂膀结实,野性未收,锦被堆到腰际,像一幅刚柔并济的画。
厉锋先睁眼,眸中还带着未褪的睡意,警告的寒光却已直射门口,阿若心头一跳,立刻垂目退出,反手阖紧房门,就守在屋外。
已经同床了?
看来,这感情啊可比季节更替快多了。
才入秋,北风已挟着刀锋般的凉意掠过京城。熙平王府却暖得悄无声息,早建府时,工匠便按谢允明的吩咐,在夹墙里埋下铜管地龙,又添火道,厚帘,暖阁,层层屏障,把寒意挡在琉璃瓦外。
周大德自淮州归来,也带回最精细的民生图册,他接受了淮州新政推行的任务,本是喜事,可府中僚属却人人面色凝重,他们知道,殿下的身子比画上的琉璃更脆,天一冷,便是一场渡劫。
谢允明仍照常问各部事务,也赴朝会,只是偶尔半途会在魏贵妃的那里歇脚。
那里同样很暖,不是地龙炽烤的燥,而是一种浸润水汽与花香的温软,像把整个人都裹进绸缎里。
轩内临窗设茶案,红泥小炉咕咕作响,白汽袅袅,谢允明坐在茶案一侧的扶手椅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罩着厚厚的狐腋裘氅衣,领口一圈银狐毛蓬松柔软,衬得下颌尖俏。
魏贵妃以青瓷荷勺取茶,注水七分,茶汤淡杏色,清澈无滓。
“请。”她将茶盏推至对面。
谢允明先嗅后吹,分三口徐徐饮下,动作斯文,这茶香暂时驱散药气与沉郁。
“三皇子前日来见本宫。”魏贵妃放下茶盏,“他带着目的来,无非是翻来覆去的旧事,想借我之手让他得利。”
“娘娘应下便是。”谢允明声音轻飘,“他这人就喜欢被人哄着。”
“他还能掀起风浪?”魏贵妃讥诮一笑,“论能力,论势力,你早把他压成死鱼,可我担心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她抬眼,语气缓而重:“陛下同我提过前朝零碎言语,多是感叹,但我听得出来,他对你期望极高。”
如今皇帝批折子,常抄录副本送熙平王府,朝议不决,也私下问策,魏贵妃道:“陛下说,要肃国公明年和你一起接待北牧使臣,陛下是把他当成了磨刀石,你明白么?”
谢允明道:“明白。”
皇帝知道厉锋的狂悖,他对厉锋的宽容并非仅仅只是旧情。在他眼里,这朝堂,这天下,大概就像一座精密的机括,不是每一个齿轮都必须光滑圆润,合乎标准,只要这齿轮能转动,能带动其他部分,只要它的狂不至于崩坏整个机括,威胁到他手中最终掌控的枢纽。那么,作为一个上位者,就该容忍它的存在。
“一个庞大的国家要运转,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清流需要,干吏需要,酷吏……有时候就连一些贪官也需要睁着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办事,平衡各方势力的人。”谢允明道:“这是父皇想要教导我的帝王之术。”
“是啊……你幼时未曾像其他皇子一样,在宫中翰林学士那里开蒙读书,可你却是皇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个,陛下的确很想你能够继任大统。”
魏贵妃却紧追不放:“可,若你还像往年一样,天一冷便缠绵病榻,动辄休养一月半旬,朝政一概无法过问,甚至临朝听政都难以支撑……”
“那么,即便你再聪慧过人,洞悉机先,陛下也会无情地抛下你,一个皇帝,可以不够仁慈,不够宽厚,甚至愚笨……有着世人眼中的瑕疵,但唯独有一点,他不能有。”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他不能短命,不能孱弱,一个国家的稳定,系于君主一身,若君主自身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那么朝野人心如何能安?天下万民,如何能托付?陛下再属意你,再想将这江山交到你手中,他也必须首先考虑……这江山,在你手中,是否稳得住。”
这就是为什么,三皇子看着大势已去,可仍然有官员稳稳地站在了三皇子那一处。
他们不觉得谢允明会长命。
谢允明沉默了许久。
窗外有风掠过,摇动老梅枯枝,发出嘎吱轻响。
魏贵妃轻轻叹息,似不想再给谢允明添重担,她抬手示意,侍女捧来一顶厚绒帽,针脚细密,里衬软绵。
“江边百姓冬日也要讨生活,那里的风啊很冷,把耳朵冻掉了也无知无觉,我昔年在外时便靠着这门手艺生活,你戴着,可挡一挡风寒。”
谢允明接过,指尖摩挲绒边,忽而抬眸
目光已经飘向轩窗外,天际灰蒙蒙一片,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这重重宫墙,落到了某个更辽远,也更寒冷的地方。
“早些年,我自己也并无多少把握,这副身子,病痛根深蒂固,犹如附骨之疽,年年寒冬,都像过一道鬼门关,凭我自己一人之力,胜算微乎其微。”
他将暖帽暂置于膝上,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魏贵妃脸上,轻轻一笑:“但现在不一样了,如今,站在我身后的远不止一人了,我不会输。”
他知道。
他的马车里,一定铺着最厚实暖和的皮毛垫子,车窗垂着密不透风的锦帘,车辕暗格里,永远备着干燥的替换衣袍和暖手的手炉,阿若出门时手中总握着一把宽大坚韧的油纸伞,替他挡风,还有那些出入王府的臣属,将领,递上前的文书也不是冷的,他到了哪里,哪里的炭火就烧得旺盛。
点点滴滴,琐碎细微,却织成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牢牢托住,他们能做的,都在默默做,所求无他,只盼着这位他们认定的主心骨,走得更稳些。
谢允明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缓缓站起身。他伸手拢了拢狐裘,对魏贵妃微微一揖:“茶甚好,谢娘娘款待。允明还有些事,便不多叨扰了。”
魏贵妃起身还礼:“熙平王忘慢走,天寒,仔细脚下。”
谢允明颔首。
魏贵妃站在殿中,望着他背影,久久未动,案上两盏残茶已凉,香气散尽,只余冰冷的瓷釉,映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光。
谢允明并未直接出宫,而是折向了宫苑东北角,靠近太医院的一处旧署。
阿若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后,门缝探出个童子脑袋,见是谢允明,忙拉开半扇门:“王爷请进,国师大人候着呢。”
院内比外头更显杂乱,天井里横着晾药竹架,根茎卷曲,叶片斑斓,几只半人高的药炉熄了火,炉壁黝黑,缝隙里溢出辛辣或甜腻的气味,童子引二人入西厢,窗棂紧闭,帷帘半垂,壁上悬满药袋与经络图,一股混杂着松烟,冰片与焦糖的怪味扑面而来。
廖三禹正坐在案后,道袍半旧,袖口沾着深色药渍,他也不多话,看见谢允明来了,起身,只把一只羊脂玉盒推到谢允明面前。
他朝会基本都告假,偶尔会去礼部处理事务,而多半时间都在这太医署,为谢允明研制压制寒症的药物。
谢允明露出喜色,这是……成了。
廖三禹道:“七日一丸,比从前汤剂针砭都管用,足够你挨过这个冬天。”
谢允明双手接过:“多谢老师。”
廖三禹却皱眉补充:“此药性极烈,入腹一个时辰后,先如坠冰窟,寒透骨髓,继而又似投炉,烈焰灼心,冷热交替,痛苦非常,且每七日便需服用一次,直到春回。”
廖三禹转过身,他把话扔得干脆:“明儿,忍下去吧……顾好自己,等我找到更好的法子为止。”
说罢,便吩咐童子送药,列忌口,不再多言。
“允明很高兴,有此药,允明心中,便有了底气。”
谢允明笑着拜别,脚步竟比来时轻快。
阿若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撑起伞,嘴唇抿得紧紧的。
主仆沿高深甬道往宫门去。两侧朱墙夹出一线灰蓝天,足音回荡。
眼看要拐出巷口,前方岔路忽转出另一行人,为首者翼善冠下眉眼含笑,正是三皇子。
侧后半步,玄衣国公常服,身形挺拔如枪。
厉锋是矣。
狭巷对峙,北风亦凝滞。
三皇子脚步微顿,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目光在谢允明身上扫过。尤其在他过于厚重的狐裘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拱手,声音温朗,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熙平王?啊……真是巧了,这秋意天寒,最易染恙,熙平王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才是。毕竟,父皇和朝臣们,可都指望着你呢。”
谢允明停下脚步,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谢三弟关怀,三弟就尽管歇好了,凡事都有我这个当大哥的。”
说罢,他便欲举步继续前行。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厉锋。
只见他那两道目光却仍死死缠在谢允明背上,像被钉进骨血里的铁钩,一寸寸往回拽,分毫舍不得抽离。
三皇子道:“怎么?看得这般入神?”
他想到了近日来厉锋与那熙平王府来往密切,忍不住说:“难不成……咱们这位熙平王若有一天无聊,勾勾手指,就会有人忍不住想摇着尾巴凑过去了?”
厉锋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朝向三皇子,扯了扯嘴角:“我的位置不是已经被顶替了么,三殿下是担心……他有一天,会主动向我示好?”
三皇子哈哈一笑:“那本王倒没有这个担心,若他吃回头草,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本王只是提醒国公爷,既已选了路,便该知道分寸,做人,最忌……首鼠两端。”
厉锋这下连嘴角都懒得扯,眸底暗潮翻涌,像雷雨前翻滚的乌云。但凡眼尖的人都能看出,他在压火。
他一句话未说,只在转身刹那,用目光狠狠削了三皇子后背一刀。
你懂个屁?
主子肩上的狐裘,还是老子早上亲手披上去的!
第70章 压制寒症
夜雪骤至。
一道玄色身影准时出现在墙下,雪覆肩头发梢,却半分不减其矫捷,厉锋翻墙入户,早已轻车熟路。
回廊尽头,阿若抱臂而立,仿佛已候多时。
“今日主子如何?”厉锋压低嗓音,脚步未停,这是每夜必问,风雨无阻。
阿若紧随其后,眉心紧蹙:“晚膳进了几口清粥,之后便说倦了,早早上榻,药温在茶房,却没动。”
厉锋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盯住阿若:“未服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为何?”
阿若摇头,亦是困惑:“我不知,分明没有什么异常,主子向来不拒药,尤其下雪后……”
厉锋皱了皱眉,他知道谢允明是不会拒绝喝药的,主子从不会怕吃苦,越是风雪交加,他越比任何人更在意这副身子。
可今冬来得太早,也太狠,不过几场北风吹过,谢允明便像被抽了灯芯的琉璃盏,唇色褪尽,眼底浮青,说话时气息短促,仿佛下一阵风就能把他吹灭。
“你下去吧。”厉锋不再多问,径直走向谢允明的屋子,推门便入。
房间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铜灯,置于远离床榻的角落,光线吝啬地铺洒开,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地龙烧得仍旺,暖意裹挟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厉锋一眼便看见了靠坐在床边的谢允明。
他并未宽衣就寝,外头松松垮垮地罩着那件狐裘,他背靠着床柱,头微微低垂,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铺着锦褥的床沿。
他眉心紧锁,薄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线,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同化为一片苍白,冷汗细密,从额角滑至颈侧,在昏黄灯下闪出碎光,整个人似被缚于床柱,痛楚无声,却清晰得令人心悸,像一尊正在受刑的玉像,脆弱得随时会裂,却又执拗地绷着最后一丝不肯坍塌的劲。
厉锋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转身冲出去喊人。
“站住。”
极轻,极微弱,甚至带着气音的两个字,却像两道无形的枷锁,猛地钉住了厉锋即将迈出的脚步。
他倏然回头。
谢允明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只是那淡色的唇瓣,极轻微地动了动:“过来。”
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厉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折返,几步便跨到床前。
他甚至不忘动作极快地解开了沾着雪沫的玄色外袍,胡乱甩在地上,靠近谢允明时隔开自己一身从风雪中带来的寒意与湿气,只余一件贴身的,尚带体温的深色里衣,这才向谢允明靠近。
“主子!”他急声道,声音发颤,几乎破嗓,谢允明看上去糟糕透顶,一点血色也无。
他目光掠过冷汗淋漓的额角,紧按腹部的手,惨白如纸的唇,“主子为何要硬撑着?这分明不是长久之法!”
谢允明终于掀开眼皮,眸光蒙着雾,仍精准地锁住他,极缓地偏头,示意耳畔。
厉锋俯身,耳廓贴上那微凉的唇。
温热虚弱的气息拂来,轻若游丝,“是我服了特殊的药。”
厉锋脑中轰然:“什么药?”
“可压制寒症……”谢允明每吐一字都似从齿缝挤出,伴着压抑抽气,“只是会难受……忍过去……便好了,不要叫外人知晓。”
厉锋心头轰雷滚过,想起主子曾与廖三禹密谈过,那种药,竟真炼出来了。
他看着谢允明,主子没有在咳嗽,额头的皮肤触手微凉,并非发热,可那细密的冷汗却源源不断地从鬓角,颈间渗出,寝衣的领口已被濡湿了一小片,他紧紧按压着胃脘的位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他没有躺下,大概是因为躺平或许会让那绞痛更加难以忍受,靠着坚硬的床柱,或是……靠着某个更稳固的支撑,会好过一些。
这个认知让厉锋心如刀绞,他不再多问一句,立刻伸出手臂,将谢允明从冰冷的床柱边揽过来,让他虚软无力的脊背,靠进自己胸膛,他用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谢允明按在腹间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将他整个人妥帖地环护在自己怀中。
“呃……”
身体移动似乎牵动了痛处,谢允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声,眉头瞬间绞得更紧,牙关猛地咬住下唇,力道之大,几乎立时就要见血。
厉锋看得心惊,想也未想,粗砺的纹路贴上那被咬得发白的唇,像砂纸磨过最娇嫩的玉,既蛮横又怜惜,他稍一用力,指节探入齿关,撬开那几近崩溃的防线,逼得人松开自己蹂躏的唇瓣。
“主子,别伤了自己。”厉锋嗓音低哑,混着滚烫的呼吸,擦过谢允明的耳廓。
被迫启唇的瞬隙,一声带着颤的喘息溢出,温热而湿润,拂在厉锋指背上,谢允明失了倚靠,只能将额头抵在对方肩窝,每一次呼吸都烫得吓人,腹部时而冰刀刮过,时而烈火烧灼,他无意识地攥紧厉锋的腕,指节陷入那层薄茧。
他阖着眼,眉心未松半分,额侧青筋如蛰伏的龙脉隐隐起伏。
奇的是,愈是痛极,他愈不肯示人以弱,那惨白的唇角竟绷出冷硬的弧线,眼底翻涌的是压抑的怒与不甘,仿佛将这噬骨的疼痛,视作了某种需要被征服,被践踏的敌人。
看着他这般模样,厉锋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拧紧了,疼得发慌,他猛地扯开自己里衣的领口,露出左侧线条硬朗的肩膀,将那片温热的皮肤凑到谢允明唇边:“主子,疼就咬我,不要伤了自己。”
他抽开原本托着谢允明的手,掌心顺势而下,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寝衣,覆在那因绞痛而紧绷的胃脘上,指腹所触,是一片冰凉的僵硬,像按在一块冷玉上,内里却藏着翻江倒海的疼。
厉锋放缓动作,掌心如燃炭,先以掌根轻轻熨贴,再缓缓打旋,动作极轻,又极稳。
谢允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
厉锋哄他松口,话音未落,怀里的人猛然侧首,齿关张开,狠狠咬住他裸露的肩膀。
厉锋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稳稳地抱着怀中颤抖的身躯,一动不动,任由那牙齿深深嵌入自己的皮肉。
谢允明咬得很用力,指节也紧紧攥住了厉锋臂膀的布料,骨节凸起,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结实的肌肉里,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哭喊或呻吟,只有那急促的,压抑的喘息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厉锋沉默着,他只是更紧地环抱住谢允明,他的下巴轻轻抵在谢允明汗湿的头顶,目光低垂,看着怀中人痛苦的模样,眼眶竟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热,泛起潮湿的红意。
良久,谢允明紧绷的肩线缓缓松落,咬合力道渐弱,指节也从厉锋臂膀滑落。疼痛潮水开始退去。
他松开嘴,急促喘息,每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唇畔沾满厉锋的血,腥甜气息渗入舌根,令他混沌神智稍稍清明。
睁眼,目光涣散,却正撞见厉锋肩上清晰的齿痕,有血渗出。
厉锋却似无所觉,只低声问:“每天……都要如此么?”
谢允明轻轻摇头:“七天一次。”
厉锋紧抿的唇线微松,重重点头:“好。”
再无多余安慰,他俯身将谢允明平放枕上,掖好锦被,转身取来干净棉巾,从炭炉铜壶倒出热水,拧了热帕。
他先是用温热的湿布,仔细拭去谢允明额角,颈间与掌心的冷汗,当目光不经意掠过谢允明唇边时,动作微微一顿,主子淡色的唇瓣上,竟沾着一抹不属于那里的暗红,是他肩头的血。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指腹,极轻地,仔细地,将那点碍眼的痕迹拭去。
指尖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
鬼使神差地,他将自己指尖送至自己唇边,舌尖轻轻一卷。
微咸的血腥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谢允明的清冷药香。
他抬起眼,正对上谢允明静静望过来的目光,厉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谢允明看着他染血的指尖和肩头,眉心微蹙:“你的肩膀……去上药吧。”
“不碍事。”厉锋随口道,继续手里的动作,想为他换下汗湿的寝衣。
“可是……”谢允明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柔软的力度,他轻轻拉了一下厉锋未受伤那侧的手臂,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会心疼的,怎么办?”
厉锋整个人像被点住穴道,他看着谢允明,那双恢复了部分清明的眼睛正倒映着他,里面除了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直白的在意。
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天灵盖,他几乎同手同脚地冲到角落里,胡乱翻开医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背对着床,他草草清理肩上血肉模糊的齿痕,撒上药粉,布条潦草地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其实伤口并不深,他甚至不觉得疼。相反,那排清晰的齿痕,渗入肌理的血迹,带着主子的气息与印记,他是极喜欢的。
转回身时,谢允明已撑着坐起,倚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的痛楚却散去大半,眼神恢复沉静,甚至多了一丝因虚弱而显出的柔和。
替谢允明换上了干爽的寝衣厉锋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指骨竟有了温度,像雪堆里冒出一丝暖气。
他立即愣住。
谢允明抬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笑很淡,却像冰面裂开一条缝,透出活气。
厉锋低声问:“主子……还觉得冷么?”
谢允明轻轻摇头:“现在觉得暖了。”
厉锋嘴角一松,露出点笑。
寝衣刚换妥帖,谢允明却已撑着手臂,执意要从榻上坐起。
“主子?”厉锋忙上前将他扶住,“夜深了,你刚缓过来,歇着吧。”
谢允明摇头,目光掠向书案,小山般的奏折堆在灯下,影子斜斜压过来,他声音低弱,却带着惯常的冷静:“还有折子要批,不能……落下。”
厉锋顺着他目光看去,心头一涩。
他知道这些文书的重要性,更知道谢允明在这关键时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力不从心的迹象,他沉默片刻,扶着谢允明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将他更稳地扶坐在床沿,然后自己站起身。
“主子,”他低声道,“我来。””谢允明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什么?”
“你念,我写。”厉锋走到书案边,熟练地铺开宣纸,磨墨润笔,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已做过无数次,“我学主子的字迹……已有数月。”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虽只得其形七八分,神韵尚远不及,但摹写公文奏对,足可应付,我来写,主子口述,可省些气力。”
他知道,朝中每日都有无数文书往来,批复,奏对,条陈……这些笔墨功夫,看似琐碎,却至关紧要。
他数月来废寝忘食地临摹谢允明的笔迹,将那一手原本狂放不羁的字,生生磨出几分清峻风骨,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谢允明定定看他片刻,眸底微光闪动,终是轻点头:“好。”
灯芯被剪过,火舌稳了。
厉锋取最上折,低声诵读,嗓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谢允明半倚绣枕,阖目静听,略一沉吟,开口三两句批示。
厉锋提起笔,蘸饱墨汁,悬腕于纸上。他落笔很稳,每一划,每一钩,都尽力摹仿着谢允明平日批阅文书时的笔意,他写得极其专注。
谢允明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厉锋伏案书写的侧影,烛光勾勒出他专注而深邃的轮廓,紧抿的唇线,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握笔稳如磐石的手。
批阅了一部分之后,厉锋搁笔,吹墨,双手捧到床前:“请主子过目。”
谢允明借光细看,纸上字迹与自己七八分像,些许差异只当是病中手乏,足可乱真。
“你做得很好。”他轻声道。
厉锋垂下头,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他过于直白的眼神,那份欢喜藏不住,从微微弯起的嘴角,从骤然亮起的眸底,直率地透了出来:“能为主子分忧……我心里,很是欢喜。”
谢允明的目光却并未移开,他看着厉锋,那眼神里除了赞许,似乎又多了一分更深沉的,近乎审视的考量,一把剑,锋利无妨,甚至越锋利越好,关键在于,握剑的手,是否足够沉稳,足够忠诚,足够……懂得将锋芒指向何处。
他重新闭上眼,略显疲惫地靠回软枕,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剩下的……也照此办理吧。”
厉锋低声应是,回到书案前,继续拿起新的文书,低声念诵。
铜灯芯子静静燃着,火苗偶尔一跳。
次日。
天光依旧晦暗,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细雪如粉,簌簌地落个不停。
王府暖阁中,早已聚集了十数位官员,有鬓发苍苍,神色凝重的老臣,也有年富力强,目光炯炯的新进干吏,他们或坐或立,低声交谈着,气氛不似平日议事时那般轻松,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与担忧,这几日熙平王殿下深居简出,偶有露面也是气色不佳,流言蜚语早已悄悄蔓延。
直到暖阁与内室相连的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挑起。
谢允明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尚余一抹浅淡的苍白,却已褪尽了昨夜那种近乎透明的病气,这浅浅的底色。反而将他的眉眼映衬得愈发漆黑深邃,眸光清亮如雪后初霁的寒星,锐利而沉静。
唇角那抹惯常的,淡而稳的笑意仍在,步伐不见丝毫虚浮,气息沉缓匀长,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凌厉张扬,却自有一股内敛的,令人心折的沉稳气度,暖阁内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担忧的,揣测的,在触及他身影与目光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刹。随即,像是被同一道光照亮,那些眼神不约而同地灼灼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
众人齐齐起身,整肃衣冠,面向那抹玄色身影,躬身,长揖,声音整齐而洪亮,在暖阁内激起沉沉的回响:“臣等,参见熙平王殿下!殿下万安!”
谢允明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即坐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而后,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似一缕温煦的春风,顷刻间融化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滞涩与猜疑的寒气。
他稳稳坐下,身形端正如松,无声无息间,便似一根镇于惊涛骇浪之中的定海神针,随即抬手,虚虚向下一扶,“众卿,免礼,安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