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最后一回摆完摊后, 钟意竹就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山脚小院里,开始准备开铺子要用的香品。
另一头孙芸娘那边的进展也称得上顺利,因为选出来的人不少, 众人就都你追我赶着, 拼着一股劲不肯被旁人落下,用来练习的绣品也一天比一天好。
孙芸娘自己做的就放在那里当做范本,只要达到这个门槛就收, 当然, 若是有能力绣出别的神韵,也不必死板地按照她之前绣的来, 不过目前村里也没人有这样的本领,便都还是依样画葫芦, 仿着她绣的来。
铺子里的香丸如今已是有许多香型,每一个对应的都有不同花样的香包香囊, 有十数种之多,孙芸娘虽然每一个都教给众人, 却怕大家都去选那简单的来绣,导致货供不上, 因此按照花样的复杂程度区分了一下收货的价格,也让大家商量着, 别都一股脑绣重复了。
至于王家夫夫那边,也是在不停歇地做木盒, 下个月开始播种就是农忙, 他们要顾着地里, 就怕怠慢了这边,所以想先多做一些备着,两人陪着孙芸娘去摆了一个多月的摊, 知道香品在集市上有多受欢迎,因此对于这新铺子可谓是信心十足。
他们依然是在山脚小院做工,原本两人想着钟意竹制香都在院里,是不是需要避避嫌,毕竟两人如今也已经知道,这香品铺子最值钱的就是香方,钟意竹不避着他们,他们也该注意些的。
可钟意竹说铺子还没开起来,他们在这里做,才能让别人摸不清底细,不然每天那么多盒子运过来,虽然是备的料,可看的人不一定信,岂不是白白叫人眼红。
两夫夫就安心地做起了木盒,他们这一冬靠做木盒也攒下了快四两银子,这已是寻常农户一年的花用,还没算这一批备着等开铺子用的货,夫夫俩越做越有劲,都觉得日子有盼头极了。
两人做得多了,手也熟了,裴穆给了他们一个新的木盒样式,要复杂许多,也精巧许多,两人也没花两天就学成了。
裴穆说这个样式的盒子算作六文,目前每月需要的量比普通的盒子少个一半,那也不少了!王平安和陈小容整日里都在锉木头,没怎么关注外头的事,直到陈小容娘家来人说他娘病了,夫夫俩才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回去探望。
陈小容娘家离柳山村稍有些距离,比和柳山村挨着的河边村要远些,走路过去也要半个多时辰。
陈小容和王平安来得匆忙没拿东西,却是揣了银钱的,陈家的日子过得一般,陈小容听传话的人说得不清不楚,怕他娘是生了什么急病怪病,家里一时拿不出钱,他和王平安心意相通没有隔阂,这种也不必多问,王平安自然是急他所急,哪会计较这些。
两人紧赶慢赶地到了村里,进了家门,却发现陈母正好好地端坐在堂屋,脸色虽然不算红润,却也没有病色,陈小容有些迟疑地问道:“娘,大虎子去我们村找我说你病了,你身体还好吗,可是他瞎传的?”
陈母默了默,没说话,坐在她旁边的是陈小容的嫂夫郎,陈小容的大哥比他大了十岁,又沉默寡言,陈小容便和大哥一直以来不怎么亲,后面大哥娶亲,嫂夫郎是个泼辣厉害的,明里暗里挤兑了他几回,他便知道自己不得这个嫂夫郎的喜欢。
陈小容没出门子时过得并不好,虽然陈父陈母待他不错,可嫂夫郎却见不得他,觉得他一个小哥儿干不了什么活还白吃粮食,冤枉了他好几回,大哥也总是默不作声的,陈父陈母以后是要跟着大哥两口子养老的,也总是和稀泥居多,如此便让嫂夫郎气焰更高,让陈小容受了许多委屈。
后来他嫁到了王家,才算是过上了不被磋磨的好日子,两下离得远了,他偶尔也会想爹娘,对大哥和嫂夫郎的埋怨也消散了一些,而他出了门子,不再消耗家里的东西,嫂夫郎对他的态度也比之前好了许多,起码明面上总算是过得去了。
如今见陈母无恙,堂屋里大哥和嫂夫郎都在,连往日里爱去田间消闲的陈父也坐在一旁抽旱烟,陈小容总算嗅出一点不对,这时他嫂夫郎开了口,亲亲热热的语气,却听得陈小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哎呀娘没事,就是想容哥儿了,才让大虎子去传话,许是大虎子传错了,多日未见,其实我们也是想容哥儿得紧。”
陈小容没接话,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也是前几日才听人说的,你们柳山村的钟小哥儿据说是做起了什么制香生意,听说是还要开铺子了,听说他嫁的那夫家姓裴,便是你们交好的那个裴猎户吧?”
陈小容觉得自己已经能猜出他的意图,他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是又如何?”
嫂夫郎脸色僵了僵,看了眼外头院子里抓虫玩的小娃,惨兮兮地开口。
“容哥儿你也知道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铁蛋和二娃去年过年连身新衣裳都没有,家里就那么多地,你大哥这一冬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活计攒下银钱,家里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我们身上担子重啊,我想着容哥儿和弟婿你俩既然与那裴猎户交好,也从他们那揽到了活计,能不能也给你大哥和我介绍一下,毕竟咱们可是亲兄弟一家人,在一起也好干事。”
陈小容看着这一屋子人,陈父陈母默然不语,他大哥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他一口气闷在胸口,连说了三个“好”字。
嫂夫郎见状以为他答应了,正要露出笑脸,便被劈头盖脸地骂了回来。
“好你个头!之前知道我们和裴穆来往时你忘了你是什么嘴脸,现在想去打人家的主意了?晚了!跟我在这装什么惨?之前你硬把我的新衣抢去都要给他俩缝衣裳,他俩过年没新衣穿,那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衣裳拆给他俩,我们正月来拜年时你不是还炫耀你的新衣裳?”
嫂夫郎带着笑意的脸因为他的话猛地一垮,便显出尖酸来,他勃然怒道:“你不愿提携兄弟就说不愿,扯这些做什么?真是个白眼狼没心肝的,只顾着自己发达,连你亲大哥大嫂都不顾了,爹娘你们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娇养大的好小哥儿。”
王平安这时说了一句:“又不是我们的生意,大嫂在这里说什么提携不提携?我和容哥儿哪有那么大本事,容哥儿是很好,这点不用大嫂说我们也都知道。”
陈小容盯着他大哥看了会儿,虽然一直是冯芝在说,但他知道,大哥必然也是全然知情的。
他又看了眼爹娘,没再管兀自发疯的冯芝,拉着王平安出了家门。
直到离村里很远,他的手都还在抖。
王平安伸手揽着他的肩膀帮他冷静:“不想了容哥儿,我们不想了,就当他放屁。”
陈小容泪眼模糊,怎么擦都擦不干,他知道经过这一遭,这个家他怕是回不去了,可他不后悔。
他分得清谁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他不可能因为一个亲人的名头就无理偏帮,柳山村都有这么多人没活干,他们闷声发大财便算了,怎么好意思连吃带拿还要把自家亲戚弄过来的。
而且冯芝的为人并不可信,到时候若是惹了麻烦,到时候便是他们对裴兄弟和竹哥儿不起了。
两人一来一回花了不到两个时辰,看天色还亮着,就继续去山脚小院干活。
钟意竹见他们快去快回,问了一句得知只是寻常风寒,便替他们放下了心,还叮嘱两人不要太累,累病了就得不偿失了。
陈小容看着他关心的神色点了点头,心里又是一酸,他忍着没表现出来,也忙应道:“竹哥儿你也得好好休息,铺子开了之后且有得忙呢。”
两下分开,各去做各的事,陈小容夫夫完全没有把这件事给钟意竹两口子说的想法,连提都没打算提,不过村里最是藏不住秘密,哪怕是邻村,再加上那日陈家闹的动静大,所以钟意竹两人还是从旁人口中知道了。
其实对方若是好的,帮一把就帮了,以他们和王平安陈小容的关系,这不算什么,就算是外村的,但走的是他们铁亲的关系,也没人能说什么。
可陈家大哥大嫂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但凡他们对陈小容好一点,钟意竹和裴穆也不至于一次都没听陈小容提起过,如今见兄弟稍微好过些就急着黏上来让人难做,能是什么好货色。
两人都默契地没对王家夫夫提起,还是待他们如常,倒是让村里有些人失望得很,他们故意把这消息传给裴穆和钟意竹听就是奔着挑拨离间来的,想把王家挤走,自己家说不定就多了机会,谁料还是没能成功。
村里的人户不多,弯弯绕绕却多得很,大伙儿都过得不好,有人卯着劲想着法往前奔,有人却只想用歪心思把过得好的扯下来,自己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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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以来,若说村里有什么事最引人注目,那便非东边山脚小院的那一家人莫属。
孙芸娘教人绣花最开始还有人说风凉话,钟意竹说得好听,说不定到时候也同镇上那些绣庄的人一样挑三拣四不愿意收,百般挑剔绣得不好。
等到真的有妇人卖出香包赚到银钱了,而且确确实实同钟意竹所说的一模一样,比镇上绣庄和布行给的价格都高,这下说风凉话的声音是彻底没有了。
尤其是后头越来越多的妇人夫郎小哥儿姑娘都出了货拿了钱,在这农闲时连汉子都找不到活的时节,那真是谁赚到钱谁腰杆硬了,众人谁不羡慕呢,谁不想自己家里能多一笔进项呢?
村口大树下,人人天天换着花样说裴家和钟家的事,自然,如今的裴家指的只是裴穆了,听说两口子下月初三就要开铺子了,龙生龙凤生凤,到底是钟老二的亲生小哥儿,真是好厉害的本事。
其中有个婶子家里的姑娘便是被选去学着做工的,已经卖出了十几个香包,往家里拿了上百文钱了,她怕人嫉恨没说具体挣了多少,只跟周围好奇的村民夸道:
“诸位是不知道,孙娘子结钱真是爽快,连我家当家的这么些年去镇上找活干,也少能遇见结钱这么爽快的主家,不是我沾了光硬夸,大伙儿去问问旁人就知道,只要做出来的绣品达到了原本设立好的门槛,立时就能拿到钱,这十里八乡哪里去找那么好的主家?我家倩姐儿干劲足得很,我都怕她伤了眼睛。”
众人又一顿劝,说还是得仔细身体,才能长久着干,婶子说“是”,又把钟家母子连带着裴穆都好一顿夸,旁人也没有不附和的。
村里不知有多少人家在背后叹惋当时没有去求娶钟意竹,这哪是什么落魄小哥儿,分明是财神爷!唉,都怪他们有眼无珠。
不过现在也还来得及,钟意竹还愿意拉拔村里人,他们现在没机会不代表以后没有,只要钟意竹生意做好做大,那需要的人可不就越来越多。
柳家就住在村口,听着外头的议论声全家人都觉得难受极了,当时若是他们诚心些,是不是娶到钟意竹的就是他们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他们把钟意竹母子得罪透了,有裴穆那个记仇的煞星在,他们别想沾到一分光。
柳夫郎这大半年的时间已经给李坚说了门亲事,新妇刚在年后迎进门,新妇不是柳家村的人,进了门才慢慢听说之前的事,本就心里不痛快着,如今看这一家子后悔莫及的模样,哪里忍得下去,当即就闹了起来。
外头说着话的村里人见有热闹,忙围过来看,连村里来了生人都没注意到。
“叨扰一下这位夫郎,请问钟小哥儿和裴兄弟可是这个村的?”
这句话声量不低,引得正在噤声看热闹的人都扭过了头,李老板被众人盯着,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被他问话的夫郎则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找他们做什么?”
李老板连忙解释:“我是从松云县来找他们二位谈生意的,不是坏人。”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想,没想到这个村民风还挺好,对村里人护得这么紧。
众人一听是好事,才给他指了路,又边看着柳家的热闹边按捺不住惊讶地议论:“连城里的老板都找到村里来谈生意了,真是这个。”
说话这人比了个大拇哥,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众人没有一窝蜂跟着去看热闹,怕搅了人家的生意,再说这头柳家之前也是欺负过钟家母子的,保不准看了这边的热闹还能说给钟小哥儿和孙娘子听听叫他们解解气。
那边李有明循着村里人指的路敲响了山脚小院的门。
开门的是裴穆,他看了眼门外的人,把住门没让人进,表情冷硬,话也冷淡:“有事?”
李有明脸色有些僵硬,却还是很快扬起个笑脸:“听说裴老板快要开铺子了,不知现在可定好了合伙的香料商?鄙人今日上门,是想毛遂自荐一下,若是两位选择从我这里进货,那我给你们按市价低两成,这诚意裴老板可看得上?”
李有明心里其实把握很大,他给的这个价已经把利润压到很低了,就是为了能拿下这笔生意,虽然之前他得了刘家的话让这两夫夫吃了闭门羹,当时他们也没太瞧得上这两个年轻人,谁能想到人家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把生意做下去,如今连铺子都要开上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早就是老油条了,脸皮能值几个钱?他打定主意今天裴穆就算要清算之前的事,把他脸皮踩在地下,他也要说踩得好。
他怎么也没想到,裴穆连谈的机会都没给他,就一把关上了门,拒绝的态度摆在明面上,连多说两个字都不肯。
李有明脸色姹紫嫣红,裴穆这样的举动,无异于在他脸上扇巴掌,哪怕骂他两句,起码说明对方在意,还有得谈,可裴穆分明是不屑于如此。
李有明肠子都悔青了,当时他们拿乔,不卖给这两夫夫香料也不透露背后人的消息,就是想等人来求呢,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他反过来求人家,人家也不愿买账了。
也不知这两夫夫是年轻气盛还是真拿到了别的进货渠道,据他所知,别的香料老板应当没他快才是,他光打听到这两夫夫的住处都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李有明不甘心地走了,后头的几天,又来了两个香料街的老板,全都被拒之门外。
众人原本以为是有人捷足先登,可这下看来,却又有些不对了。
香料街的老板们私下里一对,竟是谁家也没接到两人的生意,如此一来,他们便都觉得两夫夫是在故意拿乔了,之前摆摊要的货量小他们从隔壁县买也就罢了,如今开了铺子再从隔壁县买,那不是犯傻给人送钱吗?隔壁县的香料都是从他们县运过去的呢,容成县又没有码头。
香料老板们也被激起了逆反心,约定好了等两夫夫主动上门来找他们时不能让他们好过,一群人各怀心思,又有种奇异的团结,像是笃定这样就能让人屈服。
……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过得很快。
三月初二这日,钟意竹和裴穆带着王平安夫夫运着满满一车厢的货进了城。
第72章
钟意竹和陈小容先下车去开门, 裴穆把车赶到后院,和王平安先把货卸到屋里,两个小哥儿也来帮忙。
卸完货, 便是打扫除尘。
王平安和陈小容是第一次过来, 两人之前以为裴穆夫夫大概就租了个小铺子,那也是很厉害的了,怎么也没预料到他们租的铺子居然这么大, 布置得这么漂亮。
陈小容从钟意竹握着钥匙打开铺子门锁时就开始咋舌, 一直到看到宽敞的后院,已经设好货柜的库房。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想象, 陈小容和王平安对视一眼,都觉得裴穆和钟意竹可真是了不得。
铺子里的陈设全是按照钟意竹的设想来做的, 铺子门在进来后就合上了,隔绝了外面往来路人的目光。
陈小容一边麻利地擦洗柜台, 看着这他们之前连进去都会拘谨的漂亮铺子,便当做是他们自己的一样高兴。
钟意竹被他发自内心的喜意感染, 自己也忍不住带上了笑,这就要开铺子了。
四人同心协力把各处都擦得光亮整洁, 然后在钟意竹的指挥下把货品慢慢填满货架,一切准备就绪, 就等明日开门了。
三月初三,宜安门, 宜开张。
福安街靠近主街的地方有家新铺子一早就挂上了牌匾, 用红布遮着, 一看便是等着开业。
哪个地方都不缺闲人,经过的人看这边有人聚集,问了一嘴得知要开一个新的香品铺子, 有人留了下来,也有人不感兴趣地走开,不管怎么说,大概是钟意竹费尽心思的花笺没有白弄,到了吉时,外头竟是围满了人。
钟意竹今日穿得喜庆极了,孙芸娘抽空给他做出来的新衣,石榴红色,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他。
自然裴穆也没被落下,只是他实在不愿穿这样的颜色,男子这么穿确实也不大像话,孙芸娘便给他做了身他常穿的深色衣衫,只是用钟意竹做衣裳的余料给他绣了一条腰带。
玄衣束带,他又身量出众,站在钟意竹旁边,同样惹眼。
知道的是两个老板为了讨个开门大吉的喜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准备结亲呢。
吉时已到,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伸手去拽牌匾上的红布。
鞭炮声同步响起,众人捂着耳朵抬眼去看那牌匾。
木制的牌匾上,端正刻着四个大字——竹下香铺。
人群里认识字的念出声,旁的不识字的忙问是哪个字,那识字的看着像是上过学堂,温声解释道:“是竹子的竹,竹下品香,好一个清雅的名字。”
周围原本就有许多在摊子上买过东西的老客,闻言也觉得很妙,摊子上的香品不管是纸袋还是木盒,都有竹子的标志,这真是前后合一,一听就让人觉得亲切。
柳山村里今日也来了不少人,除了王平安家和村长家,还有好几户家里有人给铺子绣香包香囊的都来了人,怕他们新开门不热闹,想来帮忙充充人场,众人来得早,先因为这铺子的地段和宽敞惊了一回,后头周围慢慢来了许多新老客人,村里人才发现他们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
也是,没有这样的底气,哪敢承诺给他们香包香囊的活计?
众人也没急着走,挤在人群里等着看开门的热闹,有跟着学绣活的人自己也来了的,还想等开门了进去铺子里看看自己绣的香包香囊能不能卖出去呢。
谁知还没等到铺子开门,他们就惊了第二回。
听清周围人说起香铺名字后,村里人就议论起来,如今女子小哥儿嫁了人那便是以夫家为大,这铺子若是叫裴家香铺他们反而不会有任何意外,可偏偏这个铺名完全和钟意竹关联在一起,没有裴穆的一分影子。
村里人还在惊诧,那便钟意竹已经敲了敲锣,嗓音脆生生地压住吵闹:“竹下香铺今日开张,所有香品不论贵贱都是八分价,各位新老朋友里面请——”
他身后,裴穆和孙芸娘推开铺门,兴致盎然的客人们刚踏进铺子,就“哦哟”一声惊呼。
无他,这铺子和他们去过的香铺都当真不同。
只要去过钟意竹的香品摊的客人都会对于他的摆设印象深刻,如今钟意竹把布置摊位的功力用在铺子里,有了比之前大得多的施展空间,众人这才知道什么叫做眼花缭乱。
只是两个铺面的大小,打眼看去,竟像是藏着无数惊喜般,每个角落都是不同的布置,仔细看去却又都呼应着,并不杂乱。
分开摆放的不同香品对应着各种漂亮的挂布,还有挂起来的漂亮香包香囊,既是展示,也是装饰。
许多老客人本来是冲着开张的八分价过来想补一点香膏香珠等价高又耐放的香品,可进了这铺子却也由不得他们了,看这个也想买,看那个也想买,更别说钟意竹还趁此机会推出了新的香品——可以用来沐浴或是直接擦身的香油。
价格比之前的香品都要昂贵,可众人都是爱香之人,出了新的香品哪有不想要的,钟意竹的制香手艺可谓是把他们牢牢钓着,免费试用的部分一闻,老客们心里便道了句遭,今日这钱袋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不过往好处想想,今日是八分价,他们今日不买往后再来买那就贵了两分,还是今日买才合算。
至于进了铺子的新客,但凡是爱香的,几乎很难空着手出去,这个铺子和其他的香铺实在不同,甚至有人懊恼于相见恨晚,埋怨好友之前怎么不带他去买。
带他来的那夫郎翻了个白眼:“之前不是你嫌摊子上的东西没铺子里好吗?我说送你你也不要。”
本就是事实,抱怨的夫郎也没办法反驳,过去拖着他的手臂笑道:“是我有眼无珠了,我给你送瓶香油赔罪,我刚才闻着有个香味极适合你的……”
钟意竹一家三口加上王平安夫夫俩甚至都有些不够用,最后连柳明桃都临时上阵跑来顶上,才堪堪接住了这波客流。
饶是在城里见多识广的客人们都对这个新开的香铺惊叹连连,更别说柳山村里的人了。
他们平日连松云县都不怎么来,就算来了,也不会踏进这样的铺子。
四处都是香味,铺子的摆设陈列都漂亮极了,是他们没有见过的,里面的客人不少都衣着光鲜,让他们更加觉得拘谨。
柳山村来的人都团在一起,进去看了一圈便出来了,有那么多要买东西的客人呢,他们就不在里头堵着了,总归热闹在门外也能看。
这时人堆里的倩姐儿眼尖地道:“娘!你看那个客人拿的是我绣的香包呢,呀,她买走了!”
倩姐儿笑得开心极了,周围的人也都跟着高兴,铺子生意好,他们家里去学绣活的就能赚到钱,是大大的好事呢。
没过多久,众人又见有旁人送来了一捆鞭炮炸响,响声吸引了一波新的客人。
来人是个三十多的汉子,显然和钟意竹裴穆相熟,不过忙得没能说上几句话,又过一会儿,又有人送来了鞭炮。
众人本想撑撑场子就回去,硬是又多看了会儿热闹,这一看不要紧,倩姐儿的阿娘突然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当下连忙小声叫旁边人去认:“张大哥,你看看西边炸糖糕的附近穿蓝衣那个是不是河边村吴家的人?是个小辈,我看着像是见过,怕认错。”
倩姐儿阿娘娘家是河边村的,不过她嫁到柳山村二十来年了,对村里新出生的小辈并不熟悉,尤其吴家实在爱生,一大帮子人,记也记不清。
她叫的张根生倒是经常来往两个村子,说不定认得出。
张根生顺着她说的方向一看,可不就是!
众人之前还说,钟意竹母子被钟家三房坑害,如今他又做起制香生意,不知道钟家还会不会来捣鬼,这可关系着他们的活计呢,大伙儿都上心着。
如今看到吴家的人出现在这,众人都有些不安,许是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那姓吴的年轻人看了他们一眼,一溜烟跑走了。
……
竹下香铺开张的火烧得旺盛,眼见着客似云来一片红火,暗中让人盯着这边的香料摊老板们却是慌了神。
他们本来还商量着都不去送鞭炮,让这铺子开个张都冷冷清清,可谁曾想人家根本不需要。
过了午时,有人先坐不住了,悄摸叫人送了鞭炮过去,其他人知道后看叛徒似的看着那人,可都连忙叫人补送了鞭炮过去,生怕赶不上这个示好的机会。
做生意是门玄妙的事,有些人摆摊时生意红火,开铺子说不定就哑火了,所以之前众人虽然各有打算,却也没真的押宝死磕。
可如今听跑腿的伙计说起竹下香铺的盛况,众人都在心里有了预感,这松云县香品铺子的老大,怕是真得换人来做了。
感慨的同时,还有人暗中嘲笑裴穆窝囊惧内,又不是入赘,竟由着个小哥儿在头上作威作福,没出息。
竹下香铺生意好,之前存下的香料定然就消耗得快,众人都等着钟意竹裴穆来找他们谈生意那天,相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这回可没人再想着拿乔了,都绞尽了脑汁想着怎么捧着人家好拿下合作——
作者有话说:我们香铺终于开起来了,庆祝一下给大家发个红包吧
第73章
钟意竹怎么也没想到, 他们竟能在开张这日把铺子里的货卖空。
虽然牛车装上车厢后就不太能装货,更别说还坐了人,可他们昨日运了一车, 今日早晨来的时候也又装了一些货过来, 本想着要卖个两三日的……
铺子比预计的时辰更早打烊,不止钟意竹讶然,其他留下帮忙的人无一不是又惊又喜。
大伙儿都累得够呛, 只有裴穆这个去山里都能待十天半个月的不觉得怎么。
几人都在后院里各自寻了坐处歇着, 柳明桃和王平安夫夫虽然累,却都觉得开了眼, 脑海里的激动还没有平息,柳明桃兴奋地拉着陈小容说个不停, 带得王平安也跟着话多起来。
孙芸娘到底年纪上来了,站久了腰疼, 这会儿去了屋里躺下,她没关门, 只是躺着,也没睡, 柳明桃聊天还不忘了他孙婶婶,时不时带一句, 惹得孙芸娘都忍不住笑着回他。
笑闹的声音传进铺子,钟意竹还在柜台后整理账册, 裴穆站在他身后, 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钟意竹舒服得眯起眼睛,往后仰起头去看他。
两人对视的眼眸里含着同样的喜意,裴穆用大拇指蹭了蹭钟意竹的脸, 跟他商量:“我去前头食肆买些吃的,就在院子里吃吧,我看大家都累了。”
“你不累么?”钟意竹拉着他的衣袖,“到门口叫个跑腿儿的去就成,你也歇会儿吧。”
裴穆一笑,放低声音凑在他耳边:“不累,抱着你去都成,竹哥儿在这儿招待客人,我去买酒菜来。”
钟意竹半边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都成亲这么久了,他还是脸皮薄不经逗,等裴穆走了,他耳边的热度才慢慢消下来。
他只稍微整理了一下,具体的账目等回去再慢慢清点,倒是今日来送了鞭炮的人家他都趁热乎记了下来。
龚老四自不必说,还有姚升也让姚乐送了鞭炮,还是姚乐自己亲手点的,下午那些扎堆送来的香料摊老板略过不提,让钟意竹比较意外的是,还有两挂鞭是城里别的香铺遣了伙计送来的。
他有些猜不透对方这个举动的用意,不过还是先记了下来,以便之后查看。
他很快打整完这边的东西,把账册放进了钱匣子里等着晚些时候回去点算,来到院子里时,正听见柳明桃说起某个豪气的客人,有模有样地学着一挥手:“这些都给我包起来。”
旁边陈小容和王平安都忍不住笑,柳明桃一扬头:“我要是有钱了就像她这样,太有面子啦。”
柳有宗一家人早些时候先回去了,让柳明桃忙完跟他们一起,总归他们有车,见钟意竹从铺子里出来,柳明桃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竹哥儿,我今日可没给你丢人吧?”
钟意竹笑道:“你可帮了大忙了,哪里丢人?要不是你帮忙分担,我们几个这会儿不定累成什么样呢。”
柳明桃被钟意竹夸得挺起胸膛,嘿嘿笑着。
不一会儿,裴穆带着满满两食盒的饭菜回来,几人饱餐一顿,然后便收拾好东西,驾着牛车往村里赶去。
铺子里货都卖空了,也不用留人看管,因为铺子打烊得早,他们回到村里时,天色也才刚擦黑。
先送柳明桃,然后是王平安和陈小容,一家三口回到山脚小院,先没管别的,钟意竹对着账本打算盘,裴穆和孙芸娘则是一人一个匣子点起了钱。
两个钱匣都是裴穆新做的,比之前在摊位上用的大得多,饶是如此,竟也装满了大半,沉甸甸的。
两人把碎银都分拣出来,到时候直接称斤两,铜板则是边点边用线串好,到时候好去换成银两。
钟意竹那边打算盘打得比两人串钱快,他怕算错还又核实了一遍,才在账册上写下今日的收入:七十三两五钱六十四文。
饶是心里对于这批货全卖出去的价格已经有了大致的估算,钟意竹落笔时还是激动得有些抖。
那边裴穆和孙芸娘也点好称好了银钱,没有出现出入错漏,连钟意竹都尚且如此,更别说孙芸娘了,她怔了半晌,喜得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她家小哥儿一日赚的钱,这是多么大的本事!
钟意竹在从曲州府进了香料回来之后重新算过,他现在制香花费的香料成本大概在三成半,用的纸袋木盒瓷罐等材料的成本不到半成,今日开张他让了两分利,所以这些银子里大概有一半就是他们净赚的钱,有三十六两左右,这也远远超出他的预期了。
裴穆把一个漂亮的银元宝放在钟意竹手心,看着钟意竹笑。
“钟老板,开业大吉,恭喜发财。”
……
松云县里新开的竹下香铺刚开张就打出了名号,城里的同行们反应不一。
钟意竹之前摆摊的时候都能被刘家香铺注意到,更别说别的香铺,自然也是一直关注着这香品摊子的动向。
对于钟意竹要开铺子的消息,几家香铺其实都不太意外。
若是在从前,或许还有人会想动歪心思从中作梗,毕竟谁也不想好端端的多出一个竞争对手。
可近来大伙儿的日子实在都不好过,也没人有心情去找新铺子麻烦了。
究其根源,却在刘振含身上。
之前他为了让铺子的账目好看,挖角钟意竹不成,便又想出了一个阴招,他仗着铺子底子厚,毫无预兆地压低香品的价格和其他铺子抢起了客人。
如此一来,刘家香铺是红火了一阵,可却苦了其他的小香铺,本来他们的成本就没刘家压得低,眼看着生意冷清下去也毫无办法,竟是有一家直接撑不住倒了。
直到后面刘老爷子出手把刘家香铺收回去,这场闹剧才算结束,后面刘家又乱起来,众人都心惊胆战,怕刘家香铺继续搞幺蛾子,好在一时无人顾及。
因此众人在听说西市上那红火的小摊要开铺子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担心,而是忍不住思索起来这新铺子和刘家掰手腕的可能性。
他们被刘振含一通乱拳打得没回过神,如今只想做点安稳生意,不想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这也和刘家香铺一家独大,没人能与之掰手腕有关,只有老大没有老二,剩下的香铺都没能力踩着萎靡的刘家香铺上位。
这其中甚至有不少甚至是希望新开的铺子能顶替刘家香铺的,还在竹下香铺开张当天送了鞭炮祝贺。
与之相对的,刘家香铺里,黄掌柜脸色难看地接过结算出来的工钱。
从今日起,他便不再是刘家香铺的掌柜了,他跟着铺子足足十六年,从伙计做到掌柜,慢慢看着香品铺子变好变大,成为松云县最好的香铺,可如今都结束了。
他劝不了刘振含,只能看着他把好好的香铺糟蹋成这样,而他自己也不能幸免。
刘老爷子走了,香铺又落回刘振含手里,他虽然忙着争家产没时间管,可还是在竹下香铺开业这日让人把黄掌柜辞了。
刘振含身边的小厮当着铺子里所有人的面轻蔑地对黄掌柜道:“我们少爷说了,没用的废物就趁早滚远点,连个小哥儿都斗不过,就别占着位置不挪窝了。”
香铺里的其他人看着黄掌柜离开时踉跄狼狈的背影,却没有人觉得高兴。
新东家想一出是一出,他们这铺子眼见着一日比一日冷清,今日是黄掌柜,明日又是谁呢?他们的活计还能保住吗?
没有人能告诉他们答案。
……
开张后的第二日,钟意竹一家三口拉着货去开的铺子。
他没再让王平安夫夫来帮忙,快要春种了,两人家里一堆活要干,再怎么也不能耽误了地里的事。
他也没再找别的人,觉得他们三人今天应当是怎么都够的。
该来的老客大部分都在昨日趁着八分价买齐了近期要用的香品,新客也有不少是冲着八分价进来的,虽然决定最后买不买还是因为香品的品质。
香品耐消耗,不是天天需要买的东西,所以钟意竹预料今日的客流会和昨天形成较为鲜明的对比。
三人摆好货品,开门营业,果不其然,今日的铺子完全不似昨日红火,不过到底是打出名号去了,还是有不少新客被人介绍过来,钟意竹和孙芸娘负责接待,裴穆负责收钱记账,他如今学会的字很多了,不过写得慢些,还好今日也来得及慢慢写。
后面几天,客流又跌了些,然后维持在了一个比较稳定的水准,钟意竹便知道,这就是他们平日里大概的客人数量了。
到这时,他一个人也勉强忙得过来了。
孙芸娘第三日起就没跟来,留在了村里继续教人刺绣,琢磨新的花样,这回钟意竹对着裴穆也摆了摆手,学着他道:“裴老板,一切顺利。”
裴穆笑着拉了拉缰绳,驱着牛车往西市驶去。
车厢里载着好几个木箱,装着满满的各种香料——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不会虐的,怎么会觉得我会虐!不会!
第74章
西市香料街, 裴穆刚一出现,香料摊老板全都精神一振,心道来了。
裴穆和钟意竹原本就因为相貌容易让人印象深刻, 再加上来香料街进货的小哥儿少之又少, 有了那次刘家香铺针对两夫夫的前情,几乎各个老板都记住了这两张脸。
李有明的香料摊离入口近,占据了有利位置, 抢在其他人之前迎上去笑道:“裴老板今日可是来采购香料的?正好我们家才进了一批新货, 好得很。”
他背着其他人压低声音:“还是按照我之前说的价格,裴老板既然之前在码头上和货船的管事打过交道, 想必也了解香料的进货价,我这已经是很有诚意的价格了, 不管你们要的量多量少,都是八分价。”
其他人哪里会让李有明这样捷足先登, 纷纷挤上前来。
“挤什么?”落后裴穆一步赶来的胥吏看着众人皱眉,对裴穆道:“你要租哪个摊位, 选好了就指给我。”
一众老板意识到哪里不对,虽被胥吏呵斥得散开, 左右对视了一眼,还是不太安心地跟在两人身后, 眼睁睁看着裴穆选了一个街尾空着的摊位交了租金。
这是做什么?不是已经开了香品铺子,还来摆摊作甚?
再说就算摆摊也不应该来这里啊……
直到一刻钟后, 裴穆把货运了过来。
一个个木箱被打开, 成色上好的香料敞在天光下, 每种香料堆上都插了块小木牌,写着香料名和对应的价格,竟是比众人正常散卖的价格还要便宜几分。
裴穆往摊子后准备好的椅子上一靠, 对着朝他瞪眼的众老板笑了笑:“买香料吗?”
众人全都懵了,怎么也没想到裴穆不仅不给他们送生意,反而是抢起他们的生意来了,这算什么?
倒反天罡,简直是倒反天罡!
不过裴穆是从哪里进的货?码头上他们都看着,也没见裴穆和哪家交易,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路子?
最后是香料街资历最老的陈老板出来说了句:“没必要吧裴老板,大家各挣各的钱,你这样亏本来和我们置这口气,图什么呢?”
裴穆也就笑了那一下就收了表情,他懒得与这些人废话,只冷淡地应了句:“我挣的就是这香料生意的钱,怎么,这生意就你们做得?”
“你!”
他说话实在气人,又是一副要跟他们杠到底的模样,把一众香料老板气了个倒仰,也顾不上接什么香铺的大单子了,都团结起来开始琢磨怎么把裴穆赶出去。
他们猜测裴穆是从榕央府城进的货,但就算从榕央府城拿货的价格低些,再单独运回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结合起来看,成本绝对比从他们手上拿货要高的,远路运回来的风险还没算进去,裴穆这样做,根本就是赔本赚吆喝。
小年轻,不就是之前听了刘家香铺的为难了他们一下吗,年轻气盛是好事,可记仇到这种地步,也真是蠢得可以。
只是还没等众人这边商量出章程,那边裴穆却已经有客人光顾了。
这条香料街的摊主没有像他那样标明价格的,有些摊主甚至都是看人下菜碟,看着好骗的就报高些,难缠的就报得低些,裴穆这个香料摊在其中算得上独树一帜,因此也吸引到了生客光顾。
会来这香料街的也不全是做香品生意的人,有些人家喜好自己制香,也会来零散买些香料。
这人看了看香料觉得不错,便让裴穆打秤,裴穆熟练地抓取称重,用纸袋包好递给客人,他不像旁的老板那样油滑,往日的满身戾气如今收敛许多,却还是冷冷淡淡的。
可不油滑也有不油滑的好处,有人就觉得这样实在,不会因为自己嘴笨就买得比别人贵。
而且他的货好,价低,那便还是不愁卖。
等到看到城里别的香铺负责采购香料的人都去的裴穆那里看货的时候,其他香料老板终于坐不住了。
可坐不住又能怎样,几人凑在一起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的应对方法,他们一般的手段也就是找流氓混混闹事或是联合降价排挤新人 ,前者恐怕还没闹成就被裴穆打跑了,后者裴穆的价已经够低了,他们要是降得更低肉痛不说,让客人都知道底价了,那他们后头还有什么好赚?
裴穆是没心思理会这些人在背后做什么的,他不认识来人,见对方拿起香料细细嗅闻之后点了点头,问他从哪里进的香料,不像是从安川府来的。
裴穆没隐瞒,相反,他要做的就是打出曲州府香料的名头,也就是那些香料摊老板自负,愤怒心虚叠加之下,没有人上前来细看,下意识认定了他们第一时间的结论,不然也不至于发现不了裴穆这些香料和他们手里货品的区别。
“曲州府?倒是听说过那边也生产香料,不过商路不通,整个榕央府主要还是靠安川府的货船供货,裴老板好本事,这香料确实好。”
裴穆原本以为这也是个喜好香料的客人,听他话音却反应过来,大约这也是个同行。
裴穆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客人过奖了,敢问阁下是?”
这人倒也敞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道:“我是城北冉家香铺的掌柜,不和裴老板绕弯子,若是我们想从您这定货,不知这价钱怎么算?”
冉家香铺……裴穆记得他们开业那日这家是给他们送过挂鞭的,目前看来,这竟是当真想交好的意思。
从他们来这松云县摆摊起,遇到的同行一个比一个不择手段,骤然有个正常人裴穆还有些不太适应,他想了想,说:“掌柜的不如告诉我现在进货价是多少,我可以在此基础上给你少一些。”
他是计算过成本的,虽然他们能做到和安川府货船出货价更低,可他也不打算完全用低价来竞争。
那些香料老板给他报的价低是因为看中他们铺子要的货量大,也是因为有别的人竞争所以这样,他们给别的香料铺子不会是这个价格,正因为清楚这个,他才沉住气没报低价。
他的香料好,竹下香铺就是活招牌,既是同行,知道他和钟意竹是一家,自然也能想清楚其中的干系,同等的价格下,他相信对方也会有所抉择,而报价比现在香料老板价格低,既是他给出的诚意,也不乏有故意的成分。
之前他和钟意竹受了气,现在有机会自然要讨回来,他对羞辱人没兴趣,但是抢生意的事不过顺手就做了,他也没什么负担。
对面那冉家香铺的掌柜闻言先愣了愣,随即便是一笑:“既如此,我便先谢过裴老板了。”
裴穆点了下头:“如今香料都还齐全,掌柜的看需要哪些,若是剩下的不够,也可报给我,我明日称好给你送到铺子。”
对面的掌柜看他这样周全,也很爽快地就定了货,好在他们铺子和那些香料摊也没签契书,那些老油条他也烦,如今有人来整治,他又因此得了便宜,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正好裴穆这里剩下的香料还够,因此这桩交易也就在其他香料老板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直气得众人也顾不上脸面了,纷纷咒骂出声。
……
香铺里,钟意竹送走两个挑选了半天什么都没买的客人后,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大壶水,见天色近午,他走到门前喊了一声。
松云县繁华,各种行当都有人做,也有那十几岁的少年郎,无事时上街接一些跑腿儿的活计,也能补贴些家用。
竹下香铺的位置离主街不远,钟意竹一叫,很快就有个面目讨喜的圆脸少年跑来:“客官需要什么?”
钟意竹数了铜板递给他:“我夫君在西市香料街摆摊卖香料,你买一碗面给他送去,让老板多加份肉。”
“好嘞!”少年拿着跑腿钱应得脆响,又问清楚怎么辨认他家夫君怎么称呼,这才拿了钱乐颠颠地往西市跑过去。
钟意竹整理了下货架,伸了个懒腰坐在柜台后看着外头,午时太阳烈,大部分人也不会选这个时辰出来逛,店里便冷清下来。
如今铺子的生意稳定下来,一天的收入大约在十两左右,还有一些像梁府梁小姐那种固定的单子没有算进去,之前他们只是个摊子,有人觉得丢身份不愿意去,如今开了铺子,他们接到的送上门的单子便多了不少,加起来也是很可观的一笔收益。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的人手便有些吃紧了,他看着铺子没法送货,叫跑腿儿去送总归没那么放心。
铺子里晚上是请了人帮忙照看的,主要是看着铺子和货品,每晚给八文钱,找了附近一户人家的夫妻。
可还是不够。
如今钟意竹白日看铺子,晚上回去制香,已是有些赶了,他们铺子才开,最不能出岔子的就是香品的品质,他思量着要么请人帮忙制香,要么找人帮忙顾着铺子,可他两边都放不下,都觉得得自己在才放心。
钟意竹拖着下巴思考,实在不行便都请,这样他半日在家制香,半日或者隔日来铺子里,也好两不耽误。
铺子的盈利给了他很大的信心,不该省的地方不能省。
打定了主意,钟意竹几乎没有过多考虑,脑海里便已经有了合适的人。
他正在思量着该给多少工钱的事,却听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钟意竹稍微探过一点身体看出去,很快就皱起了眉。
第75章
外面几个大男人正拉扯着一个小哥儿, 小哥儿拼命挣脱,竟扯得拉他的两个男人都踉跄一下,连袖子也撕破了。
旁边看着的另外两个汉子显然一惊, 伸手要去帮忙, 不知从哪窜出个身形壮硕的农汉,劈手就甩了那小哥儿一巴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小哥儿像是被这一巴掌打得卸了力, 被几个男人合力按住了, 手也被捆了起来,周围有人看不下去问了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强抢小哥儿是犯法的啊。”
虽然这小哥儿看着高,力气也大, 可到底是个小哥儿,被这样当街欺负算什么事。
几人里年纪大些的辩解了句:“我们可没有抢人, 是这小哥儿亲爹欠了债还不起要卖人还钱,小哥儿不愿意半路跑了, 我们才来抓人的。”
他指着那农汉:“喏,这是他亲爹, 家务事我们管不了,劝诸位也别管了。”
周围因为这出闹剧也围了些人, 铺子门口也有人探头看热闹,听是这样的前因, 想打抱不平的人也没了话, 只是有些不忍地看着那小哥儿。
如今倒春寒, 有人还裹着袄子都觉得冷,那小哥儿就穿了件单薄的旧衣,叠着补丁, 袖子都被扯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是被打出来的青肿和冻出来的裂口紫痕,看着可怜。
那农汉还在骂骂咧咧地说小哥儿不孝,不防被小哥儿一头顶开,谁都没想到这小哥儿竟还不死心,趁大伙儿不备又要跑。
人群惊呼一声,可小哥儿到底被绑住了手,这回没跑出几步就被抓住,他爹气狠了,重重一脚把他踹到地上,还想再踢时却被打手拦了。
“行了,快些把人送去拿了银子给我们,打破相了人家不要了你是想怎么还钱?断手还是断脚?”
那小哥儿脸在地上狠狠蹭了一道,听闻这话却像是找到了出路,竟不管不顾地把脸往地上磕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插了进来,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等等,这小哥儿我买了,多少银子?”
孔禾猛地看过去,见出声的是一个漂亮小哥儿,凶狠决绝的眼神顿住,脸上现出茫然的神色来。
那几个打手模样的人也愣了,怎么连这都有人截胡的?几人看看孔禾,这小哥儿也不好看啊。
不过管他呢,几个打手只想快点拿到钱,见钟意竹是从铺子里走出来的,人也贵气,不像是说着玩的,为首那人不等孔大山开口就道:“原本是有个地主家出了八两银子要把人买回去做长工的,但这不是被城西有个路过的老爷看中了,说小哥儿身子壮实好生养,出了九两银子要买回去做通房,我们这正要给人送去呢。”
孔大山怒气冲冲地又踢了孔禾一脚:“不中用的东西,去有钱人家做通房享福不比你去地里干活强,亏我那样为你打算,你再跑啊,我看你能跑哪去。”
周围人则是对着孔大山指指点点,就小哥儿这品貌,哪有人故意送钱买回去做通房的,去牙行里买一个左不过这些钱,恐怕图小哥身子壮实是假,有些不为人知的折磨人的癖好才是真。
啧啧啧,把亲生的小哥儿往死路上推,难怪小哥儿要跑。
不过要债的说得也是,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也没资格管,便都把目光放到了说要买人的钟意竹身上。
钟意竹看了眼小哥儿,并没流露出什么多的神情,只对几个收债的说:“我家缺个看铺子的小工,我瞧这小哥儿顺眼,既如此,我出九两银子,小哥儿归我,几位也好拿钱交差。”
那几人闻言对视了眼,都觉得是好事,这小哥儿太能折腾了,力气忒大,他们都累得不行,只想早完早了,谁的钱都是钱,总之这钱也只能让孔大山看一眼,一分不少都得是他们的。
收债的几人没意见,原本心如死灰的孔禾听闻小哥儿的话,虽仍有疑虑不敢全信,却也觉得燃起了新的希望。
可孔大山却是不干了。
他还打着孔禾去了大户好接济他的主意呢,又怎么甘愿把孔禾卖给个小哥儿。
孔禾恨极地嘶声道:“你非要把我卖进张家,我保证今日竖着去明日横着回,要是不小心伤到那张老爷性命,张家人找你麻烦你别怕就行!”
他满眼通红,怒目瞪视着孔大山,这些年他赚的钱哪次不是被孔大山搜刮得精光,孔大山好赌,赌到现在,终于欠下还不起的债,田卖了,地卖了,他这个小哥儿也能卖。
他本想着自卖自身,还了这份生养之恩,也算是得个解脱。他力气大,这几年给王地主家做长工也颇得管事青眼,他和管事说了,管事去问了主家也同意了,可孔大山却为了多一两银子,硬是要把他卖给一个比孔大山年纪还大的老头。
孔禾从小长得不是小哥儿样,没有汉子喜欢他,可就算这样,哪怕是死了,他也不愿意给那糟老头子做通房。
周围看热闹的人这下再压不住骂人的心了,没看都有个小哥儿愿意出银子买人了吗,卖给小哥儿当小工怎么都要比卖给人做通房强啊,哪有这样的亲爹?
而且小哥儿去自卖自身卖不到这样的价,这钟老板是发善心了,唉……
人群里还有人听说过城西的张家,说是隔两个月都要抬出一个重病死了的丫头或是小哥儿,都是家奴没人追究,此话一出,骂孔大山的人更多了。
收债的几人见识了小哥儿的烈性,也不想去惹那后头的麻烦,反过来逼着孔大山就范。
孔大山在孔禾面前疾言厉色,对着收债的却卑躬屈膝,壮硕的身板缩成一团,为首那人一呵斥,他就变了副脸孔,谄笑道:“您说得是,说得是,那就卖,现在就卖。”
钟意竹看了还被锁在地上的小哥儿一眼,小哥儿卸了力,哑着嗓子说了句:“我不跑了。”
收债的几人松了手,小哥儿站起身,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绕到了钟意竹身后跟着,之前准备的那份卖身契是不能用了,钟意竹拿过来重新改了买主姓名等,拿出去让孔禾按手印。
他没让这些人进铺子,从头到尾处事都干脆利落极了,几个收债的见他一个小哥儿撑这么大个铺子,也不敢小瞧了他去。
卖身契已成,钟意竹取了银两直接递给收债的人,转头见孔大山眼带贪婪地看着香铺,他冷冷地说了句“滚”。
“就是,滚远点,脏心烂肺的东西,滚!”周围如今还留下来看热闹的都是旁边铺子的掌柜伙计,钟意竹人缘好,帮他说话的不少,孔大山见状,只得灰溜溜地离开。
孔禾定定看着卖身契上自己的红手印,半晌折起来收入怀中,他没再看孔大山一眼,只低头忐忑地等着新主家的吩咐。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值那么多银子,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他只能赌。
“进来吧。”
钟意竹先一步进了铺子,唤他时的嗓音倒是比对着孔大山时温和许多,孔禾却不敢放松,亦步亦趋地跟进铺子后眼睛也没有乱看,只低低地问了句:“请问我该做什么,少爷?”
钟意竹顿了顿:“不用这么称呼我,叫我东家就行。”
“好的东家。”孔禾连忙应道。
钟意竹带他进了后院,让他在桌边坐下。
孔禾做长工时也是打理田地,没伺候过贵人,不懂什么规矩,钟意竹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只是心里惶惶,脸上眼中也带了出来。
钟意竹从屋里捧出个木盒,见孔禾连忙局促地起身问好,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想到卖身契上写的姓名年岁,孔禾今年才满十七,比他还小呢。
他便算小哥儿里比较高得了,孔禾还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只是身形麻杆似的,恐怕没吃过几顿饱饭,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钟意竹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各种伤药,他按了下孔禾的肩膀让他坐下,把药递给他:“这是治外伤用的,我夫君说效用很好,涂不到的地方叫我帮你,外面铺子没人,我得去顾着,身上有伤不方便就去里头屋子,药不用省着用,盒子里有新的,同样瓶子的就是。”
孔禾还懵着,他努力消化着钟意竹的话,却越听越觉得觉得像死前的幻梦。
钟意竹又简单介绍了自家情况,说了以后可能会给他安排的活计,孔禾这才回过神,一声道谢哽在喉口,仍不敢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好运气。
钟意竹转身离开,一句话轻轻飘过来,温柔而坚定。
“不要怕禾哥儿,都会好起来的。”
后院的门被合上,孔禾坐在桌旁死死握着手里的药瓶,泣不成声。
……
裴穆带的香料一上午就空了大半,当然,这其中多亏了冉家香铺那位掌柜的大单。
已近午时,各种食物的香味混杂在空中飘过来,是周围的摊主去买了吃食,或者自己带了干粮,买了热汤。
他周围都是不熟悉的人,也不放心请人帮忙看着摊位,好在他出门时带了两张饼能顶一顶,等晚点收摊再去吃。
鼻尖突然传来一阵肉香,裴穆闻出来这是自己爱吃的那家面,索性不往那边看,免得勾起馋虫。
那香味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近,打着旋儿似的飘过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年清脆的嗓音。
“裴郎君,是裴穆裴郎君吧?”
裴穆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去,面前的圆脸少年正捧着碗面,鼻尖上都带了汗,裴穆迟疑着点了下头:“我是裴穆。”
少年见没认错人,松了口气笑道:“这是您夫郎让我给您买的面,加了肉的,我端着跑过来的,面没坨,您快请用。”
少年没控制声量,一时间,周围投来的目光全都变成了羡慕嫉妒。
裴穆接过仍热气腾腾的面,还没吃心窝就已经暖了,他向来冷淡的脸上也露出个笑来:“多谢你了。”
少年擦了擦汗:“郎君不用客气,您吃完把碗给我我还回去就好。”
他见裴穆表情舒展,既是恭维,也是实在话:“您和夫郎当真恩爱,羡煞旁人。”
裴穆“嗯”了一声,低头大口吃面。
于是周围摊位的老板便明显感觉到这下午裴穆的心情好了许多,具体表现在有个难缠的客人在裴穆明确说了两次不议价的情况下仍在挑挑拣拣絮絮叨叨让裴穆饶价,裴穆也只是语气不变地说了句:“不议价,你去别家看看。”
要知道上午有个这样的客人在问第二遍时就被裴穆瞪走了!别说客人了,裴穆一言不发时连他们都觉得有些怕,这也是其他香料摊老板根本没考虑过找流氓混混闹事坏他生意的原因。
众人其实都觉得裴穆这性格哪是做生意的,可人家偏偏卖得挺好,下午时分,竟是又有一家香铺的老板来看了货之后直接在裴穆定了货,摊子上没有现货,裴穆和对方约定了明日送到铺子上,双方便达成了这次交易。
一众香料老板总算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如果裴穆真的是像他们设想的那样为了争口气从榕央府进货过来卖,可这样大量地出货给同行,降低同行成本的同时提高自家香铺的成本,那不是自己亲手把新开的香铺往死胡同逼吗?裴穆当真蠢到这个地步?
李有明死死盯着裴穆箱子里还剩的香料,找人去买了过来,一上手就发现了和安川府香料的区别。
众人一叶障目,竟是被裴穆明晃晃地摆了一道。
他竟有如此魄力,不知从哪进了新的香料回来,当真就那么有骨气,直接弃他们的香料不用了。
众人茫然对视,他们之前的从容都建立在对裴穆虚假的认知上,觉得裴穆早晚把自己玩死。
可裴穆若真的能一直供上这样质好价优的香料,他们的生意还有得做吗?
第76章
日头西落时, 裴穆带来的香料已经没剩多少,他收了摊子往香铺赶,心里惦记着钟意竹今日只有一个人看铺子, 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牛车在铺子门口停了停, 钟意竹很快迎出来,裴穆跳下车,顾忌着在大庭广众下, 只是揽了揽他的肩膀, 两人同时开口,一个问今日忙不忙, 一个问累不累。
“不累。”裴穆握着钟意竹的手,眉梢都带了情, 也含着不掩饰的欢喜,“等我先把车赶去后院再跟你细说。”
这时铺子里跑出来个脸生的小哥儿, 小声道:“我来吧东家,我会赶车的。”
“好。”钟意竹笑着点了下头, 拉着裴穆离开了车边,裴穆有些疑惑, 却没表现出来,任那小哥儿驾着车转进了巷子。
两人相携着走进铺子, 钟意竹低声快速地跟裴穆说了遍孔禾的来历,他不是滥发好心, 只是他在孔禾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救下孔禾是冲动为之, 但他也不后悔。
“我想着铺子里如今缺人,留他晚上看铺子,也能省了雇人值守的工钱。”
裴穆知道钟意竹心善, 赞同地顺着他的话说:“这样也好,铺子里都是自己的人手,也不怕被人钻了空子。”
两人站在货架后头,仗着货架和挂布遮挡视线,钟意竹笑着去挽裴穆的胳膊,裴穆却不满足于此,低头咬着钟意竹的嘴唇吮了吮,低声问他中午吃了什么。
钟意竹上午贪嘴吃多了糕点,中午就没吃,这时支吾着答不上来,被裴穆捏了下腰:“又不好好吃饭。”
钟意竹缩了下,转移话题道:“你还没和我说今日摆摊顺不顺利。”
裴穆拿他没办法,只得把今日之事简略地说了下,钟意竹听他说起有两个香铺都在他那买了香料,带去的货也卖得差不多了,连眉梢都高兴地扬起来:“太好了!”
他主动亲了亲裴穆的嘴角,不吝夸奖:“你好厉害呀。”
裴穆跟他蹭了蹭鼻尖:“那也多亏钟老板把我的香料名声打出去了,不然人家也不会特意买回去试。”
裴穆又把那些香料摊老板吃瘪的事说给他,钟意竹想笑又觉得不太好,憋得难受,被裴穆戳了下腰间的软肉,忍不住咯吱咯吱地笑了半天,裴穆看着他一起笑,直到铺子通到后院的门响起,裴穆才收敛笑意看过去。
孔禾已经打整好自己,之前他给身上的伤口擦了药,钟意竹见他的衣裳实在烂得不成样,给了钱叫他去买一身成衣先换上,又让他买了一匹布自己再做一身换洗。
他心里已是把钟意竹当做再生父母一般,听完钟意竹对他的安排,只觉得自己干的活太少,抵不了这样的恩情,哪怕钟意竹让他歇息一日养养伤他也不愿,急得连忙揽活干。
可他性子再烈,到底只是个寻常村户小哥儿,如今被裴穆冷淡的眼神盯着,他额上见汗,渐渐从心底生出惶恐来,他不怕别的,只担心对方看不惯他,会叫钟意竹把他转手卖出去。
“你是被赌鬼亲爹卖来的?”裴穆冷不丁问道。
孔禾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点了下头:“是。”他不是傻子,明白过来裴穆的意思,忙补充道,“可我已经如今已经被他卖给东家,是东家的人,他对我的生养之恩我还过了,从今往后和他再没关系。”
裴穆看着他:“最好是这样,你只记住一点,不管因为你爹还是别的什么,若你敢背叛伤害竹哥儿一分,我必不会叫你好过。”
孔禾对上裴穆的眼神,猛地打了个寒颤,却又被激出不服来。
他猛地跪下,抬手对天发誓:“我今日在此起誓,若是对东家生了半分异心,就叫我天打五雷轰,尸骨无存不得好死。”
他直直看着钟意竹:“若东家不嫌弃,我今日起改姓为钟,与那姓孔的再无半分瓜葛。”
孔禾抬起一只手立誓,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身上的衣角。
崭新的麻布有些硬,可对他来说却已经足够奢侈,他甚至已经想不起上一次穿新衣是什么时候。
他阿爹走得早,那时孔大山还没沾赌,他们相依为命,日子也还算能过。
可好景不长,孔大山被人带着沾了赌,之后便再也没干过活,他的日子□□不完的活占满,两眼一睁就要干活,家里的活,旁人的活,他一个小哥儿给人做长工,要的工钱比人少,干的活比人多,这才有人愿意用他,可他辛辛苦苦攒的钱,却不管藏在哪里,都会被孔大山找出来抢走。
村里到了年纪的小哥儿姑娘都会有人说亲,可他家却是所有人都避而远之的,他麻木不仁地活着,眼前往哪边看去都是黑的,外家的人早就不与他们走动,他连跑都不知道跑去哪。
直到家里被收债的打手找上门,他才知道原来日子还能比之前更糟。
田地没了,他也要被亲爹卖了,那老头说要买他时黏腻的眼神让他每每想起来都一阵反胃,这是他第一次反抗孔大山,抵死不从。
钟意竹是他在绝望时求得的生路,在他眼里,钟意竹与神仙无异。
他这条命是钟意竹给的,他什么都会愿意替主家做的。
钟意竹怔了下,他看着孔禾赤诚的眼睛,心里想了很多,想到王顺,想到和钟府有关的许多事。
他过去扶他起来:“好,我信你。”
孔禾眼眶发红,没有哭,只是哑着嗓子低声说:“东家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裴穆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激得小哥儿这样,钟意竹说他性子烈,如今看来全无夸大。
他不在乎钟意竹是买人还是救人,可他得确定留在钟意竹身边的人没有差池。
看这小哥儿性子,他心底倒是有了些别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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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打烊后,钟意竹和裴穆上门去找了之前帮他们看铺子的那家,说好之后不用他们帮忙了,又把这几日的工钱算出来给他们,还添了些。
中午福安街上那一通闹的动静大,钟意竹花大价钱买了个小哥儿的事整条街都传遍了,小夫妻也听家里人说了,如今倒也不意外,人家都买了人,自然也就不用额外请人了。
虽然丢了工,但钟意竹结钱痛快,还多给赏钱,小夫妻也没话说,两人都看准钟意竹厚道,听说香铺生意也不错,说不准往后还会招工呢,结份善缘才是正事。
这里事了,两人又去杂货铺买了粮油碗筷,又包圆了人家准备收摊卖剩下的菜,一起送回了铺子里。
铺子后院的灶屋倒是有锅,不过之前都忙着,几人也没想着做饭,所以虽然后院能住人,但这些日常的用具都没有,钟意竹心细,不仅给禾哥儿买了个新木盆,连刷牙子都买了。
院子里除了库房还有两间能住人的,被褥他们倒是备着,以便留宿,之前那小夫妻是用他们自己的,他们的被褥是装在箱子里,没用过还干净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钟意竹之前还犹豫过要不要让孔禾一个未婚的小哥儿在铺子里值守,怕招来流氓混混出了岔子,孔禾一听却慌了,生怕钟意竹觉得自己没用,一把就抱起了院子里的石桌,嘴里还忙保证:“我力气大,我不怕流氓,他们打不过我,东家放心,我丢了铺子里的东西都不会丢。”
钟意竹忙让他放下,之前见小哥儿和几个打手拉扯,还以为小哥儿是紧急关头爆发出来的气力,如今看来却是天赋异禀才对。
孔禾听话地把石桌放回原地,他放得也轻轻的,都没扬起什么尘土,看着轻松极了,钟意竹这才应了让他晚上留在铺子这边。
这个世道小哥儿女子受名声束缚颇多,钟意竹虽然买下孔禾,却也不能不替他考虑这些。
那石桌之前摆放的位置他觉得不好,还试着推过,结果却差点闪了腰,看孔禾搬得这么轻松,是真的有自保之力,他才放了心。
钟意竹和裴穆敲响后院的门,把新买的东西拿给孔禾,又叮嘱了句“夜里小心”,这才终于驾车离开,踏上回家的路。
禾哥儿一路看着两人离开才关上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各种物件,心里暖得发胀。
从松云县回柳山村的路两人都已经很熟了,钟意竹一整天没和裴穆待在一处,这时也不愿进车厢,他坐在车辕上靠着裴穆的肩膀,看着远山的夕阳,觉得吹来的风也惬意。
春日百花开,裴穆在半途停下,从一棵茂盛的海棠树上剪了一大捧海棠放进钟意竹怀里,开得最盛的一枝被他别在钟意竹发间。
钟意竹看着他笑。
人比花娇,花衬人香。
两人这边含情脉脉,诸事顺当,另一头却是已经有人嫉妒得红了眼。
府城钟家。
钟有荣和钟有彤脸色僵硬地听着吴家来人说起钟意竹的近况,说他做起了制香生意不说,还开起了铺子,生意红火得不得了,钟老三夫妻听他做得这样厉害,竟十分有子承父业那意味,脸色也极不好看。
钟老三黑着脸道:“你们之前不是还说他嫁了个煞星早晚被打死?怎么如今他都成香铺老板了,你们莫不是帮着诓骗我们?”
吴氏也抱怨了句:“家里这么多人早做什么去了,怎么等他们成了气候才来说,”
吴家人连忙辩解:“怎么可能?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们怎会帮着外人瞒骗,实在是他们之前摆摊的生意藏得好没人知道,我们也是近日才听到消息。”
说着,这人有些心虚的目光飘过钟有荣兄妹,被心烦意乱的钟老三逮了个正着。
钟老三沉下脸:“什么情况,有荣,你们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
钟有荣和钟有彤上次从柳山村回来,路上受了惊还多养了几天,两人自知闯了祸,不敢说起实情,只谎称暑热生了病在中途休养耽搁了,两人怕吴家人听到消息后告知父母,还特意留意着来府里的吴家人,着意收买了一番。
那日的梦魇把两人魂都吓丢了,怎么也没想到时隔数日再听到钟意竹的消息,竟是他已经开了铺子。
钟老三夫妻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让这两个不争气的去村里做个样子给外人看,他们竟是把家里的私隐都透给了全村的人知晓,什么恶鬼索命,恐怕是恶人作怪才是!
如今他们已知道了钟意竹那夫婿待他极好,又是修宅子,又是助他开铺子,还把孙芸娘都接过去顾着,再往回推想,就不难猜出两兄妹恐怕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钟老三把两兄妹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如今再骂他们也于事无补,他在厅里来回走动了几圈,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能不管,虽然钟意竹只是在下头的县城开了一个铺子,可万一呢,万一他真能做成钟老二那样……
他心里隐隐不安,手上的几家香铺在他接手后生意也都不如从前,昨日还挨了顿娘的骂。
钟老太掌着公中管家的权利,今年到手的银子明显比往年少了许多,她老大不乐意,觉得是钟老三夫妻私藏了,可也没有证据,只能月月都把两人叫去敲打。
而两人确实也是藏了,钟老太虽然一力帮他们拿到了家业,可两人也不乐意赚的钱都被钟老太把持。
铺子生意不如前,再加上两人中饱私囊,账面上确实难看得很,钟老太能不生气吗?
不过眼下更能让钟老太撒气的人已经送到面前来了。
钟老三站起身,让吴家来报信的人跟自己一起:“你跟我去,这件事得让娘知道。”
两人一起往钟老太住的院子走去,钟老三警告道:“不该说的别说,知道吗?”
吴家来的正是那日竹下香铺开业时被柳山村人发现偷窥的小辈,叫吴子田,是吴家老四那一房的,他生得老实,可眼底却是一片贪婪。
“知道知道,和表哥表妹有关的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见他识趣,钟老三满意地点了下头,两人进了钟老太和钟老汉住的院子,钟老汉去了外头听书逗鸟,钟老太正靠在软榻上喝茶吃糕,两个小丫鬟一个帮她捏肩一个捶腿,过得端的是富贵老夫人的日子。
她不喜吴家这个外家,总喜欢从老三手上抠东西,因此见到钟老三带着吴家人过来,她先就皱了眉。
可等钟老三让两个丫鬟下去,又让吴子田说了钟意竹的事后,她便已经顾不上吴家占的那点小便宜了。
她狠狠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我们钟家的香方,他一个嫁出去的外人凭什么拿着去开铺子赚钱!”
吴子田眼神一亮,听钟老太这意思,怕是要使法子把铺子要回来。
榕央府去松云县路途遥远,到时候说不准便会让他们家的人来管。
他爹是爷奶最疼爱的儿子,爷奶早就说了以后要跟着他们这一房养老,所以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给他们的,他也不怕被旁的兄弟抢了去。
他在铺子开业那日看过客似云来的盛况,眼红得紧,若这铺子能到他手上……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连魂都要飞了。
钟老三试探地看着钟老太:“依娘的看法,我们该怎么做?”
钟老太说是这么说,可钟意竹嫁了人,那铺子是钟意竹夫家的,和他们家关系也不大,硬抢怕是抢不来。
钟老太也知道这个道理,想了下才说:“下月彤姐儿成亲叫他们来送彤姐儿出门子,还有老二媳妇,侄女出门子她连看都不来看一眼,未免太没礼数。”
钟老三忙应下来,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只要把人叫来,其他的便都好说了,这两母子互为软肋,到时候还怕娘拿捏不住?
就是钟意竹的那个夫婿得提前想想法子应付,不过他倒也没太过担心,一个村里猎户罢了,手段凶一些又怎样,在府城还敢打杀人不成?真这样倒还好了,到时候直接送他去蹲牢房,那两母子还不是任他们宰割……
那边钟老太提起这两母子却像是开了闸一般,絮絮地骂道:“没孝心的东西,逢年过节也不知道来拜会亲长,真是去了村里就学村里人的小家子做派,上不了台面。”
钟老三已经习惯了,也觉得娘骂得解气。
两人都没在意屋里的第三个人,吴子田脸色僵硬地听钟老太骂了半晌,走时脸色阴沉地扫了眼钟老太的房门,等钟老三叫他时,他脸上又恢复了谄媚的神色。
钟老三没留意他的神色,沉着脸叮嘱道:“别走漏了风声,要是误了事有你好看的。”
吴子田点头如捣蒜:“五姑父尽管放心,我绝不会向旁人透露半句,连我爹娘也不说。”
钟老三笑了笑:“成,是个干大事的苗子。”
他从钱袋里拿了两块碎银丢给吴子田:“去吧,往后有你的好处。”
吴子田连声应是,把银子收好,若无其事地跟着钟老三回了前厅。
第77章
钟意竹和裴穆回到柳山村时夜幕已至, 如今春忙,许多人家这时才吃上饭。
村里没那么多讲究,敞着门端着碗, 边吃边和邻里闲说吹牛, 也算是辛苦劳累的一天里难得的放松时刻。
张家今日炖了肉,张根生碗里堆得都冒了尖儿,虽然插秧着实辛苦, 可吃着这么肥的油水, 连干活都格外有劲。
他刨了一口饭,满嘴都是油香, 只觉得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对门王家的闻着对面院子传来的肉香刨了一大口饭,心底也是羡慕得紧, 农忙时节家家都会沾些油水,不然人那么累, 身体哪里顶得住,但也没有像张家那么吃的, 张家往年也不这样,归根结底, 还是张家媳妇跟着孙娘子绣香包赚了钱。
裴穆赶着牛车穿村而过,一路上许多人家都热情地招呼他们去家里吃饭, 钟意竹抱着一大捧海棠花,笑眯眯地应:“不了, 家里娘亲等着我们呢, 改日再来阿叔/阿婶家玩。”
众人连连应着, 看村里那些跟着裴家干的人都过上了好日子,对两夫夫更是客气了,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和这两夫夫作对是没什么好下场的,大家和和睦睦地处着,反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被带携一把。
人都是逐利的,而且抛开早些时候那些传言不讲,这一家人的为人其实是很让人信服的,现下除了之前编排了钟意竹被裴穆记了仇的人家,谁家不讲裴家的好话?
如今村里人提起裴家都已经默认是裴穆和钟意竹了,至于之前的裴木匠家,村里人早已少有去管,自之前那通大热闹后,裴木匠一家便全然萎靡下来。
裴木匠手废了,只能让裴金当家做主,指点裴金干活,可裴金不知道是不开窍还是怎么,做出来的东西实在不大好,本来看裴木匠手废了可怜,之前在他那里定做器具的人家不急用的就没有退钱,想着就算延些日子,只要能给做出来,那便也成,结果最后到手的东西却一个个粗制滥造,气得这些人家到处去说裴金手艺不成,绝不能去找他做活。
现在听说裴金也就能接到一些小手工活,要价也低,那么一大家人就靠这点进项过活,日子不是一般紧巴。
之前还有人特特去讲裴木匠一家的难堪事给钟意竹几人听,想讨个好,后来发现他们其实并不怎么乐意听,便也没人讲了。
钟意竹从前就不喜欢听村里的闲话,现今更是没时间去听了,他和裴穆刚到家门口,听见动静的王平安夫夫探头看了眼,就忙放下碗去给他们开侧院的门,又要帮忙卸箱子。
总归铺子都开了,村里人也都知道了,他们便在侧院开了个门,方便牛车进入搬运东西。
裴穆拦了一把:“吃你的饭去,地里没累够?”
王平安笑着搬了箱子往库房里走,一掂是空的,心里也是高兴,耍了个贫嘴:“正是没累够,你歇着吧,让你见识见识哥的力气。”
孙芸娘如今手里的活计轻松,看王家夫夫忙着没人帮衬,索性包揽了两人的伙食,中午给他们送饭,晚上也让两人来院里吃,因裴穆和钟意竹回来的时间没个准数,她也不叫他们等,专门留了干净的饭食在一旁,便叫两个在地里累了一天的人先吃。
王平安夫夫感念无比,两人都没什么像样的长辈了,被孙芸娘这样照拂,窝心得仿佛又成了小孩似的,累归累,心里却舒坦,连王平安这样稳重的人都多了几分玩闹的心性。
都是空箱子,几人干活都利索,没两下就卸了车摆放好了,回到正院时碗里的饭都还没凉。
孙芸娘已经给裴穆和钟意竹都盛好了饭,她胃口小已经吃好了,现下就在旁边拿着彩笔随手描着花样,带着笑听几个小的闲聊。
“我们再忙个一日就差不多了,后天就能开始做木盒,你俩一人开铺子一人摆摊真顾得过来?不用我们去帮忙?”
王平安看着裴穆钟意竹问,他俩这两天合计了下,木盒两人都能做,也不拘地方,他俩留一个人在家里顾着地,陈小容可以去铺子里后院做木盒,这样前头忙的时候喊一声就能出去搭把手,两不耽搁。
两人愿意自己受累费这样的事,全然是为了钟意竹和裴穆考虑。
钟意竹咽下嘴里的菜,点了点头:“正有一事想问小容哥愿不愿意帮忙。”
陈小容没问是什么事就一连声地应下来:“自然愿意,你说就是。”
钟意竹把铺子里如今的问题说了,才道:“我之前制香时小容哥总是能分辨出我是在做什么,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学制香,以后和我一起给铺子里供货。”
陈小容一时怔住,万没想到钟意竹竟会给他这样一个差事,他紧张得都结巴了:“我……这……我怕我做不好……”
制香的手艺和香方是铺子的根本,陈小容从没想过要学,他和王平安有做盒子的活计已经很知足,他之前去城里还特地拉着王平安去人家店里看呢,琢磨着要怎么把盒子做得更好。
如今钟意竹人手不够要他来学,这是全然的信任,他又怎么会不愿意,只是觉得制香是顶顶厉害的本事,他担心自己会搞砸,他一个村里小哥儿,开铺子那日才见了那样的世面,这些香制出来都是给那些贵人用的呢,他当真可以吗?
钟意竹却反驳他:“怎么会?你做事细致又有耐心,不会做不好的。”
陈小容左右看了看,不管是孙芸娘还是王平安,都是一脸鼓励地看着他,连裴穆都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陈小容放下碗,因为激动有些手抖,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做,竹哥儿,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钟意竹弯起眼睛:“好。”
至于顾着铺子的人手,钟意竹想找的是姚乐。
如今虽然已经有了禾哥儿,但以禾哥儿的性子,帮把手可以,却是撑不起一个铺子的,柳明桃在这方面也欠缺一些经验,而姚乐在城里路子熟悉,性格泼辣却不莽撞,能屈能伸能平事,让他帮忙守铺子,钟意竹既不怕他被人欺负,也信他能拢住客人。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想法,姚乐那边还不知道能不能来,今日时辰晚了他们便没上门,得等明日找时间去问问。
吃完饭,王平安和陈小容回去歇息,裴穆去侧院的库房清点了剩下的香料,把今日后头那个香铺定的单独包好,又把箱子装满。
钟意竹去检查翻看了一遍他做好正在晾干的香品,他之前做的存货虽还有,可像香丸这样不耐放的就要随做随卖,所以他几乎每日都会做一批新的,还都要记好日子,不好弄混了。
裴穆装好香料后,便来到钟意竹这边,钟意竹做香丸,他自己则是掏出一本新册子出来记账,两人的私账自然不用算,可香料和香铺的生意却得分开记账,不然该乱成一团了。
钟意竹今日要做的量不大,反而是多花时间好好想了想要怎么带着陈小容入门,到时候多个人一起,产量定然会提上来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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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严府。
榕央府城的春日来得要比柳山村早一些,天气刚暖和开来,姑娘小哥儿们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春装。
严文月今日才和闺中密友踏青归来,出了汗身上难受,刚回来就一叠声地叫丫鬟婆子准备香汤沐浴。
她沐浴的地方是单独的房间,贴身丫鬟帮她拆了头饰,宽去外衣,她自己脱了里衣走进浴桶,却刚坐下就“咦”了一声。
“怎么了小姐?”
严文月沐浴时不喜欢有人伺候,因此贴身丫鬟也只是在屏风后询问,严文月抬起手臂用力嗅了嗅,确定自己之前没用过这个味道的香露,她颇有些惊喜地笑道:“这是哪家铺子新送来的香露?闻着竟与今日那片玉兰花林像了八分,真是清雅,你去问清楚是从哪买的,多备一些,我送些去给怡姐姐。”
外头丫鬟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疑惑,她让人拿的明明是小姐近日最爱用的那种香露,等叫来小丫鬟一对,才发现是小丫鬟粗心大意拿错了,贴身丫鬟拿着香露瓶子仔细辨认了一番,脸色突然变了变。
她颇有些紧张地走到屏风后:“小姐,这香露是六少爷前些时日带回来的,小桃拿错了,要不要重新备一桶香汤?”
严文月也是一怔,忙抬起胳膊看了看,还好,白的,没变色,也没起疹子。
她颇有些疲惫地靠回浴桶壁:“不用了,这回瞧着像是好的。”
外头的丫鬟也松了口气,不是她们不尊重,实在是在六少爷那吃了几回亏吃怕了。
之前六少爷带回来送人的健体丸害得半个严府的人闹了肚子,远路而来的稀罕胭脂抹上了就擦不掉洗不去,又害得严府的女眷小哥儿十天半月都没出门,就这两回,已经足以让所有收到严文钦礼物的人将其敬而远之束之高阁了。
大伙儿都很领他的情,不过收到的礼还是能不碰就不碰了。
不过这回像是有些不同?
严文月沐浴完,等丫鬟帮她擦完头发也没发现身上有哪里不舒服的,反而是沐浴时的香味在身上隐隐浮现,萦绕鼻端,好闻极了,她想起什么,对贴身丫鬟道:“去把六哥这回送来的东西都给我拿来。”
丫鬟很快就把东西拿了过来,一瓶香露,一盒香膏,说是他新交的朋友送给他的,数量不多,给几位堂哥姐弟分下来,也没多少了。
瓶子上就只贴了一丛竹子的剪纸,从背面看过去便与其他的白瓷瓶无异,所以小桃才会拿错。
严文月打开香膏的盖子凑近嗅闻,眼睛亮了亮,这个也好闻。
她身上是玉兰香不想岔了味道,便让丫鬟伸手来,抹了些在丫鬟手上,她让丫鬟挥手,鼻端的香味若隐若现,若她抹在身上,走动间也会是这样的浮香。
严文月露出捡到宝的神情。
贴身丫鬟既跟着严文月多年,眼界见识也是不一般的:“小姐,这闻着不像是城里香铺制的香呢,和这个一比,城里那几家香铺送来的香都有些俗了。”
“正是。”
春日宴会多,漂亮的衣服首饰也得配别致清雅的香才更有意境,严文月甚至都想不顾规矩地让人现在就去问六哥的新朋友是何方神圣,哪里能买到同样的香品了。
严文月在玉兰花香里做了一晚好梦,第二天一早去给祖父请过安就赶紧拦住了严文钦。
“六哥,你送我那些香膏和香露都是从哪位朋友那得来的?可能买到?”
旁边的其他兄弟姐妹闻言看过来,纷纷露出惊异讶然的神情。
远在柳山村的钟意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当初顺手送出去的一份礼,会给他带来多大一个单子。
第78章
第二天, 钟意竹和裴穆赶得早,一起先去了姚升家。
姚升做屠户生意,半夜就要起来, 赶在早市各家来采买前把猪杀好, 肉分好,是最苦也最需要下力气的活计,他们从柳山村赶到城里时, 姚升早市的生意都做得差不多了。
姚乐也在铺子里帮忙, 下力气的活他做不来,不过切肉分肉他倒是很熟练, 姚升一开始是不让他来的,一个小哥儿做屠户的活计, 说亲时是要遭嫌弃的。
可姚乐知道姚升辛苦,哪管那些, 再说他性子泼辣都传遍了,本就没人会聘他做新夫郎的。
姚升当时去服役, 是因为他那酒鬼爹当时还没死,家里拿不出钱, 他只能去,前两年, 他爹喝多了溺死在河里,只剩下他阿爹和姚乐相依为命, 姚乐为了护着心善的阿爹不被人欺负, 一个嫩生生的小哥儿硬是练就一副泼辣脾气, 任谁都在他手上讨不了便宜。
四邻闲话颇多,但也没谁敢在他面前说,说了就要被姚乐掐着腰站在门口指名道姓地骂, 又骂不过。
姚乐就是拼着名声不要,才安安稳稳地跟阿爹孤儿寡夫地撑到了姚升回来,也好在城里总归是官府震慑,也有衙差巡逻,他才没被流氓混混占了便宜去。
两人盼来盼去,终于盼到姚升平安回来,都高兴极了,本以为日子会就此慢慢好起来,他们一家人勤快,一条心地往前奔,怎么也能把日子过出滋味来,可阿爹却悄无声息地病倒了。
他们都不知道阿爹忍了多久的疼才说,阿爹让他们别治,把钱攒着好好过日子,但怎么可能呢?他和哥哥从没一刻想过放弃,他们是阿爹含辛茹苦养大的,怎么会舍得让阿爹一天福都没享就这样走了,阿爹明明还很年轻。
听完钟意竹的邀请,姚乐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就一口点头应下来,城里的铺子没什么人会聘请他这样的年轻小哥儿,他只能干些杂活给家里添点进项,如今赚钱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只生怕自己应晚了错过。
而且他和钟意竹裴穆两口子打交道虽算不上多,这两人的人品他却是信得过的,他甚至在想两人找他是不是因为之前来家里看他们阿爹卧床所以想拉他一把,不管怎样,他心里都满怀感激。
自然,这也不是就直接定下了,钟意竹说得敞亮,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细数的话杂事也颇多,所以还是得试一下工看姚乐能不能胜任。
姚乐听了反而觉得很好,虽然得到这个机会是因为他们认识,但能不能抓住却要看他的能力,这样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不管能不能成,他都感觉心里踏实。
说干就干,姚乐让两人稍等,回家去换了身衣裳又用皂荚搓了手脸,闻着没有铺子里的油腥味才连忙跑出来。
这头裴穆已经让姚升割好了肉,钟意竹自己一个人不肯好好吃饭,但是铺子里有人做饭的话他还是会乖乖吃的,这样看来,买了禾哥儿也是好事一桩。
城里粮价高,他们昨天没买多少,今日特地从家里搬了两袋米过来,该省则省。
姚升特地选猪后腿的地方给他们割的一吊肉,肥瘦相间漂亮得紧,这时节干活的人家都缺油水,肥肉卖得贵,他自己之前也是,不过屠户做久了也就吃腻了,还是得肥瘦相间才好吃,城里那些讲究些的人家也是更爱这一口。
裴穆付了钱,姚升知道裴穆的性格,也不跟他推,这么大的人情不是一吊肉能抵的,他都记着呢。只是难免下刀要偏一些,多送一些。
往来都是情谊,钟意竹和裴穆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接上姚乐之后,裴穆便先把两人和货品粮食送到铺子里。
禾哥儿早已经起了,院子里被他料理得极为齐整,他也整个人也不复昨日的惶惶,穿着新衣,梳好头发,透出一股精神气来。
裴穆转个身的功夫他就已经把两袋米搬进了灶屋,两箱子货品他也轻轻松松就送进了库房,都不用人搭手,看得姚乐瞪大了眼睛,直夸他厉害。
禾哥儿挠了挠头,觉得来了这里遇到的都是好人,他要干的活也少,颇有种一身力气没处用的感觉。
等到了中午做饭的时候,钟意竹让他把肉都做了,他没多问,以为是有别的人来吃,可做好后,钟意竹却叫他坐下一起吃。
“愣着做什么?”钟意竹动了动鼻子,有些惊喜,“禾哥儿你手艺真好,闻着好香。”
孔禾还在愣怔,钟意竹已经端着碗一连声催促他:“快去盛你的饭来,我俩吃完你好去前头替一下乐哥儿,换他来吃。”
他们做香品生意,自然不好端着饭去前头吃,把铺子里的味道弄杂了客人走进来闻着定是不舒心的,左右现在还比寻常饭点早些,他特意让禾哥儿早些做饭的。
铺子和后院的门阻隔了饭菜的香味,钟意竹吃得很快,赶着去给裴穆送饭。
他带了姚乐一早上,打算让姚乐自己试试。
姚乐上手很快,脑子也活,嘴巴该甜的时候甜,钟意竹给他说怎么根据客人的穿着喜好推荐香品,他也都能记得住。
最难的一步反而是记账,姚乐不识字,孔禾也指望不上,钟意竹只得想了个简便的法子,不同价格的香品让姚乐想不同的符号指代,他只需要看客人买了多少对应画上去就好,钟意竹到时候再对照着算账。
钟意竹嘴巴不停,脑子里也一直在转,想着铺子里的事,见孔禾拘谨连菜都不怎么夹,他索性拿了勺子给他碗里盖过去满满一勺。
“这么高的个子怎么吃饭比我还秀气?”
孔禾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碗里的米饭喷香,用油炸过的肉片再加调料翻炒,他只捡了一点碎屑尝咸淡,没想过主人家是把他的量也算上的。
这个做法是他做长工时地主家的厨娘教他的,他只在有一年过年时做过一回,自己没吃上两口就全被孔大山端走,自那之后,他没再买过肉回家。
嘴里的味道几乎要把舌头香掉,孔禾仔细嚼着尝着味道,几乎舍不得咽,转而想起姚乐还在前头没吃,他又连忙加快了咀嚼的速度,想快些去换人。
钟意竹吃完后就拎着食盒出了铺子,正午的太阳大,迎面照过来晃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他想到香料摊那边怕是没什么荫凉,在中途买了把油纸伞撑着,一路快走进了西市。
第79章
裴穆早上先按照约定把别人昨天定好的香料送去铺子里, 才又到了西市摆摊。
香料摊老板们如今见了他,眼神已与昨日大不相同,知晓裴穆是从别的地方进了货来和他们打擂台, 众人这才是真的慌了。
既然没想出好的对策, 有两家也学着裴穆标了底价,不像从前那样搞一人一价了,这种时候, 先稳住已有的客人才是重中之重。
裴穆见了也不稀奇, 这招他去年就见过了,还比这恶心得多, 他仍是按照昨日的价格摆好,众人见他没再降价都松了口气, 他要是继续降价众人也只能咬牙跟着降,可这样就没个头了。
而裴穆的目标本也不是用低价来恶性竞争, 他是要做长久生意的,再说亏本降价把别人挤倒好一家独大的事需要雄厚的本钱支撑, 他没这个本钱,也没这个打算。
同等价格下, 他相信他的货品质量更好更能打,况且他还有个活招牌呢。
裴穆看着人群里撑伞走近的小哥儿, 眼里慢慢带上了星点笑意。
摊子前的客人是昨日来过的,买回去之后他爹看着成色好, 又听他说价格比平日买的还低, 连忙叫他再来买些, 怕人家回过神来涨价。
他昨日看这个眼生的摊主一脸冷淡,连还价都不敢,今日却是发现对方面色温和许多, 难不成是认出我是熟客所以才这样?
他心中顿喜,趁机道:“老板也认出我昨日来买过了?我这样照顾你生意,今日可否给我便宜些,我再给你介绍别的客人。”
裴穆神色不变地指了指一旁概不还价的牌子,这人再接再厉还想继续,却听侧后方传来一声带着笑的婉拒。
“我夫君这个价格已是这集市上最便宜的了,客人既然昨日买了还来,也是觉得我们香料好不是?这样好的成色我们才卖这个价格,再便宜我们要亏本了客人。”
这人转头就看见一个漂亮的小哥儿走近,而他眼里冷淡没人情味的摊主却迎了两步接过小哥儿手里的食盒,语气也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温柔:“这么晒跑出来做什么?”
钟意竹抬高伞帮他遮着太阳,桃花眼弯着,顾盼生辉:“我来陪裴老板摆摊,不欢迎么?”
裴穆把伞也接过来,又示意他小心脚下,连嘴角都挑起弧度:“怎么会?求之不得。”
钟意竹跟着裴穆绕到摊位后,抬眼看向面前的客人,笑着道:“客人选好了吗?我来帮您称。”
这人这时才恍惚回过神裴穆的好脸色因何而来,他没再继续饶价,指了想要的香料,看小哥儿随便一抓便是准准的量,心底也服气了,看来这两口子都是行家,也是实心做买卖的,只要不涨价不倒闭,以后都可来这家买了。
称香料是做惯了的事,钟意竹手脚快,招呼走客人后便腾出手帮裴穆撑着伞,叫他好好吃饭。
“你吃过了吗?”裴穆看着食盒里的菜色,问他。
“吃过啦,本来想带过来和你一起吃的,但是这个食盒有点小装不下,你快尝尝禾哥儿的手艺,可香了。”
裴穆尝了尝,确实不错。
钟意竹托着下巴看他吃饭,有客人经过便笑着招呼,倒像是回到了他们还在摆摊卖香品的时候。
两人虽然没什么亲密的举动,夫郎给郎君送饭也不少见,可他俩实在太过扎眼。
其他香料老板看着这两夫夫,心里那叫一个悔恨交加。
后头两日,又有两家香铺来裴穆的摊子上买香料。
任凭香料摊主们嘴皮子说尽,可竹下香铺生意好,口碑好,其他同行听说他们用的香料与安川府来的不同,不管怎么都得买些回去试试,后头换不换不好说,可进货价格却是实打实被裴穆往下拉了一截。
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因为裴穆给的价格低于他们,他们若想挽回原先的客人,都必须用更低的价格去谈,裴穆这一招釜底抽薪,不仅占尽了主动权,还把他们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众人之前轻看了这对夫夫,如今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不过裴穆也不是谁的生意都做,刘家香铺的生意他就不做,哪怕刘家香铺要的量比别家多,他说不卖就是不卖。
一报还一报,一众香料摊主看他这样,只觉百感交集,既因为这样一个大客户不会被抢走感到喜悦,又觉得被狠狠打了脸,心里堵得慌。
而刘家香铺恼羞成怒之下也开始要求他们降价,新掌柜放出话来说谁家便宜就用谁家的,原本一众老板是约定好的,谁家都不要破了底价坏了规矩,弄得大家生意都不好做,可如今多了裴穆这个变数,大伙儿都生怕丢了这个机会就没生意做,谁还管约定不约定,纷纷都在私下里接触刘家香铺的新掌柜,一家比一家没有底线。
香料老板们为了刘家香铺的生意你争我抢焦头烂额,松云县的香料市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乱了起来。
裴穆冷眼看着,只自做自的事,他算了下剩下的香料余量,竹下香铺这边一个月的用量要留出来,然后卖完剩下的便是他该去曲州府进货的日子了。
大约下月上旬,他就该准备出发了。
钟意竹这回自然是不能跟着去的,铺子这边他必须在,而曲州府那边裴穆便能应付,他上回跟去见世面便够了,这回再跟着,又要无端增加许多成本。
好在这条路他和裴穆走过,心里也多少有了底,他知道以裴穆的能力足以应对,不至于深陷于担忧焦虑的不安之中。
裴穆这回去,是打算自己组建一个队伍,来回都用镖局的车马成本便太高了,他已经踩熟了路,武艺在身,也有信心自己带队往返。
裴家再次放出招工消息的时候,村里又掀起了一轮讨论的热潮。
这回要的是有牛车和驴车的人家,要青壮年男子,随他去跑商,有牛车和驴车这便筛掉了许多人,村里大部分人都只能凑个热闹,剩下的人家没几户,都说外头危险,可裴穆之前带着钟意竹一个小哥儿都平平安安回来了,便让大伙儿觉得也没那么可怕,问清楚工钱后,有两户人家都来了人说要去。
尤其是听说村长家的柳明枫也要跟着一起后,那两户人家便更有信心了,甚至又多了一户也来报名。
裴穆把人叫到一起,那三户分别是村里李家的张家的和柳家的,三家人都来了,把裴家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十数双眼睛殷切地看着裴穆。
可裴穆第一句话就是:“行商路途遥远,并不是全无危险,跟我去的人必须有自保能力,我会尽量保护你们周全,但我不能预料意外情况的发生,所以也无法保证每一个人都能性命无虞,平安归来。”
柳明枫也在屋内,因裴穆提前同他商量过,他已做好决定,他家里没有人来。
三家人热切的神情都怔住,说好了要去的三人也是脸色一变。
有人当场打起了退堂鼓,面嫩的少年看着他爹娘,说了声:“娘我害怕。”妇人还没说什么,他爹就一瞪眼:“怕什么?人家竹哥儿一个小哥儿都不怕,我怎么生出你这个怂蛋?”
少年看向坐在一旁没出声的钟意竹,很想哭。
另外一家要去的是个成了亲的汉子,他身形壮硕,却也流露出退却的神色,他夫郎一脸惶惶地看着裴穆,恳切道:“裴猎户你是上过战场的人,身手定然厉害,我家相公没出去过,你能多看顾他一些吗?”
他爹娘也连忙跟道:“是这样,我们家阿毛是独子,万万不能有差错的,我们相信裴猎户,你可得好好带着阿毛回来。”
那夫郎便也罢了,这对爹娘却明显是舍不得这份工钱,又不想承担风险,让裴穆想到王豆婆,他看着汉子有些躲闪的眼神,回绝得干脆:“我做不到,几位还是请回吧。”
还剩下一家,这家姓柳,同村同姓,和柳有宗家自然是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这家的儿郎倒是一脸跃跃欲试,只是他兄嫂爹娘都不太放心的模样,见柳明枫处之淡然,都包了一肚子话想问。
裴穆没让他们立刻做决定,只说:“事关性命,诸位都考虑好再答复我,到时候我也会教大家一些防身的招式,不过确定好要去之后就要和我签契书,不能临走前反悔,否则便要赔偿我损失。”
两家人都应下,虽没决定好去不去,可都觉得裴穆如今和他们大不相同了,说话做事都有章程有决断,听上去也让人信服,到底是出去见过世面的。
张家的已是确定不去了,裴穆也不会要他家,他们离开时和其他两家一起,话里话外还想说裴穆不近人情,鼓动两家也不要去。
可谁都不是傻的,人家裴穆负责任才提前说清楚,就算怕担风险不去那便不去了,又和裴穆有什么关系,他们脑子坏了才因为这种原因和人交恶呢。
第80章
钟意竹在确定姚乐能够看好铺子后, 便把自己的时间重新安排过,一日在家里制香,一日去铺子里看顾, 两边都有信得过的帮手, 他总算是轻松一些,铺子里的货品周转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吃紧。
裴穆还是照旧去香料街摆摊,钟意竹也和孔禾姚乐交代了, 铺子里有什么事处理不了就去香料街找裴穆。
裴穆在等村里那两户人回信的同时, 也有隔壁村听到消息想来加入商队的,裴穆还缺人, 暂时没有回绝,只是这样的话筛选难度便大了, 隔壁村不像本村有个柳明枫能知根知底,考验的便是裴穆本人的识人能力了。
最终柳山村的这两户还是决定了要去, 裴穆还选了外村的两户,不是同一个村, 共同点都是不是大姓,和村里的亲缘关系姻亲关系牵扯不深。
确定好人选后, 裴穆便准备开始让大家训练,这一路上没什么凶恶的山匪, 最大的那个匪窝之前还被端了,不过万事小心为上。
他在军营里待了四年, 把营里练兵的方法简化一下, 便能直接搬来用。
裴穆坐在香料摊后, 过了午人少,他支着伞,看着面前的香料走神, 脑子里在思索晚些时候的章程。
今日是约定好训练的第一天,他要早些收摊回去。
午后日头高,晒得人都懒散,有人快速跑过的动静便显得不太寻常。
众人抬眼看去,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小哥儿面露焦急,迈大步子往裴穆的摊位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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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下香铺。
今日钟意竹没来铺子,姚乐做了这几日已经对于香铺的生意熟练许多,他十分善于和人打交道,虽不像钟意竹那样记性绝佳能记住所有来过的客人和喜好,可他察言观色一绝,也是个适合做生意的料子。
他十分珍惜这个机会,若是能留下,家里每个月能添不少进项,每天回去了都还不停反复去记钟意竹教给他的东西,回想今日来过的客人和做成的生意,他知道自己不如钟意竹记性好,就多费心思去记去想,怎么能做得更好。
他从前没用过什么香品,如今也是一样样去试去用去闻,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记下来等钟意竹来铺子了问他,免得在客人面前露了怯。
这日他照常在客人走后把试用的东西收拾整理好,竹签该扔的扔,客人拿起放下时弄岔位置的他也会一一重新摆放,他爱干净,把自己打整得漂亮好看,铺子里也是用足了心思去维持。
孔禾拿了抹布在擦另一边的货架,他本就是有些寡言的性格,不怎么招待客人,大多做一些整理搬运之类的杂活,不过人很勤快,力气也大,是一个很好的帮工。
姚乐在知道他有个那样的爹之后,颇有同病相怜之感,没有客人时也带着他教他识香试香,虽然目前钟意竹也没要求孔禾做这些,但姚乐觉得会得多没坏处,万一之后需要呢。
孔禾虽然卖身为奴,姚乐也不看轻他,更不担心交会孔禾后自己丢了饭碗,他对自己的本事自信着呢,教孔禾是为了孔禾好,也是为了铺子好,钟意竹信任他,他也尽心尽力为钟意竹打算。
收拾好台面后,姚乐便回到柜台摊开账本记账,他拿起笔,神态动作都比之前小心紧绷得多。
在此之前,姚乐从未用过纸笔,那都是读书人才能用的东西,他一个小哥儿,连自己都没想过自己会有用上的这天。
虽不是正经写字,可他画记号也都尽可能画得端正,让钟意竹能更好辨认,自己看着也莫名便生出自豪感来,别人家记账先生都得是童生秀才出身呢,他也能记上账了,不比谁差的。
不过这样对他来说简便,就是钟意竹会多费许多事,姚乐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法,他心底冒出个大胆的想法,他或许也能学呢?
钟意竹太忙,他自然是不好请钟意竹教他的,而且说到底钟意竹是东家,这也不是钟意竹该做的,姚乐盘算着这边若是能长久干下去,他就去问问隔壁巷子那秀才愿不愿意教他识字,城里没有设给小哥儿女子上的学堂,可钟意竹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姚乐记好账之后小心地放下笔,正伸手捧起账册凑近去吹干纸上的墨痕,门前突然进了新客。
姚乐忙放下账册去迎,对面是个面容姣好的姑娘,穿得富贵,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姚乐认出对面是生客,带着笑介绍道:“小姐需要什么?我们香铺香品齐全,最近新出的香露和香油都极受欢迎,小姐要看看吗?”
对面却没应他,打量了他和另一边的孔禾两眼才道:“你是铺子的伙计?你们老板可是一位姓钟一位姓裴?”
姚乐心里一突,不动声色地应道:“正是,小姐是和两位老板有旧?可需要我帮忙通传?”
竹下香铺的老板姓什么随便一打听便能知道,没必要藏,姚乐是知道钟意竹和裴穆从摆摊起就备受针对的,如今突然来了这样一个人,姚乐不得不往这个方向想,这么问也是想试探对方态度。
那姑娘却是点了点头:“那便不会错了,不用通传老板,你且给我细细介绍一遍你们的香品,便从你说的香露开始吧,有哪些香型,一共多少种?”
姚乐听了她问了问题,却是越发觉得不对了,哪有正常的客人问一共多少香型的,这怕不是在刺探他们铺子的底细,他反应极快地对着孔禾使了个眼色,一边周旋着带对方去试香:“小姐这边请,我们铺子的香品有许多都是可以试用的,您看看有没有合心的……”
孔禾看清姚乐的眼色心里也是一咯噔,他轻手轻脚地从后门离开,刚合上后院门便拔足往西市狂奔而去,他怕铺子出事,也怕姚乐出事,跑得快极了,一阵风似的刮到裴穆摊位前,一口气说明了情况。
裴穆听他说得紧急,把伞塞到他手里,让他把摊位收了赶车回去,他自己先回铺子里处置。
按说松云县的香铺除了刘家香铺对他们的态度都还算过得去,裴穆有些想不出会是什么人要来找茬针对他们,刘家香铺的新掌柜和香料街的老板们斗蛐蛐,应该也顾不上找他们的事才是。
裴穆脑子里思索着,脚下也丝毫不慢,他比孔禾还快,两人这一来一回,也只花了一刻钟的工夫。
而等他赶回铺子里时,却发现情况和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他刚走进门,就听见一道陌生的女子嗓音:“刚刚给我试的这些香膏全都每样拿五盒,其中玉兰花香,海棠香和梅香的各要十盒,可还有别的香品,再给我继续介绍。”
姚乐难得结巴:“这……小姐确定这些你都要吗?我们铺子里暂时没这么多现货。”
那姑娘面露不悦:“我是负责给家里主子采买的,你只管给我准备就是,怕我付不起银子?”
这时姚乐看见裴穆进门,立时便有了底气,他原先担心这姑娘是来刺探他们铺子底细的,后头又觉得像是来找事的,这松云县富贵些的人家都在他们铺子里订过香品,却也没哪家有这么大手笔。
对面若是把货买空再找借口或做手脚说有问题要退,既耽误他时间做其他人生意,又对铺子名誉有损,姚乐想得长远,便更疑心对方身份。
他故意介绍道:“这是我们铺子的裴老板,小姐刚刚还问过的。”
那姑娘却是对着裴穆福了一礼:“裴老板安好,替我家六少爷问钟老板安。”
裴穆福至心灵,应道:“他也好,你可是严兄家的人?”
“正是,六少爷带回去的香品分给了府里的其他少爷小姐,我们小姐喜欢得紧,特特命我从府城前来采买,府里还有其他主子也要,便叫我一同买了回去。”
她是严府的大丫头,并不必对一个小小的香铺老板这样做低姿态,相反一般都是对面巴结着她才是,可谁让这是六少爷的朋友呢,她便把礼数都做足了。
姚乐这时也回过神来了,人家从是府城来的,连丫头都穿得和城里一些小姐差不多了,这得是怎样的富贵人家,关键是这么富贵的人家竟然大老远都要来买他们的香品,所以刚才对方报的都是真的?姚乐有些晕乎乎的,这得是多大的单子!
他转而想到刚刚自己的冒犯,连忙道歉。
“刚刚不知道您的身份,还以为有同行故意挑衅,实在不好意思,我再给您试香。”
既是误会,又有前情,对方也没计较,只是说:“你刚才说货不够可是真的?”
姚乐看向裴穆,裴穆道:“只是存在铺子里的货不够,我们制香的地方在别处,姑娘急要的话定好量我们去取来,来回大约两个时辰。”
青荷沉吟道:“既如此便劳烦裴老板了,我们明日一早的船返程,恐怕还是今日送来妥当。”
不多时,孔禾赶着牛车回了铺子,见铺子里一片和气,他一直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这边青荷已经选好了需要的香品,裴穆把列好的单子吹干折好放回怀里,迎着正午的日头赶着车往村里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