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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来的小夫郎》百合耽美小说_初七见喜

    第41章


    两人依旧是从村子河对面的小路绕回家, 这次回来得还算早,放好东西后,两人一起进了灶屋做晚饭。


    钟意竹的厨艺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仍然保持着稳定的水平, 因此两人都在的情况下, 一般都是裴穆做饭。


    不过钟意竹对于做饭的热情倒是没有消减,上上次焖出了一锅夹生饭,上次煮了一锅干稀饭, 索性他不挑食, 裴穆也由着他在灶屋里转来转去,虽然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 看着却让人舒心。


    裴穆从前在裴家时,夏日最热的时候, 田氏便使唤他去灶屋烧火。


    他烧着火,热得汗蛰进眼睛, 肚子饿得轰鸣,飘进鼻端的香味像要钻进脑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好饭菜,对他来说却像无上美味, 可他清楚地知道,那里面没有他的份。


    冬日里他穿着单衣冻得发抖, 灶膛前暖和的位置又不是他的了,他缩在墙根下, 听着灶屋里田氏哄裴金说等过年给他做肉吃, 裴金声音稚嫩地问:“过年那个煞星要和我们一起吗?娘, 我不想和他一起。”


    田氏笑着哄他:“金儿放心,让他上桌那是冲撞了我们家来年的运道,你爹不会让的……”


    后来他大了些, 开始跟着王猎户学本事,便不再听田氏的使唤,可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常年昏暗的灶屋依然是他记忆里在裴家最讨厌的地方。


    他自己的屋子当初建得随意,只有灶屋是他特意改过的,三面有两面都开了窗,虽然窗外就是光秃秃的院墙,白日里却总是亮堂的。


    即使如此,他也不爱烧火做饭,总是随意对付。


    如今却全然不同。


    灶屋的窗外院墙下被钟意竹从后面山上移栽了不知名的野花,不过他既不会移栽,也不懂养护,几株野花半死不活地耷拉着,眼看着是救不回来了。


    另一边窗台上,钟意竹把刚刚拿回来的红叶枝条找了个瓦罐插进去,做这种事他总是得心应手的,插得漂亮极了。


    裴穆切着肉,忽的起了坏心思,叫住忙忙碌碌的钟意竹。


    “竹哥儿,我的谢礼就只有之前那个吗?”


    “嗯?”钟意竹正站在灶台另一侧和手里的蒜瓣较劲,闻言抬起头,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倒是慷慨得很,当即便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裴穆看着钟意竹,手上的动作不停:“之前那个不算,我平日怎么亲你的,你照着重新来一遍。”


    钟意竹还在心底计划着给裴穆做身新衣裳或是护手一类的,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个无耻的要求,差点把手里的蒜扔出去。


    裴穆那张脸总是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便极不好招惹,任谁也看不出他想做的事浪荡得跟那些登徒子也没什么差别。


    他便维持着这副表情唤钟意竹:“过来,竹哥儿,你刚才应了的。”


    钟意竹红着脸,磨磨蹭蹭地挪过去。


    可灶屋就这么点大,他再磨蹭,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没几步好挪。


    裴穆已经停下了动作,一副等着他施为的模样,钟意竹心一横,也不管手上还沾着蒜衣碎絮,按着裴穆的肩膀,垫脚凑了过去。


    他闭着眼在裴穆唇上轻触,心跳快得连手指都无意识扣紧。


    他没做过这么大胆的事,也不会有哪家姑娘小哥儿这样大胆了。


    裴穆垂眼看着钟意竹主动地碰触,他羞得连眼尾都染上了红,睫羽颤个不停,纤挺的鼻时不时控制不好力度地在他脸上撞一下。


    裴穆在他断续的触碰中继续得寸进尺地哄骗:“宝宝,舌头伸出来。”


    钟意竹脑海里轰一声炸开,羞得顿时连呼吸都好像费力起来,他不敢睁开眼睛,却能够感受到裴穆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


    裴穆没有动作,他随时都可以跑开。


    半晌,他却还是听话地照做。


    钟意竹的舌尖刚颤巍巍地探进来,裴穆就心满意足地用力吮.住。


    钟意竹呼吸乱成一片,手上用力撑住裴穆的肩膀才能保证自己不向下软倒,裴穆说让他亲便果真只让他亲,始终勾着他的舌尖,没有一点要闯过来的意思,可这对于钟意竹来说却已经足够让他神昏意乱。


    片刻后,钟意竹喘息着靠在裴穆肩上,舌尖发麻,手脚也发麻,闭着眼不愿动了。


    裴穆一手绕过他的腰,手上继续切肉,虽然还是那副神情,却似乎连头发丝都散发着愉悦。


    这份愉悦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裴穆连本带利地又把这份谢礼还了回去。


    直到月上中天,裴穆才云消雨歇地抱着钟意竹哄他睡觉。


    因为裴穆常常一上山就是好几天,所以两人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处于聚少离多的状态,裴穆每次都要得狠,不会累似的,连着折腾一夜都不罕见。


    这回结束得比之前都早了许多,钟意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这次的时间过得格外快的原因,直到裴穆吹了蜡烛上床,他看到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才意识到原来是真的还早。


    裴穆见他眼睛还十分有神地看着自己,便凑上前亲了亲,含糊地问了句:“竹哥儿还想要?”手也跟着滑了下去。


    “没有!”钟意竹猛地拍开他的手,眼睛也闭上了,还不忘宣布,“我要睡了!”


    裴穆收回手揽住他的腰,嗓音里含上了明显的笑意:“我明天要上山,等我回来再……”


    钟意竹睁开眼,强行装作没听见他嘴里让人面红耳赤的后半句话,哑着嗓子问他:“怎么这次这么急着上山?”


    裴穆应道:“秋日里的猎物最是膘肥体壮,而且马上就是中秋,捕多少猎物都能卖个好价钱,虽然多奔劳些,赚得也多。”


    往常裴穆下山后都要休整一下,尤其是两人欢||好后,裴穆第二天几乎都会留在家里干活陪他。


    裴穆打猎的收入整体算得上稳定,偶尔还会有意外之喜,根本用不着这样拼,钟意竹想劝,到嘴边的话转了转,却还是咽了下去。


    裴穆这样全力支持他去做制香生意,他却开口就是阻止裴穆去打猎,哪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他依旧和从前一样叮嘱:“那你一定多加小心。”


    “嗯。”裴穆抱紧他,跟他说着之后的计划,“等冬日我就多歇歇,正好找人多建几间屋子给你制香用。”


    “好。”


    “再多建一间卧房,你想娘亲了就接她过来住。”


    裴穆的房子一共就一间卧房,他独来独往惯了,建房子时没想过会有人来家里暂住的情况,上次因为钟有荣兄妹作乱,他把孙芸娘和钟意竹一起接回来,就只能在杂物间搭了张床凑活了一晚。


    知道钟意竹和娘亲感情深,裴穆便想到了这一点。


    “好……”


    到底也折腾了两个时辰,钟意竹刚刚还精神奕奕,困意席卷上来却也不讲道理,回应裴穆的话也拖着调子,他强撑着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裴穆继续说什么,他便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眠里。


    第二天醒过来时又是日上三竿,钟意竹套上衣裳起身,吃了灶屋里裴穆给他留好的早食,便拿上钱袋出了门。


    钟家老宅这边,孙芸娘也正要出门。


    见钟意竹过来,她笑着收起钥匙准备推开院门进去:“我还当你不来了,打算去趟镇上呢。”


    钟意竹拉着锁锁好:“那便走吧娘,我也正好想去呢,其他事回来再说。”


    钟意竹前两次收摊回来都第一时间跑来给孙芸娘送银钱,孙芸娘这回等了大半早上都没见人,以为是他被什么事绊住了脚,便打算先去办自己的事,总归钟意竹手里是有老宅钥匙的,来了也能自己进门。


    孙芸娘打量了下钟意竹,见他面色红润,人也精神,心里便放下大半。


    上回过来虽然他也笑着,但明显是出了什么事的,她猜到恐怕是生意上有什么波折,只是他不想说,孙芸娘也没追着问,若这回还是同样的状态,她定是得问个清楚明白的,好在目前看来是已经解决了。


    孙芸娘想想又觉得心情晴朗起来,如今一切向好,日子当真是有奔头。


    两人一路说着话去了镇上,又一起去了布庄。


    钟意竹是打算买布给裴穆做两身衣裳的,顺便给他自己也做一身,裴穆常在山上跑,衣服也费得快,而且如今早晚天气都冷了,还得多做件夹棉的衣裳防寒用。


    他给裴穆挑厚棉布,也让娘亲自己挑,如今他能赚钱,孙芸娘也不拂了他的孝心,顺着他的意思挑了匹布。


    钟意竹付了钱,回身却见孙芸娘又挑起了颜色鲜亮的布匹,又问伙计有没有用来镶边的兔毛领,他这才反应过来娘亲路上说是来买布,明明要买的是给他做衣裳的布。


    钟意竹叫住要去拿毛领的伙计,对孙芸娘道:“娘我不穿这个,我已经选好布了,回去做身夹棉的衣裳就好了。”


    孙芸娘依旧让伙计去拿:“你别管,我喜欢做。”


    钟意竹拗不过娘亲,转头要抢着付钱,孙芸娘却一把抓住了他的钱袋子,他也没办法硬挣。


    那一匹提花的布加上棉花再加上毛领子,足足花了一两多,娘亲绣了那么多香包也就赚了一两多。


    等从布庄出来,孙芸娘见钟意竹仍是一脸心疼的神情,忍不住好笑地伸手点了点小哥儿的额头。


    “傻小哥儿,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你忘了?你的生辰礼难道还让你自己出银子不成?”


    钟意竹怔了怔,他是当真忘了。


    他的生辰就在中秋后头的一日,往年都是中秋那天全家团圆一次,他的生辰他们一家三口再过一次,可如今……


    孙芸娘见他神情不对,岔开话去:“一年就过一回,这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别跟娘争了,到日子你叫上裴穆过来,娘给你做你爱吃的。”


    钟意竹回过神,点了点头应道:“娘你别操心买菜了,我们中秋那日摆摊回来的时候顺便一起买回来。”


    孙芸娘笑着应好,却在钟意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了抹眼睛。


    中秋人团圆。


    可惜他们要团圆的人已经天人两隔。


    第42章


    从垂柳镇回到村里, 钟意竹把这次摆摊收到的香包钱给了孙芸娘。


    他拿了两个银角子,说铜板太重他懒得拿,孙芸娘想说他也无处说, 知道他给的钱定然是多出来的, 却总不能真去拿了铜板退给钟意竹,他们娘俩要是都分得这么清楚,那才当真是伤感情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娘。”钟意竹把背篓里给娘亲的东西拿出来, 又盖上层布, 这才背起背篓跟孙芸娘道别。


    村里人家平日里都过得紧巴,因此除了那些爱现眼的, 谁家买了好东西都会藏着些,免得惹人眼红。


    “去吧, 明日我去教你做衣裳,莫再像今天一样睡到那个时辰才起了, 怎么成了亲反而变成了小懒蛋。”


    钟意竹脸侧红了红,应了声知道便一溜烟跑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娘亲解释平日里并不会睡到那时候, 偏偏两次起晚都让娘亲知道了,都怪裴穆。


    钟意竹背着背篓往山脚下走, 这个时辰村里人都各有活计,他没碰到什么人, 刚转个弯却冷不防迎面遇上了拎着一篓野菜的裴水。


    他本不想搭理,裴水却刚见了他就连连往路边避, 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真是晦气, 好端端走个路还撞上了脏东西。”


    钟意竹停住脚步看着他, 又刻意往他面前快走了几步,看他装模作样地往后避却蹭到人家院墙上蹭了一身灰,眼里流露出得意的笑来。


    裴水气急败坏地拍着衣裳上的泥灰, 这家院墙是黄泥垒的,他今日穿的浅色衣裳,蹭上去便是黄黄的一块,他扭头使劲往后看去,偏偏伸手还够不到背后那一块,气得他涨红着脸骂起来,活脱脱跟田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刻薄模样。


    裴水比裴穆小五岁,自他记事起,家里的日子便一直过得不错,爹闷头做活不怎么管他们,娘虽然偏心大哥些,但是对他这个小哥儿也算得上好,起码在柳山村里,他的日子绝对算是好过的。


    村里别的姑娘小哥儿农忙时都要跟着干农活的,连村长家的桃哥儿都不例外,而他平日里只用做些家里的扫洒活计,洗衣裳做饭这些寻常家务,至于挑水劈柴那些要下力气的重活,田氏自会吩咐裴穆去做。


    他从小就学着大哥对裴穆煞星煞星地叫着,长大了些知道其实裴穆和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也根本没放在心上,后来裴穆被征走去打仗,他们也只是埋怨家里少了个干重活的。


    裴穆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死在战场,从边关回来后便和家里闹翻,还打断了大哥的腿,他惧怕裴穆,却依然从心底里看不上裴穆。


    他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连替父挨打这件事都轮不到他一个小哥儿身上,他置身事外地以为他的日子会一直这么下去,直到一两年后他嫁给一个如意郎君。


    可自从大哥看上彩石村的那个李二娘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他们家原本好好的日子开始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之前只是大哥跟爹娘闹一闹,于他身上除了多挨了几回爹心情不好时的骂倒也没太多别的损失,可在前几日传出大哥和那姑娘八字不合定亲不成的消息后,事情的走向开始超出他的想象。


    大哥闹着要分家也要娶那个姑娘,爹怎么也不同意,娘在中间两头劝,而他和小弟裴炎就成了他们心气不顺的出气筒。


    可裴炎今年才六岁,又是小子,顶多皮了才被骂几句,他却是稍有哪里做得不好就招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他这几日又要干活又要做饭又要挨骂,早就是恨上了彩石村那个素未谋面的李二娘了。


    同样的,他听了田氏的说辞,知道家里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裴穆那个煞星,所以虽然他们都已经和裴穆断了亲,他还是恨毒了裴穆,自然也连带恨毒了钟意竹。


    如今他累得灰头土脸,钟意竹却满面春风,他无法忍受这种落差,在他的认知里,钟意竹跟了裴穆那煞星要过得很惨才对,怎么能过得比他好?


    他看着钟意竹莹润漂亮的脸,嫩白细腻的手,嫉妒得连表情都扭曲,张嘴便是一串恶毒的诅咒。


    “你得意什么?把我家害成这样你们满意了是吧?你们都会有报应的,你去死,裴穆也去死,你们都去死!”


    钟意竹连忙退开了些避开他激动得乱喷的口水,见他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就知道裴家这些时日过得有多糟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连被骂的愤怒都生不出,只觉得舒心。


    钟意竹又退开了些,就在裴水要继续发泄谩骂时,他冷不丁做了个鬼脸。


    “就不死,你们才去死。”


    钟意竹说完就拉紧背篓的肩带转身往山脚下跑了,全当听不见背后裴水气急败坏的叫骂。


    钟有彤从小就爱找钟意竹麻烦,钟意竹被教得好,最开始还好好和对方讲道理,却每每都讲不通,有时还要被对方告黑状。


    直到有一次他不知说了什么,莫名其妙把对方气哭,他便逐渐悟出一个道理——


    吵架的输赢有时也没那么重要,只要气到对方就算是赢了。


    钟意竹哼着歌回到山脚下的家里,把背篓里的布和棉花都取出来平平整整地放好了,等着娘亲明天来教他怎么絮棉花。


    他没有给裴穆量过尺,不过家里有裴穆的衣裳,照着那个做便不会错。


    放好东西,他便把昨日买回来的瓷罐都找了个木盆装起来淘洗了一遍,洗去可能有的浮灰,然后放到架子上晾干。


    虽然上次摆摊打出了香膏的名声,这次他也没打算做太多,香膏价贵,一盒用得也久,就算打出了名声也不会像香丸那般好卖,总归是有个价格的门槛在的。


    不过他准备的数量还是比上次多了些,香丸也比上次的量增加了,香丸的制作工艺简单,前两天他就做好了预备的量,放起来等待晾干就好,后头的时间他则是主要都用来做香膏。


    他们如今基本是固定了每隔十天的大集去一次,中间有别的节庆也去,留给他制作香品的时间算是充足,所以这几日除了制香,他便是在给裴穆做衣裳。


    钟意竹绣花的手艺学得一般,不过做衣裳只是要把针脚缝密缝好看,这对他来说倒是不难。


    裁衣那一步是娘亲带着他一起做的,后头的便由他自己来。


    手里的衣裳渐渐成型,收尾,钟意竹咬断线头,拎起衣裳在太阳下满意地看了看。


    裴穆平日里在山上跑的时候多,穿的也多是深色衣裳,和村里大多数男子的装束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更干净些,补丁也少一些。


    可是就算是和旁人同样的衣裳,裴穆穿上也是截然不同的效果,裴穆身量高,村里和他身高相近的男子连五人都不足,况且裴穆肩背挺拔,身形也好看,理当穿什么都好看才是。


    他这次选的布料一身是裴穆惯常穿的深色,一身则是浅一些的群青色,总归衣裳脏了都要洗,浅色深色都一样的。


    想到裴穆穿上这身衣裳的模样,钟意竹脸上漾出笑来,趁着还有太阳,他打水来把衣裳洗了一遍,晾到晾衣绳上晒着,这样等裴穆回来便能直接穿了。


    ·


    钟意竹这边日子过得忙碌,山里的裴穆也几乎没怎么休息。


    之前结亲时他抱着别的想法,定亲择期的流程都走得仓促,连八字都是在定亲之后才拿去合的,他只匆匆看过一眼钟意竹的庚帖,不知怎么,记住了八月十六这个日子。


    两人表明心意后,他便一直想着要在深秋霜降前给钟意竹攒出一件皮毛披风,免得他受冻,可上次在集市上看到一个嚷嚷着要生辰礼的小孩后,他突然便想到了钟意竹的生辰。


    他之前从来没有过过生辰的想法,裴家没有人过,只有裴松和田氏在整三十岁的时候庆了回生。


    但是他觉得钟意竹应当是不同的,他被父母那样地宠爱着,他的生辰也必然被好好地珍视着。


    所以他才萌生出要提前做出披风当做生辰礼的想法。


    他急着上山不是因为什么猎物好卖,而是要把缺的皮毛猎齐。


    裴穆这次打猎便是主要奔着兔子狐狸来的,他专门猎皮毛,旁的都不看,七天下来,他栖身的山洞里已经堆了不少猎物,加上家里那些,给钟意竹做一件披风已经足够。


    没急着下山,是因为他发现了一群梅花鹿的踪迹。


    上次他猎的一头野生的公鹿便卖了十两银子,梅花鹿比寻常的鹿罕见,也更受富贵人家的欢迎,之前隔壁县里的一个富户还曾花钱悬赏要五只活的梅花鹿放到园子里观赏,那头的猎户甚至都摸到了他们这里的山林里,和他照过面,跟他说了此事。


    因此裴穆便打算再逗留一日,试试能不能捕到一头。


    他循着踪迹来到一处水塘边,看了看新鲜的蹄印,正打算辨认方向,却突然听到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和动物的嘶鸣声。


    裴穆左右看了看,迅速爬上一棵树掩住身形,再定睛看向不远处的混乱。


    那头草屑飞扬,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头狼正在追赶梅花鹿群的身影。


    裴穆心底紧了紧,狼通常都不是单独行动的,若是狼群数量比较多,那他今日可能就得面临一场恶战。


    裴穆握紧了手里的刀和弓,可他屏息等了一会儿,还是只有那头狼在撕咬鹿群。


    这大概是一头被狼群驱逐的狼。


    狼大概是饿疯了,片刻间已经咬死了三头梅花鹿,它仍不停歇,继续追逐撕咬。


    裴穆顷刻间做出决断,开弓搭箭,瞄准追逐到了附近的狼。


    若他不杀这头狼,便只能等它猎食完才能离开,在这期间若是被血腥味引来更厉害的东西,未知的一切可能带来极度的危险,他必须这样做。


    射出的箭带着疾风,穿过狼眼。


    一声短促高亢的哀嚎之后,狼没了动静,他嘴里正被撕咬的梅花鹿蹬了蹬腿,却还是没能挣脱狼嘴。


    裴穆动作迅捷地下树,手持砍刀上前。


    见狼确实死透了,他才伸手去拔箭。


    可就是在这短短的片刻间,他眼角略微晃了晃,不等他缩回手,下一刻,刺痛感便从手上传来。


    他猛地一挥砍刀,一条红色的小蛇被砍成了两截,掉在地上还在扭动。


    一狼一鹿间,竟不知何时藏了条蛇。


    或许是刚才猛烈的追逐间从树上撞下来的,或许是从某个草丛带过来的。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裴穆皱眉从伤口挤出几滴黑色的血,麻痹感从伤口处传来,眼前也有些发黑。


    他以最快的速度撕下衣角布条捆住上臂,不适的症状却没有减缓半分。


    刚才以为遇到狼群时他没有后悔,可在这一瞬间,他却真切地腾起了悔意。


    他顾不上满地的狼藉和死去的猎物,找了根木棍撑住身体,握紧手里的砍刀,辨认着方向往山洞那头走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和雷~


    第43章


    太阳落山后, 天色暗得很快。


    钟意竹拴上门,有些神思不属地看向宅子后的山林。


    裴穆之前上山打猎最晚也是八日就会回返,他本以为今日能等到裴穆回来的。


    钟意竹不死心地又等了等, 直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他才转身准备进屋。


    就在这时,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动静,咚的一声, 虽然隔了些距离, 可在静夜里却十分清楚,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


    钟意竹像是预感到什么, 拔腿往后院跑去。


    后门外,裴穆失去意识地倒在地上, 他身旁散落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和装猎物的竹筐,一只手里还牢牢攥着捆扎竹筐的绳子。


    钟意竹脑海里轰的一声, 几乎是踉跄着跪到了裴穆身旁。


    他抖着手去探鼻息,嘴里无意识喊着裴穆的名字, 可往常那个总会在第一时间应和他的人却紧紧地闭着眼,没有任何动作。


    感受到手指尖传来的并不平稳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呼吸, 钟意竹用力咬了下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吹亮,凑近辨认裴穆的状态, 却在灯亮的瞬间仿若坠入冰窖。


    裴穆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乌青,钟意竹略过他身上被划破的口子, 迅速根据他绑在手臂上的布带定位到了他已然肿胀发紫的左手, 在手掌外侧发现了两个相距不远的孔洞。


    钟意竹心脏骤然收缩。


    是蛇毒。


    之前钟家香铺里的一个伙计就因为回家祭祖时被蛇咬, 还没送到医馆人就没了,钟意竹那时便知道了,最最剧毒的蛇, 是连反应时间都不会留给人的。


    黑夜里,钟意竹喊劈了的声音惊扰了村东头的一片人家。


    正打算上床歇息的王平安和陈小容一听便知道出事了,连忙往裴家赶去。


    两人在半路迎面撞上了跑得不要命一般的钟意竹。


    陈小容扶住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出什么事了竹哥儿?”


    钟意竹把一个钱袋拍在王平安手上,顾不得倒腾口气:“裴穆被蛇咬了……快,去找老张借牛车送他去镇上,我要去找老黄头……小容哥你帮我看着裴穆。”


    王平安和陈小容一听都是一惊,知道情况危急,王平安二话不说便转身往老张家跑去,钟意竹也跟着要去找老黄头,虽然老黄头大概治不了,可如今只要有任何一点法子他都得用上,得让裴穆撑到去镇上。


    陈小容却一把拉住他:“我去,我跑得快,你回去看着裴兄弟。”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跑了出去。


    钟意竹平日里不做农活,自然没有陈小容的脚力,见他很快就一溜烟窜没影了,钟意竹才猛地回过神,一边思绪飞转,一边往家里跑回去。


    他一股脑冲进卧房,把那三百两银票贴身放好了,又把他们这些时日攒的碎银都装进了钱袋里,想了想又分成了两袋,用一个小包袱装好了,这才回到后院守着。


    钟意竹挪不动裴穆,只是把他平放在了地上,他跪坐在裴穆身旁,怔怔的,像是仍没完全接受这场变故的发生,只时不时伸手去探一下裴穆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


    很快,门外传来了老张和王平安的喊声,钟意竹应了一声示意他们位置,两人拿着灯笼跑过来。


    钟意竹接过灯笼负责照路,好让他们抬裴穆出去,裴穆被安置到牛车上时,陈小容也带着老黄头跑了过来。


    意料之内的,老黄头一看裴穆这样便说不好,他治不了,钟意竹本就没对他抱希望,闻言点了点头,胡乱道了声辛苦,又拿了几个铜板给他。


    老黄头接过铜板,却往他手里塞了个药瓶:“我自己配的解毒药剂,或许能让他支撑久一点。”


    钟意竹又要拿钱,老黄头却摆了摆手:“快走,早一刻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说完便转身走了。


    钟意竹顾不上道谢,回身拉住正准备上车一起往镇上赶的王平安。


    “平安哥,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怕镇上的大夫不会治,可去松云县又怕耽误,你能帮我去县里请大夫到镇上吗?我们在松云县有个熟识的人叫龚老四,住在回琴巷东边的第三户,你找他帮忙去寻最好的大夫,花多少银子都行。”


    钟意竹面色苍白,语气却冷静极了。


    王平安诧异地看向他,其余两人也都没想到钟意竹能拿这么大的主意,为了救裴穆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诧异归诧异,王平安知道这都是为了救人,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应得毫不犹豫:“这有什么请不请的,裴穆是我过命的兄弟,我记住了,定给你们把大夫请来。”


    钟意竹拿了袋银子给他,被山林间突然刮过来的秋风吹了个透心凉,又连忙跑回屋拿了件衣裳出来。


    他刚爬上牛车,老张就一甩鞭子,驱车往村头跑去。


    陈小容也跟着上了车,在前面举着灯笼照亮,王平安到村里岔口的地方下车,跑去了村长家,之后牛车便很快驶出了柳山村,往垂柳镇飞奔而去。


    钟意竹半抱起裴穆的上身,用单薄的脊背帮他挡着前方灌过来的冷风,给他套上前两天才新做好的衣裳。


    平日里会帮他挡风,帮他暖手的人,如今一动不动靠在他怀里,连生气都感受不到几分。


    四野静寂无声,身周一片黑暗。


    直到此刻,所有的情绪才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


    钟意竹抖着手把衣裳围好,哽咽着小声叫他。


    “裴穆,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新衣裳,你不醒过来怎么看得出好不好看,我做了好几天,手都被顶疼了……”


    “你答应了要平安回来的,你骗我。”


    “骗人是小狗,我们拉过勾的,你是小狗。”


    钟意竹把侧脸贴在裴穆颈侧,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跳动,哭得不成样子:“醒过来好不好,求你……”


    钟意竹的声音并不大,可前头的两人离得近,又怎么会没有听到。


    陈小容听得自己也忍不住抹眼泪,赶车的老张没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只全神贯注地盯着前头的路,争取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镇上的医馆。


    垂柳镇最大的医馆名叫仁济馆,日落打烊,晚间若是有病人急病求医,仁济馆也会视情况接诊,只是诊金要贵上许多。


    陈小容敲开仁济馆的门,又帮着把裴穆抬到了医馆的床上,医馆的学徒把灯点亮,供大夫仔细查看。


    钟意竹全身都被来时的风吹得凉透了,又抱着裴穆太久,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他却全无感觉地似的盯着大夫,等着他的诊断结果。


    医馆灯光明亮,裴穆的脸色和伤口的颜色都看得更加清楚分明,也更加让人心惊。


    钟意竹只看一眼便心疼得红了眼眶,裴穆这么能忍的人,此刻都痛苦地拧着眉,他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疼。


    片刻后,大夫摇了摇头,钟意竹心凉了一大半,果然便听对方道:“这种蛇毒我没见过,只能用一般的解毒方子试试,至于效果如何我也不敢保证,若你们同意,我便让小童去煎药。”


    见钟意竹神情有些犹豫,大夫便多补了一句:“我观他被咬中毒到现在恐也有好几个时辰,怕是再拖延不得了。”


    钟意竹咬了咬牙,点头:“那就劳烦您了。”


    “不管用什么药,只要能救回他的命,您就是我们的再世恩人。”


    大夫听出他的话音,明白配药时不必顾忌药材贵重与否,有用就成,点头应了一声:“自当尽力。”


    不到一炷香,医馆的小童便端着药急急地跑了过来,拿了个药碗来回倒着降温,等差不多了便给裴穆灌下去。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这碗药起效,可所有人的期盼都没有成功。


    裴穆手上的伤处看着比之前更严重了些,也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显然这幅药剂对他来说几乎没有效果。


    钟意竹坐在床边,一直握着裴穆的右手,给他擦额上疼出来的汗。


    裴穆身上有许多处划伤,连脸上都有擦伤,俊挺的眉眼无意识地拧着,不知他挣扎着回来的路上摔了多少次,又强撑着爬起来继续往回走,最后撑到了家门口,才终于卸力倒下。


    钟意竹想到他到最后都没松开手的装猎物的竹筐,脸上的泪又在不知觉间流了满脸,小药童给裴穆涂完药膏,他便凑过去吹了吹,一边哑着嗓子数落:“傻子……”


    大夫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能安慰钟意竹,病人有这样强的求生意志,或许是能撑过来的。


    钟意竹给了双倍的银子,又说了待会儿或许家里人还会请别的大夫来看的事,大夫倒也没赶他们,只说就当把这处房间租给他们用,旁的大夫来了不管医成什么样,都和他们无关。


    钟意竹果断点头应下,在药童捧着一纸说明此事的见证文书过来时也按下了手印。


    他一边絮絮地跟裴穆说着话,不知在心底求了多少次,又念了多少次,终于,医馆门外传来了王平安的声音。


    王平安带着一名背着药箱的中年大夫跨门而入,直直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第44章


    “孔大夫, 快,”王平安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钟意竹,连忙带着身侧的大夫往那边跑过去。


    钟意竹也反应极快地让出床边的位置, 往后退到了床尾。


    他看向王平安, 王平安低声道:“我没怎么去过松云县,到了那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幸好龚老板听了后二话没说就陪我一起去松鹤堂请的大夫, 是城里最好的大夫, 他原本不愿跑这么大老远,龚老板说给他十两银子的诊金才说动的, 幸好竹哥儿你早有预料。”


    王平安在此刻是当真对钟意竹佩服极了,若不是钟意竹提早把什么都想到了, 他就算急头白脸地去了松云县,大概也请不回来像样的大夫, 他看着躺在床上没有半分好转的裴穆,在心底庆幸, 幸好竹哥儿让他去请了大夫。


    “多谢平安哥。”钟意竹点了点头道谢,没因为那十两银子的诊金说什么, 只转头看着孔大夫的动作。


    钟意竹目光急切,却忍着没开口打扰, 如今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的大夫身上,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孔大夫仔细查看了裴穆的伤口, 又坐下来凝神号脉, 期间他紧皱的眉头便一直没松开过。


    诊完脉, 他又让把之前服用过的药剂方子拿过来看,半晌,他缓缓开口。


    “老夫汗颜, 无力救治。”


    钟意竹整个人瞬间被他的这句话砸进地狱。


    陈小容和王平安都急了,忙求道:“大夫您再看看,他身体平日里便壮实,怎么会就没救了呢,您再看看……”


    钟意竹突地往前去抱着裴穆要搬他起来:“我不信,我带他去容成县,再不济去榕央府,我不信没人能救他。”


    裴穆昏迷之下两个成年男子去抬都吃力的重量,他竟硬生生把人搬动了。


    王平安下意识要去搭手帮忙,还是陈小容理智尚存,上手去拦了一把。


    “竹哥儿你冷静一点,现在已经三更天了,容成县城门已经落锁了,我们送裴兄弟过去还得在门口等城门开,半夜天凉,不知道裴兄弟折不折腾得起,不如再等等。”


    陈小容见钟意竹满脸崩溃绝望,眼泪也跟着流,他替这对才成亲不久的小夫夫心痛,更替裴穆难过。


    裴兄弟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上天就是看不得他平顺一些呢?非要施加如此折磨。


    “咳……”


    钟意竹因为陈小容的话找回了一点理智,却仍抱着裴穆没有松手,因此在裴穆发出动静的第一时间他就反应过来,连忙把人放平回床上。


    他想转头叫大夫再来看看,裴穆却拉住了他的手腕,嗓音虚弱嘶哑:“竹哥儿……我有话和你说。”


    拉着他的手并没有多少力气,钟意竹回头看着裴穆,他仍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离裴穆很近,近到他刚看着裴穆虚弱睁开的眼就克制不住地包了满眼的泪,连脆弱和伤心都无处躲藏。


    裴穆没去看自己受伤的左手,也没去关注自己身处的地方,他一双眼睛只专注地看着钟意竹,有些吃力地抬起右手帮他擦泪,却越擦越多。


    裴穆放轻声音哄人:“别哭,竹哥儿。”


    钟意竹伸手握住裴穆有些颤抖的手,努力想忍住眼泪,却只能任由它决堤。


    “裴穆,我害怕。”他哭着说。


    听见他这么说,裴穆也不由红了眼眶,这是他捧在手心里都嫌不够的人,他又怎么舍得丢下他离开。


    可他大概就是命不好吧,能短暂地拥有钟意竹,或许已经是老天对他的额外垂怜。


    他争了一辈子不愿意服输,在这一刻终于认了命。


    他不会生生世世缠着钟意竹了,他只要钟意竹好好的。


    “别怕。”裴穆反手握住钟意竹的手,眼睛片刻不眨地看着他,像要把他刻进脑海里,刻进魂魄里,死生不忘。


    裴穆握着手心里那双冰凉的手,低声叮嘱:“山脚下的房子你一个人不要再住,不安全,回去跟你娘亲住,家里还有些皮毛,我这次也带下来了一些,你这样怕冷,就别卖了,自己做一件披风来穿。”


    钟意竹捂住他的嘴,崩溃地哭着摇头:“别说了,不许说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起来,你好起来好不好……”


    裴穆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却第一次忽略了他的话。


    “以后找夫婿记得挑一个命格好一些的,能护得住你的,对你很好的,比我还爱你的……”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裴穆想,但他最后只是伸手扶住了钟意竹的背,轻声说了句:“竹哥儿,我想抱抱你。”


    钟意竹哭着俯下身抱住他,泪水很快便浸湿了裴穆的肩膀,他咬着牙放狠话:“我谁也不嫁,你不好起来就没有人保护我了,你不准丢下我,乞巧那日你应了我的,要一直陪着我……”


    说到最后,依旧是泣不成声。


    他用尽全力抱紧怀里的人,好像这样就可以留下他。


    夜已经深了。


    裴穆说完那番“遗言”一样的话,便再度昏睡过去,他醒着时钟意竹也让孔大夫又去看了一次,孔大夫问清了咬他的毒蛇是何模样特征,却依旧无计可施。


    他治过蛇毒,可像裴穆这样脉象时有时无的症状他却从未见过,更别说他描述的那种蛇,他也从未听闻。


    他能开出的药剂方子也不过就是寻常的解毒方子,和这家医馆开出来的相差不大,既然这家医馆的方子不起作用,那他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孔大夫去了离医馆不远的客栈歇息,老张送他们到了医馆后便回转村里,钟意竹让王平安夫夫也去客栈歇息,两人不愿,钟意竹只说若明日还要送裴穆去别处还得他们出力硬把人劝去休息。


    医馆里只剩钟意竹守在裴穆身边。


    旁边架子上的灯熄了几盏,光线变得昏暗,钟意竹跪坐在床边,怀里抱着裴穆的一只手臂,连眼泪都已经干涸。


    爹爹离世时的悲痛还历历在目,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又要夺走一个他深爱的人。


    胸口已经痛到麻木,若不是想到娘亲,若不是还有娘亲……


    钟意竹看着裴穆紧闭的眉眼,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似的:“我谁也不嫁,我会来陪你的,但是你要等我,可能会等得久一点,但是我会来的。”


    钟意竹拉着裴穆的手指摇了摇,裴穆毫无反应,似乎连呼吸也停了。


    一阵风吹过。


    外面似乎响起了车声,垂柳镇没有城门,自然也没有宵禁,有行路的旅人经过似乎也算正常。


    钟意竹脑海里空荡荡一片,麻木地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直到医馆门被敲响,他才猛然惊醒。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医馆的后堂,这里设有几个隔间供一些伤情严重的患者休息看诊,不过说是后堂,和前厅之间离得也近,钟意竹神思恍惚间竟听到外头拍门的人叫的是他和裴穆的名字,他很快回过神,是龚老四的声音!


    钟意竹连忙起身,因为腿麻,他刚走出去就踉跄了一下,他急切地跺了两下脚往外跑去,拉开医馆的门。


    门外,龚老四单手搀着一个老头,甫一见面便问道:“裴兄弟怎么样了?”


    钟意竹脸色灰暗地摇了摇头:“大夫们都说没见过,治不了。”


    龚老四这才介绍了一下他身旁的人:“这是我媳妇的叔公,是村里的草医,却最擅治蛇毒,竹哥儿你不嫌弃的话且让叔公帮忙看看?”


    钟意竹没想到还有这一遭,眼里迸发出光采,忙退到一旁让开门,又伸手帮忙搀扶:“自然不嫌弃,叔公您请进。”


    架子上的灯火重新被点亮,钟意竹牢牢记着裴穆之前的描述,此时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叔公听,叔公点了点头:“听你所说应当是红头琊,看症状也像,待我号一号脉。”


    钟意竹这一整晚都在感受绝望,此时终于来了个能认出裴穆是被什么蛇咬了的人,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希望来,他紧紧地盯着叔公诊脉的手,连一句“能不能治”都不敢问,既想听到结果又怕只是空欢喜一场。


    叔公很快就收回手,像是已经有了定论,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就是红头琊,这蛇罕见,毒也邪门,咬你夫君这条是幼蛇,毒量也低,所以他才能撑到现在,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救活,你答应我就试。”


    事到如今钟意竹哪还有不答应的,这几乎是他迄今为止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他都生怕应得慢了对方反悔。


    那头叔公指挥着被拍门声吵醒的药童去拿药,这头钟意竹对着龚老四谢了又谢,几乎语无伦次。


    龚老四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些了,等裴兄弟好起来你们再来谢我不迟,竹哥儿你也别怪我不提前说,我这叔公脾气古怪,不一定能请动,我还想着那孔大夫能中用呢,还是我媳妇让我去接叔公过来,想着能多一分保障,幸好叫了。”


    钟意竹几欲落泪:“这番真是要多谢嫂子了。”


    龚老四道:“我媳妇心眼实,谁对她好她就记着谁好,你托我给她送了那么些好东西,她自然记着你。”


    钟意竹还惦记着怕耽搁龚老四的生意,让他先去客栈休息,龚老四见自己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便没有推辞,不过没有接钟意竹给他的住宿银子,只说都是朋友不用在意这些。


    这一晚叔公和钟意竹一起守着裴穆,天快亮时,叔公探过脉象,又给裴穆煎了副药灌下去。


    晨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医馆的时候,裴穆的脉象经过了一整晚的起伏,终于平稳下来,甚至连嘴唇上的青紫也褪去了一些。


    叔公收回诊脉的手,对钟意竹道:“命保住了,后头……”


    只是短短四个字,钟意竹宛若重生。


    他猛地瘫坐在床边,眼里的泪像断了线,嘴角想往上扬,却只能发出劫后余生的泣声——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抱歉抱歉这章发点小红包给大家


    第45章


    王平安夫夫在客栈辗转了一夜, 第二日天明便早早跑来医馆,得知这个好消息,也忍不住喜极而泣起来。


    老叔公说裴穆到底耽搁了些, 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完全, 可他们的想法和钟意竹一样,裴穆只要能好好活着,便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裴穆的毒不是简单的用一副药就能解, 而且在裴穆没好之前, 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突发情况,钟意竹是无论如何不能让裴穆离开大夫身边的。


    最后商量下来, 龚老四正常回去松云县做生意,顺便把孔大夫捎回去, 老叔公留下来医治裴穆,等裴穆身体好了之后再送他回去。


    也是裴穆两口子人品让人放心, 加上叔公也愿意,不然龚老四也不会让叔公一个老人家单独留下。


    钟意竹本打算在镇上客栈租两个房间或者包个院子, 这样开方拿药都更方便,但叔公住惯了村里, 反而不愿在镇上住,说要跟他们回村。


    钟意竹虽觉得不够稳妥, 但想到从村里赶车来镇上也就半个时辰,便还是选择尊重叔公的想法。


    钟意竹从荷包里取出铜板, 给了昨晚帮忙煎药的小药童十八个大钱, 小药童惊喜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也不会说吉祥话,只一个劲地祝裴穆早日恢复。


    昨晚帮他们看诊的大夫见裴穆好转也颇为惊讶,走到正在药柜前指挥伙计称药的叔公旁边, 虚心问起了相关的情况。


    钟意竹请陈小容去买了床棉被回来垫在牛车上,这样能让裴穆躺得舒服些,折转回来还能盖住身子以免着凉。


    做完这些,钟意竹又掏钱让夫夫两人带着叔公去吃早食,他自己是守在裴穆身边不肯离开半步的,只推说不饿。


    陈小容回来时给他买了两个大肉包子,钟意竹也没吃两口就没了胃口。


    开的药材捆扎好放上牛车,裴穆也有伙计搭手抬上去,钟意竹付了药钱,搀着叔公上车,坐在了裴穆身侧。


    裴穆依然昏迷着,身上有些起热,叔公却说这是好事。


    钟意竹不懂医理,只怕裴穆又受了风着凉,给裴穆裹了被子,头上也用棉袄盖住了,只留了口鼻呼吸。


    他依旧不错眼地看着裴穆,像是生怕眼前的人消失一般,这条路昨日来时的绝望彷徨他已不愿回想,只是心里某些地方还麻木地抽痛着,让他一时也难以做出更多的表情。


    龚老四的叔公姓何,钟意竹跟着龚老四叫他何叔公,王平安夫妇俩则是没拐这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只尊称一声何阿公。


    何阿公话不多,身子骨看着也硬朗,眉宇间深深的刻痕表明了他不好说话的性格,他的犟也体现在方方面面。


    陈小容跟钟意竹说起他们那边没有多余的卧房,何阿公可以去住他家,反正两家离得不远,喊一声就能听到。


    钟意竹还没应话,何阿公先不同意,说他随便在哪里搭个茅草铺都能睡,既然应了要医治裴穆,贪图舒服住到旁人家算什么事。


    钟意竹劝了几句,陈小容也跟着劝,何阿公却打定了主意谁劝也不听,钟意竹也只能答应。


    牛车驶进柳山村的时候还未过午,村口依然是一群人坐在大榕树下闲说,见钟意竹一行人回来,纷纷都起身探头来看,有问怎么样了的,有疑惑何阿公身份的,甚至还有问办事要不要帮忙的……


    昨晚钟意竹喊的那一声惊动了住在村东头的不少人户,后头又是包车又是借车的动静闹得大,因此今天一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裴穆被毒蛇咬了,中了毒。


    山里蛇虫多,这十里八乡哪年没几个被蛇咬了丢了命的?


    老张倒也没说多的,只说送他们到镇上医馆就回来了,耐不住村里人惯爱传闲话,也有人就是不盼着裴穆好,竟是连直接咒他死了办事的话都能在这种时候说出口。


    王平安甩了下鞭子,不轻不重地恰好打在那人脸上,顿时打出一条红痕,张桂花叫得像被按住的年猪一般,捂着脸也不装相了,开始大声咒骂起来。


    她这是觉得裴穆没救了,钟意竹也没什么值得忌惮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便故意给人堵心来了。


    旁边人见她这样都连忙躲远些,他们虽然爱看热闹,可哪有这样不积口德的?听得人直皱眉。


    “走吧平安哥,莫搭理她。”


    钟意竹伸手理了理裴穆头上裹着的棉袄,只想让他快些回到家里软和舒适的被窝里,至于别的,到时候他自会清算。


    牛车一路行到了山脚下,刚停稳,院子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孙芸娘快步迎过来,憔悴着一张脸,急切地问。


    “怎么样了?还好吗竹哥儿?”


    钟意竹从牛车上跳下来,搀扶着孙芸娘,昨晚事出紧急他没能给娘亲留下只言片语,娘亲一看便是担心坏了。


    钟意竹略过昨晚的凶险,三言两语把如今的情况说了,孙芸娘一听忙推他:“快去扶阿公下来,裴穆得抬进去是吧?来,我也能搭把手。”


    几人一起把裴穆抬回了卧房的床上,何阿公过来诊过脉,便去拿了药准备找药罐煎药,陈小容连忙跟过去帮忙,王平安则是要去把牛车还给村长家。


    孙芸娘知道何阿公要住在这里,二话不说便转身要去杂物间搭床,她按住准备起身的钟意竹:“这点活我干得了,你守着裴穆就好。


    几人片刻间便散了干净,只留下卧房里的钟意竹和裴穆。


    钟意竹从桌上拿了茶杯,贴着裴穆的唇稍微倾了一点茶水给他润唇,他动作小心极了,生怕倒多了顺着嘴角流进脖子让裴穆难受。


    他连去灶屋拿个调羹的功夫都不愿意花,就这么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倒,流出来的就拿自己干净的手帕去擦。


    喂完后,他放下茶杯,又紧紧握住裴穆的手。


    裴穆因为起热的关系,脸上有些发红,唇上的青紫还残留着,叫人一看便揪心。


    钟意竹趴在裴穆耳边,小声道:“快些好起来吧,我和娘亲还等着你中秋团圆呢。”


    裴穆手指尖略微动了动,像是想回应,却因为动作实在太微小,没能引起钟意竹的注意。


    半个时辰后,何阿公端着一碗药进来,钟意竹把裴穆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何阿公灌药的手法没什么细致贴心可言,不过大概是因为裴穆的求生意志太强,在这种情况下也一直都很配合吞咽。


    见这边暂时用不上人,陈小容便跟钟意竹说了声先回了家,孙芸娘则是去村里换了块肉回来,给何阿公和钟意竹做了顿好饭。


    见钟意竹连饭都要端到裴穆床边才肯吃,孙芸娘轻轻叹了口气。


    小两口感情好自然是好事,可小哥儿这一副命都去了半条的样子,又怎么能让人不担心。


    小哥儿不跟她说,她是从何阿公嘴里才知道昨晚的凶险,幸好裴穆福大命大,这样都救了回来,不然小哥儿该怎么是好……


    钟意竹注意到娘亲的愁容,以为她是见自己不吃东西担心,忙扒了几口饭塞进嘴里。


    孙芸娘摸了摸小哥儿的头发:“钱不够跟娘亲说,我这里还有一些的。”


    担心又如何呢?小哥儿这样牵肠挂肚的人,她自然也要帮忙护着。


    孙芸娘深知看病吃药最是费钱,就算钟意竹手里有她给的三百两银票,在许多昂贵药材前面也根本不够看的,即使她手里也没有多少,但能出一分力便算一分。


    而钟意竹又何曾听不出娘亲的言下之意,他抬头看着孙芸娘,红了眼眶,半晌才道:“我有的,不够了一定找您要。”


    “好了快吃吧,吃饭时不能哭的,娘不说了,你吃完把碗拿出来。”


    孙芸娘转过身出门,也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只希望老天垂怜,让裴穆快些好起来吧。


    下午的时候,村长一家来探望了裴穆,因为不想给钟意竹他们增添麻烦,他们也没有多留,略坐了坐就离开了。


    王平安夫夫也来了一趟,帮忙干了些杂事才离开,孙芸娘极力留饭也没留住,一股脑干完活便走了。


    何阿公一下午不是在捣药就是在熬药,山脚下的小院药味浓重,甚至没靠近都能闻到。


    村里传什么的都有,即便王平安夫夫都说裴穆性命无虞,也有人不愿意信。


    太阳西斜,孙芸娘准备做晚饭的时候,不速之客登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和雷~拼尽全力没写到苏醒,明天一定!


    第46章


    裴家一行人自从一早听说裴穆被毒蛇咬的消息后便是一片欢欣鼓舞, 叫好连天。


    一家人一方面憎恨裴穆恨不得他去死,一方面觉得裴穆死了说不定他们家的煞就解了,当前他们的困境也会消失无踪。


    等到晚些时候裴穆回村, 裴家人听村里人以讹传讹, 都觉得裴穆不行了,一时间倍感痛快,田氏眼睛转了转, 低声跟裴松说了几句话, 裴松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


    两人让裴金去山脚附近盯着,等那头院子里没旁人了, 王家两夫夫也有事去了别处,便一家人气势汹汹地登了门。


    裴松田氏, 裴金裴水,甚至连最小的裴炎他们都带上了, 孙芸娘正在院子里择菜,发现不对想去关门时已经来不及了。


    田氏推了她一把, 语气嚣张:“这院子是姓裴的,哪轮到你一个外人做主了?”


    孙芸娘也不是傻的, 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推实,她手里还拿着门闩, 转了个方向守在屋门前,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难道不是外人?都断亲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裴松沉声道:“就算断了亲, 我们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我们来探望裴穆合情合理, 你拦着我们是什么居心?”


    跟在他身后的裴金如今知道裴穆要死了,腰也不弯了背也挺直了,连忙接话道:“就是, 你们是不是就盼着裴穆死了好独占了这处房子,门都没有!”


    孙芸娘简直被这家人的厚颜无耻震惊得无以复加,这哪是来探病的,恐怕是奔着气死裴穆来的才是。


    田氏一马当先便要拨开她往里闯,孙芸娘情急之下抄起手里的门闩便拐了她一下,田氏哎哟一声,裴金和裴水一看便怒了,上前就想动手,却被听到动静找了趁手工具出来的钟意竹当头两棒打得痛叫出声。


    钟意竹把孙芸娘拦在身后,不管不顾地便是一顿乱敲,猝不及防之下,直打得三人都顾不上还手,只能连忙往后躲去。


    田氏因为站得靠后被打得比较少,可她依旧震惊气愤于钟意竹竟胆敢对她动手,她尖声叫道。


    “反了天了,殴打长辈是大不孝,你等着,我去告诉族老让你罚跪祠堂!”


    钟意竹脸色冷漠,看着她像看一块死猪肉。


    “你算哪门子长辈?都断亲了还来攀什么关系?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田氏被气疯了,四处看着有没有趁手的武器,裴金刚才是被打蒙了,如今看对面只是个小哥儿,恼羞成怒地便撸起袖子要上前找回场子。


    钟意竹没跟人打过架,姑娘小哥儿都没有,更莫说是男子,盛怒之下也顾不上怕。


    他握紧棍子便往对方的面门砸,却被裴金一把抓住棍子抽取不动,裴金狞笑着要挥拳头,冷不防被钟意竹后头的孙芸娘一门闩狠狠抽在侧脸上。


    鼻血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裴金瞬间捂着脸和鼻子哀嚎起来。


    田氏一看裴金吃了大亏,连忙嚷着道:“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裴松阴着脸看着钟意竹:“能和裴墓这种煞星结亲的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下手这样阴毒,也别怪我这个长辈出手教训了。”


    钟意竹心里紧了紧,反手推了推孙芸娘示意她进屋去。


    这家人这种时候过来,心思昭然若揭。


    以裴穆对他们的厌恶程度,他们这一趟根本就是抱着恶心裴穆的目的来的——他们以为裴穆命不久矣,想让裴穆连走都走得不安宁。


    听他们的话音,恐怕还打着顺手再把裴穆的房子和家产都占为己有的好主意。


    他不能让他们进去,即使裴穆现在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垂死的状态,他也不会让他们进去打扰裴穆。


    这家人都是疯子,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之前出门透气的何阿公发现不对要从外头进来帮忙,被钟意竹的眼神制止后,很快便心领神会地转身往村里去了,他只要拖住对面等到何阿公叫人过来就好。


    裴松身形精干,也不像裴金看上去那么蠢,钟意竹无比清楚自己并没有还手之力,两方距离太近,他想往门里躲拴上门也没有机会。


    他看着走过来的裴松,心下急转,正想说些什么拖延时间,却发现面色阴狠往过走的裴松突然变了脸色,连脚步也顿住了。


    钟意竹心有所感似的,猛地回过头。


    即使已经有所预料,看见在娘亲搀扶下走过来的裴穆时,他依然连表情都失去了控制。


    钟意竹丢掉木棍快步上前扶住裴穆,他望着裴穆的眼睛,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时失语。


    裴穆这样鲜活地站在他面前,眼神专注地看着他,这一眼几乎跨越了生死,让他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钟意竹抿着唇止住了哭意,开口却还是没能忍住喜极而泣的哽咽:“你醒了……”


    下一刻,他在裴炎的尖叫声里回过神,扶着裴穆往屋里推:“是不是他们吵到你了?你去歇着,我把他们赶走,别看脏东西。”


    裴穆站在原地没动,他贪婪地把钟意竹看了又看,半晌才握着他的手哑声道:“我没事了,别怕,他们动不了我。”


    钟意竹感受着手腕上比昨晚有力得多的力道,他垂着眼看了片刻,眼泪突然滂沱。


    这一刻他不想再管什么裴家,只想大哭一场。


    裴穆单手揽着钟意竹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也跟着红了眼眶。


    他半夜醒来那次是当真觉得自己活不了了,他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给钟意竹了,唯独没说的是,他是真的真的很舍不得。


    如今还能这样真切地触碰到钟意竹,已经是他的意料之外和求之不得。


    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肩上被他的泪濡湿,胸口也跟着一片灼痛。


    刚才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床帐和那个装着同心结的荷包时,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是在做梦,在过最后的走马灯。


    直到身体传来痛感,卧房门也被轻轻推开,孙芸娘探进了半个身子,耳中也同时捕捉到了外头裴金的哀嚎声和田氏的咒骂声。


    ——他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裴穆猛地撑起身体左右看了起来。


    他身上的外伤不足为惧,只有脑海里的昏沉和内脏的痛感让他隐隐想皱眉,可这些都不重要。


    庆幸和惊讶都被没看到钟意竹的焦躁压下,他心里满满的只有那一个身影。


    孙芸娘扶着他走出卧房看见钟意竹的那一刻,他才算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裴穆在昏迷的时候也不是全无意识,他还记得钟意竹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他用力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让钟意竹少一些难过。


    裴穆哑着嗓子说:“竹哥儿,我回来了,我不是小狗,你把我救回来了。”


    钟意竹抓着他的衣襟哭得几乎泄力,闻言又涌出新的眼泪。


    他抬眼看着裴穆,片刻后又哭着扎进他怀里,嗓音被闷在衣物里,含着浓重的哭腔:“你不许再离开我了……”


    裴穆应着好,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怎么舍得,怎么会舍得。


    ·


    孙芸娘早在看见院门外涌过来的人群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房门也掩上了。


    外头院子里,裴炎因为来前听了太多次爹爹阿娘说裴穆要死了,便当真以为裴穆死了,因此猛然看见裴穆后,直以为是见了鬼,尖叫刺得人耳朵疼,却也没人顾得上他。


    裴家人全都一脸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想不明白裴穆为什么能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不是说被毒蛇咬了救不过来吗?


    而另一头的何阿公因为不认识村里的人,只能看到人就一通喊,就这么喊来了小半个村子的人。


    “怎么了怎么了?谁要杀人了?”


    赶在前面的是村长的大儿子柳明枫,他正好到附近刘二狗家看他家新生的狗崽,打算抱一只回去养,听见有人喊“要杀人了”,连忙放下狗崽跑出来。


    见来人是帮裴穆治病的阿公,他忙上去扶住人询问情况。


    何阿公虽然身体好,一路小跑过来也有些气喘,他一把抓住柳明枫的手,颤着道:


    “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对着裴穆他丈母娘和夫郎喊打喊杀的,言语间都是说裴穆死了如何如何,可裴穆活得好好的,我看他们怕是想杀人啊。”


    柳明枫一听,连忙往山脚下跑去,周围听到喊话的人家都出来了,见状也跟着往裴穆家跑。


    柳明枫刚跑到院门口,就迎面撞上尖叫着“有鬼”往外跑的裴炎,他一把拎住小孩儿的后脖领,正要问怎么回事,裴炎已是被吓破了胆子,哭着什么都喊出来了。


    “有鬼呜呜呜,娘说要来把那个煞星气死占了他的房子,那个煞星变成鬼了呜呜呜呜……”


    “嚯——”


    跟在后头的人顿时都惊呼出声,之前听何阿公说要杀人了他们还不大信,以为是何阿公年纪大了犯糊涂瞎说呢,谁能想到竟真有其事!


    虽然这个“杀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杀人,可一个六岁的孩子就这么无知无觉地喊了出来,又怎么能不让人胆寒。


    裴炎今年只有六岁,也正因为才六岁,他说的话只有可能是捡家里大人的话来说的,所有人全都没有怀疑真假,在第一时间便信了他说的。


    里头田氏发现小儿子被吓跑了才回过神,忙让裴水跟去照看弟弟,在心底想着今日怕是得先走了,裴穆看起来确实不像是要死了,也不知道村里哪个杀千刀的在乱传。


    可难道就让钟意竹娘俩这么白打他们一顿?田氏不甘心,一脸怨毒地看向不远处走出门的孙芸娘,正待上前,先听到了裴炎的哭喊声和村里其他人的声音。


    田氏心里猛地一咯噔,连忙往外跑去,又听见裴水大声辩解道:“裴穆可没死,不信你们进去看,钟意竹那贱人还把我们打了呢!他还打了我娘!”


    “打得好!呸!”一个婶子狠狠地往裴水身上吐了口唾沫,“不要脸的断了亲还想占人家房子,知道人家中了毒全家故意跑来想气死人,平日里看着光光鲜鲜的内里污糟成这样,一家子找不出一个好的。”


    有婶子开了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骂起来,田氏跟出来想狡辩,可众人已经义愤填膺地根本听不进她说什么了。


    不管裴穆是什么名声,他和这家人总还是有血缘关系的,就算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做出这样杀人占房的事也要遭人唾弃,更何况裴家前些日子才主动和裴穆断了亲,如今又做出这种事,简直无耻至极。


    最开始开口骂人的那位婶子家里租了钟意竹的田,自然盼着钟意竹好,因此骂得格外起劲,村里人虽然爱看热闹,在这种事上也有着起码的善恶观念。


    一群人骂得群情激奋,吓得裴炎都忘了哭,他拧了拧身子从柳明枫手里挣脱,跑回田氏身侧躲着,却被田氏狠狠拧了把耳朵,于是瘪着嘴又嚎哭起来。


    田氏被骂得面皮涨红,他们做的这个事是不体面,可若是没人知道,他们得手了也不用担什么责任,就说是来探病的就成,裴穆被气死了膈应死了还是怎么死的和他们又没关系,村里人顶多背后说两句闲话,影响不到什么,因此她才撺掇裴松过来。


    可如今不但事没办成,还被小儿子全都抖搂出去,可以想象到以后村里人都会怎么看他们,她们一家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田氏自从说服自己信了他们家的不幸都是因为裴穆这个煞星开始,便疯魔了一般,先是想方设法断亲,如今又逮着机会想“送”裴穆一程,好除了这个心腹之忧。


    现下被众人唾骂,她不怪自己,竟又反怪起裴穆来。


    她耳中塞满了村里人的骂声和小儿子的哭声,突然崩溃般地大叫起来。


    “都怪他是个煞星!他若不是过了煞给我们我们一家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我想他死怎么了?我有错吗?你们这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有本事把他接你们家去试试?”


    她这样一副撕心裂肺状若癫狂的模样,顿时把旁人都惊没了声。


    山脚院前一片诡异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还没等说什么,里头钟意竹的声音突然传来。


    “裴穆怎么就是煞星了?我和我娘不都好好的?我看裴松自己是煞星还不多,克死亲爹和原配,如今连断了亲的儿子都差点克死了,你们一家子还好意思嫌旁人?”


    “嘶——”众人之前没往这面想过,突然听钟意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像是有几分道理,之前出头的那婶子先声附和,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两个活生生的人好端端死了,不去怪活着的那个大人克妻克父,反而怪到一个不满月的婴孩身上去,仅仅因为他被丢到深山却命大活了下来吗?


    裴松依旧站在院子里,听着田氏和小哥儿与外头的人骂战,也没有一丝要去帮忙维护的想法,裴金也缩在院子里,如今看着倒是和裴松挺像父子俩,如出一辙地没有担当。


    裴松被钟意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却顾忌着他身侧的裴穆不敢上前。


    他怨毒地盯着裴穆,仗着外头的人听不到,豁出去一般,尽情地散发着恶意。


    “当初就应该狠心些弄死你,白让你活了这么多年。”


    裴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可惜我如今活得好好的,你怕是没什么好活的了。”


    说完这句话裴穆便移开视线,不再听他气急败坏颠三倒四的诅骂。


    裴穆曾经想过,若是死了变成厉鬼第一个便要将裴家人开膛破肚扒皮剔骨。


    可在说书人嘴里,做厉鬼是要魂飞魄散的。


    他从前不怕,如今却想,这些人哪里值得。


    外头的赶来的人越来越多,问出了什么事的,热心解释的,嘶声狡辩的,高声唾骂的……吵嚷一片。


    他对裴家人的恨意永远不会消散,却再也不会影响他什么了。


    他只想好好守着身旁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裴家应该差不多下线了~感谢雷和营养液,啵啵~


    第47章


    这场闹剧最后结束得也十分讽刺。


    裴炎先是被“鬼”吓到, 后头被一群人围着,又被田氏拧了耳朵,再亲眼看到田氏撒癔症发疯, 最后竟是被吓得拉了□□。


    外头围着的人都捂着鼻子退远了, 裴水站在田氏身旁跟着被当众叱骂,原本就已经觉得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如今见小弟这样, 更是几欲昏迷。


    村里围观看热闹的人也都停了嘴, 裴炎才六岁,这家人是欠骂不假, 可他们再怎么也不至于去逼一个小孩子。


    见裴炎一副吓呆了的模样,田氏和裴水却还愣着没有反应, 有心软的夫郎看不过去说了声。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孩子带回去打整一下吧。”


    裴水先回过神来,连忙拽着裴炎往外走。


    田氏骂也骂不过, 撒泼也没人买账,还被钟意竹倒打一耙怪到了裴松的头上, 眼见再狡辩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反应过来也忙跟着跑了。


    刚才她被那么骂也不见家里的两个汉子出来帮她说句话, 如今她逮着机会跑路时自然也是头也不回,管他们去死。


    她对着前头的裴水呼喝:“作死的跑这么快做什么?把你弟抱着啊, 他那鞋子才做的别弄脏了!”


    裴水闻言忙停住脚步把裴炎推给了她,臭得他都想吐了, 他才不抱。


    田氏一边骂着白眼狼没用的, 一边弯腰想横抱起裴炎免得漏到鞋上还要多洗双鞋, 却因为太久没抱裴炎,错误地预估了裴炎的重量,又长长地伸着手想让裴炎离自己远些。


    几番累积在一起, 她刚抱把裴炎抱离地面就重心不稳地往前一扑。


    田氏下巴着地摔了个结实不说,被她压在身下的裴炎又被吓得哭了起来,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胸腹处弥漫开来的热意和臭味。


    “啊——”田氏叫得凄厉嘶哑,惊得裴水不得不倒转身回来看。


    等他闭着气把田氏扶起来,看着田氏一身的狼狈,听着她嘴里不停歇的指责,顿时也崩溃了,索性撒手不管两人,转身便哭着往家里跑去。


    另一边,裴松听见外头的动静,也梗着脖子从院子里出来准备离开,裴金跟在他身后,捂着他早就没有流血的鼻子,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人群里突地有人对着他们“呸”了一声,旁边的人立马就跟上了,刚才本就没骂够呢,如今正好续上。


    七嘴八舌的指责唾骂砸在两人头上,砸得两人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院子门口。


    可两人怎么也想不到,等在他们前头的还有一劫。


    田氏摔了下巴,一往下低头就疼,只能高高扬着脖子,她一边咒骂着裴水,一边呵斥裴炎起来牵她回家。


    裴炎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动也不敢动,直到看见爹爹和大哥往这边走过来,他才一骨碌爬起来,冲上去便抱住了爹爹的大腿哭嚎起来。


    裴松这辈子都没这样丢人过,正低着头快步往家里走避免再遇到旁的村民,同时在心底后悔,到底怎么就听信了那蠢妇的话,搞得如今面子里子都全没了。


    猝不及防之下被哭得涕泗横流的裴炎抱住腿,他还没来得及生出一点慈父心,先被鼻端的臭味熏了个倒仰。


    他惊诧地抬头看过去,待看到田氏胸腹前的糟污时才意识到什么,却已经晚了。


    他一把想提起裴炎,可裴炎却害怕到了极点,抱着他的腿死活不愿意松手,跟他犟着用力,几乎是绕着他蹭了一圈。


    裴松低头屏息低头看向自己的袍子,几乎被眼前的这一切刺激得站立不稳……


    山脚小院前,把裴家人骂跑了的村民们跟着柳明枫进了院子,来都来了,又撞上这种事,自然要顺带探望一下裴穆。


    众人长久以来因为裴穆这个“煞星”的名头不敢接近他,如今就算被钟意竹拆穿了裴松的虚伪假面,偏见和隔阂也不是一下便能消弭的。


    他们刚刚在外头仗义执言骂得畅快,如今进了院子,倒有些拘谨起来。


    孙芸娘招呼大家坐下喝水,钟意竹和裴穆也一同对着大伙儿道谢。


    众人见裴穆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左手上还缠裹着布条,钟意竹在他身旁搀扶着他,眼睛哭得通红,一看便可怜极了。


    一家人伤的伤弱的弱,怪不得被裴家那样算计。


    于是心里的正义感又占了上风,各位婶子阿叔纷纷出言安慰起来,有那没骂过瘾的,又顺势骂了起来。


    柳明枫眼看着院子里又要变得吵嚷,忙招呼着众人说裴穆还得治伤,不如改日再来探望。


    他是村长的大儿子,柳有宗这个村长当得让人信服,柳明枫像了他爹,村里人也愿意听他说话,便都跟着他的脚步和裴穆一家道别准备离开。


    如今众人看清裴家人的真面目,再去回想裴穆这些年的经历,瞬间便觉得哪哪都不对了,一边往外走一边聊得火热。


    “个不要脸的老货,当年我就说哪个拍花子疯了才抱着个奶娃娃往山里跑,没准就是他丢的……”


    院子里的人很快散光了。


    钟意竹裴穆和孙芸娘都郑重地对何阿公道谢,何阿公摆了摆手,没对此说什么,也没多问裴穆和裴家之间的来龙去脉。


    钟意竹也顾不上再来去客气,连忙拉着裴穆上前:“阿公您看看,他刚刚突然被那几人闹出的动静吵醒了,对他身体有碍吗?”


    何阿公点了点头:“进屋吧,我给他诊个脉。”


    一行人进了堂屋,裴穆和何阿公在桌边坐下诊脉,钟意竹和孙芸娘都有些紧张地在一旁看着。


    虽然裴穆已经醒了,钟意竹记着何阿公之前说过的话,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何阿公诊过脉象,又拆开布带看了裴穆左手的伤口,点了点头:“比我预想的好,这药在你身上比旁人见效快,效果也要好上不少,怪不得能这么早醒来。”


    钟意竹刚一喜,又听何阿公道:“不过这蛇毒阴险,就算毒素能清干净,面上看着无事,脏器却已经在无形中受损,若不好好调养,年轻时没什么,后头便要遭罪了。”


    “那要怎么调养?”钟意竹忙问,孙芸娘也难掩紧张担忧地看着何阿公。


    何阿公揪了揪自己的小胡子:“调养不难,你们去找善于此道的大夫开些调养方子便是,调养身体的药材不便宜,你们自己权衡。”


    听闻这个结果,钟意竹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几乎能完全根治,这已是极好的结果了。


    裴穆听完怔了怔,也连忙谢过何阿公。


    他做猎户,自然知道蛇毒的厉害,有片刻间致死的,拼命治了也没救回来的,再或是保下命却留下残疾的,就算是蛇毒微弱,也有可能会给人留下折磨的旧疾。


    而他能恰好得到何阿公的医治,当真是难以想象的极好的运气。


    不过也不止是运气。


    裴穆看向钟意竹,若不是钟意竹在每一个岔口都走对了路,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结果。


    是钟意竹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下了他。


    何阿公和孙芸娘都先后出了堂屋,堂屋里只剩下钟意竹和裴穆,两人对上眼神,钟意竹伸手去扶裴穆。


    “还有一会儿才吃饭呢,进屋再躺躺吧,阿公都说你要好好调养,你得听大夫的话。”


    裴穆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侧头用目光描摹过他憔悴的脸,哭红的眼。


    “辛苦你了,竹哥儿。”


    钟意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裴穆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眼泪就瞬间滑了下来。


    他明明没这么爱哭的。


    他现在可以扶着裴穆,听着裴穆的声音,所有和裴穆有关的一切,都让他想要落泪。


    他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要真的失去裴穆了。


    他没去看裴穆,只小心细致地扶着他,抿唇垂着眼应:“你也很辛苦。”


    连医馆的大夫都惊叹于裴穆的求生意志,钟意竹知道,裴穆也在很努力地活下来。


    两人正好走进卧房,钟意竹扶着的手臂突然抽出,他心里也像骤然落空了一块,下一刻,裴穆倾身过来,把他轻轻抵在了卧房门上。


    他们在很近的距离里呼吸相抵,钟意竹不得不抬眼看着裴穆。


    裴穆看着他水濛濛的眼,凑上前轻轻碰了一下。


    “傻瓜,大夫都说了我能好,怎么还哭。”


    钟意竹吸了吸鼻子,眼泪忍不住顺着眼角淌下来:“我不知道……”


    裴穆垂下头细细密密地触碰他的眼角,腮边,再到鼻尖,嘴角。


    他吻过每一滴泪流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


    他一遍遍地安抚着钟意竹,一遍遍向钟意竹确认他的存在。


    钟意竹被圈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呼吸间都是裴穆身上的草药味,他伸手揽住裴穆肩背的下一刻,就被更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从昨晚到现在,所有的经历都像幻梦般浮过脑海,钟意竹茫然漂浮的一颗心在此时此刻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真切地重新拥有了面前的这个人。


    ……


    晚些时候王平安夫夫来了一趟,两人听说喝鸽子汤补身体,抽了空去隔壁村孙阿婆家买了只鸽子,特意去买来打算等裴穆醒了给他炖汤,却不料正巧被裴家钻了空子。


    两人都有些后怕,谁也没想到裴家那几人能如此丧尽天良,是他们大意了没有留人,还好裴穆几人没出事,裴穆也醒了,不然他们罪过便大了。


    两人照旧是探望过裴穆,便把鸽子留下走了,从昨夜到现在一直跌宕起伏的,两人虽然去了客栈大概也没休息好,钟意竹没有硬留他们,只说等裴穆大好了再请他们做客。


    王平安和陈小容都笑着应好,看裴穆如今醒来没有大碍,他们也同样发自内心地替这对多灾多难的小夫夫感到高兴。


    裴家的晚饭吃得丰盛,为了庆祝裴穆醒来,孙芸娘特意做了菜肉饼,又熬了一锅青菜粥,炒了几个小菜,照顾何阿公牙口不好还做了软烂的炖肉。


    不得不说,孙芸娘做的菜肉饼是当真很好吃,和钟意竹新婚第二天做给他带上山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可裴穆也只吃下去两个,远不到他平日里一半的量。


    裴穆的唇是凉的,平日像个火炉一样的人,如今这样定然是遭罪难受的,可他什么也没说。


    钟意竹心疼得自己也没吃下去多少,把孙芸娘看得在心底直叹气。


    一餐饭吃得平和也温馨,吃完饭,钟意竹洗碗,裴穆便在旁边陪着他。


    孙芸娘趁着天没黑先回了钟家老宅,如今让何阿公住下已是勉强,宅子里是怎么也腾不出给她住的地方了,好在裴穆已经醒了,不用熬人照顾,她也能稍稍放心些,等明早再过来就是。


    外头的院子里,何阿公在给裴穆煎晚上要喝的药,等裴穆喝完药之后,何阿公也进了杂物房休息。


    裴穆和钟意竹洗漱完回了卧房,裴穆躺在床上敞着衣裳,看钟意竹凝着眉小心翼翼地给他身上的伤口涂药。


    这些小伤口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换他自己几下便能抹完了,可钟意竹在意得很,生怕他疼,手上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上完一处药他就凑过去吹一吹,鼓着腮帮子,看着很孩子气,又很让人心软。


    裴穆没被人这样用心细致地关爱过,细细密密的痒意从钟意竹吹气的地方一路传到心间,把那里泡得酸软一片。


    屋内的烛火被点得很亮,裴穆注意到钟意竹在盯着自己那些陈旧的伤疤看,伸手过去挡了挡他的眼睛:“不好看,别看了。”


    手心被柔软的睫毛刮了刮,钟意竹应了一声,把他的手拉下来,继续认真地上药。


    裴穆静静地用眼神圈着钟意竹,擦完药,钟意竹收拾完便熄了烛火,挨在裴穆身边躺下。


    周围很安静,若不是鼻端的药味,这个夜晚和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钟意竹不放心地又摸了摸裴穆的额头,怕他再次起热。


    裴穆把他的手握住:“没事的,我身体很好,而且阿公也说了这药在我身上比旁人见效快,别担心了,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钟意竹应了一声,却在黑暗中迟迟没有睡意。


    他一夜一日没有合眼,本该困极了,可他闭上眼就是裴穆昨晚躺在医馆床上怎么唤他也没有回应的场景,他脑海里仍旧绷着弦,只有身侧温暖的躯体能驱散他的恐慌。


    他怕影响到裴穆休息,没有动,也没有翻身,就连伸手去探裴穆额头的温度也是隔了许久。


    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裴穆翻了个身把他圈进怀里,既心疼,也拿他没有办法。


    钟意竹不敢乱动,怕蹭到他的伤口,只紧张得小声说他:“你躺回去,别乱动!我吵醒你了吗?还是伤口疼得睡不着?”


    “不疼,我受过比这严重的伤多多了,这不算什么,我抱着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钟意竹不说话,裴穆说:“你不睡那我也不睡了。”


    片刻后,钟意竹蜷了蜷身子,往他颈窝里凑了凑,闷着声音说:“那你难受要叫我。”


    “嗯。”裴穆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那我明早醒来你也要好好的。”


    “好,我保证。”


    裴穆一下下轻轻拍着钟意竹的背,钟意竹抓着他的衣裳,在他的呼吸里闭上眼。


    意识一旦松懈,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乎只在片刻间就陷入了沉眠。


    裴穆等人睡着,才把人又往怀里拢了拢。


    是他把他吓坏了。


    他说过要护着竹哥儿,最后却是倒过来,变成了竹哥儿护着他。


    他问竹哥儿花了多少银钱时,竹哥儿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多少,镇上的医馆医不了没收多少钱,只要到时候多付些诊金给何阿公就好。


    可他分明看见小哥儿之前悄悄地把贴身的银票放回钱匣,为了救自己费尽心机,甚至把拿来开铺子的银票都带上了,这背后的孤注一掷钟意竹没有说,若不是偷看到,他也永远不会知道。


    裴穆轻轻拍着怀里人的背,看他睡梦里不安稳蹙起的眉头慢慢松开,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心疼他才够。


    当真是个小傻子。


    幸好他命硬挺了过来,不然这么好的小傻子以后被旁人欺负了怎么办,又心软又好哄,没有一处不招人觊觎。


    大概是中了毒神志不清,某些时刻他甚至开始感谢起裴松来,若不是裴松那样畜生,他大概也不会有机会长成如今的模样,遇到钟意竹。


    夜渐渐深了,裴穆把钟意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低下头碰了下他舒展开的眉心,这才把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闭上眼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和雷~


    第48章


    第二天, 裴穆的症状果然好了许多。


    钟意竹捧着裴穆的脸仔细看他的唇色,那里面的青紫色已经比昨天又淡了些,裴穆的脸上也更有血色了, 钟意竹凑过去在他伤口处吹了吹, 眼眶忍不住又有些热。


    裴穆简直拿这个小哭包没办法,抱在腿上轻言细语地哄,钟意竹觉得自己不争气, 还反过来要病人照顾, 索性跑出去帮忙煎药了。


    裴穆今日恢复了些力气,便出去在院子里走了走, 钟意竹一双眼睛跟着他转,最后又跑过来扶着他。


    天气暖和, 又有太阳,两人转到了后院, 孙芸娘刚给钟意竹的宝贝菜浇完水,拎着空水桶准备回转。


    见两人过来, 孙芸娘想起什么,对裴穆道:“对了, 你的弓箭和砍刀那些我帮你收起来了,还有个竹筐是装着猎物吧?捆得结实我也没细看, 你得空去看看怎么处理,昨日清晨我过来时你们后门都没关, 东西都散落在外面, 幸好没叫人捡走……”


    裴穆应了声知道, 谢过孙芸娘,孙芸娘便往前院走去了,裴穆垂眼看向钟意竹, 嗓音放得很轻:“怎么了,竹哥儿?”


    刚才孙芸娘说话时钟意竹就无意识地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掐得他几乎有些疼。


    裴穆不笨,尤其涉及到钟意竹,他稍微回想了下,便知道了钟意竹在紧张害怕什么。


    钟意竹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眼神和脸色都有些惶惶,嘴唇也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却只叫了他的名字。


    “裴穆……”


    裴穆心口一缩,侧过身用另一只手圈着钟意竹的腰把他揽进怀抱,他抱得很紧,密不透风地把钟意竹圈在了怀里,在他耳边许诺。


    “别怕竹哥儿,我答应你,我不进深山了,别怕。”


    钟意竹眼里溢出泪水,他不想这么自私,他做什么裴穆都支持他,可他却要拦着裴穆去做他擅长的事。


    可他是真的很害怕,万一还有下次呢?万一下次没这么幸运了呢?


    他说不出“不”,只能抓着裴穆的衣角,哭着宣泄情绪。


    裴穆轻轻拍他的背:“不哭了,是我自己害怕不敢去了,哭什么?嫌我丢人么?”


    钟意竹连忙摇头,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是我太坏了。”


    裴穆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勾着他的下巴用里衣袖子给他擦眼泪:“哪里坏了,明明是个小傻子。”


    连一句让他为难的话都舍不得说,还说自己坏。


    裴穆其实很清楚,这次是意外中的意外,若只有他自己,他还是会选择继续进山,他不会因为一次意外就害怕,若他是这样的心态,那他或许早就死在了不知道哪个地方,根本活不到现在。


    可如今又怎么能一样呢,竹哥儿被他吓成这样,他再进山去好让竹哥儿整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眠吗?赚钱是为了让竹哥儿过得更好的,他这样做岂不是轻重颠倒?


    大不了以后再多找些活计做,裴穆想,他做什么都没关系,他只要钟意竹不再哭了。


    ……


    裴穆的伤一养便是好几天。


    钟意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孙芸娘也日日到山脚小院帮忙,裴穆从前靠自己身体硬扛时他都能扛过来,如今被这样悉心照料,更是好得飞快。


    连何阿公都感慨裴穆的底子太好,若换了旁人,这番必定是要大伤元气的,可裴穆硬是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快速地恢复起来,简直让人啧啧称奇。


    钟意竹觉得高兴,却也因为他这样快的恢复速度感到心酸。


    不过总归还是值得欢喜庆祝的。


    裴穆身上的余毒也因为药效作用拔除得很顺利,若不是何阿公说不好好调理以后会吃亏,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精力和体力都已经恢复如初,只是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


    钟意竹和孙芸娘却把他看得很牢,说在身体调养好前不能做重活,裴穆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说什么都依着,他还要和钟意竹白头到老的,自然不会莽撞逞强,用自己的身体玩笑。


    等裴穆的毒除尽了,何阿公的职责便也尽到了。


    中秋这日,裴穆和钟意竹借了村长家的牛车,早早便载着何阿公从村子里离开,送何阿公归家。


    这一趟也带上了孙芸娘,他们不顾何阿公的反对,硬是先去松云县采买了糕点和好酒,后头还直接去姚升的肉摊上买了半扇猪肉,又去布庄买了过冬要用的棉花,把牛车堆得满满当当,这才送何阿公回村。


    钟意竹给何阿公的诊金也是十两银子,再多何阿公便不收了,于是一家人合计了下,便想着给何阿公买一些用得着的吃穿物什,总归不会浪费。


    何阿公住在离松云县不远的一个村子,一家人把何阿公送回去时正是上午,庄稼人去地里拔完野草回来的时候。


    村里人一看这架势都惊了,一群人跟在牛车后头看热闹。


    何阿公有一个儿子,早年因病走了,孩子他娘也在前些年离世,何阿公之后也没有再娶。


    何阿公的弟弟妹妹们大多由他抚养长大,弟妹们都记着这个哥哥的恩,看他年纪大了要接他去养老,何阿公不愿,就一个人守着自己的房子,守着他的药材。


    两个弟弟都安家在本村,他们的儿孙也都对何阿公十分孝顺,记挂着他,若不是知道龚老四不会害何阿公,他们早就去要人了。


    恰逢中秋,合该一家团圆的日子,眼见何阿公那边还没信传来,何阿公的三弟何小菜早上起来背着手转了半天,一跺脚便说要去看他。


    大儿子忙劝他,人家那边治着病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他们这头过去万一给人添了乱怎么是好,待会儿他就去县里找龚老四问问有没有口信传回来。


    这头正劝着,那头却听见有人高高喊了一声:“老何头回来喽!”


    何小菜忙拨开儿子走出门去,远远就见许多人都堆在大哥家门口,他也顾不上听儿子在念叨些什么,甩开步子就跑了过去。


    到了近前,他一眼就看见了牛车旁边的大哥,何阿公满脸红光,气色竟是比之前还好,他一颗心放下来,又听见旁边的人在说牛车上的那些都是那家人送给大哥的谢礼。


    他刚往前挤过去,就被一只翘起来的猪脚戳了下胸口,嚯——


    别说他了,村里人也都没人想过会有人给老何头送这么大的礼。


    村里大家都知道何阿公被接去给人治病了,好几天都没回来,也不知道病治得怎么样了,之前他们还私下里说,也不知道什么人脑子里灌了水,大费周章地请一个村里的草医去治病,如今却是惊掉了下巴。


    众人啧啧看着牛车上的物什,都觉得开了眼,当真是好重的谢礼。


    何阿公知道东西既都送到他家门口了,也没有推拒的余地了,裴穆动手要帮他搬,被他拦住了,听见何小菜喊他,他转过头,眼尖地看见了不放心追过来的大壮和听见消息跑来的其他侄孙,忙挥了挥手叫他们过来。


    何家的子孙帮忙把东西搬进了何阿公住的屋子里,钟意竹和裴穆见何阿公虽是自己独住,侄孙们却都孝顺,见到这些东西也没有贪婪之色,倒是对他们很客气,也都觉得放下了心。


    虽说这不是他们该管的,可救命之恩,又怎么会是轻飘飘说说便能揭过的。


    等东西卸完,三人这才再次辞别何阿公离开。


    村里人都说这恐怕是什么富贵人家,不然怎么出手这么阔绰,他们村虽然离松云县近些,过得还算富裕,可到底是村户人家,就算是救命之恩,哪家又舍得拿这么重的礼酬谢?拿不拿得出是一回事,舍不舍得又是一回事。


    连何小菜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是他好奇询问大哥那家人的底细时,大哥没给他说。


    直到后来许多年,每值中秋过年时那家人都带着礼前来,从吃喝用度再到后来滋补养身的人参药材,何小菜才恍然,这和富不富贵并没有多少关系,关系的只是那家人的诚心。


    另一头,因为出发得早,折腾这一圈下来,钟意竹他们再回到松云县时,时间也还没到正午。


    他们今日是要来摆摊的。


    钟意竹上次制好的香品在前几日的大集就该来摆摊售卖的,因为裴穆受伤耽误了他没来成,如今裴穆大好了,他们自然不能再错过中秋的集市。


    不过在摆摊之前,他们先去了一趟药堂。


    药堂是何阿公推荐的,给裴穆诊脉开方的大夫白胡子都垂到了肚子上,精神却很好,看起来就很会调养身体。


    他只给裴穆先开了一个月的药,说后头再来看情况增减药量或是停药,这时间比起钟意竹他们预料的都要少得多,说明裴穆的身体受损并不算严重,同样也是一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


    等拿完药,他们才往西市赶去。


    裴穆在集市门口专门存放牲畜车马的地方花钱存了牛车,然后便和钟意竹孙芸娘一起,拿着东西往他们长租的摊位走。


    钟意竹和孙芸娘都抢先背了背篓,反倒是个子最高大的裴穆手里只剩个最轻省的篮子,钟意竹还特意回过头嘱咐他,让他不要用左手提。


    裴穆从没感受过的精心照料在这些时日里都体会了个遍,他听话地换了右手,放慢脚步跟在了两人身后。


    孙芸娘这是第一次跟着来松云县的集市,刚走进来,就见各处都是十分热闹,经过一个卖香品的摊铺时,她多看了两眼,还小声跟钟意竹说了句:“这个摊子的垫布摆设我怎么看着跟你的差不多。”


    刚说完,她就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从旁边传来:“裴兄弟!恭喜啊!”


    孙芸娘看过去,见旁边摊位上的男人十分热情地对着钟意竹和裴穆招呼,还探过身在裴穆肩上拍了拍,一副为他高兴的模样。


    孙芸娘便猜到这大概就是竹哥儿嘴里帮他们请来了何阿公的龚老四了,钟意竹跟龚老四介绍了孙芸娘,集市上的人多,双方的招呼也简短,等他们告别龚老四再往前走时,钟意竹才来得及回答娘亲的问题。


    “他就是照着我抄的,原先我的摊子就摆在那。”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连愤怒都没有,孙芸娘却在片刻之间就把这件事和之前有段时间钟意竹的不对劲联系起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生意在哪都不是好做的,也不知道竹哥儿后头是怎么解决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让孙芸娘全没意料到的是,如今他们半早不晚地来,竟然刚到摊位上,连东西都还没摆好,就已经来了客人。


    孙芸娘看钟意竹连东西都顾不上摆就招呼起客人,忙上前帮裴穆一起把背篓里的东西往出拿,一边拿,一边又来了几个姑娘小哥儿,都说要买香膏。


    钟意竹忙得招呼不过来,孙芸娘到底家里是开香铺的,虽没插手过生意,基础的香品还是分得清的。


    她上前帮这几个客人拿了香膏,裴穆就在旁边负责收钱,一时间,一家人各忙各的,十分井然有序。


    小摊的生意红火极了。


    另一头,眼见着钟意竹上一次靠香膏打出了名号,钱进宝虽然吃了教训,却也压不住再来一次偷梁换柱的想法,可没想到这次却没人买账了。


    原是他之前做的那事传了出去,不知怎么,竟传得许多人都知道了真假香丸摊的事,他搞来的香膏不仅没能像之前那样借势大卖,不仅如此,甚至连香丸都卖不出去了。


    跟他搭伙的那香丸摊老板翻脸不认人,他是混混流氓不假,对方也是混迹集市多年的老油条,根本不受他威胁。


    对方没损失什么,反而他手里的钱都换成了眼下这批卖不出去的货,这些时日他也再没了之前的嚣张,连脸色都灰暗了许多。


    见钟意竹一来便围了许多客人,他嫉妒得眼睛发红,可他使了那样的流氓法子都没能撼动人家的生意,如今再嫉妒也终究无计可施了。


    有了上回的量打底,钟意竹预想过这次来摆摊应该会卖得不错,却也没想到能好卖成这样。


    他预备给前次大集一天的量,竟然不到两个时辰便售卖一空。


    这自然和中秋过节大伙儿更愿意花钱有关,更重要的是在他缺了上回大集没来的情况下,竟也能有这么多人慕名而来。


    要知道不光县城里有香铺,集市上也有好几个卖香品的摊子,在有别的选择的情况下,客人也依然愿意等他来,到他的小摊子上买,这便说明他的香膏当真是一战成名打出口碑了。


    他那些看似“浪费”掉的试用,或许都为新的一笔交易埋下了种子,毕竟客人都是从各处来,他们试用了香膏,就算不买也不会擦掉。


    人走到哪里,香味便带到哪里,有喜欢的人问一嘴,这便可能是他们香丸摊的下一个新客人了。


    孙芸娘看着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钟意竹止不住发怔,祸福相依,她的竹哥儿因为三房的作弄没被困在内宅,或许也算得上是好事一桩。


    他们来时才过正午,走时却还没过晌午。


    一家人来得晚,收摊却早,别说钱进宝,别的摊位老板也都羡慕嫉妒极了,这么早收摊回去,还能一家人好好过个节,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三人跟龚老四打了声招呼,便往香料街走去。


    家里刚花出去了一大笔银钱,又有了这次出摊受到的鼓励,钟意竹这一次来到香料摊子前,出手比前面每一次都要豪阔。


    他之前为了控制成本降低风险,买的香料顶多就够出一两次摊,这样散卖的量香料摊老板都看不太上,自然也不会给他低价。


    如今他放开手来买,进货量便不是之前能比的了。


    各个香料摊的老板都对他热情了许多,钟意竹不仅买的量多,买的种类也多,见他们拿取不便,香料摊的老板们还专门找了个跑腿儿帮他送到集市门口。


    钟意竹看着渐渐堆了半车的香料默默盘算,家里马上就要建房,这样一来他制香的空间就大了许多。


    他打算大干一场。


    第49章


    买好香料后, 三人从集市离开,又去置办了一番中秋节礼。


    第一份礼是要送给龚家的,这回裴穆遭难多亏了龚老四帮忙, 钟意竹把礼备得也厚。


    他们送到龚家时, 龚老四还没收摊回来,他们故意没说,也是不想对方因为他们打乱安排, 况且这不算正式登门拜访, 只是送个节礼就走。


    龚家的宅子是单独的一户,比起县城里许多需要好几户人家挤一个院子的已经算是过得还不错。


    裴穆停好牛车, 钟意竹先一步跳下车去敲门,里头传来一个女娃娃的喊声, 很快,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门被打开,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的小女娃看着外头提着礼的钟意竹一家, 有些犹疑地问道:“你们是?”


    钟意竹笑着介绍:“嫂子叫我竹哥儿就好,这是我夫君和娘亲, 前几日我夫君受伤,幸得龚大哥和嫂子帮忙, 及时送了何阿公过去救治,才能活下命来, 今日一为道谢, 二来正值中秋佳节, 给嫂子一家送些节礼。”


    何秀霞没见过钟意竹,先是有些惊讶,只是很快也就反应过来了, 这两人相貌出挑,之前听老龚形容时还以为是夸张,如今一见才知道,根本就不会错认。


    既是认识的人,她展开笑容,热情地侧开身一连串招呼他们:“快进来坐,竹哥儿裴兄弟,还有伯母,快请进。”


    何秀霞把怀里的小女娃放到地上,抬手引他们进屋,钟意竹笑着把手里的节礼递过去:“我们就不进去了嫂子,外面牛车放着也堵路,等改日龚大哥休息时,我们再登门拜访。”


    何秀霞一看他手里的礼就知道不便宜,城里最好的点心坊翠香楼做的月饼糕点,还有福满楼的两壶好酒,他身后的裴穆手里还提着一整只猪后腿,光这些礼就快要二两银子了。


    何秀霞连连推拒:“我们只是帮忙跑了个腿,哪用得着这么厚的礼?我是万万不能收的,不然老龚回来说我见钱眼开,轻看了你们之间的情谊了。”


    “也不说什么谢不谢的,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叫老龚把叔公接过去试试,能帮上忙就极好了,当真用不着这么客气。”


    钟意竹道:“这我们自然知道,嫂子和龚大哥都是热心肠的人,帮我们也不图什么,但这是我们的心意,我夫君能好起来我们一家都高兴极了,嫂子你便当做沾沾喜气也成。”


    钟意竹没什么多的客套话,话里话外都是真心实意,何秀霞光是听着这几句话,看着钟意竹眼里真切的感谢,不知怎么竟有些眼热,也不再说什么推拒的话了。


    她听老龚说过那一日的惊险,这对小夫夫是真真的情比金坚,在小哥儿眼里,这些外物没有家人的性命珍贵,他的感谢发自内心,连一旁他的娘亲也是如此,真真是顶好的一家人。


    等把节礼放下,和何秀霞告别离开回琴巷,一家人也终于在偏西的日头中出了城,往柳山村赶去。


    他们买了许多东西,有自家过节要用的,还有明日钟意竹生辰要做的菜,还有便是给村长家和王平安家的节礼了。


    因为这次买的香料多,他们先把香料卸了才去还的牛车,顺道把节礼送给村长家。


    从裴穆出事那天村长家毫不犹豫地借出牛车,到现在大过节的借给他们使用,村长家都没有收过他们钱,这些对他们有恩的人家,钟意竹全都牢牢记着,如今裴穆好起来了,他们便都加倍地还回去。


    柳明桃之前悄悄替钟意竹哭了不知道几回,去看裴穆时还强撑着安慰他,结果自己眼睛都肿得像桃子。


    钟意竹悄悄给柳明桃拿了盒香膏,倒不是他不舍得给旁人,主要目前做出来的货量少,他也不想太招摇暴露了生意,总归别的礼都是人人有份的。


    王平安家更是不用说,两夫夫推辞着不要,裴穆却最会治他们,索性全部拿进去堆在桌上就走,总不能再拎回他们家,那边是真的伤情谊了。


    除了节礼外,钟意竹也一早和王平安夫夫说好了,今晚一起过中秋。


    王平安家和裴穆有之前的渊源,说是情同手足也不为过,他们两家都人丁单薄,如今便凑到一处,也好过个热闹些的节。


    即使钟意竹一再强调让他们别拿东西,两人还是带了不少菜过来。


    王家菜园子里的菜比钟意竹的小菜园品种丰富多了,陈小容和孙芸娘很快便在灶屋忙活开来,没有钟意竹插手的份。


    钟意竹左右看了看,跑去把买回来的月饼切好摆好,这倒是他擅长的,好不好吃先不说,摆得却是好看得很。


    很快,灶屋里就传来了各种香味。


    王平安和裴穆把堂屋里的桌子搬到了院子里,一道道菜端上来,光闻味道便勾人馋虫,王平安看着桌上的菜色,竟是比他们过年时吃得还要好了。


    用菇子一起炖出来的鲜香鸡汤,油炸出来的香酥小鱼,清甜适口的糯米藕,蒜蓉菜心,青菜豆腐汤,还有色香俱全的红烧排骨……


    幸亏山脚小院没有邻居,不然定要被人眼红了。


    等菜全部上桌,五人互相招呼着围坐在桌边,王平安竟有些忍不住想要落下泪来。


    而想落泪的又何止他一人。


    这个中秋他们能这样围坐在一起,便已经是奇迹发生的结果。


    一顿饭吃得人感慨万千。


    饭后,月上枝头。


    几人吃着月饼,赏着月亮,说着闲事,也算是应了一回中秋赏月的景。


    天上的月儿圆,而他们虽然都缺失了某个角,却互相扶持着,也勉强拼拼凑凑出了一个团圆……


    晚间收拾完,钟意竹和裴穆一起送孙芸娘回钟家老宅。


    今夜的月色很亮,村里有不少人家院子里都传来了说笑声,隔几户便能看到一盏昏黄点亮的烛火,到底是过节,同平时是不一样的。


    直到看着孙芸娘进门锁了院子,两人才牵着手往来时的路走去。


    钟意竹在来的路上一直叽叽喳喳地和孙芸娘说着话,如今却有些沉默。


    裴穆知道这沉默的因由,因此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并不出声打扰。


    半晌,钟意竹小声挨着他说:“明日陪我去看看爹爹好不好?”


    裴穆应了一声,沉默片刻道:“你爹爹或许对我这个哥儿婿不会满意。”


    “乱讲。”钟意竹牵着他的手摇了摇,“你这么好,爹爹怎么会不满意。”


    裴穆伸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捏得他整个人怕痒地缩起来,于是顺势伸手把人抱起来团进怀里。


    “也就只有你会觉得我好。”


    钟意竹急得伸手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都说了让你别拿重物。”


    裴穆叹了口气,依言放下他:“轻飘飘的偏说自己重,伤的是我,瘦的却是你,你爹爹怎么会满意。”


    钟意竹伸手重新牵住他的手:“我后面多吃些就长回来了,爹爹不会知道的。”


    裴穆看着钟意竹在月下俏皮弯起的眼角,跟着他的步子继续晃悠悠地往前走。


    钟意竹身上总有很天真的一面,这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裴穆很喜欢他的这个模样。


    两人没多久就走到了村子边的开阔地界,往前没多远就是他们修在山脚下的院子。


    钟意竹脑袋里想着这个院子扩建出来的样子,冷不丁听见裴穆问他:“竹哥儿,你今日是怎么跟何嫂子介绍我的?”


    “嗯?”钟意竹反应了下,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回想着应道,“就说你是我的夫君啊。”


    “嗯。”裴穆的表情倒很是无风无浪的,“再叫一遍。”


    钟意竹从他的反应里回味过来,后知后觉有些害臊,他平日里总是叫名字的,只有在向旁人介绍他们关系时才会说是夫君,他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被裴穆这么揪出来,又非要让他当面叫,他便有些叫不出口了。


    钟意竹闭着嘴装了半晌哑巴,裴穆也没有再提,等回到宅子,两人一起洗漱过回房,钟意竹自己都已经忘了这一茬,脱了外衣刚要爬进被窝躺下,却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脚踝。


    脚踝上传来湿软的触感,钟意竹被烫得抖了下,久旷的身子几乎在瞬间就回忆起了之前的滋味,钟意竹手脚软了软,理智却先一步拦了路。


    “大夫说你不能……”


    他挣了挣,要缩进被窝里,裴穆却没有一点松手的意思。


    “我知道,叫夫君。”


    钟意竹惊诧地回过头看向裴穆,想不出裴穆竟也能幼稚成这样,为了一声称呼用自己的身体逼他。


    钟意竹气鼓鼓地叫了一声。


    下一刻,他如愿收回了脚。


    只是还没等钟意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他整个人便已经被裴穆的身影笼罩住。


    裴穆的眼里有些笑意,低头捉住了他的唇啄吻:“傻子,大夫只说我不能,没说你不能。”


    钟意竹没来得及说不,胸前已经探进来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却很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距离两人上次欢.好已经是将近半个月之前,中间横遭变故,两人几乎历经生死。


    周身像被火点燃,钟意竹很快就溃不成军。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时,裴穆却仍不肯放过他,脂膏被揉进体内,裴穆平日里拉弓射箭的一双手用在了旁的地方,竟比之前两人真的欢.好时还要羞人得多。


    钟意竹迷乱地摇着头想躲,裴穆却倾身压住他,动作骤然加快,直把他逼到连哭都哭不出声。


    头脑一片空白,钟意竹眼角含泪,茫然地看着裴穆,想骂他坏,可他自己憋着,却只让他爽快。


    裴穆去洗了手,又拧了帕子来给他擦干净,才吹灭烛火上床,把他抱进怀里,亲昵地哄了一句:“宝宝真乖。”


    钟意竹满脸的红霞掩藏在黑夜里,不愿再回想,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好变态啊小裴(指指点点)


    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非常感谢


    第50章


    钟意竹是在一片热烘烘的暖意中醒过来的。


    被窝里暖呼呼的, 身旁的人手脚交缠地圈着他,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进屋里,时辰并不早了, 可在这样有些冷的秋日早晨, 连赖床都让人觉得幸福。


    钟意竹睁开眼,眼前就是裴穆放大的睡脸。


    裴穆只说他瘦,其实裴穆也是瘦了一些的, 脸颊瘦了些, 显得鼻骨更加高挺,五官的侵略性反而更强了。


    钟意竹想了想裴松的长相, 不由感慨这当真是歹竹出好笋,裴松大概是长得丑心也脏, 所以才对裴穆这样嫉恨。


    裴穆今年十九,如今他眉眼间那股经年的戾气褪去不少, 显出少年的锐气来,剑眉飞扬, 鼻挺唇薄。


    钟意竹看了一会儿,凑上去轻轻在他颊边亲了一口。他找了个这样好看的郎君, 爹爹合该满意才是。


    裴穆前几日被蛇毒缠扰,难受得没能睡个好觉, 只这两晚除了余毒才睡得熟了,今日不用早起, 他便放任自己睡了个够, 也做了个极好的梦。


    感受到脸侧轻轻软软的触感, 他从美梦里醒来,眼前人是梦中人,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钟意竹动作间带过来淡淡的梨花香气, 裴穆带着困意,嫌不够地低头在钟意竹颈窝里使劲嗅闻。


    钟意竹本就睡得脚软手软,如今更是被他蹭得没有力气推拒,裴穆嗅了满腔的梨花香,心满意足地抬起身,抵着钟意竹的额头笑着看他。


    “生辰吉乐,竹哥儿。”


    钟意竹看着他眼里的碎金光点,自己眼里也落了满满的笑意,他抬手揽住裴穆的脖颈:“谢谢夫君。”


    裴穆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又凑上前来亲他。


    等把钟意竹亲得满眼都是晃动的波光,他才起了身,去拿衣裳来给钟意竹穿。


    裴穆今天也穿上了新衣裳,要去见丈人,自然要穿得精神些。


    新衣裳是钟意竹亲手给他做的,他受伤那日弄脏了,后头又洗干净了。


    他几乎没穿过这样的浅色,换上后有些不太自在,钟意竹却满意极了。


    群青色的布料果然很衬裴穆,只是换了身衣裳,眉眼间的冷硬也变成了少年的桀骜,全没之前那么吓人了。


    他挎着篮子和裴穆一起出门,经过村里时,路上和他们打招呼的人都一脸惊奇地看着裴穆,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好相貌一般,路上遇到了王平安,更是夸张地捂着眼睛,说还以为是镇上哪家的少爷。


    裴穆原本很不耐烦听这些,可夸他的人都要接一句和钟意竹看着甚是般配,他便又觉得连之前的话也格外顺耳了。


    村里人态度的变化自然要归功于裴家在裴穆病重时灵机一动做出的蠢事。


    裴家因为之前的事被村里人在背后骂了好几天,在他们对立面的裴穆反而风评扭转,有人去问隔壁村的朱先生之前批的煞星命还作不作数,朱先生高深莫测地说了句“人定胜天”。


    村里人解读来解读去,最后都说裴穆连那样重的毒都能扛过去,指不定那煞星命早就破了,也有人听进去了钟意竹那日说的话,开始私下里说裴松说不准才是那煞星,只是推了裴穆出来挡灾,如今这挡灾的手段被戳破了,以后这煞星命格还是要回到裴松身上,这便和朱先生说的也都对上了。


    这黑锅是裴松甩给裴穆的,村里大部分人也不至于对此忏悔愧疚,只是在唾骂裴松之余对裴穆多了些同情,当做平常一样对待罢了。


    见裴穆不年不节地穿了新衣裳,也没几个眼红的,那可是死里逃生,合该换换新的去去晦气。


    钟意竹和裴穆一路去了钟老二的墓上。


    墓前已经摆了香烛,周围也被清扫过,不用猜也知道是孙芸娘一早过来祭奠的。


    昨日是团圆的日子,娘亲不说,但一定也是想爹的。


    钟意竹放下篮子,从里面拿出了香烛纸钱,还有爹爹爱吃的卤猪头肉,卤毛豆,最后是一份桂花糕。


    裴穆点了烛,和钟意竹各拿了三炷香点燃,对着墓碑叩拜。


    磕头,祭酒,烧纸钱。


    裴穆对这些流程并不熟练,钟意竹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拜完之后,钟意竹蹲在墓前,用木棍挑着纸堆,让底下没烧完的纸钱继续燃烧。


    钟意竹看着墓前的祭品,被烟迷了的眼睛越发红。


    “爹,这是裴穆,我和他成亲了,现在他也该叫你爹了。”


    裴穆跟着叫了一声“爹”,心里百味杂陈。


    钟意竹继续道:“爹应该不认得他了,爹以前来村里的时候给过他一包桂花糕,他记了好多年,他救了我,后来娶了我,他对我很好很好,爹爹在天之灵应该也都看见了。”


    “我开始做生意了爹爹,有很多人喜欢我制的香,我的小摊子生意很好,我打算多制一些香品开拓客源,等时机成熟了就开铺子,裴穆和娘亲都很支持我,爹爹呢,也会支持我吗?”


    钟意竹等了一会儿,等到纸堆里的火星子全都灭掉,一阵风起,卷起了漫天的纸灰。


    他红着眼把墓碑上的灰掸掉:“爹爹记得多来梦里看看我,我和娘亲都很想你。”


    最后祭拜完把菜收进篮子里时,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裴穆也过来帮忙。


    钟意竹拈了一块桂花糕递到裴穆嘴边,让他吃掉。


    民间有种说法,吃了在墓前供过的菜和果子会得到祖先的保佑。


    裴穆乖乖张嘴,滑进嘴里的桂花糕香甜软糯,和许多年的味道依稀一模一样。


    “爹爹以后会保佑你的。”钟意竹说。


    “嗯。”裴穆提起篮子拉他起来,往他嘴里也塞了一块糕,“爹会保佑我们的。”


    钟意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和裴穆一起往山下走去。


    他们今日说好了要在孙芸娘这里吃饭。


    钟意竹和裴穆刚进门放下东西,孙芸娘就招呼钟意竹去屋里试衣裳。


    裴穆如今对家里家外都熟了,不用招呼,他自己也没闲坐着,前后院都转了转,看看有没有哪里破了漏了需要修补的,他就顺手做了。


    等回到堂屋,孙芸娘正让钟意竹转圈看着,脸上满意得不得了:“我们小竹哥儿就是好看。”


    钟意竹则是已经觉得有些热了,忙道:“娘你看好了吗?我要去换了。”


    孙芸娘笑吟吟的:“看好了,合身得很,去吧。”


    抬头看到裴穆进来,孙芸娘招手让他过来:“裴穆你和竹哥儿吃会儿零嘴,菜马上就好了,不用你们来帮忙,你俩自己玩吧。”


    孙芸娘说着往灶屋走去,钟意竹则是往自己的房间走,要去把新衣裳脱下来。


    发现身后跟了个人进来,他连意外都不意外了。


    钟意竹指挥裴穆关门,自己伸手去解脖子上的纽扣。


    孙芸娘给他做的是一身丁香色的衣裳,上头是带着毛领的小袄,下头是小哥儿衣裳样式的裙裤,孙芸娘做得细致,上衣和裤子都絮了棉花,外头的裙摆没絮,走动间飘逸翻飞,既暖和又不显臃肿。


    这一身在钟意竹身上明丽得像春日的海棠,白色的毛领衬得小哥儿明眸善睐,当真是好看极了。


    钟意竹感受到裴穆的目光,停下手转过身看过去。


    他理了下衣摆,笑着转了一圈,看向裴穆:“好看吧?”


    裴穆点头,钟意竹边低头解扣子边道:“那等天气冷了我再穿给你看。”


    裴穆上前帮他一起解扣子,应道:“你穿什么都很好看。”


    钟意竹弯着眼睛笑。


    两人在老宅吃了午饭,钟意竹整个下午都在家里陪着孙芸娘,裴穆则是去找了一趟村长,说要量地建房。


    柳有宗觉得诧异,裴穆和钟意竹就两口人,就算提前为了屋里的娃娃多不方便打算,在后头的院子里搭一间就是了,他是知道裴家后院大的,哪还需要重新买地扩建呢?


    裴穆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理由搬出来:“我开年后打算养些鸡鸭兔子,以此为生计,后院的空间不够大,还需要多建几间房子,麻烦村长。”


    柳有宗点了点头,倒是颇为理解,裴穆此番差点没了命,不打算再依靠打猎为生也是人之常情,他摆了摆手:“这有什么麻烦,你若想好了,趁这头有空,我们便赶车去镇上,请里长派人来量地。”


    裴穆再次确认,柳有宗便叫上了大儿子柳明枫,和裴穆一起套车去了镇上。


    裴穆去年回村盖房时就经历了一遍这个流程,因此并不陌生。


    他们到了镇上后,先去找里长说明来由,再由里长派遣差役和书吏跟随他们前往村里量地。


    裴穆已经提前想好要的地界,就在他们现在院子的左边,那里正好还留有小半亩的空地,建成后跟他们院子开个门洞就能打通,十分方便。


    书吏和差役一起量了地记录好,又在村长的见证下做好标记,写好契书,裴穆再跟着他们回到镇上交了银钱,拿到盖了章的地契,这地才算是买好了。


    村里的宅基地比起耕田要便宜得多,他买下这小半亩地花了二两银子,给差役和书吏的车马钱是各八个铜板。


    裴穆注意到柳有宗带着柳明枫主要便是想让他熟悉这整个流程,也让他在里长面前露露脸,俨然是把他当做下一任村长培养,不过柳家家风正,想来村里大多数人都不会有意见的。


    来回到镇上跑了两趟,办完事赶着牛车回到村长家时,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柳家父子都叫裴穆留下吃饭,周绍芬也热情地留人,还是裴穆说了竹哥儿和孙芸娘在老宅等他,一家人才放他走。


    柳有宗站在家门口,看了会儿裴穆的背影,笑着说了句“挺好”,周绍芬笑着转身跟他一道往屋里走,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之前那样冷戾得像一把刀的人,如今竟也会说有人在等他,有了安稳过日子的模样。


    当真挺好——


    作者有话说:以防大家没有看到公告再说一下,因为最近作息太乱了,所以更新时间暂时调整到晚十二点,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