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钟意竹这两日腾开手来, 便开始研究新的香型。
陈小容先跟着他打下手学习基础的辨香识香,没有那么快能上手,可即使这样也让他轻松多了, 他都没放开手去做, 怕做多了积压时日久了便废了,现在铺子一日大约能卖出多少香品他心里都有数,他估摸着量, 只多存十来日的货, 遇到节庆再加量。
也是因着有余量,他便和柳明桃提了去镇上卖香丸的事, 柳明桃回去跟爹娘哥嫂商量后,第二日便带着本钱来找钟意竹了。
钟意竹给柳明桃的香丸价格是十八文, 同时和他约定了他售卖的价格不能低于竹下香铺的价格,也就是二十五文, 若是他能卖更高也是他的本事,钟意竹不做干涉, 除此之外,钟意竹还把之前他们在集市摆摊时用的搭布挂件等都送给他, 好叫他不必再花费别的成本。
柳明桃心里热烫,这样算下来, 卖出去一粒香丸他就能赚七文钱了,这都是竹哥儿待他的情谊。
柳明桃和钟意竹约定好来拿货的日子, 他吸取钟意竹的经验, 摆摊当然要等垂柳镇赶集时去, 这是他第一次拿这么大的主意,既忐忑又忍不住期待。
送走柳明桃后,钟意竹想了想, 脚步一转去了卧房。
他从自己的衣箱底下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竹筐来,里面是一身未做完的衣衫,布料是他悄悄买的,衣裳也是他忙里偷闲缝出来的。
还有十日就是裴穆的生辰,但是裴穆从没过过,也不打算过。
裴家那种情况,钟意竹能理解裴穆的心情,不过就不过,但他还是悄悄给裴穆做了身衣裳,买的好料子,缝得也细致,就是做得有些慢。
今日份的香丸已经配好,陈小容自告奋勇把搓丸子的活接了过去,趁现在有闲暇,钟意竹端着竹筐来到向光处,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他低头缝得认真,外头的动静他一开始还没注意到,直到裴穆推开院门进来,他猛地瞪圆眼睛,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往竹筐里塞,又匆匆跑进卧房藏好。
回身时正好撞上裴穆进门,裴穆见他一脸慌乱,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轻轻挑了挑眉。
“我们竹哥儿在悄悄做什么坏事呢?”
钟意竹强作镇定,嗓音却没那么有底气:“才没有。”
裴穆原本就只是看他模样可爱想逗一逗,并不是真的要探究他在做什么,他把人抱进怀里揉了揉,跟他说了严府来人的事。
钟意竹惊喜地抬头看他:“真的呀!我就说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裴穆看着他恍然大悟的眼神忍不住有些想笑,居然还在想他半路回来的事。
他把列好的单子从怀里拿出来递给钟意竹:“自然是真的,我们小竹老板的手艺都要名扬府城了,好厉害啊。”
钟意竹被他夸得眉开眼笑,看着单子上的香品,几乎快要把他的存货搬空了,可他也只有高兴的份。
他谦虚地应了句:“只是一府的少爷小姐喜欢,哪里就名扬府城了。”
话是这么说,可严文钦身份富贵,他府里的少爷小姐愿意大老远地派人来买钟意竹制作的香品,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认可。
裴穆看钟意竹眼睛亮闪闪的,若是有尾巴此刻恐怕也高高地翘起来了,他心痒得厉害,低头把人亲住,又用力搓揉了一番才放开。
他牵着人往后院走,偏过头问他:“我去送货你要跟着去吗?”
钟意竹点头:“要的。”这样大的单子,又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有严文钦的这层关系,他们怎么也得给足诚意。
裴穆也猜他是要去的,他看了眼天色,算了下时辰,这一去一回便太晚了,不如直接住在铺子里。
两人三言两语商量好,便跟陈小容说了声,让他跟孙芸娘讲他们今日不回来,至于本应该今日开始的训练,也只能待会儿离开时去找柳明枫说明情况请他通知旁人了。
钟意竹对着单子点货,这一趟不止要把单子上的货都备好,还要送一批新货去铺子里填上,因此等把货都搬上马车时,他的存货已经基本都被搬空了。
在一旁帮忙的陈小容都惊了,这可真是大单子!
听钟意竹说今晚不回来,他忙点头,又道:“这些香丸我待会儿搓完就晾上,竹哥儿放心,我和当家的都会顾着伯母这边的。”
很快,钟意竹便和裴穆一起驾车离开。
两人进城时日头已经西落,裴穆先驾着车回了香铺。
原本他是打算直接给对方送货过去,但对面的青荷姑娘却十分尊敬有礼,说到时再来香铺自取,也让裴穆见识到了大户人家的规矩礼数以及严文钦在家中的地位尊贵。
晚些时候,青荷姑娘果然如约带了人前来取货,见钟意竹也在,她先笑意盈盈地福了一礼问好,然后才在钟意竹的指引下开始点算香品。
钟意竹言谈大方,言语间显然都还记得当日送给六少爷的香品是哪些,点齐香品后,又拿出好几盒香膏来,说是近日新配出来的香型,送给府里的贵人试用。
青荷凑近一闻,精神便是一振,竟是极清雅好闻的茶香,她预料到自家小姐定会喜欢,连忙说要多买些,钟意竹有些歉意地道:“这已经是我做出来的全部成品了,姑娘要再多的话得等之后了,不过香膏耐用,这一盒能用不少时日的。”
青荷没想到钟意竹话里没半分虚的,当真是新做的全送来了,她忙道了谢,对这漂亮又实在的小哥儿印象更好了几分。
钟意竹算完账,给青荷抹了零头,青荷付了银子,她身后的小厮上前来把香品放进自带的多层木盒中,青荷福身道别,两个小厮一人抱了两个大木盒跟在她身后出门,落进了不少人的眼中。
这笔账是钟意竹亲自记的,光这一笔,进账便是五十八两银子。
钟意竹带来的存货剩下的部分也就刚刚够把铺子里的货架填满,连库房也只剩下一些不太行销的香品,几乎都空了。
钟意竹原本明天是要在铺子里的,如今也没法子留了,得赶紧回去制香,以免供不上铺子。
……
因为钟意竹这边又做成一笔大生意,消耗香料的速度便比预想之中快了一截,考虑到之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此情况,裴穆决定把去曲州府的时间提前到这个月底,以免到时候断了香料供应。
裴穆同准备跟他去的几人都说了此事,几人都没有异议,既都做好决定了,便是早些晚些也无碍,总归农忙前能回来就成。
让几人感到比较惊异的是,裴穆说要教他们防身招式,可没说过会有一个小哥儿跟着一起啊。
之前孔禾说要改姓,钟意竹让他自己想好,说有心不在于此,孔禾这些时日虽被卖为贱籍,却过得比之前十多年都更像个人,他清楚像钟意竹这样的主家可以说是极为罕见,钟意竹待他好,他自然更要好好想着回报。
裴穆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他练身手时,他毫不犹豫地就应了下来,他知道裴穆是想让他能更好地保护钟意竹,而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孔禾不想再跟孔大山扯上关系,因此裴穆介绍他时便称是叫钟禾,是铺子里的帮工。
众人见钟禾长得比他们大部分都高,暗自在心里嘀咕要是再练得壮些可就更没小哥儿样了,也不知怎么想的。
不过这是主家的事,他们想归想,也没有什么资格多说,顶多在训练时互相较着劲咬着牙,心说不能输给个小哥儿,不然就太丢脸了。
但他们很快就被狠狠打了脸。
裴穆让他们扎马步,钟禾是坚持得最久的一个,裴穆让他们拎着水桶来回跑,钟禾是水洒出来最少跑得最快的那个,裴穆教他们招式,钟禾是做得最标准的那个。
一开始时有几个还会因为比不过钟禾觉得挂不住脸,后头几人便没话说了,因为就算换别的汉子过来大概率也比不过,不是他们不行,是钟禾厉害。
他们训练的地方是在山脚小院到村东头的一大片空地上,裴穆没让钟禾往汉子堆里扎,让他单独隔开一段距离,再加上这里四下没有遮挡人人都看得到,他和别的汉子是半点都没有接触的,如此对他的名声也无碍。
钟禾一直没什么表情,其他人累得龇牙咧嘴,他也只是默默擦汗。
连裴穆都有些惊讶,他之前只知道钟禾力气大,觉得学点招式怎么也比寻常人厉害,钟意竹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他离开也能放心一些,却没想到钟禾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得多,不管是反应还是耐力都很出众,若好好练习,或许当真会是一员“猛将”。
他没有什么小哥儿汉子的偏见,问了钟禾愿意,他便给他加练了不少东西,总之关着门在自家院子里,竹哥儿娘亲都在,旁人也找不到闲话说去。
因为这事,钟禾便都来回跟着他们一起,也没法晚上在城里守铺子了,裴穆又把之前帮忙看铺子的那对小夫妻请回来守夜。
不叫姚乐赚这份钱一是他因为他不如钟禾能打,二是他晚上还得回去照顾阿爹,腾不开身。
裴穆这边每日上午去城里摆摊下午回村里操练忙得热火朝天,同时他也在让姚升帮他找人,去都去了,他想再多带两辆车的货,如此一来,同行的最好还是再来个练家子比较稳妥。
他当日整个人沉默冷淡不爱与人说话结交,一同从战场上回乡的他都不记得人脸了,更别说找人,相反姚升倒是擅长此道,与好些人都还有联系。
没几日,姚升就带了个人来见他。
第82章
对方是个看上去十分稳重的壮年汉子, 晒得很黑,手上都是厚茧,据姚升介绍这是松云县下一个叫林水庄的村里汉子, 比他们早回来一些, 也在边疆待了四年,身手和人品都是没问题的。
他们这些服役回来的,手上也没多少饷银, 有过得不错的, 那是少数,更多的都还是要继续过之前的苦日子。
毕竟能被征去边关的, 家里也几乎没什么好的。
这位林阿牛便是这样,家里穷, 他回村了也只能卖力气做活,连片自家的地都没有。
听闻裴穆这里招工, 外出一个月,吃住都包, 给的报酬足有一两银子,他立时便应了。
裴穆和林阿牛说清楚途中危险和需要他做的事, 林阿牛点头,若不是要担危险, 又怎么会给这么丰厚的报酬,他拍了拍胸脯:“裴兄弟放心, 我林阿牛在战场上就没当过逃兵, 你既聘了我, 我有十分力便出十分,不会又半分推脱。”
如此两边便定下了。
除了林阿牛,裴穆这边还要招两辆车, 因为之前都筛选过,也很快找好了人,村里人看裴穆阵仗越弄越大,都在心里嘀咕,这可当真是要做大生意的模样。
众人越看越眼热,看着裴穆觉得早知道之前没人看好他时结个亲就好了,看着钟意竹也觉得错过了实在可惜,两人都是能干大事的人,偏偏凑到一块去了,可不得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像张桂花吴翠娟这种把二人得罪死了的,吴翠娟已是后悔不迭,张桂花还在嘴硬,可却已经没人附和她了,甚至看到她都要躲远些,生怕被误会和她关系好以后丢了做工的机会。
张桂花早已没了之前的气焰,如今憔悴许多,还要被儿子埋怨,张铁牛挑来挑去连个媳妇都没能娶上,因为之前有人说他被钟二老爷回魂吓尿裤子,后头只要有人在旁边说笑他便觉得是在笑他,发了几回莫名其妙的脾气后,村里也没什么人乐意跟他处了,两母子硬是自作自受出这副人嫌狗厌的处境,也算是报应不爽。
竹下香铺这边,有榕央府的人特意来买香品的事传了出去,一时间铺子的生意都变好了,偏偏存货跟不上,因此铺子里还出现了一香难求的盛景,让一众同行看得心情颇为复杂。
虽然没几天钟意竹就补上了货,一切都回归正常,不过这阵风还是为香铺带来了新的机缘——有行商上门来,想要批量进货,带去别的城镇售卖。
这对于香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松云县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他们要想把生意扩大,自然是只能向外扩展,出货给行商虽然利薄一些,却能把摊子铺得大许多。
钟意竹签了第一笔出货单后,裴穆便不再往外出售香料,全部留下紧着给钟意竹这边供应,他这一停卖,反而引得两家香铺的人来问,得知要过一个多月才能有货之后,两个香铺都下了单子,要他带回来的第一批货。
夜里,钟意竹和裴穆算完账,对着账册一起盘算。
“账上的银子你都带走,我留一些应急用,穷家富路,用不到也多带些为好。”
裴穆这些时日卖出去的香料赚了不到三十两,他这一批香料大部分还是供给了竹下香铺,算的是成本价,包含留下的,钟意竹把货款全部结给他,他账上是二百二十两现银。
这些钱拿去曲州府进货自然是不够的,原本钟意竹便会提前支付香料货款给裴穆,香铺账上的银子够,而且他们主要的开销也是香料,到时候裴穆直接用香料抵给钟意竹便成。
不过他们又不是真的只是合伙的关系,钟意竹便打算把自己账上的钱都给裴穆带上,虽然进货花不了这么多,可裴穆手上的活钱多一些,路上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也能有个应对。
裴穆也没有推辞,这回他要进的香料量大的同时,也打算进一些比较名贵的,别人用不用暂且不论,总之钟意竹这边是要试试推出一些名贵的香品,供给需要的人。
算完银子,两人洗漱完躺下,钟意竹心里想着上次出门时不周到的地方,这回怎么也要给裴穆把行李准备周全了,这个时节出门要防蚊虫叮咬,尤其要防蛇。
钟意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哪怕裴穆带着车队走的都是大路,被蛇咬的可能很小,他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前两日就去找何阿公要了防蛇的药和一般的解毒药,他要给钱何阿公也不要,只让他们出门小心。
钟意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往裴穆的行李里塞着东西,他字句不提,所有的挂念都装了进去。
而反过来裴穆也难掩担心,铺子开业时吴家就有人鬼鬼祟祟地来看,定然早就已经去给钟家报信,钟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动作,若专挑他不在家时上门,到时候竹哥儿和娘应对得过来吗?
可他们的生意明明一片大好,不可能半途而废,越是这样他们才越是要站稳脚跟,成长到钟家奈何不了的样子。
已经快要进入四月,如今只是早晚还有些冷,不过在屋里却是没什么凉意了。
这些时日两人都忙,钟意竹心里挂着事,可挂念的人就在身旁,他累得没说两句话便没了声响,裴穆凑近轻轻蹭了下他的侧脸,也闭上眼陷入沉眠。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裴穆这晚当真梦见了钟家。
他梦见他从曲州府回来时钟意竹和孙芸娘都被钟家带去了府城,他杀去府城寻人,钟府的人却一个赛一个地像厉鬼,除了钟有彤兄妹之外的人脸都是模糊的,但他数着钟家的人口,一个个地踩过去,直到最后精疲力竭快要支撑不住时,他才终于见到钟意竹,他欣喜若狂地跑过去,钟意竹却满脸疑惑地问他是谁……
裴穆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心头一空,却在下一刻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钟意竹不知何时起的,已经穿戴整齐,他用手肘拄着下巴趴在床边,正等他起床似的,形状漂亮的眼睛里笑意盈盈,让人见之欢喜。
“你醒啦。”他不知在床边等了多久,见裴穆醒后眼尾的笑意更为明显,放下手臂又凑近了些。
裴穆牵起嘴角,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他的侧脸,嗓音有些哑:“怎么起这么早?”
钟意竹往前亲了下他脸颊,嗓音清甜得像夏日里湃过的脆桃:“你起来就知道了。”
刚醒来就是这样的场景,再可怖的噩梦也烟消云散了,裴穆坐起身,刚打算下床去拿衣裳,面前就被捧过来一身新衣。
带了暗纹的布料,抖开是一件竹青色的及膝短袍,箭袖圆领,不管是赶路行走还是办事都方便,下面还配了一条颜色更深的长裤,这样的搭配,只会是钟意竹自己亲手做的。
“怎么……”裴穆怔了怔神,话问出口才恍然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钟意竹也没特意说什么,只道:“快试试合不合身。”
裴穆换上新衣,钟意竹让他转了个圈,满意地道:“我就说我的手艺有长进的。”不过也是因为裴穆身高腿长的缘故,所以穿上显得十分好看。
裴穆想到他这些时日这么忙还悄悄给自己缝制新衣,只想好好把人抱进怀里亲一亲。
钟意竹被他侧抱在腿上,好险没把自己新做的袍子抓皱,裴穆亲得十分缠人,任钟意竹怎么推拒都不放。
好在他好歹还记得他们都有正事,耽搁了快两刻钟后,终于牵着钟意竹出了房门。
灶房里冒着热气,裴穆本以为是钟禾在忙活,走进去之后却是一怔。
案板上码着面条,看着有些歪七扭八,却是完完整整的一根,旁边的碗里是备好的菜码,一看便是用来佐面的,灶上的锅冒着热气,底下只放了一根燃得缓慢的粗木,只是保持着锅热水热而已。
手臂被反拽了一下,钟意竹推了推他:“去坐着,我给你下面条。”
其他的都已经准备好,只是煮面便很快了,不多时,裴穆面前就被放下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新衣裳,长寿面,他不愿意过的生辰,被面前的人以这样平淡不打扰的方式,送上了最珍贵的祝福。
裴穆吃得有些慢,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味道最好的一碗面。
吃完面洗完碗,两人一起去了侧院,裴穆这才意识到一早都没见到孙芸娘和钟禾,大约是去了钟家老宅那边。
这一日后头便像寻常日子一般,钟意竹制香,裴穆则是做起了用来装香料的木箱子,晚些时候王平安夫夫也来了,陈小容去钟意竹那边,王平安来给裴穆打下手,还夸了他新衣好看。
过了这日,离裴穆出发的日子便又近了一日。
裴穆在无人知晓的时候给钟禾配了刀和弓箭,又从邻村牵回来两条狗放在侧院,虽然不是从小养的没那么亲人,但能看家护院也够了。
忙前忙后地把家里内外都安置好,又再三拜托了村长看顾,似乎只是一转眼,就到了出发这日。
裴穆刚一动,钟意竹便睁开了眼。
外头天还黑着,裴穆却没像往常一样让钟意竹多睡会儿,两人默契地起床,烧火,洗漱,孙芸娘和钟禾都起来了,接过了灶上的活,翻翻炒炒地做起了早饭。
有些像是他们头一回一起出门时那样。
裴穆吃完早饭把行李往牛车上放时,钟意竹的眼泪便止不住了。
他不想哭的,想让裴穆安安心心地出发,可他在裴穆面前从来便什么都忍不住。
裴穆把人抱进怀里,让他埋在自己肩上哭,嗓音温柔地在他耳边哄:“在家里平平安安地等我回来,我保证,我一点事都不会有。”
钟意竹哭腔很重地应了一声,裴穆在他背上一下下地帮他顺气,没多久,钟意竹自己先往后退了一步。
他哭红的眼睛看着裴穆,嗓音里仍带着哽咽:“你去吧,约好的时间,不好迟到的。”
裴穆眼神很深地看着他,几乎要把人拢进怀里一起带走了,却也硬生生忍住,转身上了牛车。
孙芸娘这时才开口,还是与上次相同的叮嘱:“一路平安,保重身体,记得人比货重要,我们都在家等你回来。”
裴穆应了一声,最后深深看了钟意竹一眼:“娘,竹哥儿,顾好自己,我走了。”
这一次裴穆没带车厢,这样能装的货物要多许多。
晨雾里,钟意竹和孙芸娘目送着裴穆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钟意竹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被孙芸娘拉住了手臂。
钟意竹睁大眼睛看着晨雾深处,心底生出一些失落的惶惶来,远处却骤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口哨,穿破浓雾,落进他耳中。
他鼻尖又忍不住酸了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他想——
作者有话说:不会虐,梦都是反的
第83章
裴穆和其他人说好了在柳山村口会合出发, 林阿牛离得远些,也没有牛车,提前一晚便过来了, 因为山脚小院住不下, 裴穆让他住在了钟家老宅。
柳明枫已经先一步到了,指挥着其他人不要把路堵住。
他是柳有宗的大儿子,为人也让人信服, 柳山村的人自然愿意听他的话, 而且在这些天的训练中,裴穆也俨然是把他当做副手看待, 他有本事接得住,其他村子来的也都入乡随俗。
在他的安排下, 几辆车全都掉过头排好,到时候直接就能走。
等裴穆到了, 众人都招呼一声“东家”,裴穆应了一声, 他让林阿牛跟着柳明枫一起压阵,他自己则是去了最前头。
村里不知谁家鸡鸣, 狗也跟着叫了起来,这是村子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 是对众人来说最安稳也最熟悉的声响。
裴穆没回头,抬手轻喝一句:“出发。”
……
“听说了吗, 那天足足有八辆牛车一起呢, 好大的阵仗。”农家人起得早, 那日裴穆的车队虽走得早,却还是有人看到,村里没有秘密, 再加上众人也都对裴家的生意津津乐道,议论得十分起劲。
“八辆车!这得拉多少货啊?他家铺子不是才开了一个月,就赚这么多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夫夫两个是做两样生意的,两边赚钱!”
周围人都啧啧,可真是不得了,听说跟着去的人都是一两银子的工钱,吃住都是裴穆包了,一个月就能净赚一两银子呢!可惜自家没牛车。
又有人泼冷水说外头危险,以前出外的人还有遇到山贼的,有被黑店宰的,就这么些人能不能胳膊腿儿都完好地回来还不知道呢……
“去你的张老七,说什么丧气话呢?你家张阿毛胆子小不敢去就算了,咒我们家二宝是什么意思?”
张老七装傻道:“什么什么意思?我不过说句实话,路上本来就危险……”
两方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起来,村里人现在都是向着裴穆说话的多,周围人自然都劝张老七别乱说,人家裴猎户从战场上磨出来的本事呢,定然是会平安回来的。
这头说罢,众人又讨论起如今柳明桃也在镇上卖香丸的事,这是村长家的小哥儿,而且一直便和钟意竹交好,眼红的人当然有,但也没人拿到明面上说,都是想着既然柳明桃能在钟意竹那里进货卖,那他们是不是也能?
有第一个人动了念头去问,其他人便连忙蜂拥而上,生怕去晚了落了什么好处。
那头钟意竹大约早有预料,给的答复都一样。
村里人也能到他那里进货去卖,不过不能去已经有人去了的城镇,进货的量有最低的门槛,售卖的价格也需要按照他的规定,让大家想好再来。
众人一股脑地过去,满脑子都是拿到机会就能赚钱,可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钟意竹这些规定一说,最后加上一句盈亏自负,便让许多头脑发热的人望而却步了。
是啊,做生意要本钱,也要本事,他们说到底都是普通的农家汉,自己都没用过那些香珠香丸的,何谈去卖?这碗饭哪是那么好端的。
不过到底还是有人想试的,钟意竹记下这人打算去的城镇,跟他说清楚如果想换地方同样需要来他这里登记,确认没有别的人先占了他才能去,如果被发现恶意抢生意或是低价贱卖的情况,那就永远别想在他这里进货。
因着柳明桃在镇上摆摊的生意不错,陆续有几个人都来进货,不过给他们的价格自然没有柳明桃那么低。
钟意竹到现在也接了两单行商的生意,给村里的人价格便是比照着这个来,村里人拿的量远比行商小,可到底是同村,他与人便利也是与己便利。
如今竹下香铺的生意比之前更好,再加上又有大笔出货的单子,也幸好裴穆早早就决定把余下的香料都留给钟意竹,不然香料的存货根本不够。
钟意竹忙得团团转,人也瘦了些,这日孙芸娘说要跟他一起去城里,买些布回来做夏衫,钟意竹忙应了,又回屋多拿了一把伞,给孙芸娘在路上遮阳用。
裴穆带走了家里的牛车,钟意竹早就和村里的老张叔说好,这一个月他们用车时找他,按天给钱。
等老张把车赶过来,钟禾不用旁人动手就把货搬上了车,他一个小哥儿又是背弓又是拿刀的,老张第一日见时还觉得纳罕,多见两次也就不在意了,见孙芸娘也上了车,他倒是热情地搭了两句话。
因为竹下香铺的生意红火,柳明桃那边在垂柳镇摆摊也卖得不错,孙芸娘如今便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收了些人从头教,这其中便包含了老张妹妹家的三姑娘。
老张家里有牛车,日子还算过得不错,不过他妹妹一家却是又病又伤的,日子过得十分紧巴,他平时能接济一把,却也没有那个能力把妹妹家拉出泥淖,因此当外甥女兴高采烈地带回家以后可以绣荷包香囊赚钱的好消息时,他也是真心为她们高兴。
在他看来,孙芸娘此举几乎等同于做好事了,他心里感激,给钟意竹赶车收的钱也是个极为优惠的价格,本还想着这一家子小哥儿女子的,他来帮忙搬货,不过钟禾一手包揽了,没给他这个机会。
一行人迎着晨光往松云县赶去,老张把三人和货品送到铺子后便会去这边的车马行跑一趟去垂柳镇的生意,到下午再来接他们回村。
铺子里有姚乐在,钟意竹挑在午时后人比较少的时候陪孙芸娘去了趟布庄,他给孙芸娘挑了两匹凉爽透气的苎麻布,正适合裁夏衣,想到钟禾,也给他挑了一匹细麻布。
还有裴穆的自然也没有落下,想想裴穆回来时差不多也该是穿夏衫的时节了,裴穆火气重,身上总是热乎乎的,想来也比寻常人怕热,提前给他做好,他回来就能穿上了。
转头一看孙芸娘已经挑起了颜色鲜亮的罗布,一看便是给他挑的,孙芸娘说如今他也是商铺老板了,需得穿好些,免得有些人不尊敬。
钟意竹笑了笑,都应“好”。
两人买的布匹多,布庄老板也认得钟意竹,索性直接叫伙计帮他们送到铺子里,不叫他们路上难拿。
钟意竹又陪着孙芸娘逛了逛旁的绣庄裁缝铺,一起看看最近城里时兴的花样。
若说最开始孙芸娘绣香包香囊是为了挣钱贴补家用,再到为了给小香摊帮忙,到了如今,她做起了管事,开始带着村里的姑娘小哥儿们赚钱,她的想法早已转变。
她要带着更多的姑娘小哥儿赚到银钱,也要给竹哥儿的铺子供上更别致吸引人的香囊荷包,每每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她也十分有干劲。
两人逛了一圈,孙芸娘还真有了些新的想法,她边走边小声跟钟意竹讨论,等回到铺子里时,嘴巴都说干了。
铺子里有客人在,姚乐正在招待,钟意竹绕去后院要倒水,钟禾先递过来一样东西:“东家,刚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信。”
钟意竹怔了一瞬,还没有人给他写过信。
等他低头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鼻尖立时就是一酸。
钟禾端了茶壶去前头铺子里,钟意竹坐在石桌边,展开了信。
裴穆跟着钟意竹学了半年,如今写字已经很熟练了,平时像是连说话都嫌麻烦的人,在信纸上写了满满一页。
信上说他们已经平安经过了松溪县,再过两日就能进入曲州府境内,一路都很顺利,让他放心。
算了算,这封信起码是三日前写下送来的了,信件送得慢,如今裴穆一行人应该已经如他所说进到曲州府了。
钟意竹继续往下看,裴穆说他们歇脚的客栈边上有个捏糖人的师傅手艺很好,他让师傅比着自己说的捏钟意竹,捏出来不太像,但也很可爱,可惜糖人送回来会化。
裴穆像是想把糖人的模样画出来给他看,却添了一滩墨疙瘩,大约是自己涂掉了。
钟意竹看裴穆又若无其事地接着往下写,忍不住抿出个笑来。
后面便都是关心的话了,让他好好吃饭不要累到,要小心提防小人,防备钟家,这些说过很多遍的话,如今被细致地写在信上从远方寄送回来,却又全然是另一番滋味。
信的最后他说:我很想你,但是你可以不用太想我,我会尽快回来的。
钟意竹红着眼睛低声说了句:“傻子。”又把整封信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这才仔细叠起来收好。
晚些时候,钟意竹出了趟门。
他径直去了西市的一个糖人摊,他一直知道这里有,却从没光顾过,很巧的是,这个摊主对他和裴穆都有印象,因此不用他描述,对方便能给他捏出一个裴穆的糖人来。
摊主靠这门手艺摆摊做了几十年,捏人时神态抓得很准,钟意竹惊喜地接过捏好的糖人,眼里露出笑来——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卡文卡住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84章
进了四月, 雨水便多了起来。
今日雨下得大,孙芸娘也没去老宅那边,就留在家里做衣裳。
陈小容离得近, 还是早早就冒着雨过来, 和钟意竹一起在侧院制香。
他性子平和,很能沉得下心学东西,如今已经能帮上钟意竹很大的忙, 钟意竹给他开的工钱是五百文一个月, 按照学徒来开的,说好等他能独立制香之后就是每月一两银子。
陈小容又不是没去过镇上, 那些医馆木行的学徒顶多包吃住,哪来的银子拿, 钟意竹教他手艺还要给他工钱,哪有这样的道理, 两方都怕对面吃亏,一番拉扯下来又减了一百文。
陈小容少拿了一百文, 却干得非常有劲头,在此之前, 他从未想过他一个小哥儿能做制香师,能拿那么多工钱, 他十分清楚这是属于他的大机遇,他不懂那些大道理, 只知道这种时候一定要牢牢抓住机会。
今日的午饭是钟禾做的, 他听从裴穆的吩咐, 如今是钟意竹在哪他便在哪。
钟意竹是个很好的主家,他只需要干些杂活,吃喝都是同主家一起的, 和从前在自己家时累死累活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比起来,现下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很好很好。
钟意竹和孙芸娘都是和善的人,裴穆虽然之前警告过他,却也没为难他,甚至在他答应习武保护钟意竹后,裴穆给他开了月钱。
每月二百文,在他答应那天就发到了他手上,钟禾夜里坐在床边把铜板数了又数,克制不住地无声哭了起来。
主家一家都待他这样好,他自然更要好好回报,他知道裴穆不需要他做什么,便更耐心用心地照顾起钟意竹来,钟意竹有什么爱吃的他都默默记着,他不会做或者做得不好的便去请孙芸娘教他,裴穆教他的武功招式他也早晚练习,势必要把钟意竹护得毫发无损地等着裴穆回来。
主家伙食开得好,饭桌上总有荤菜,之前他做荤菜不算自己的量,上了桌也只吃素菜,钟意竹和孙芸娘都说过他,后来他买肉时也会算上自己的量,吃多少饭干多少活,他吃着这样的好伙食,又包揽了打水劈柴这样的力气活,这些时日下来连身板都壮实了些。
这日下雨,钟禾没什么能干的活,便花时间做了道复杂的点心,是之前孙芸娘教他的,他第一次做,还好有孙芸娘在旁边指点,做得很成功。
钟意竹刚进堂屋看见桌上的点心就笑起来,他侧头看向钟禾:“禾哥儿辛苦了。”
钟禾看他果然喜欢,也跟着他笑:“都是夫人教我的。”
三人坐下吃饭,陈小容回家去和王平安吃去了,总在裴穆家里吃不像样。
如今是王平安在家里忙地里的事,闲时便做木盒,现下他做多少钟意竹这边都直接收,竹下香铺时不时来个大单,说不定过些时候还要找别人一起做才供得上。
钟意竹在收到前两天那封信后胃口好了不少,钟禾做的菜又对他口味,见他添饭,孙芸娘眼里也带了笑,她嘴里招呼钟禾多吃些,这孩子实诚心眼好,有他跟着竹哥儿,她当真是放心许多。
家里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孙芸娘想到什么,对钟意竹道:“你之前让我把隔壁的巧珍收来教,我看她有些天分,手也巧,再加上你叮嘱过,便多费了点心,如今她可是送来的绣品达标最多的人了,赚的钱不少呢,赵大娘现在对她说话都不像从前那样大小声了。”
钟意竹想到那个有些瘦弱的身影,笑着点了点头:“那真是好消息。”
孙芸娘有些感慨:“所以不管是姑娘还是小哥儿最好都得有一技傍身才好,能赚银子腰板才硬。”
钟意竹给孙芸娘夹了一筷子菜:“娘亲现在已经在让村里的很多姑娘小哥儿挺起腰板了,娘亲很厉害。”
孙芸娘嘴角带笑:“就你嘴甜,明明你的功劳最大偏偏全往我头上扣。”
不过如今做的事确实有意思,孙芸娘想,比待在那富贵却沉闷的钟府有意思得多。
她劲头上来,转头看向钟禾,兴致勃勃地劝道:“禾哥儿可也要学?”
钟禾连忙咽下嘴里的饭,嗫嚅道:“我手笨,学不来的。”他顶多会做个衣裳,绣花的细致活是当真学不来,他怕拂了夫人的好意让她不喜,应得小心。
钟意竹接过话头:“只是做不来绣活叫什么手笨?我们禾哥儿的本事旁人想学都学不来的。”
“也是,”孙芸娘笑起来,“禾哥儿已是够忙了,不过你想学便跟我说,你是自家人和旁人不同的,我给你开小灶。”
钟禾怔怔的,被两人说得鼻子发酸,重重点头应道:“好的夫人,我知道了。”
屋外的雨下得有些大,敲击在屋檐上形成一片细密的响,因此在院门被人推开闯进来的时候,屋里的人第一时间都没发现。
钟禾先听见了外头有些嘈杂的声响,他起身过去从窗户看见几个披着蓑衣的人正快步往屋檐下走来,猛地喝了一声:“你们是谁?做什么的?”
那几人被他吓了一跳,屋里的钟意竹和孙芸娘也被吓到了,钟意竹反应快,放下筷子便准备看情况不对护娘亲进里屋了。
外头传来一道有些喘的声音,带着陌生的熟悉:“二夫人,三少爷,我奉老太太的命令前来接你们回府,参加四小姐的出嫁礼。”
总归还是来了,钟意竹厌恶地拧起眉:“不去,滚吧。”
他又叫钟禾:“没事禾哥儿,回来吃饭。”
门外,王顺狼狈地抹了抹脸,他进村后本是先去的钟家老宅,老宅的门锁着,他便想到吴家人说的山脚小院。
可他没来过,想找隔壁邻居问路,敲了半天门总算来了个骂骂咧咧的大娘,却一看他们眼神就不对起来,听他们问裴穆家怎么,更是啪一下就把门拍在了问路人的脸上,泼辣的大嗓门从门后传来。
“不知道!你们钟家三房做出那种丧良心的事怎么还敢回来,不怕钟二老爷来收了你们?”
敲门的家丁脸色僵硬地看了眼王顺,王顺脸色也很不好看,雨下得大,他身上早就湿透了,难受得紧,偏偏还诸事不顺。
这些上回来还巴结着他们的农户也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竟这样护着钟意竹母子,他本以为只有就近的这一户这样,后面又问了两户,竟是都吃了闭门羹。
好在总是有明事理的人的,王顺几人探明了路,连忙顺着路往村东头赶去。
这个时节的雨寒凉,一落雨天气便冷了许多,几个家丁并着王顺都冻得嘴唇发青,看到那山脚下独一户的小院,王顺连样子都懒得做,直接就带人闯了进去。
钟老太原本就是要这个月让人来叫孙芸娘和钟意竹回去的,得知裴穆离家的消息,她当即便拍板决定不再等婚期,直接先来接人。
王顺虽然仗着下雨外头没人进院子的时候没讲什么规矩,可这请人的话他却是搬出了老夫人的名头,说得恭敬客气的,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王顺被激起火气来,总之有老太太的命令在,他也并不顾忌,反讽道:“恐怕由不得三少爷不去,老夫人说了,四小姐出嫁是大喜事,至亲亲眷必须在场,三少爷若是不配合,也别怪下人们手上没数。”
钟意竹脸色一沉,孙芸娘亦是愠怒,钟有彤出嫁关他们什么事,以此为理由非要绑他们回府,打的定然是竹下香铺的主意。
她一阵后怕,有些紧张地看着钟禾,裴穆大费周章地给竹哥儿身边留下这么个人,竟真是要派上用场了。
外头王顺伸手就要推门请人,却先听见了院外传来的人声。
“快!村长,他们进去了。”
“拦住他们,我一看他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又想做什么坏事。”
“竹哥儿,竹哥儿你没事吧!”
一阵嘈杂的喊声后头接着的是一群撑着伞或披着蓑衣冒雨赶来的人,他们走进院门,当头的人王顺见过,是这柳山村的村长。
他正要说话,堂屋的门打开,钟意竹和孙芸娘走了出来,钟意竹侧身一让:“村长和各位快进来避避雨,劳烦大家惦记。”
他又看向刚刚喊出声的陈小容夫夫,应了声:“我没事。”
早在王顺到处打听钟意竹住处时就有人跑去村长家报信了,如今钟意竹一家是他们柳山村的财神爷,他们都怕钟意竹有什么闪失,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赶来,就见那钟家三房的人果然来者不善。
王顺彻底懵了,不明白这村里的人怎么就这么护着钟意竹了,这些农户拿伞的进了屋,穿着蓑衣的不方便脱,就站在屋檐下,免得把屋里的地弄湿,一群人你挤我我挤你,竟硬生生把王顺和他带来的家丁挤去了院子里淋雨。
王顺气得脸色铁青,见对方人多,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强调了是他们钟府家事,老夫人只是让两位夫人少爷回去送嫁,于情于理似乎都十分站得住脚。
他本想着当着这么多人,钟意竹总得顾忌一下孝顺体面了,可钟意竹依旧是那句话。
“我说了不去。”
钟意竹见他还想用孝道来绑架,索性直接点明道:“我若不是开了家香铺,祖母还能记得我这个被她送到这百里之外的孙子?恐怕我上门去都不会有人认我,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大家都清楚,别装了。”
村里赶来的人自然都是偏向钟意竹的,阿叔婶子们立马你一言我一语地跟上,连柳明桃都没找到插话的口子。
“就是,你之前送竹哥儿回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什么亲妹子,一个二房一个三房,三房把竹哥儿和孙娘子陷害成这样还叫人家回去送嫁?我呸!”
“怕是眼红竹哥儿自己有能耐开铺子吧,人家这是龙生龙凤生凤,钟二老爷的小哥儿就是厉害,不像有些人生出些偷油鼠来只会打洞!”
王顺被阴阳怪气地一通骂,雨水淋得他眼睛都有些难睁开,他看着眼前这群穷酸的村户,怒意蓬勃地吼了一声:“放肆,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胡乱议论我们钟家!”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阿叔当即骂回去:“我们是什么东西?你去问问钟老太钟老汉,要不是我们村收留他们,他们还有活路?两个忘本的老东西。”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柳有宗也看着他道:“如今竹哥儿和孙娘子的户籍都落回了我们村,这还是王管事你一手操办的呢,你忘了?我们村的人不是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你要是自己不愿意走,我们也不介意帮帮你们。”
虽然大晏各处府县都是依照大晏的律法来治理,可县底下有镇子,有村庄,村里有宗族,有村规,一些村里生了事直接就在村子里解决了,别说柳有宗事出有因要找人赶他们出村,就算真是村里人关起门来把他们一顿好打,他们也是没处去说理的,王顺自己就是村里长大的,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
见柳有宗表情显然不是说笑,王顺顿时像只被卡住脖颈的鸡,连狠话都放不出来了。
他对于村里人态度的转变百思不得其解,可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带着人回了小院门口的马车上,连找个村民家避避雨都不敢,直接驾着车出了村。
主家交代的事没做成不说,想到今天受到的屈辱,他脸色一狠,往隔壁河边村的方向驶去。
第85章
山脚小院, 钟禾在灶屋给大家熬姜汤祛寒,孙芸娘和钟意竹搬了椅子到堂屋请大家坐。
钟意竹对着众人含身,向大家道谢, 离得近的阿叔婶子都拉着他让他坐, 哪用得着这么客气的。
这里头有家里儿郎跟着裴穆离村的人家,有租了他们地的人家,还有小哥儿姑娘跟着孙芸娘学绣活的人家, 不知不觉间, 他们已和这个村子联结很深。
周绍芬在一旁拉着孙芸娘的手跟她说话,其他人的嘴也没停, 话里话外都在骂三房,虽然王顺说了是钟老太让他来请人, 可那毕竟是钟意竹的亲祖母,众人心底都觉得两个老不死的歪屁股也不是什么好人, 明面上却不能当着钟意竹的面骂,不然传出去该说钟意竹不孝了。
柳有宗看着这一家子留下的小哥儿妇人, 沉吟道:“放心,我让村里人留意, 他们再进村直接让人拦着,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没得让他们强抢的道理。”
身为村长,钟意竹一家为柳山村那么多人家带来收益, 他理当保护他们, 身为柳明桃和柳明枫的父亲, 前有钟意竹和裴穆带携朋友的情谊,他也必须替裴穆护住家人。
其他人也都连忙应和,裴穆这院子修在村尾倒也方便, 村里进了什么人根本瞒不过旁人,钟家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至于悄悄潜进去掳人才是,那和土匪贼人有什么区别?
钟意竹如今户籍和裴穆落在一起,算是裴家人,如果钟家真敢这么做,那就算不上家事了,裴穆是能去告官的。
饶是如此,众人商议之后,还是觉得让王平安夫夫先搬到小院里住下来稳妥些,起码有个男子在,有个什么意外也好抗衡。
晚些时候雨停了,众人散去,王平安便先去找材料修狗窝了,两条狗原本是为了看顾货品,白日拴在侧院,晚上松开,如今看来,还是得分一条到主院这边才合适。
孙芸娘拉着钟意竹的胳膊,担心道:“竹哥儿,这些时日先不去铺子里了吧?”
钟意竹摇了摇头:“我得去,我不去他们对铺子使阴招我怕乐哥儿应付不过来。”
他深谙钟老太的心理,从王顺今天非要把他们两人都带走便猜到了他们的打算:“再说他们光把我掳走有什么用?难道还能逼我把铺子转给他们不成?只要娘亲你在村里好好的,他们便威胁不到我半分。”
钟禾这时在旁边道:“夫人放心,我绝不会让东家被人掳走。”
孙芸娘重重叹了口气,这哪里是家人,分明是来索命的仇人,前面老爷在世的时候这些人倒是装得好,如今他们把老爷挣下的家产全占了竟还不够,小哥儿和姑爷好不容易开了铺子,他们又打起了新铺子的主意,真是一窝不知足的饿狼。
钟意竹猜测着对方下一步可能的举动,还是觉得会对铺子下手的可能性很大,以他们的阴毒,就算拿不到铺子恐怕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没事的娘,他们也就那几招,我们手艺在生意就在,不怕他们,你安心待在村里就好。”
钟意竹这句话并不全然是安慰孙芸娘的,竹下香铺如今有口碑有路子,生意也已经慢慢通过行商和小贩铺开到别的城镇,他完全有信心接下对面的阴招再还回去,看谁怕谁。
第二日去铺子里时,钟意竹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姚乐,姚乐被气得不轻,恨不得自己在场,好好骂一顿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他一撸袖子,恶狠狠道:“他们敢来!我弄死他们。”
钟意竹帮他把袖子放下来:“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你最机灵,知道该怎么做。”
姚乐不太甘心地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跟他们硬碰硬的,放心吧东家。”
“嗯,处理不了就让人到村里叫我。”
钟意竹安排好铺子这边,也跟晚上守铺子的人说了这些时日要格外留意,接下来他便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十三这天赶大集,铺子里也顺势推出了新的香品,是上次钟意竹附送给严府的茶香味香膏,还有新做出来的同味道的香油,不同于之前多少都会带一点甜的花香味,这样清雅的茶香味完全让人耳目一新,一时间极受欢迎。
竹下香铺又变得人流熙攘以来,钟意竹备的货足,这几天都留在铺子这边招待客人。
原以为趁人多或许会有闹事的,钟禾和姚乐都严阵以待,不过一切都很顺利,还多了两笔行商下的单子,只要茶香味的香膏和香油,量都不小。
见铺子这边过了前三天的热闹渐渐恢复到平时的客流,钟意竹便和姚乐交代了一声,准备回去制香交货。
这几日忙碌,他给姚乐和钟禾都额外发了钱,姚乐如今对这份活计是越做越来劲,这么有本事又大方的东家简直百年难遇,他恶狠狠地捏拳,谁想坏了铺子的生意,他就要谁好看。
钟意竹几天没有回村,虽然每日都有口信传回去,但想必孙芸娘也是极担心的,而且几天没回家,他也有些归心似箭。
他坐在牛车上,忽然见路边有一株开得极好的丁香,他惊喜地转头,正想说要停车去摘,可身侧却不是熟悉的那个人。
他忽而怔住,心头也空落落的。
今日仍是老张叔来城里接他和钟禾,昨日传回去口信时顺带说的,赶车的老张叔浑然不觉,只有坐在他对面的禾哥儿发现他神情不对,低声问了一句。
“没事。”钟意竹指了指已经路过的那株丁香,“我看花儿开得好,想叫你也看。”
钟禾探头看了看:“是开得很好。”
前头老张叔听见他们聊天,大着嗓门接话道:“竹哥儿喜欢丁香?我知道有一处有一片丁香林,漂亮得很,在往河边村去的那条道上,走出去大约二里地就能看到。”
钟意竹道了声谢,把视线收了回来。
钟禾看出钟意竹兴致不高,接过话头和老张叔聊起来,钟意竹怔了会儿,从怀里拿出昨日收到的信看起来。
这是裴穆新送回来的信,他已经能背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想看,他算了下时日,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如今裴穆应当已经从曲州府出发返程了。
还有十几天。
这半个多月虽然很忙,做了很多事,可对于他来说却过得很慢很慢,细细一数,离五月竟还有好远。
钟意竹看着裴穆的笔触,想象着裴穆写信时的模样,一时有些入神。
“吁——”老张叔突如其来的一嗓门猛地在耳侧响起,钟意竹回过神,下意识把信纸按在胸前,侧头看过去时,眼神倏而沉了下来。
前面的路上直直地绷着一根两指粗的麻绳,两端伸进两侧的茂盛的灌木中,不见人身影。
老张以为是碰到劫道的,一下就慌了,虽然这段路向来太平,没听说过这种事,情急之下他也想不了太多,只当是倒霉被流匪选中,颤抖着对着灌木丛喊了句:“好汉饶命,我们都是村里的,没什么钱。”
这时灌木丛里传来一声粗粝的男声:“少他娘废话,把那个漂亮小哥儿留下,你有多远滚多远,爷懒得看你。”
“留人或是留你们的命,你们自己选。”另一道声音紧接着传来,却是要狠辣歹毒得多。
随着话音落下,四个蒙着脸的汉子从林子里钻出来,眼神不善地看过来。
老张看清为首的人拿着刀,心下猛地一咯噔,劫财就算了,怎么还遇到劫色的了,他怕得忍不住抖,可一个小哥儿被扔下会遭遇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咬牙大喊道:“救命啊!来人啊,有山贼!”
这个时辰虽然有些晚,可附近说不定有行人赶路呢。
老张慌乱下喊得几乎破音,嗓音在林间回荡,惊飞了不少休憩的鸟。
第86章
“去你娘的。”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柳明枫头皮发麻地推开想来抱他腿的老汉,有些胆寒地看着从山上冲下来的饿鬼一般的流民,背心发凉。
他们这一路颇为顺利, 前两日就从曲州府买好货品返程, 一群人出来见了世面,人也不如刚出门时那样紧绷,回程又都是熟路, 大伙儿也放松了些, 已经开始设想起回去后向村里人吹嘘的场面来。
可大概是越想不到什么越要来什么,这日他们不过是在一对衣衫褴褛的老夫妻晕倒时发了点善心, 送出了自己的水和粮,谁料下一刻, 那晕在地上的老汉就跳起来对着山上吹了声嘹亮的哨子,又回过身要去抱离得最近的柳明枫的腿, 试图把他拖下牛车。
连向来沉稳的柳明枫都忍不住说了脏话,别的人是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裴穆不知为何, 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地心神不宁,他又行在前方, 后面几辆车停下了才唤他,以至于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这对老夫妻的不对。
来不及再想别的, 他喝了一声:“护着牛别被他们伤了!”抬手朝着还没跑到近前的人群弯弓搭箭。
“咻——”
老张肝胆俱裂地看着四个人骂骂咧咧地冲过来,耳边却突然传来弓弦的震颤声, 紧接着他便看见四人中最壮的那个惨叫着倒下。
老张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嘴里还在跟着惨叫, 眼角余光却瞥见钟禾翻身下了车,握着刀冲了上去。
“劳烦看顾我家东家。”
“禾哥儿当心!”钟意竹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是抓了只箭戒备地盯着那边, 老张叔回过神来瞪大了眼,见有人中箭倒了另三人都没退,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禾哥儿一个小哥儿怎么打得过三个汉子呢?他颤巍巍地推了钟意竹一把:“竹哥儿你跑吧,不行就去林子里躲起来。”
那头的三人原本看见老大到底步子便迟疑了下,可想到那人许诺给他们的报酬,他们又咬牙往前冲去,他们就不信了,运气好能中一支箭,还能中四支?有那射箭的功夫他们跑也该跑过去抓住人了。
那中箭倒地的也喊着抓人,要不他这一箭就白中了,还要搭进去去医馆治伤的银子。
见那射箭的小哥儿主动从牛车上下来,几人顿时露出放松的神情,这小哥儿靠着放冷箭阴了他们一道,如今竟还敢下来,他们还会怕一个小哥儿不成?
不过此举正合他们的意,三人里分出了两人去拦这小哥儿,另一人去抓钟意竹,他们到底不是想真的被官府盯上,还是速速绑了人走为妙,之前老张那声喊万一再引了人过来就不好了。
三人这头刚分好工,那头钟禾却已经大步冲到了他们面前,只见他借势跃起猛地一踹,就把他们分去抓钟意竹的那个踢飞出去两丈远。
剩下的两人发狠地举起刀,却被钟禾架住下压不动,很快又是砰砰两脚,两人也重蹈了前面那人的覆辙,倒在了山道上。
几人终于反应过来不对,翻身想跑,脖子上却被架上把锋利的刀:“往哪里跑!”
相比于没怎么见过血的钟禾,裴穆出手就要狠厉得多。
他先是几箭射倒了前头冲得最猛的人,接着就提刀冲上前去,他没往要害处砍,却刀刀见血,毫不留手,很快就震慑住了面前的人不敢再上前。
林阿牛带着其他人拦住冲破防线想来抢牛的人,他出手也不含糊,虽然只有把柴刀,也挥得虎虎生风,柳明枫几人都是普通农户,虽然受过训练,敢主动出手的还是少,好在他们起码知道防守,牛对寻常人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牛受了伤就赶不了路,比他们受伤还严重,而且这些人就是奔着抢牛来的,他们自然都发狠守着不让靠近。
一番混战下来,裴穆那边先停手,剩下的人也都忌惮着住了手,明白过来眼前这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
“让路!”裴穆握着手里还滴血的刀,对着面前还犹豫着不愿逃跑的人断喝一声,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害怕又不甘地盯着裴穆和林阿牛看了数眼,最后还是走到了道旁。
裴穆喊了一声:“阿牛你来赶车,其他人上车,走。”
林阿牛毫不犹豫地跑上前来,赶着裴穆的牛车往前走。
其余的牛车在刚才混战时凑拢到了一起,其他人也丝毫不敢耽搁,连忙按照平日里的队形驾车跟上。
裴穆平举着刀,一直跟这群人对峙着,防备有人突然冲上去伤牛,直到车队的最后一辆车也经过这群人包围的范围,裴穆才快跑了几步,上了柳明枫的车。
他坐在车尾盯着这群人,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还紧紧锁着他们,他也丝毫没有放松,直到走出好几里地,早已看不见这群人了,他才转而坐到前头车辕上。
这一晚众人本是要在野外露宿的,经了这件事,裴穆没多犹豫就让往下一座县城赶,就算过了宵禁进不了城宿在城门口,也比在荒郊野外安全。
其他人刚才见识了裴穆的厉害,此时都把他当成了主心骨,对他说的话没有不应的,而且他们也都还惊魂未定着。
柳明枫想到那些人的眼神都还觉得瘆人,他低声问裴穆,有些迟疑:“这些不是山匪吧?我看着不像。”
刚刚那伙人约莫有三十余人,都是汉子,穿得和那对老夫妻一样破衣烂衫,眼神像饿极了的野兽,冲过来时也明显对车上的货物没什么想法,就是奔着他们的牛来的。
想到那老妪说他们家里遭了难去投奔亲戚,因为实在没吃的老头子才被饿倒,其中有些话或许是真的,这些人倒真像是难民。
可遭难可怜是一回事,他们这些无辜的人又做错了什么,他想起来的路上裴穆给他们说的那些设套劫道的招数,不由后怕,是他们不够谨慎,差点害了所有人。
裴穆点了下头:“应当不是。”都没几个像样的武器,镰刀柴刀就不说了,有些人拿着木棍就冲下来了,可却丝毫不能小瞧这些人,人在饿极的时候会丧失人性,看他们那模样,若他不凶一些把人镇住,抢东西便不说了,木棍也是能打死人的。
裴穆皱着眉,虽然危机已过,他心里却还是不踏实,他想不到别的,只恨不得立时就能脚下生风回家去。
他心里烦躁,扭头对着一旁的山林喝道:“出来!跟个没完了?”
柳明枫悚然一惊,连忙握紧手里的柴刀看向裴穆面朝的方向。
没想到那群流民竟还不死心,这样都要派人跟着他们,他也跟着裴穆喝了一声,打斗有时候也要靠气势,谁气势高谁就容易赢,喊这一下也是给自己壮胆。
不多时,林子里钻出来两个半大的少年,和先时那群人同样的破衣烂衫,面黄肌瘦。
前头车上的人看到了,也跟着喝骂起来,一个比一个凶。
两个少年脸上都有些惧怕,高一些的那个一咬唇拉着另一个一起朝着他们跪下,颤声道:“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和弟弟家里人都没了,我们什么都会做,求几位大老爷赏口饭吃。”
听见两人说的,柳明枫神情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低声道:“又是苦肉计吗?”
这些人还真是费尽心思,一计又一计的,是真不打算放过他们了?可这苦肉计也不用心些,这样的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谁家养得起会收,派两个妇孺来或许还能让人发发善心。
他们虽在喝问,没听裴穆下令也没人停车,牛车走得不快,人腿脚快些就能跟上,可两人跪着车队便走远看不见了,两个少年愣是跑一段跪一段,直到第三回追上来,裴穆才轻轻拉了下缰绳。
车队停了下就继续往前,柳明枫去了前头一辆车,裴穆坐在车辕一侧,扭头看向另一边的两人:“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裴穆扔了个饼子给他们,高一些的那个掰开分给另一个,他掰得极偏心,一块大一块小,他把大的那块不由分说塞到另一人嘴里,自己狼吞虎咽地吃了小的那块,舔了下唇,三言两语说起前事。
两人是百里外四圆村的,不是亲兄弟,一个姓方,一个姓杨,两家离得近,从小就一起长大,关系很好。
前些时日村里后山发了山洪,山上的泥石被冲垮下来埋了村子,事发突然,很多人都被直接埋在了家里。
他碰巧帮家里人外出传口信躲过一劫,可家没了,人也没了,种下的庄稼也被冲毁了,他想去邻村找舅舅,可邻村也遭了灾,舅舅家连顾着自己都艰难,又哪里管得了他。
周围的村子都遭了灾,许多人吃不上饭,他带着方佑跟着难民群,先是去了离他们最近的县城,在城外得了几天稀米汤喝,然后便被赶走了,连城外也不让他们待。
后来人群便往曲州府城这边来,途中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和大部队分开去寻亲的,他们无依无靠,只能跟着人群走。
两人互相打着气,想着到了曲州府城或许就有转折了,可难民群在到达曲州府前先开始乱了起来。
有人说当官的都一样,到了府城也没什么区别,与其把希望放在官老爷身上,不如靠自己挣个饱饭。
众人都饿极了,一部分人就这么被煽动着落草为寇,抢起了过路行商的粮食牲畜用以饱腹,他们还动过去村落抢劫的心思,只是苦于人手武器都不够,才没能实施。
“我们是逃出来的,他们让我们一起我们不干,就把我们关起来了。”
“一起做什么?”裴穆问。
“……吃人肉。”杨洛眼神里含着恐惧,提起这个,他旁边的方佑也发起抖来,杨洛伸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们是被同村的一个叔叔硬拉进来的,本来就想找机会跑,可在那之前,他们就暴露了。
连裴穆的眼神都变了变,如今天下太平,就算地方官不赈灾不作为,可哪里就到吃人肉的地步了?这群人根本就是借机生事,彻底丢了人性。
杨洛心里惴惴的,眼前这个厉害的郎君虽然让他们上了车,却没说收不收他们,要是只是想问清楚缘由便赶走他们怎么办……
他觉得裴穆厉害,一人护着一个商队,做派也很正派,跟着他总比再被人掳走或者卖身给不知道怎样的人家强,他小心翼翼地又争取了一句:“大老爷能赏口饭吃吗?我俩不要身价银,只要给我们一口饭吃就行。”
裴穆沉吟了下,视线扫过两人,虽然还小,在这种情况下能坚持住底线,已是很不错了,小小年纪能从这群丧失人性的大人堆里逃出来,也算聪明。
他点了下头:“你们可以跟着我,不过只一点,既做了这个选择,往后若敢背叛我,今天那些人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
杨洛和方佑连连点头,杨洛很有眼力见地伸手要接缰绳:“我来吧大老爷,我赶车很熟的。”
裴穆把干粮袋子递过去:“叫东家就行,吃饱再来干活。”
杨洛和方佑受宠若惊地接过干粮袋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谢东家。”
“谢谢东家……”——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村,原本打算慢慢解决三房的,但是由于他们太能作死,我们小裴要开始战斗了有感觉吗
第87章
一行人还算幸运, 赶在宵禁前进了城。
夜色深黑,裴穆让人就近找了家客栈安顿,他们这一路都是睡下房通铺, 裴穆也没额外去住单间, 不过他通常都是包一间大的或是两间小的,不叫商队的人和旁人共用,同屋都是自己人, 也不必担心财物被偷。
他们到得这样晚, 大通铺自然已经住了人,下房倒是还有, 一间能住五人,车队原本是九人正好, 加上杨洛和方佑便多了一人,两人见状连忙说他俩瘦占一个人的位置就行, 生怕成了累赘被嫌弃。
两个都是十四五的少年,正是抽条的时候, 又饿了不少时日,确实瘦得很, 一行人赶路途中都没有停下,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但是既然裴穆这个东家决定带着这俩小孩,他们对此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荒郊野外都睡过, 如今有床有被, 挤一挤算什么。
裴穆却对掌柜的道:“另开一间两张床的中房,送两桶热水到房里。”
杨洛和方佑有些懵地跟着裴穆进了客房,裴穆择了张床坐下, 对束手束脚站在门口的两人扬了扬下巴:“你俩睡那张床。”
杨洛和方佑连之前没遭灾时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两人连忙点了头挪过去,却没坐下,他们身上太脏。
裴穆对两人的习惯比较满意,开口道:“你俩的身价银一人五两银子,等到家了签好契书再给你们,在我家饭是管够的,做得好也有工钱拿,只记得一点,嘴巴要紧。”
两人一时惊得没做出表情,没想到他们都提出不要银子只求一口饱饭,裴穆却主动许诺会给他们身价银,反应过来后砰地跪下,给裴穆磕了个头:“多谢东家。”
裴穆受了这个大礼:“以后有人问起你们的身世只说家里遭灾的部分就行,和那群抢人的流民相关的不要说,记住了吗?”
杨洛和方佑都点头:“记住了。”
这家客栈离城门近,显然也是常做客商生意的,热水送来得很快,等小二打好水出去,裴穆站起身。
“你俩把自己收拾干净,我去给你们找两身衣裳。”
颠沛流离数日,两人身上脏是一方面,衣裳都从补丁处被撕开,有些地方就几条布条挂着,这副模样一看就知道是流落在外的。
裴穆想得远,那群流民这么无法无天,官府迟早是要包剿的,两人虽然是从那群人手下逃出来的,但是一开始却是被拉着加入的,这种事凭一张嘴难以说清,不如早早划清界限。
他去了其他人住的下房,大致说了下流民的事,不过也隐去了杨洛和方佑被拉入伙的前情,只说两人是从那群人手里逃出来的,如今活不下去自卖自身。
众人听闻之后既唏嘘,也心有余悸,李笋和别村的一个汉子身量要稍矮一些,分别拿了套旧衣出来借给裴穆。
这一晚对于杨洛和方佑来说安稳得几乎像梦一般,两人一身清爽地躺在床上,没有难以忍受的饥饿,没有将要丧命的恐惧,一条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个瘦小的少年,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劫后余生的泪光。
次日,两人换了衣裳,精精神神地跟着商队一起上路。
经过前面的事,所有人都比之前要多了许多警惕,不过后面的路程倒是都没什么波折,众人一路平安地进了松云县境内,在四月三十这日下午,终于抵达了柳山村。
裴穆还没进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跑来,他毫不犹豫地一跃跳下牛车,大步朝那边迎过去。
钟意竹估摸着裴穆快到了,从前日起就用两个铜板雇了村里的小孩儿每日在村口帮他看着,听小孩儿在屋外头大喊着说商队回来了,他连手都没来得及洗就跑了出来。
两人都为对方担着心,如今见人好好地出现在眼前,一颗心终于放了回去,绵长的思念在这一刻有了出口,钟意竹停下脚步,泪眼朦胧地看着裴穆靠近,还没来得及擦去眼泪好把心上人看得更清楚些,就被狠狠地拥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回来了。”裴穆嗓音低哑,终于切实地触碰到日思夜想的这个人,他恨不得把人就这么嵌进身体里,怎么收紧手臂都嫌不够。
“我好想你……”钟意竹闷在他怀里哽咽出声,裴穆心口一酸,低头在他发顶用力蹭了蹭。
商队回村的消息传得很快,看热闹的人渐渐从村里各处围拢过来,裴穆弯腰勾着钟意竹的膝弯把他抱起来,对跟在钟意竹身后的钟禾道:“第一辆车上是我的人,他们不认路,你带他们过来。”
钟禾点头,大步朝后头走去。
“裴穆回来了,哟,竹哥儿这是怎么了?”
走近的村民热情地跟裴穆打着招呼,裴穆点了下头道:“竹哥儿不小心把脚扭了,我先带他回去。”
“这几日下雨路滑是得注意些,快回去看看吧。”
裴穆搂紧怀里哭得浑身发颤的人,大步往山脚小院走去。
村里人看着裴穆的背影感慨,小夫夫感情真好,没人去自讨没趣,都转而兴致勃勃地围观起后头的车队来。
天爷!竟真的运了这么多货回来!
足足九辆牛车,每一辆上头都捆扎着满满的货物,驾车的儿郎们脸上或多或少添了风霜,可都全须全尾的,没谁受伤。
如果说竹下香铺的成功众人都知道是钟意竹占了大头,可如今看来,裴穆的一身本事当真不可小看。
想起前些时日的事,有人替钟意竹不平气愤,也有人暗自可惜。
商队里除了裴穆还有三人都是柳山村的,柳有宗一家和其他两家都赶了过来,看着自家儿郎平安回来,自然是阖家都激动欢喜。
路上人多,有人团聚,有人好奇地问着问题,有人兴奋地应答,总之热闹得很,牛车在众人的簇拥下便行得慢了些,也给久别重逢的小夫夫留出了更多的相处时间。
到了村东头,路上便没人了,裴穆把埋在他肩上的人往上掂了掂,低声道:“宝宝,你看看我。”
钟意竹抬起一张哭红的脸看过去,刚对上裴穆的眼神却又是一阵鼻酸,裴穆凑上前亲了亲他的眼睛,眼眶也有些红。
钟意竹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哑着嗓子说:“你瘦了。”
裴穆贪婪地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他的脸,闻言“嗯”了一声:“想你想的。”
钟意竹眼眶里又泛起泪花,裴穆拿他没办法,抱着人进了屋子,用一个又深又长的亲吻终于安抚住了这仿佛流不完的泪。
他缠绵地吮着钟意竹的唇,无声地诉说着想念。
他们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一个月的分别那样漫长,漫长到滋生出陌生,滋生出委屈。
可这一切都在他们心口贴近的瞬间消融,钟意竹飘忽不定的一颗心被裴穆稳稳地捧住,又爱惜地亲了亲。
“裴穆。”
“嗯,我在。”
钟意竹用力埋进裴穆的颈窝,连呼吸都安稳下来——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明天写怕情绪断了所以还是努力抢救出来了
第88章
在钟禾的领头下, 村里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商队来到山脚小院。
孙芸娘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没有急着赶回来,而是先去隔壁赵大娘家买了只鸡,这时过来正撞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因为教小哥儿姑娘们做绣活挣钱, 如今孙芸娘在村里人缘相当好, 众人都和她打招呼,也没人眼红人家买鸡吃,都是笑着说吉祥话的。
孙芸娘把鸡递给钟禾让他放回去, 笑眯眯地站在院前陪大家说话, 又请人去屋里坐。
众人来这里都是为了看商队呢,自然推辞不去。
这时侧院的门被打开, 裴穆招手让第一辆牛车先进去,对后头的人说:“院里地方不够, 一个一个地进来,后头的稍微等一等。”
“知道了东家。”牛车上的几人应得整齐, 倒叫村里人看了个稀罕,这从村里七拼八凑出来的商队, 看着竟不比城里那些正经商队差了。
第一辆牛车驶进院内,裴穆便把门掩住, 村里人本想凑个热闹挤进去看看,这下也厚不起那个脸皮了。
后头的车进去时还有人不死心, 却都叫柳明枫挡住了,他笑得和气:“里头点货呢, 乡亲们进去怕是裴兄弟和竹哥儿要分心招待, 时间弄得晚了耽搁邻村的弟兄回去报平安。”
众人都知道侧院是钟意竹制香的地方, 有分寸的也不会往里挤,想钻这个空子的大多便没安什么好心,旁边的人大多都帮柳明枫的腔, 往里挤的那几人讪讪地退到一旁,挠着头道:“我这不是好奇嘛。”
库房里,裴穆帮着一起卸货,杨洛和方佑也在,两人手脚麻利,加上车主本人,一车货四个人卸,很快就能卸完。
钟意竹陪在一旁,拿着笔帮忙清点,每卸下一车货确认无误,他便在册子上对应的地方画个标记,然后裴穆当场把工钱结给车主。
他给的工钱都是一两银子,这是出发前就说好的,饶是如此,看他结得这么痛快,拿到钱的汉子们还是都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路上苦是苦了点,但可这是整整一两银子!在码头上做最卖力气的活一个月也挣不到这个数。
几乎所有人临走前都要跟裴穆说还有下次的话随时叫他们就好,虽然有危险,可像裴穆这样大方又痛快,遇事不放弃伙计反而自己上的东家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谁都想抓住机会。
裴穆没给明确的答复,只说到时候再看情况,而到了林阿牛和柳明枫这里,他给这两人都多加了二百文。
那日遇到流民袭击多亏了林阿牛,柳明枫则是一直帮忙打理杂事,这一路上的一笔一桩他都记着,谁爱躲懒,谁下力气,之前信誓旦旦拍胸脯说一定行的遇事时躲在他人身后,胆子小怕得差点不愿意去的李笋在关键时刻却很讲义气。
这些事裴穆在人走后都一一说给钟意竹听,杨洛和方佑看着一路上沉默冷淡的东家在夫郎面前像换了个人一样,就这么一会儿都笑了好几回,惊得都不知说什么好。
而在外头围着的人看众人一个个眉开眼笑地出来,都说裴穆当场结清了工钱,全都和出发前说的一样,虽然裴穆在招工时就讲清楚了,对于村里人来说不是秘密,可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像裴穆这样的才是少数,这么高的工钱还结得这样爽快,村里人羡慕不已,都想冲进去问裴穆还招不招工了。
邻村的几人拿了钱都满脸喜气地赶车离开了,连离得远些的林阿牛也没有多留,赶着回家去跟老娘报平安。
院子外围着的人也随着众人的离开散去,不过村里还是第一回有这么些人出远门,好些人对这段路途都好奇得很,倒没人敢来找裴穆闲说,都各自捡着关系近的跟着听热闹去了。
山脚小院里,裴穆给家里人介绍了跟回来的杨洛和方佑,裴穆平平安安地回来,孙芸娘脸上的笑便没停下来过,已经有了钟禾的前例,她对于裴穆又买了两个人都没什么太意外的,只在煮饭时又加了几碗米进去,她都打算好了,今年她那边收的米也都不卖了,家里人口多了,也得多留些粮食。
陈小容和王平安今日去了山上伐木,回来才得知这个好消息,连忙也赶了过来。
晚饭有鸡有鱼,十分丰盛,鱼是王平安前两日去溪边摸了放在缸里养着的,就等着裴穆回来,好食材再加上钟禾和孙芸娘的好手艺,一顿饭香得裴穆埋头吃了五碗饭才放碗。
杨洛和方佑没跟主家同桌,单独在灶屋支了个小桌,不过这样他们反而自在些,孙芸娘给他们分的饭菜量都大,两个捱过饥荒的少年光是闻着香味都要流口水了,端起碗刚刨了口饭,顿时就忍不住哭起来。
回来的路上他们都和商队的人同吃同住,虽然赶路时吃得都随意,两人也觉得足够好了,两人怎么也没想到回到东家家里竟能有这样的待遇,他们真是何其幸运,能遇到这样的东家。
两人边哭,嘴里也舍不得停下,眼泪拌进饭里,伴随着所有的感激都吞进肚子。
热热闹闹地吃了饭,给裴穆接完风,王平安和陈小容没待多久就起身告辞,小院没地方给杨洛和方佑住,他们还顺便帮忙把人送去了钟家老宅安置。
知道裴穆舟车劳顿,孙芸娘没有多问路上的事,让裴穆早点休息,早早地就叫上钟禾回了侧院。
裴穆点了烛火在灶屋洗澡,钟意竹挽了袖子在浴桶旁帮他搓洗头发,裴穆专注地看了会儿钟意竹的侧脸,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一串水珠到他脸上。
钟意竹好脾气地擦了擦脸,手上的动作依旧认真细致,裴穆看得心痒,又用湿漉漉的手指去戳他脸颊肉。
钟意竹拽了下他的头发当做反击,可那力度轻到几乎没有,一点都不疼。
裴穆凑上前咬了下钟意竹的嘴唇,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拿回头发几下冲洗干净,从浴桶里站起身来。
他身上的反应离开水面后就再也无处掩藏,耀武扬威似的,精精神神地对着钟意竹。
钟意竹惊得从小板凳上蹦起来,整个人在瞬间就红透了,有些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裴穆从一边拿过手巾擦身,他没打算在灶屋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眼神一直锁着钟意竹,有些好笑:“这么吃惊做什么?”
钟意竹撇开眼,声音很小:“你不累吗?”
裴穆穿上衣裳,很轻松地把人抱起来往屋里走。
“你试试就知道了。”
钟意竹没想到,这一试就试到了后半夜。
因为天气暖和起来,裴穆也不怕他冷,便弄出许多花样来,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着,怕窗户会映出人影,屋里没有点灯,可今夜月光明亮,他们在彼此的眼底依旧清晰。
裴穆拨开钟意竹背上的发,眼前的景色让他目光更沉。
钟意竹扶着床架,看着他们结发的那个荷包在眼前晃个不停,耳边的声音和此刻他们的模样都让他羞得垂眼,他突然惊呼一声,裴穆把他翻了过来,他们面对着面,所有的一切都无处遁形。
裴穆喊着他的名字凑上来亲他,嗓音轻得像温柔的呢喃,动作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凶狠。
到后头钟意竹没了力气,站不稳也跪不稳,裴穆抱着他回到床上,可依然没有停下的打算。
钟意竹窝在裴穆怀里,安稳极了,也累极了,最后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他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醒来时记忆还没回笼,心情就已经明媚得想要哼歌了。
睁开眼就对上裴穆的视线,钟意竹耳朵有些红,还是顺从心意凑上前在裴穆唇角亲了亲,拱进他怀里不想动。
裴穆揽着他,动作很熟练地帮他按揉身上不舒服的地方,低声问起他这些时日的境况。
钟意竹顿了顿,说了王顺来接他和孙芸娘回府城的事,后来被村长带人拦下来了,还把王顺几人赶出了村子,吓得没敢再来。
“嗯。”裴穆应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铺子那边……”钟意竹侃侃而谈地讲起香铺的生意,这一个月出了好几笔大单子,进账好看得很。
裴穆捏了捏他的腰,捏得人一缩:“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钟家还做了什么,钟禾又做了什么?昨日我刚回来你们不想说我就没问,还想继续瞒我吗。”
“没想瞒。”钟意竹说。
裴穆把他往上抱起来一些,两人目光相对,钟意竹缓缓说起小半个月前那桩劫道的案子,钟禾把人制服后,他们便直接返回松云县报了官。
进了府衙,那几人便吓得都招了。
他们不是真正的匪徒,只是垂柳镇上的几个混混,被人雇去劫走钟意竹,却不是为了伤他性命,而是为了污他名声。
雇他们的人遮掩得严实,几人说不出对方真实身份,但是他们约定好了事成之后在垂柳镇外的一个破庙交易酬金。
县令大人便下令封锁风声,又让老张叔和钟禾回村演了出戏,将计就计,第二日在破庙里逮住了伪装前去的吴子田。
吴子田吓破了胆,跪在公堂上连连磕头,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真相。
“大人我冤枉,是钟府的人让我这么做的,他们说毁了钟意竹的清白,这样裴穆定会休了他,等他在村里也待不下去,他们再当好人把钟意竹接回钟府,让钟意竹为他们的香铺制香赚钱,我是被逼无奈的,这都是钟府派来的人让我做的啊……”
那日王顺被从柳山村赶出去后,便去了河边村接上吴子田回府城,他在钟老太面前好一番添油加醋地描述钟意竹的傲慢,又说及竹下香铺的生意,红火得都快赶上府城的铺子了。
这个狠毒的计策也是王顺提出来的,钟老太和钟老三没多犹豫便同意了,总归钟府的姑娘小哥儿都嫁出去了,钟意竹就算毁了名声被接回去也对堂兄堂妹也没什么影响,再说了,和钟意竹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相比,他们也未必看重这点影响。
于是他们回到垂柳镇物色人选,反正不是伤人性命这种要杀头的事,只要钱给够,总有人愿意干,就算家里人报了官,县衙里每天那么多事呢,一个小哥儿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身份,也没人会满山去找的。
再说了,他们往林子里一钻,一时半刻哪能找到?
只要第二日把小哥儿好好地放回去,这丢了人的案子便算结了,没有哪个小哥儿会为了名声清白击鼓鸣冤,谁家遇到这种事都是往里捂的,所以他们会冒一些风险,不过不大,只是谁都没料到钟意竹身边有个那么能打的钟禾。
那几个混混肠子都悔青了,觉得被吴子田坑了,吴子田也惶惶然一副全都完了的表情,县令命人去他家捉王顺跑了个空,只能先把这五人收监,然后派人去榕央府,请求府衙协助抓捕。
出了这种事,孙芸娘和王平安夫夫自然是陪着钟意竹的,连柳有宗也跟来了,别说孙芸娘他们,连和钟意竹没那么熟络的老张听了都直骂畜生,他是怎么都没想到一家人竟能想出这种毒招害人,因此那天还真的以为是遇到流匪。
若没有钟禾在,恐怕真要被他们得逞……
这件事闹得轰动,因为老张和钟禾演了戏,查明真相后自然要告诉村里人,免得他们真以为钟意竹怎么了,所以也瞒不住。
村里人都唏嘘,人都说虎毒不食子,怎么钟家人能歹毒成这样,对亲孙子和亲侄子下这种狠手。
事发之后,吴家人居然还想来找钟意竹哭惨,希望他能原谅吴子田年轻不懂事,找县令放他出来,刚进村就被柳有宗叫人打出去了。
也是因为钟禾救了钟意竹,孙芸娘和王平安夫夫对他的态度十分亲近,钟意竹把他的卖身契给了他,告诉他可以随时离开,孙芸娘也从私房钱里给他拿了一笔银子。
大概就是这点不同,让裴穆看出了端倪。
钟意竹尽量讲得简短,中间和几个绑匪相关的也是一带而过,可在他腰间按揉的手还是停了下来,变成了强势的揽抱,就算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裴穆蓬勃的怒火。
即使这样,裴穆还是在他讲完后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别怕,我不会让他们再有这种机会。”
钟意竹忍不住有些鼻酸,又因为他话里的含义感到心慌:“你别乱来,他们没有得逞不是么?多亏你训练了钟禾,而且县令大人也派人去了榕央府,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都清楚,派去的人顶多抓回来一个王顺,钟府的人只要把所有事都推在他头上就行,根本伤不到他们的筋骨。
裴穆顺了顺他的头发:“放心,有你在我怎么会乱来。”
他嗓音温柔,眼底却是一片翻涌的暗色——
作者有话说:斯密马赛这周要招待朋友所以更新时间会不太稳定
第89章
裴穆这次带商队顺利回来, 让临近几个村里的人感觉这桩事似乎也没那么困难,有人心思活泛起来,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谁不知道跑商挣钱, 若他们也能跑通这个路子, 多挣些钱,不求像钟二老爷那样富贵,只要能让家里人顿顿不愁肉吃, 年年有新衣穿, 那便已经是极好的日子了。
可很快裴穆一人对阵数十流民山匪的事就通过商队里几人的嘴巴传开了,有想法的许多都被吓了回去, 乖乖,这跑商危险果真不是乱说的, 要是他们遇到这种不得被扒皮吃肉了,哪还有命活着回来。
但一听裴穆这样厉害, 竟能一人吓退一堆山匪,有心思活的便来问裴穆下次能不能跟着他们商队去做生意, 他交银子,只要裴穆能保护他就行。
裴穆听完后沉吟了下, 说下次商队招工时会通知他,让他到时候再来具体商议。
裴穆眼下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他走的商路是固定的一条,还没来得及去思索更多的赚钱路子, 这人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些别的想法。
不过那都是后头要想的事, 眼下裴穆把松云县之前有人下的香料单子都一一交付完成, 又让杨洛和方佑替了他在香料街摆摊的活计,他则是去找了姚升,要找路子进一趟牢狱。
姚升知道钟意竹被设计劫道的事, 这些日子他也找了人帮忙盯着,他把剔骨刀插进案板,回身看着满眼戾气毫不收敛的裴穆,皱紧眉头,片刻后还是应了声:“我帮你想办法。”
“多谢。”裴穆往小桌上放了个十两的银锭子,“劳烦姚兄费心了,有什么需要疏通用银子的地方先用这个,不够我再拿。”
姚升收下银子,低声道:“你别冲动,这些人是畜生没错,但府城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钟家人未必能全身而退,你拿他们撒气没问题,别弄出人命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裴穆点了下头:“我心里有数。”
也不知该说姚升的嘴灵还是不灵,就在他劝完裴穆之后的第二天,松云县衙这边派去榕央府的人便空着手回来了,说是府衙的人发话,既是榕央府城的人犯事,收到府城的监狱就行,后面就不用他们插手了。
县老爷得了上头的回话,便让人传话给钟意竹,意思是这事在松云县衙便算是了了。
这话处处都是漏洞,如果府衙要接手这个案子,那起码也要把这边的犯人押过去再审,证人和受害人也应该要受传唤才对,可对面却全无这个意思。
县衙派来传话的人语焉不详,姚升又另花银子找到被派去府城的衙差吃酒,把那头的事都打探得清楚。
他们在府城的时候,府衙的人只抓了王顺来问话,王顺一推二五六,把事情全都推到了吴子田的身上,说吴子田这是为了攀附他们府里自作主张,和他没有关系。
王顺的说辞和吴子田截然不同,而且吴子田一个寻常农户也根本拿不出请人办事的大笔酬金,可府衙的人却像是信了。
他们提出质疑,府衙负责这件事的差役敷衍应道:“既然是这样,我们会进一步探查,此案案情清晰,那几个犯人既已认罪,你们自行处置就是,府衙这边凡事都讲究证据,不是犯人嘴一张想攀扯谁就攀扯谁的。”
王顺被收入监牢,松云县派去的人也拿着回文回到县衙。
这样的情形,若说不是钟家人在中捣鬼,恐怕连村里的傻子都不会信。
山脚小院里,家里因为裴穆回来生出的喜气被这件事驱散开,孙芸娘紧紧拧着眉,钟意竹垂着眼没有说话。
片刻后,钟意竹下定决心般,抬眼看向孙芸娘。
“娘亲,我要去府城,击鼓鸣冤。”
孙芸娘虽然被这个结果气得肝疼,可还是被钟意竹的话吓了一跳。
“使不得!竹哥儿,你冷静些……”
钟家人显然都已经找人去疏通关系了,钟意竹这时候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这件事钟意竹虽然是受害一方,可这件事闹大了难免不会对他的名声产生影响,一个小哥儿去官府告状,若是被人以什么莫须有的名义扣下,得吃多少苦头……
到时候再被倒打一耙说他不孝不义,状告亲叔父叔母,他们无权无势,可怎么应付。
孙芸娘又气又心痛,她这样性子温和的一个人,恨得双目通红,只恨不得真化作厉鬼把那一家子全都带去十八层地狱。
钟意竹抿唇:“他们都欺负我到这个地步,我若是不反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而且他们这次虽然平了事,但这个把柄终究是落下了,他们后面更不会放过我,娘亲,我没有退路的。”
“可,”孙芸娘迟疑,“他们都已经把府衙的人收买了……”
“他们哪有那么大本事?”钟意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捋清楚了其中条理,冷静分析道,“这种小案子根本过不到知府大人面前,他们顶多就收买了个底下办事的官员差役,只要把事情闹到知府大人面前,我不信他们还有通天手段。”
孙芸娘想劝,她实在害怕钟意竹出事,可她知道竹哥儿最是有主意的,也知道钟意竹说的都是对的。
难道真没有别的办法吗?孙芸娘想到给他们说完消息又匆匆出门去的裴穆,眉头的结怎么也解不开。
另一头。
松云县衙,牢里的惨叫声在幽幽的地道里回荡,听上去极为瘆人。
吴子田目眦欲裂地看着狱卒挥刀,剧痛从脚上传来,让他几欲晕厥,他哭着求饶,无比后悔当时非要冒头去打探钟意竹的动向,又生了贪念想要霸占,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境地。
裴穆看也没看瘫软在刑架上□□湿透的人,面不改色地拿着一个木盒出了牢房。
他把香料生意安排好,又到码头定好了明日出发去榕央府城的客船舱位,这才踏着夜色回村。
孙芸娘本想让裴穆劝劝钟意竹,却先得知他明日就要出发去府城的消息。
钟意竹抿唇看着裴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意外。
这几日裴穆都在外面忙,忙的不是生意上的事,钟意竹没问,却也能猜到是和自己的事有关。
裴穆沉默地和钟意竹对视着,钟意竹以为他要和娘亲一样安抚自己,不让自己去涉险,可他却说:“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把这个公道讨回来。”
在裴穆原本的打算里,他自然是想让钟意竹好好待在村里,他一个人去就够了。
钟家敢这样糟践钟意竹,已是彻底触了他的逆鳞,此仇他必须要报,这些人他也必须要除掉,不然谁知他们下次还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本来是想震慑一下钟家那做了亏心事的三房一家,好找到破绽突破,可钟家对王顺的态度却让他嗅到了一点转机。
钟家大可以把王顺推出来顶罪,把自己全摘干净,毕竟只是个下人,而钟家人也向来不把人当人。
可从松云县衙役的说法来看,他们大费周章也要保全王顺,那便只有一个可能,王顺对他们有大用,或是王顺手里捏着他们的把柄。
不管是哪一个,王顺都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用好了或许便是一把对准钟家的剔骨刀。
然而这些都是他的推测,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在府城也没有任何根基。
他私心里不想让钟意竹去是一回事,可在这件事上,他尊重钟意竹的所有决定。
钟意竹是受到伤害的那个人,他有权利选择怎么面对,怎么处置,总之不论钟意竹遇到何种危险,总有他挡在前面。
夜里躺在床上,两人都没有什么睡意。
钟意竹窝在裴穆怀里,嗓音在安静的夜里轻轻的:“裴穆,你说我们能告赢吗?”
裴穆用力圈紧他,语气尤为笃定:“一定可以。”——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90章
两人离开的决定十分突然, 钟意竹把钟禾留下保护孙芸娘,香铺这边他告诉姚乐,等存货卖完就先关门。
陈小容虽然跟着他已经学了一段时日, 但目前能单独做的也只有香丸, 铺子里只有香丸也撑不起来,索性就先这样,陈小容只做香丸给同村的小商贩供货就好。
他安排得匆忙, 没有留更多时间准备, 这种案子想要翻案就不能久拖,他们动作越快越好, 家里铺子里都嘱咐过,钟意竹便和裴穆一起, 带着杨洛和方佑出发,坐上了前往榕央府城的船。
好在裴穆本来定的就是两间舱室, 虽然条件差了些,但是船上临时也没有别的舱室能选了。
船舱很小, 墙上钉了两张木板就算是床,这样的房间自然没准备垫的褥子, 唯二的两床被子还都散发着一股发潮的味道。
钟意竹倒是不嫌弃,他把身上的包袱放到床上, 听着外头船工的吆喝声,还觉得有些新鲜。
他之前从榕央府城到柳山村是走的陆路, 因为是送葬, 客船不接这种生意, 钟家也不愿意花钱包船,他们便运着父亲的棺椁翻山越岭回的村子。
钟意竹没想过自己再回榕央府是因为这种事,是在这种情境。
裴穆拉过他的手, 钟意竹看过去。
“里头闷,我带你去甲板上透气。”
他们乘的船是一艘大客船,船身有两层,上头那层只有定了上房的人能去,他们只能在下面一层的甲板活动,不过两人都心事重重,其实也没多少赏景的兴致,倒是杨洛和方佑这两个没见过运河没坐过船的少年颇有些兴奋。
裴穆这次带人主要是为了有信得过的人能跑腿传话,他也提前给两人讲清楚了厉害,两人都毫不犹豫说要来,裴穆便把香料生意托付给李笋,把两人都带上了。
走陆路需要五六日的行程,坐船用了三日半。
再次踏上榕央府城的土地,钟意竹只觉得一眼一瞥都带着陌生,不过才过去一年而已。
四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裴穆没多耽搁,当即便去找门路打听这个案子的情况了。
之前董四方给他的住址便是在这榕央府内,他先去问了下,得知董四方还没回来,也没多打扰,转头便去了榕央府内最鱼龙混杂的酒楼。
方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这位向来冷淡寡言的东家,竟也是能跟人喝酒谈笑的,做生意时都没什么表情的人,现在却连奉承话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另一边,钟意竹也带着杨洛走进一个小巷,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谁啊?”院子里传来一声询问,是一个嗓音有些沙哑的中年妇人的声音。
钟意竹眨了眨眼,应道:“吴妈妈,是我。”
院门很快被打开,里头的妇人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钟意竹,眼里很快含了泪,哽咽道:“三少爷……”
钟意竹看着面前添了许多风霜的故人,眼里也有些发热:“吴妈妈近来可好?”
“好,都好……”吴妈妈连声应,反应过来连忙请钟意竹进门,她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钟意竹往屋里引,“家里地方小,少爷别见怪。”
钟意竹眼角扫过院子里的一大盆衣物,都是些鲜亮的女子衣裳,吴妈妈膝下就只有一个小哥儿,这显然不是他家的衣物。
帮人浣衣是最苦的活了,若不是日子难过,怎么也不至于去做这个活计。
吴妈妈以前负责他们二房院子的大小事务,一个月有近二两银子,过得也算体面,如今这个模样……
吴妈妈找出茶杯来给钟意竹倒水,笑着道:“我看少爷气色不错,夫人也还安好吧?”
钟意竹垂眼喝了口水:“娘亲很好,吴妈妈,你和刘叔都没在钟家做事了吗?”
吴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去年少爷和夫人走后老太太就把我们院子里的人赶出来了,你刘叔只在前院赶车倒是没丢活计,只是工钱总是压着不发,要么便被找由头克扣。”
两人攒了多年的积蓄用来买了这个院子,可谁知道主家会遭逢那样的变故,在府城生活样样要钱,吴妈妈找不到像样的活计,只能零散做些杂活,能赚一点是一点。
吴妈妈想到当家的近来跟她说的府里的一些风声,试探地看向钟意竹:“少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钟意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抬眼和吴妈妈对视:“实不相瞒,是有一件事想请吴妈妈帮忙。”
·
王顺这些日子过得颇有些不顺。
先是老太太让他去柳山村接人他没办成,后头他为了弥补向老太太献计,可那吴子田实在是蠢,找的人也蠢,都不打听清楚钟意竹身边人的厉害就贸然下手,害得计划败露,他也只能仓皇逃回府城。
老爷和钟老太太都答应了会保他,但他们也不是手眼通天,虽然买通了刑名师爷保住了他,起码也得做个样子,他便还是得在牢里待一段时日,等寻个好时机再悄悄放出去。
牢房里暗无天日,虽然有狱卒的关照,他吃的起码不是馊饭,可在这样的地方,人又怎么可能保持平和,若是钟意竹母子乖乖跟着他回府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他何须吃这样的苦?他越想越恨,用力地踹了一脚墙壁,却害得自己抱着脚嘶嘶痛了半天。
这日突然有狱卒递给他一个油纸包,上面印着赵氏点心的图案,他以为是他屋里人请人给他捎带的吃食,连忙满怀高兴地拆开,可那油纸越拆越多,拆不到头似的,他如今在牢里待得心浮气躁,脾气也变差了不少,他失去耐心猛地一撕。
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
他摸索着捡起来,却觉得那触感似乎不太对劲。
狱卒走动间,外头透进来一点烛火,让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分明是一根人的脚趾。
王顺猛地把东西扔出去,惨叫出声,一边用力地甩动着手臂,一边拍打牢门。
他叫得太惨,狱卒又收了好处照看他,听他叫着救命说有人要害他,便拿着火把进去照着看了一圈,却只看见满地的油纸,什么脚指头,连影子都没见。
王顺哭求着说要换一间牢房,可钟家给的好处显然没到能让他这样胡闹的地步,狱卒冷下脸让他不要装疯卖傻,他想要传信给家里人,可狱卒却已经听而不闻地走远了。
黑暗的牢房里,王顺紧紧地贴着牢门,甚至不敢往角落里挪动,他控制不住地回忆起那东西的触感,他知道它还在这间小小的牢房里。
那是谁的脚趾呢,又是谁送来的呢,王顺想着想着,觉得自己的脚趾也隐隐作痛起来,他怕得想大叫,可又怕惹怒了狱卒遭到毒打,整个人被拉扯得几乎疯癫。
可他没想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日,他吃饭吃到一半,猛地扒出来一个脚趾,第三日,他不肯碰狱卒送来的饭,也不肯碰外头送来的任何东西,整个人心神紧绷到几乎出现幻觉。
第四日,府里有人来探望。
王顺像见到救星一般扑过去想抓对方的手,对方却被他这状若疯癫的模样吓了一跳往后退去。
王顺用一双通红的眼瞪着他:“你去告诉老爷,若是他三日内不救我出去,我就把他是怎么算计侄儿,怎么给万主簿行贿的事全都抖搂出去,到时候可别怪我!”
他压着嗓音不叫旁人听见,可字字都像是咬紧了牙关挤出来的,听得人牙酸。
来人听完后却犹犹豫豫地看着他:“可是……可是……”
“别给我说什么可是!”王顺低声嘶吼,“这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了,他们要是舍不得钱疏通,那他们也进来试试好了!”
“可是三少爷今日刚在府衙门口击鼓鸣冤,这件事已经捅到知府大人案前了,老爷让我告诉你,你把这件事担下来,他必定保你家人平安,后头也会为你打点……”
王顺脑海里嗡一声,脑海里的那根弦彻底断掉了。
钟家人还恍然未知地在家中宴客,府衙外,裴穆拿着状纸站在钟意竹身侧,钟意竹细瘦的胳膊抡动鼓槌,用力地敲响登闻鼓——
作者有话说:因为好朋友来旅游我要招待她这两天都没有什么时间写,可能有宝宝屏蔽作话了没看到前面的解释,抱歉抱歉然后就是离完结应该不远了,预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