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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来的小夫郎》百合耽美小说_初七见喜

    第91章


    哪里的人都爱看热闹, 见有人击鼓鸣冤,敲鼓的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哥儿,得闲的都围拢过来。


    很快, 一队衙差来到钟意竹裴穆身旁, 把两人围住,众人各个手拿杀威棒,气势惊人, 为首的头役虎目圆睁, 看着钟意竹的眼神透出威压:“可是你要伸冤?”


    钟意竹不卑不亢地应下,从裴穆手里接过状纸双手呈上:“是, 草民钟意竹和夫君裴穆,有冤要诉。”


    头役接过状纸:“若你所诉冤情不实, 可是要受五十杀威棒的,你可知晓?”


    原本被这阵势震得鸦雀无声的人群都忍不住哗然, 若是告错了状或是没告赢,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旁边的郎君不说,看小哥儿细皮嫩肉的, 怎么能受得住这样的刑罚?


    到底是怎样的冤情,要这样不计代价来诉?


    钟意竹和裴穆都肃然:“草民知晓。”


    见状, 头役便让人将府衙大门敞开,捧着状纸当先一步进门, 裴穆和钟意竹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旁边两队衙差分列两旁, 用手里的杀威棒击打着地面,这一步乃是要震慑上堂之人,不可诬告, 不得妄言。


    两人刚走进公堂,“啪”一声惊堂木响,钟意竹和裴穆连忙跪下,一声威严的喝问从上头传来:“堂下何人,有何冤情要诉?”


    裴穆拱手禀道:“大人明鉴,草民裴穆,松云县柳山村人氏,草民的夫郎乃是府城云水街钟府的三少爷钟意竹,前些时日,草民外出跑商,夫郎于家中看顾铺子,险些被人光天化日强掳而去,松云县的县令大人已经查明,乃是钟府派人假扮流匪想要毁我夫郎名誉,图谋我夫郎的制香技艺,其中曲折已在状纸中细细说明,此案主谋明明是钟家,可松云县的捕快来了府城却也拿他们无可奈何,草民不甘心真凶就此逃脱,因此前来伸冤。”


    “哦?有这回事?”堂上的知府大人反问了句,语气淡淡的,让人猜不出他的想法。


    “来人,将状纸呈上来。”


    钟意竹抬眼看向公堂一侧负责整理状纸的师爷,见他有些慌张的模样,便知道这位大概就是钟家收买的那位窦师爷了。


    知府衙门和县衙一样,平日里需要告状或有冤屈只需要向衙门递交状纸,衙门便会派人处理,并不是所有案子都需要到知府手里,他手下的刑名师爷负责处理大部分案件,只需要向知府汇报即可,只有重案要案,知府大人才会亲自插手。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用击鼓鸣冤的方式,直接告到知府大人面前,裴穆话里没直接提刑名师爷,却字字都在点他。


    状告师爷相当于指责知府大人御下不严,钟意竹让讼师写状纸时不提这点,裴穆也不主动去说,因此外头围观的百姓重点都放在了钟意竹的遭遇上,这可是同姓同源的血亲,若真是钟家人找人这样害人,那当真是恶毒至极。


    因为钟家香铺在爱香的人之中还算有名气,所以人群里还有人把这二者对上号的。


    “嘶,钟家,我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我知道我知道!又是云水街又是制香的,可不就钟家香铺的那个钟家,我以前总爱去买的,听说去年原本当家的生急病走了,后头那香铺的香也不如之前好了,我都好久没去了。”


    “所以这小哥儿是原本那当家人的小哥儿?怎么会嫁到这么远的村里?竟还有小哥儿会制香的吗,为了制香技艺害他又是怎么一回事?听着扑朔迷离的……”


    “肃静!”守在外头的衙差喝了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知府大人道了句:“钟小哥儿,虽然你已嫁与他人,可你状告亲叔叔一家,若是案情不实视为诬告,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说到最后,知府的话音加重,大晏重孝道,虽然不是状告亲生父母,可有这样的长辈关系在,官府断案仍是要考量进去的。


    钟意竹垂眼应道:“草民明白,草民向来尊敬长辈,可他们却一次次算计草民,置草民于死地,草民虽然命贱不值一提,可草民娘亲尚在,草民还得留着这条命孝顺娘亲,不得不与他们对簿公堂,以免再有下次草民防备不及,让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孝顺娘亲自然是排在叔婶之前的,钟意竹这么说,知府大人神色稍霁,复又因为他话里的内容凝重起来,当即扔下两块令牌。


    “既如此,贾刚,你带人去钟府将三房的二人拿来堂前,郑由,你去牢里提嫌犯王顺到堂下受审!”


    “是!”两位衙差领命而去,贾刚便是头役,身后还跟了四名衙差,挎着刀风风火火出了衙门。


    “窦师爷,将此案之前的卷宗拿来。”堂上,知府大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窦师爷额上冷汗直冒,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小案竟会有人跑来击鼓鸣冤,之前收钟家的钱收得有多爽快如今就有多后悔,可他也唯有听从,满头大汗地去架阁库找到卷宗送来。


    他清楚地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一桩并不高明的绑架案,吴子田几人的口供足以把事情交代清楚,王顺和钟家只出现在吴子田的嘴里,所以只要咬死他觉得吴子田是在胡乱攀咬因此扣下王顺进一步调查就行,断错案子总比受贿枉法要好。


    知府大人看完卷宗,啪一声扔到桌上,没有说话,窦师爷悬着一颗心,手心里的冷汗不停往裤边上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那头王顺也已经提到堂前,他一身污糟,头发也乱,正要被衙差按着跪下,一声惊堂木响猛地把他吓得瘫跪下来。


    “王顺!本官再问一遍,你可知罪?”


    王顺看上去已经完全被吓破了胆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知府大人却是没什么耐心的,令牌一扔,便让人捂住嘴拖去旁边先打板子。


    钟老三和三婶被押来的时候,那头的板子还没打完,两人刚到公堂就被行刑的场景吓了一跳,王顺的后背臀腿都已经血肉模糊,板子打到人身上的闷响声让人心惊肉跳,两人甚至都顾不上怨恨裴穆和钟意竹,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报上了姓名籍贯。


    知府大人不紧不慢地问了句:“钟老三,吴氏,可是你们授意王顺前去买凶害人的?”


    两人连忙否认,直叫冤屈,话里话外都说恐怕是府里的下人会错意想讨他们欢心,只是两人都结结巴巴,毕竟是头一次上公堂,任谁都会怕。


    两人看王顺那样,知道王顺肯定是逃不过了,连忙把事情都往他头上推。


    “那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府里的下人富裕到能拿出四十两银锭买凶?”


    “这……”钟老三额头冒汗,努力转动着脑子,“草民也不知道啊,王顺对我们素来忠心,我们也信任他,或许是他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偷偷支了银子。”


    这时钟意竹开口:“家里不论何人支取银子,账房都是记录在册的,既然三叔这么说,只要把府里的账册拿来查证便知真假。”


    “对了,大人也许不知,因为府里不大,所以钟府和钟家香铺是共用一个账房,有时账上会乱,以防万一,恐怕还是得都看一看。”


    钟老三猛地转头看向钟意竹,心里悚然,原来这一出击鼓鸣冤,钟意竹要他们为买凶一事付出代价只是个幌子,要毁了他们家才是真!


    他是怎么知道账上有问题的?钟老三顾不得去探寻因果,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为了保住账册,他正想咬牙把吴氏推出去顶锅,外头突然传来他娘的哭声。


    晚一步赶来的钟有荣带着钟老太和钟老汉到了公堂外,虽被衙差拦住,钟老太却对着公堂喊道:“大人恕罪,都是老身的错!”


    见有转机,钟老三连忙禀告上位的知府大人:“那是小的娘亲和父亲,还有家中老大。”


    知府大人下令让三人进来,钟老太一进到公堂就跪下抹泪:“大人,都怪老身,竹哥儿去村里本为送葬而去,怎料却不告知我等长辈就在村里嫁了人,逢年过节也不来探望,老身实在担心,正逢他妹妹成亲,老身就让人去接他回府团聚,他却把人赶出家门,还出言辱骂……”


    钟老太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虽然身形富态,这样哭着诉说也难免让人觉得心酸可怜,她抹了把泪,接着道。


    “我原本只是想让人吓吓他,叫他知道这城里的好,回城来看看,可那吴家子弟原本就贪心不足,竟假借钟府之名想为自己牟利,做出这样丧心病狂之事,还栽赃陷害于我们府上!”


    “大人明鉴,老身认罪,是老身指使的,但老身只是想给他个教训,万万不是像吴子田所说那样。”


    钟老太这一通颠倒黑白下来,原本买凶害人的案子竟被她说成了教训不孝子孙的家事,外头围观的人也有一部分倒戈,觉得钟老太只是所托非人,那吴家子弟虽然不是个东西,归根究底还是钟意竹做得不对,怎么能把亲祖母派去的人赶出门呢?


    “至于香方,我们钟家铺子又不是没有,竹哥儿偷学了制香技艺带去夫家开了铺子,我们怎么可能会设这样的局呢?难道爹还需要向儿子学吗?”


    外头围观的人点了点头,认同钟老太说法的同时,看钟意竹的眼神也变得不对了,这香方是小哥儿偷学走的?那小哥儿弄这一通是想做什么?


    这时钟有荣凛然道:“竹哥儿,当时二伯过世你便想分家产,祖母答应给你的你不满足便负气出走,你说实话,这次是不是你和吴子田合伙演戏给我们做局,等我们出事你好带着夫家来瓜分钟家家产?”


    “嘶——”人群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堂上的知府大人也看向钟意竹和裴穆:“钟老夫人所言,你们二人可有辩驳?”


    钟意竹轻轻蹙了眉,钟老太这一番话,全是胡说八道,可不明真相的人乍一听却很难挑出不合理之处,荒谬的是他也没有证据证明钟老太说的是假的,都是只凭一张嘴,他后手辩驳便是落了下风。


    随着钟意竹的沉默,人群里嗡嗡的讨论声逐渐变大,相信钟家的人占了多数,指责钟意竹裴穆贪心不足的声音飘进耳朵,局势对他们来说变得不利起来。


    挤在人群后探听消息的小乞丐看清情况,一溜烟往外跑去,他穿过两条街,对着茶馆里一个穿着文人长衫的人耳语几句,那人满意地抚了抚胡须,扔了几个铜板给他,小乞丐便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小乞丐离开后,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跑进府衙。


    在人堆里急得团团转的方佑眼尖地看清几人,眼睛猛地一亮,连忙凑过来。


    就在知府大人将要开口之际,一道大嗓门从人群后方传来:“大人,我有话说,这老妪是在撒谎!”


    第92章


    围观的人群霎时静了一下, 连忙往后看去,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守在堂前的衙差先呵斥了一声:“何人扰乱公堂?!”


    钟意竹和裴穆扭头看过去,人群分开, 钟禾扶着孙芸娘, 柳明枫跟着柳有宗,快步朝着堂前走来。


    刚刚那一声正是柳有宗喊的,他平日里在村里断公道催粮税练出来的大嗓门, 此时恰恰派上了用场, 一下便压制住了钟老太的气焰。


    钟意竹鼻尖酸了酸,却忙转过身先钟家一步向知府禀明:“大人, 这是我们柳山村的村长和他儿子,以及草民的娘亲和家仆, 他们能够证明,事实和对方说的绝不相同。”


    钟老太这时也反应过来, 啐道:“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被你这小贱蹄子收买了,他们的话能信?”


    钟老三也道:“就是, 找几个乡野村民来有什么用,怕不是给几两银子就什么都向着你了。”


    钟有荣火上浇油:“大人可别信他的话, 他们村里的人之前都奉承巴结我们家,如今又来帮钟意竹说话, 肯定是收了好处!”


    柳有宗虽被拦在堂外,此时也被几人三言两语气得不轻, 他中气十足地回道:“王氏, 钟老三!若不是我们这些乡野村民收留你们逃难过来的一家人, 你们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里了,如今你们靠着钟老二成了富贵老爷,就连本都忘了?”


    “肃静!”知府大人拍了下惊堂木, 命衙差将几人放进公堂。


    几人跪下行礼,柳有宗连县令都没见过两次,如今骤然面对知府大人,说不怕是骗人的,可钟家人太畜生,气得他连害怕都少了几分。


    知府直直看向柳有宗:“既然你说王氏是在说谎,那便把你知道的事实一一说来,公堂之上,若有半句虚言,本官的板子可不会跟你开玩笑。”


    明镜高悬的牌匾悬于公堂之上,知府大人的这句话落下,柳有宗只是更紧张了一些,一旁的钟老太却是忍不住瑟缩了下。


    柳有宗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想到刚刚从方佑嘴里听到的,索性从钟家来历说起来。


    “这钟家原本是从外乡逃难到了我们松云县,松云县县令心善,命我们每村接纳几户人家,让他们能重新安家活下来,钟家来到我们村的时候,家里就只有钟老汉钟老太并着老二老三两个儿子四人。”


    “后来钟老三留在家里种地,钟老二外出做工,钟老太和钟老汉先给钟老三娶了媳妇,也就是柳山村隔壁河边村的吴氏,没两年,钟老二回村给钟家盖了房子,说是做生意赚了钱,又过了几年,钟老二生意做大,把钟家人全都接到了府城。”


    “大人去问我们村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样的,大家都知道,这门生意是钟老二做起来的,和他钟老三没有一分钱关系,村里谁不羡慕钟老三好命,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靠着亲哥到城里享福,连带着钟老三外家吴家这些年也过得好得很。”


    听了柳有宗说的钟家来历,围观的人也咂摸出不对来了,这一家人既是靠着钟老二过上的好日子,怎么把人家小哥儿说得跟个小偷一样,话里话外说得像是他们自己发家的一样,把众人都蒙过去了。


    钟家几人几次想插话,全都被旁边的衙差喝住,知府大人没有打断,让柳有宗继续往下说。


    柳有宗说回去年钟意竹送葬回村的事:“柳山村说到底不是钟家的祖籍,其实当时钟二老爷要葬回村里我们也有些奇怪,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们也不好多问,钟少爷一个小哥儿扶灵回村,村里人都夸他孝顺,后头钟家家仆要走时却把钟少爷留在村里,说他在府城闯了祸,要让他在村里反省。”


    从这里便与钟老太说的全然不是一回事了,柳有宗接着又把后头钟家兄妹前来祭奠却半夜撞鬼心虚之下说出真相的事复述了一遍,再到今年钟意竹一家开了香铺后吴家派人打听消息,王顺带人想强行带走钟意竹母子却被村里人拦下。


    “竹哥儿刚到村里时要自己打水捡柴,日子并不好过,没有哪个府城长大的小哥儿会负气出走来过这样的日子,而且自从去年夏天钟家兄妹受到惊吓匆匆离开后,钟家逢年过节没有一次派人来过,别说来看竹哥儿母子,来祭奠钟二老爷的也是一个都没有见到。”


    柳有宗用力拱手:“大人明鉴,我们村里人确实因为竹哥儿开铺子多了活计做,但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大人。”


    柳有宗的陈述很有条理,听上去十分可信,外头围观的人群又开始换了立场,尤其是在听到钟家二老爷显灵钟家兄妹被吓得说出逼走钟意竹的真相后,都义愤填膺地骂起钟家人来。


    钟老太眼看情况不妙,连忙拿出以往在村里撒泼那一套来,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嚎丧:“老二啊老二,你看看你生的好小哥儿,竟联合了外人欺负你亲娘啊,你睁睁眼啊老二。”


    孙芸娘因为之前跑过来累得一直在喘气,这时怒气上涌嘶声道:“你还敢喊老爷,你还敢喊老爷!若老爷知道你们欺我们竹哥儿至此,第一个要带走的就是你们心爱的三房这一家子废物,也让你们好好尝尝心肝被人挖走的滋味。”


    钟老太目眦欲裂:“贱人,当时我就不该同意老二娶你……”


    钟老三也指着她骂道:“毒妇,当真是毒妇!”


    这时裴穆接过钟禾递来的东西,高举双手呈禀道:“大人,这是我们家香铺的账册,您只要把钟家香铺的账册拿来比对便知,他们为何要对我家竹哥儿下此毒手。”


    提到账册,钟老太和钟老三顿时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眼里瞬间写满了慌乱,尤其裴穆说的理由还如此正当。


    裴穆想到这些天四处打听得来的消息,自从三房接手后,钟家香铺的生意一路下滑,裴穆去钟家香铺看过,即使有在府城的天然优势,他也断定钟家香铺的收益绝对比不上他们家香铺。


    最重要的是,钟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商户人家,居然能把三房的小儿子钟有耀送进府城最好的长风书院读书,若钟有耀聪明绝顶便不说了,可根据钟意竹的说法,钟有耀显然没这么好的脑子,歹竹没能生出好笋,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就说考上状元要让爹娘爷奶都当上官老爷官太太,好好威风一把。


    钟家这是妄想吸着钟意竹的血供养出一个“官老爷”来,不管是之前把钟意竹送人,还是如今想把钟意竹弄回钟家给他们赚钱,都是为了贿赂那个能把钟有耀送进书院的人。


    裴穆越打听越后怕,这中间但凡出了一点差错,对于钟意竹来说都是万劫不复,这也更坚定了他要把钟家这些人彻底铲除的决心。


    裴穆一字一句道:“竹哥儿天赋异禀不得发挥,他嫁给我后,从小摊开始做起,一步步把生意做大,做到如今遭人眼红的香铺,铺子里不仅有府城的人家前去采买,还有客商进货去往别处贩卖,这一切全都是依靠竹哥儿的制香技艺,而不是那些死的香方。”


    “别说我们香铺卖的香品根本就与钟家香铺不同,就算相同,那也是二老爷教给竹哥儿的,竹哥儿没有愧对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知府大人神色似有动容,有衙差过来把裴穆手里的账册取走呈到书案上。


    就在这时,钟老太狠狠掐了吴氏一把,吴氏一咬牙出来认罪,承认是自己听外家说起钟意竹开的铺子生意红火起了歪念,所以犯下错事,婆母心软才替她遮掩。


    外头围观的人看着公堂内这一波三折的反转,都惊讶得没有别的表情了,见吴氏终于认罪,有人长舒一口气,起码这桩案子裴穆和钟意竹是告赢了,两人也不必受杖责。


    钟意竹却抿唇和裴穆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甘,裴穆眼角余光瞥向已经受完刑趴在那里没有反应的王顺,他花费大力气设下的这枚棋子,似乎有些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


    堂上的知府大人却突然冷笑了一声:“几次三番都在本官要下令去取账册时打断,你们是当本官蠢吗?”


    裴穆和钟意竹猛地转过头,钟家人也满脸惊恐地抬头,就见堂前重重掷下一枚令牌。


    “来人!去给本官把钟府的账册取来,从去年开始到现今,一本都不许落下!”


    钟老三原本以为推出吴氏能保家里安宁,那也还好,这下被知府大人戳破,直慌得连腿都忍不住打抖了,连钟老太给他使眼色他都没注意到。


    他一副心虚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来有问题,吴氏更是白着一张脸,她主动认罪便是为了小儿子的前程,如今眼看就要全部化为飞烟,那她真进了牢狱还有什么盼头。


    知府大人轻飘飘来了句:“那头的人打完了吧?这个也押下去打一打,许是能有几句真话。”


    钟老三留意到往自己走来的衙差,想起进门时看到的王顺被打的惨相,原本摇摇欲坠的身子嗷一下往前弹出去,他跪着往前爬了几步,哭求道:“我说我都说,别打我大人,别打我!”


    钟老太几人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家做过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钟老二死后怎么第一时间占了铺子赶走老人的,怎么算计钟意竹的,怎么贿赂万主簿拿到书院名额的,怎么盯上钟意竹新铺子打算强占的,怎么买通窦师爷平事的。


    他说得有些乱,可也足够人听清真相了,钟老太和钟有荣都想上前阻止,却被衙差死死按下捂住嘴。


    钟老太瞪大眼睛,满脑子都是完了,明明她来府衙前万主簿便来了家里教他们怎么应对,以防万一还让他们烧了账簿假装失火,可老三这个不成器的,竟是要把他们全部害了……


    钟老太“呜呜”怒吼着,想冲上前给钟老三一巴掌,力气大得连按住她的衙役都有些吃力,可钟老三还是说完了。


    外头围观的人都安静了,若是寻常的事他们还能指指点点当个热闹看,但像钟家三房和长辈畜生成这样,对亲侄儿亲孙子下这样的毒手,他们都不由得脊背发寒,这还是人家亲爹创下的家业呢,作孽啊。


    钟老三说完便瘫在地上,钟老太被放开后便冲上去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恶狠狠地咒骂起来,钟老汉窝囊地跪在一旁,钟有荣脸色也惨白极了,就算账簿没了,父亲的这些话,也足够定他们的罪了吧?那他呢,这些事都是父亲祖母做的,他就管管铺子,难道他也要跟着遭殃?


    可很快,他们的最后一丝妄想也破灭了。


    衙差们捧着眼熟的册子快步走进公堂,呈到知府大人的书案上,领头的差役朝着知府大人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知府大人看向还在咒骂钟老三的老妇人。


    “老太太真是好手段啊,连纵火的法子都使出来了,真以为烧了这些账簿本官就拿你们没办法了?蔑视国法,罪加一等!来人,给本官堵住这老妪的嘴,让她好好听清楚她的下场!”


    大晏刚打了好几年的仗,国库亏空,如今对于受贿官员的责罚颇重,且行贿与受贿同罪。


    “……钟老太钟老三,不守国法,滥用家规,罔顾伦理,戕害亲族,处流刑,流一千里,钟老汉和吴氏为同谋,罪同前二人,钟有荣旁观知情,处杖刑,钟家设计赶人出府在前,害人在后,判赔偿钟小哥儿和钟二夫人二百两,其余家产充公罚没。”


    “来人,即刻行刑!”——


    作者有话说:省略了清点账册和证据的过程(其实是写了又删掉了),这样看起来比较爽,但流程是那么个流程嗷,该有的都有的。


    第93章


    钟意竹一行人从府衙离开时, 钟有荣正被按在公堂外杖责。


    钟有荣叫得像杀猪一般,可钟家其他人却都沉浸在自己即将到来的悲惨处境中,顾不得他了。


    他们费尽心机抢来的一切, 才享受了不到一年, 就要尽数失去,还要被流放到千里之外……钟老太过惯了富贵日子,在这时恍惚想起许多年前逃难的艰辛, 流放只会比那更难, 一时不能接受之下,竟挥舞着手臂去挠万主簿, 说都是万主簿诱使他们行贿,他们原是乡下人, 本就不懂这些。


    她平日在外面万不愿承认的村里人身份,如今拿来当拐倒是顺手得很。


    可惜知府大人不会是被她三言两语就蒙蔽的糊涂官, 钟家一笔笔账,再加上钟老三和王顺的口供已经足以定罪, 她是否认罪已不重要。


    钟老太又把目光转向被裴穆护在身后的钟意竹,她无比后悔, 若是她不针对钟意竹,明明她可以安生当她的老夫人, 极度的悔痛燃烧成恨意,她死死盯着钟意竹几人, 极其恶毒地咒骂。


    知府大人手一挥, 让人把她拖下去收监, 她却又换了副嘴脸,开始哭求起来。


    “竹哥儿,我是你亲奶奶, 你不能不管我,你不能不管我……”


    钟老三和吴氏如何悔恨害怕自不必说,两人涕泗横流地朝着钟意竹磕头认错,妄图以此得到谅解轻判,却都被裴穆拉着钟意竹避开了。


    这一家人要骨气没骨气,要情义没情义,连知府大人都看不下去,挥手示意衙差把钟意竹一行人送出府衙。


    方佑从围观的人群里出来跟他们会合,案子虽然判了,人们还没走,正群情激奋地看着衙差行刑呢,都说打得好。


    杨洛被裴穆派去盯着钟家,也是他及时喊了走水保住了钟家的账册,看钟意竹一行人出来转过弯,他才跑过来。


    从威严气派的府衙里出来,走到热闹的街巷,众人才算是都松了口气缓过神来。


    裴穆和钟意竹对视一眼,钟意竹眼底写着快意,也透着淡淡的空茫。


    两人提前便向严文钦打听过,知道这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清正廉洁,断案公道,也知道了他们要是告赢,最后钟家大概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严文钦知道前因后果后想要帮忙,帮钟意竹把家业留住,裴穆和钟意竹到了府城才知道,严府当家人是从朝中告老回乡的三品大员,因此严文钦这句话的重量不言自明。


    可钟意竹不想做和钟家人一样的事,而裴穆想的是另一层,且不说有没有这样的先例,如果钟意竹接手钟家的家业,便要连带沾染上钟家的责任和那些人,不如了断个干净。


    他们谢过严文钦的好意,只是请他如果方便的话,到时候帮他们另一个忙。


    知府大人办案的速度很快,钟有耀被学院赶走,钟家宅子和铺子全都被查封,受了伤的钟有荣被听到消息赶来的钟有芝接去了医馆,钟有耀和钟有荣一家身无分文,又连个住处都没有,简直乱成一团。


    钟有荣受了五十杖,伤势严重,偏这时候钟有彤的夫家竟来趁火打劫,要钟有荣交出钟家香铺的香方,那他便帮他们安排个住处,再给他付治伤的钱。


    钟有荣大起大落之下,又被如此刺激,一口血喷出来便不省人事了。


    钟有彤才嫁到刘家不到一个月,娘家就出了这种事,堪称晴天霹雳,她也是嫁过来才知道,刘家看着富贵,可里头却是吃人的龙潭虎穴,那些妯娌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有个厉害婆婆在头上,她本就苦不堪言了,如今连给自己撑腰的娘家都倒了,那以后岂不是谁都能来踩她一脚了?


    钟有彤想到以后的日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知道她新嫁的夫君去找大哥要香方,她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帮着哪边,等到夫君从外头回来,她上去想问问大哥的情况,却被狠狠拂开。


    钟有彤忍不住哭了起来。


    钟家人各有各的报应,等到钟老太钟老汉和钟老三夫妻被流放这日,竟连个相送的人都没有。


    没有人相送,意味着没有打点,这让期盼着能有钱吃顿饱饭在路上好过些的四人最后一丝希望也直接溃灭。


    对比同样被流放却有家人孩子送行的万主簿,他们四个显得无比滑稽。


    养尊处优了许多年的四人只受了几日的牢狱之苦,就已经觉得生不如死,钟老太还穿着入狱时那身衣裳,只是已经没有了那日骂人的精气神,她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嘴里絮絮地骂着人,只有她旁边的钟老三和钟老汉能听清。


    可她不知道的是,身边两个最亲近的人也怪起了她。


    负责押送的差役见这四人连送点米粮孝敬的亲人都无,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他嘲讽地喝了一声。


    “行了,走吧,平时不做人,再等也等不来孝子贤孙的。”


    四人戴着沉重的镣铐,这几日下来手腕脚踝的地方已被磨得青肿,光从大牢走出城这段路,就已经被磨出血来,而从这榕央府城走到流放之地,要走一千里。


    钟老太几人失魂落魄地看着身后这座繁华的城,回过头时,正好对上万主簿不善的目光。


    ……


    从府城回到村里似乎比去程时要快得多,大约是因为归心似箭,也因为一桩心头大事解决,人也轻松许多。


    回程时钟意竹给所有人都定了上层的船舱,舱室宽敞明亮,推开窗便能看河景,煞是惬意。


    杨洛方佑高兴坏了,柳有宗父子原要推辞,听闻付了钱便不能再退之后才作罢,所有人都乐呵呵的,包括孙芸娘,她原也是困在府城没出过什么门的,如今靠在船舷上悠闲地赏景观鱼,她才发现外头如此新鲜又精彩,怪不得小哥儿哪怕冒着危险也想出去。


    钟意竹借用船上的小厨房给裴穆煮了一碗甜汤,推门走进他们的舱室时,裴穆还在沉沉睡着。


    这些时日裴穆日日在外奔走,原本连话都懒得多说的人,不知道结交了多少人,转手过多少次消息,才布下最后的局。


    当日他负气说要放火烧了钟府给爹爹陪葬,裴穆不会哄人,便教他怎么放火,今时今日,裴穆也真的陪他一起,亲手报了这个仇,给他讨回了公道。


    官府抄家的宅院铺子是可以售卖的,他们请严文钦帮忙买下钟家香铺,等他们有钱后再来赎取。


    至于那座宅子,钟意竹问了娘亲,两人都觉得已经没有再回去的必要,如今柳山村那个修在山脚下有些粗糙的小院子才是他们的家,连爹爹也长眠在柳山村,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总比守着个冷冰冰的空壳好。


    而且两人都不想再与钟家的任何人有牵扯,与那座宅子相关的回忆便留在回忆里就好。


    钟意竹把甜汤放到小桌上,趴在床边看着裴穆,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


    钟意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爹爹了,他看着不远处两鬓有点白发却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几乎有些不敢上前。


    钟老二还是像从前那样温和地笑看着他:“我们小竹哥儿长大了。”


    钟意竹踯躅着上前:“爹爹,你许久没来看我了。”


    钟老二笑着拍了拍他胳膊:“竹哥儿这么忙,爹爹自然不来打扰你,再说了,你怎么知道爹爹没有悄悄来看你呢?”


    钟意竹忍不住问:“爹爹,你怪我吗?”


    钟老二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怎么会?竹哥儿尚且没有责怪爹爹,我怎么会怪你?”


    他看着面前的小哥儿:“我们竹哥儿很厉害,比爹爹都要厉害,若我早些看清楚把铺子交给你,便没有这些祸事了,竹哥儿,不必有任何负担,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钟老二摸了摸钟意竹的头顶,叹息道:“辛苦了,竹哥儿。”


    钟意竹忍了忍,用力哭出声来。


    这些天来他问过自己,问过裴穆,他要毁了爹爹打拼下来的家业,爹爹会不会怪他,裴穆很坚定地告诉他不会,毁了钟家家业的是三房的人和两个老糊涂,与他无关。


    可真的无关吗?


    钟意竹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哭得停不下来,他想或许真的就像裴穆说的那样,就算爹爹泉下有知,也只会心疼偏袒他。


    被裴穆唤醒时,钟意竹还在忍不住地抽噎,一时竟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裴穆已经把他抱上床除了外衫,这时更是密密实实地裹在怀里。


    “做了什么梦哭成这样?跟我说说。”


    屋里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没点烛火,裴穆的嗓音在一片黑暗里低沉而温柔。


    钟意竹抽抽噎噎地复述了一遍,裴穆抱起他蹭了蹭:“原来是想爹了,等回村我们第一件事就去看他好不好?”


    钟意竹吸了下鼻子:“好。”


    钟意竹埋在裴穆怀里又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想起什么抬起头:“我给你做了甜汤。”


    裴穆低下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亲:“我已经喝了,很好喝。”


    钟意竹扬起头,像被夸得翘尾巴的猫,话里却很诚实:“是娘亲和禾哥儿看着我做的。”


    “那也很厉害。”


    ……


    两日后,一行人驾着牛车回到柳山村。


    路上有村民看见几人,惊奇地打招呼:“是裴穆和竹哥儿回来了?都好吗?”


    钟意竹和裴穆对视了一眼,笑着应:“都好,一切都好。”


    村民并不知道他们具体去做什么,眼下见他们一家和村长父子都平平安安回来,也一个劲地乐呵着。


    “好就好,好就好!”


    得到消息的王小容夫夫和村长家人很快迎了过来。


    远处群山青翠,近处人语欢笑,都在欢迎他们回家。


    第94章


    回到家后, 裴穆和钟意竹一起好好休息了一天,才开始着手收拾铺子关了这么些天留下的摊子。


    松云县的竹下香铺在关门半个多月后重新开业,等了多日的客人涌上门来, 还有等着进货的客商也同样迫不及待地找上门, 竟比铺子开张当日还要热闹。


    幸好钟意竹准备的货品充足,才没出现提前卖完关门的情况,不过客商的单子便要往后排一排了。


    因为有人之前拿货去卖, 发现十分好卖, 因此这回下的单子比之前要大许多。


    钟意竹看着签下的契书,眼里完全没有要日夜制香的辛苦, 只有发财的喜悦。


    另一头香料街那边,裴穆是安排了李笋帮忙售卖, 他之前去曲州府就发现了,李笋虽然胆子小一些, 但是有骨气,也机灵, 而且没到农忙时节,他家里自然都愿意让他出来接一份差事做。


    因为刘家香铺之前让各家香料老板竞价的事引起恶性竞争, 有两家香料摊已经倒了,其他的香料摊摊主也斗得伤了元气, 反观裴家的香料小摊倒是做得风生水起。


    裴穆回来后也仍让他继续负责摆摊,他则是跟着牙人看了几日铺子, 选了个不大不小的, 开了个曲州香料铺。


    西市的小摊继续照常摆, 这头的铺子主要接待一些大客户,以及想跟着裴穆的商队去曲州府的商户和百姓。


    杨洛和方佑都跟着裴穆学起了武艺,还有钟禾, 虽然钟意竹已经把卖身契还给他,他还是选择跟着钟意竹。


    他不想被孔大山纠缠上,他一个小哥儿也没有房屋田地,主家人好,钟意竹和裴穆也愿意给他一个活计,他自己攒一攒银子,或许能买上几亩田地招个夫婿呢?


    六月底,裴穆带领商队去了曲州府,钟意竹带着钟禾,拿着刚捏好的糖人在西市闲逛。


    龚老四已经不在这里摆摊,前些日子他攒够钱开了一个首饰铺,开业那日钟意竹和裴穆都去送了鞭炮,十分热闹。


    钟意竹走过曾经摆过的摊位,那里的新摊主也是卖香品的,生意却似乎不是太好,摊子旁边有人驻足,那摊主连忙问对方:“客人需要什么?”


    许兰回过神来,摆手道:“不用。”


    他身上的衣裳质地还不错,但细看也很旧了,全身没什么装饰,在这繁华热闹的西市,手里也空空荡荡没买任何东西。


    摊主一上午没开张原本就满脸的不耐烦和暴躁,见了这只看不买的寒酸客人,忍不住出言讥讽:“买不起就莫挡路,好端端的,坏我摊位的风水。”


    许兰脸色一变,莫说他只是出神停了下步子,就是他真的看了,又没试又没问,这人也没资格这样说他。


    许兰动了动鼻子,嗤笑一声:“人不行怪路不平,你卖的这些香品气味驳杂,熏得人脑袋疼,有人买才怪。”


    那摊主恼羞成怒,碍于集市的规矩不敢动手,可等许兰转身后,却悄悄摸出了弹弓,竟是想趁人不注意下黑手。


    只是他还没得手,手腕便是一痛。


    抬头看去才发现,他竟被一个小哥儿捏住手腕挣脱不得,就在这时,旁边响起一道脆亮的嗓音:“大人,这里有人恶意滋事!”


    摊主最后被胥吏罚了钱,给许兰道了歉,许兰反应过来后连忙向钟意竹和钟禾道谢。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的境况竟发生如此转变,许兰无声叹了口气。


    当日当家的也是两难,不听东家的就要被辞工,可他听了,做了,仍是没免掉被放弃的结局,许兰觉得愧对钟意竹,这一声“对不住”来得有些晚,可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他欠了欠身转身想要离开,钟意竹却叫住他:“许夫郎留步,请问可有闲暇与我去外头酒楼稍坐一叙?”


    许兰转过头惊讶地看向钟意竹,钟意竹笑着发出邀请:“我们香铺缺个掌柜,不知许夫郎可有意向?”


    许兰睁大眼,向来稳重的神情都没能维持:“这……您没说笑吗?”他迟疑道,“还是我会错了意,您说的是我家当家的?”


    钟意竹偏了偏头:“怎么会是他?我说的自然是你。”


    许兰只觉得心口从没跳得这样快过,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跟着钟意竹朝外头走去。


    ……


    由夏入秋,再由冬入春,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一年后,榕央府正大街上被贴了封条又拆封却迟迟没有动静的钟家香铺终于来了人。


    有些破败的铺子被修缮一新,竹下香铺的招牌刚挂上,就有人来问何时开业。


    正挽了袖子擦洗门脸的小哥儿笑眯眯地应:“六月初十开业,当日铺子里的所有货品都优惠两成,欢迎客人到时前来光顾。”


    来人走后,姚乐压低嗓音小声对着铺子内欢呼:“东家,这一上午都好几拨人来问了,开业那日得多热闹啊。”


    钟意竹正在检查着货架陈列,闻言笑道:“这可是榕央府的正大街,这里不热闹便没有热闹的地方了,不过客人进来看热闹容易,能不能留下客人,便得看我们姚掌柜的本事了。”


    姚乐收起激动的表情,清秀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东家放心,我一定不叫你失望。”


    钟意竹自是没什么不放心的,许兰带了姚乐一年,姚乐本就是个肯下功夫的,之前自己去找人学认字写字,跟钟意竹学识香制香,又跟着许掌柜又学了管教伙计的手段,虽然年纪轻,但能力却是半点不差什么的。


    原本到府城这边开铺子,众人都以为钟意竹会让年纪资历都更长的许兰过来,但一来许兰家就安在松云县,许兰自己更倾向于留在县城,二来姚乐的爹爹前些日子病情加重,姚升关了铺子带着他到府城求医,好消息是府城的大夫说能治,坏消息是这病拖的时间太久,治好怕是要费一番大功夫。


    因此让姚乐来府城挑大梁便成了两全其美的事,他能照顾爹爹,也没有家室拖累敢拼敢闯,唯独让人担心的是他一个没成亲的小哥儿带着生病的爹,怕有人从歪处打主意。


    不过这一点也有解决之法。


    裴穆的香料生意这一年来做得十分不错,再加上他的半个镖局生意,赚的银子并不比香铺那边少。


    裴穆的香料摊子比竹下香铺更早开到榕央府城,裴穆打算等竹下香铺在府城打响名号后,再顺势把钟家原本那间香料铺子重新开起来。


    到时候这边的铺子便需要看顾的人,裴穆打算和松云县的铺子一样,也接去曲州府的护送生意,这样一来,姚升就十分适合。


    他身板结实又有武艺,不怕闹事的人能镇场子,又能让人相信商队的厉害,再配上一个懂香料会记账的伙计,便很完备了。


    姚升得知这个消息后,二话不说便关了原本的猪肉铺,对裴穆和钟意竹的感激难以用言语形容,他砰砰磕了两个头,举手立誓:“放心,有我姚升在,必定以身护住两个铺子安宁。”


    钟意竹和裴穆连忙去扶,他们自然是信得过两兄弟的人品,才愿意做这样的安排成人之美,不过府城到时候开了别的铺子也会有别的人,也不算是把府城的生意都交托在一家人手里。


    府城的铺子开业时钟意竹一家人都在,钟意竹和裴穆依旧是穿着孙芸娘做的那身像是成亲一样的衣裳,两人在府城没什么故交旧友来送鞭炮,严文钦却请了个舞狮队来贺喜,端是热闹。


    红绸扯下后,竹下香铺的字眼映入众人眼帘,一年过去,钟家的事早已被众人淡忘,大伙儿有看东家是个小哥儿觉得稀奇的,有从行商处买过竹下香铺的香品因此念念不忘的,也有特意来凑新铺子热闹的,总之铺子里一眼看去都是人,红火得很。


    有衣衫破旧的人从铺子外经过,只看了两眼便匆匆回身离去,如今的钟意竹连刘家都不敢招惹,更别说他。


    刘家在钟家倒后就露出了真面目,在他躺在医馆时就要让他交出香方,那时他便明白,刘家根本不满足于只做香料生意,娶钟有彤便是为了他们钟家的香方。


    当初钟家这四间铺子被官府查封后想要的人不少,刘家便是其中一个,想用钟家的香方原模原样地开三家刘家香铺出来,可惜他们没能如愿。


    有风声说城东的严家要买,其他家连忙都收了手,刘家再不甘心,也惹不起严家。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铺子最后是落在钟意竹手上。


    有些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就像刘二少爷野心勃勃地从他手里拿走香方,开的香铺同样也是半死不活,比他也强不到哪里去。


    钟有荣忍不住想,若是他们当时没为难钟意竹会怎样?若钟家香铺是给了钟意竹经营会怎样?他们是不是都还过着富贵日子,他们家是不是就不会散?


    可惜哪有如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