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裴穆到钟家老宅吃过晚饭后才和钟意竹一起回了山脚小院。
左手边的那片空地边上已经做好了标记, 裴穆带着钟意竹过去看了看,差役打的标记很明显,站在这头就能望到边界, 这样一圈起来, 山脚这里的空地便几乎全被他们占了,就算有人要来旁边建房,也只能往前建, 总归他们宅子后面是不会有人家了。
钟意竹边看, 裴穆一边指给他说要怎么建,钟意竹早就跟裴穆说过自己制香的要求, 如今看裴穆一点点把这些想法落实到旁边的土地上,有一种奇妙的踏实感。
看完之后, 两人一起才进了屋,锁了院门。
如今天黑得早, 屋里已经没什么光亮了。
裴穆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钟意竹,钟意竹点了烛火照明, 把地契好好地收到了一个匣子里,那里面装着这个小院的契书, 还有他们的农田的地契,两人的东西早就不分你我全都放在了一起。
钟意竹翻找出昨天顺手买的纸笔, 把大张的黄麻纸裁小,然后找出针线来穿订成册。
裴穆在旁边看着他开笔蘸墨, 很快在册子上书写起来。
这是钟意竹做的记账本。
钟意竹打算把香料生意做大, 昨天买香料进货就花了不少银子, 后头再买瓷罐木盒这些都是支出,这让他想起来也是时候开始记账了,不然到后头容易乱套, 因此他昨天顺便就买了纸笔。
不算散碎铜板,他们手上的银子包含裴穆之前存的三十多两银子和他带来的二十多两,还有他卖香丸香膏赚的十六两,和裴穆后面打猎赚的,一共八十二两银子。
这次裴穆受伤,请大夫和买药总共花了三十三两多,人情往来花了近十两,把这些除去,就是他们手上还剩的现银。
他昨日买香料花了五十两,是直接把娘亲给他的那张银票破开的,换成了两张一百两银票和一百两现银,因为考虑到后头还要建房,手里不多留些银钱总是不方便。
钟意竹记下这次买香料的支出五十两,还有买瓷罐的支出一两银子,至于木盒裴穆则说了由他来做。
总归只要不用搬木头,做木盒当是算不了重活的,钟意竹也不可能让裴穆当真什么都不做,那也该觉得无聊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之后要放到新房用来晾香的架子也该做起来的。
就在裴穆家买了地的第二天,村里就有人来问盖房招工的事。
如今距离第二轮水稻收获还有一段时间,地里活不多,村里不少人都在寻摸事情干,想多攒些银钱过年。
镇上有按天结钱的力工,偶尔地主富户家也会招工,可十里八村都是等着干活的庄稼汉,镇上还有专门干这个的,这些活也不是想干就能干的。
村里建房大多数人家都会给十五到十八文一天,比不上一天二十五文的力工,可力工那是要往死里下力气的,干多了身体便伤了,若不是没有别的活计,一般人也不会选择去做这个。
村里盖房离得近,活不重,钱也适中,因此家里有得闲壮劳力的人家得到消息就连忙来问了。
众人倒是不诧异裴家要建房,裴穆给村长说的理由很好用,村里大家伙儿都信了。
王猎户就是因为打猎走的,如今裴穆也经了这一遭,年轻人知道怕也是好事,这样才活得长。
之前村里传裴穆没钱的谣言在得知裴穆猎了一头鹿送去县里后便不攻自破了,虽然不知道裴穆到底赚了多少银钱,但总应该有些积蓄的,建土屋花的钱算不上多,而且是为了谋生计,自然该有些投入。
问的人多了,很快大家就知道了裴家招工的条件,一天二十文,不管饭只管茶水,中午有半个时辰的歇工时间可以回家吃饭或是让人送来都行。
大伙儿都在村里,吃饭方便,主人家不管饭多发铜板显然对他们来说是更划算的,一时之间,不少人都踊跃地要报名来盖房。
裴穆和村里的人不熟,之前盖房就是请王平安帮忙照看的,这回他依然把管事的活交给了王平安,他自己则是起到一个镇场子的作用。
王平安和陈小容一起在裴家院子前挑人,陈小容手一指,便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不要你们家的人,你们回去吧。”
被他点到的人急了:“凭啥啊?哪有你这样的?”
陈小容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怎么编排竹哥儿的,就凭这个,你们就别想赚这份钱。”
那几人仍不甘心骂骂咧咧的,旁的人却已经把他们推了出去:“别碍手碍脚地挡在这儿,管不住嘴胡乱说还有理了,走开些。”
那几人还想再闹,有个年纪大的老夫郎往地上一坐便想撒泼,却突然看见从院子里走出来的裴穆。
顿时骂人的声音没了,坐在地上的老夫郎也爬起来了,几人都不用人说便连忙跑了。
裴穆虽然名声扭转了许多,但他对裴金下手狠也是实打实的,那可是硬生生把人骨头敲断,正常人谁敢……
吵吵嚷嚷的小院前顿时安静了许多,王平安看了眼留下的人,大多都是第一次给裴穆建房时也来过的,他把其中两个上回便偷奸耍滑的踢了不要,剩下的都留下了。
裴穆说了这房子盖得越快越好,因此他盘算了下人手,就要得比平时建房多了些,如此便能同时开工。
裴家院子旁边很快就热热闹闹地干了起来,先是割草,清理地面,然后是挖地基,建房。
小院这边的门大部分时候都是关着的,时不时还会飘出来浓重的药味,干活的人都知道裴穆在休养身体,也没谁不识趣地去打扰,裴穆因为信任王平安,把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了他,只是偶尔去转一转看看进度。
时间一晃过去半月,在钟意竹又去集市摆了两回摊后,旁边的新屋也终于修好了。
上梁,放炮,裴家不是乔迁新居,因此也就省了暖房这个流程,最后这日,钟意竹在门口摆了张桌子,笑眯眯地给干活的村民挨个发钱。
王平安这个监工负责极了,新房子虽也是土房,墙面都夯得十分结实,房子也完全都是按照钟意竹和裴穆的设想盖的。
钟意竹给王平安这个管事算的双倍工钱,也给每个干活的人都多发了八文钱,众人都欢喜得很,本来就拿得比给旁人盖房多一些,如今又得了多的酬劳,回去后到处说起裴穆和钟意竹的好来。
张桂花听得直生闷气,在一旁摔摔打打的,旁的人不乐意看她那副丧气脸,拿话堵她:“张嫂子家里今年怎么还不办喜事啊?我记得铁牛等开年就十八了吧,那可是不小了。”
张桂花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要不是钟意竹那狐媚子让她家铁牛看进了眼出不来,她家铁牛也不会被耽搁到现在。
之前钟家出了闹鬼的事,张铁牛不愿跟她回娘家,自己在家里不知怎的竟把自己吓病了,她回来时张铁牛在家里胡言乱语,吓得她又是请郎中又是请神婆地才给他治好。
张桂花搞出这样的阵仗,村里的小哥儿姑娘都觉得张铁牛怕是有什么毛病,便都不乐意相看于他了。
张桂花想了找媒人想寻外村的,可张铁牛又要人家好看又要人家干活,符合他要求的人家也看不上他,便就这么拖了下来。
张桂花对着问她话的婶子狠狠唾了一口:“管得着吗你?手伸那么长我家办喜事你出钱?”
那婶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当即呛了回去:“在这装什么大瓣蒜?之前想算计钟家没算计成结果听见人家钟二老爷回魂心虚得被吓尿裤子去找老神婆来叫魂,还我出钱,说得到媳妇吗就我出钱?”
张桂花气得一跳,指着她骂道:“你才吓尿裤子了!”
那婶子原本随口一说,见她反应这么激烈,反而不停重复起来,张桂花气得想上去打架,旁边却全是拉偏架的。
张桂花吵嚷挣扎半天都碰不到那婶子的一根头发,自己却是被对方挠了好几下了,张桂花胸口憋闷,眼前一黑,这回是当真被气晕了。
……
九月的天亮得越发晚,早晚的温差也大了起来。
裴穆睁眼时,外面的天色才有了一点亮,怀里的钟意竹睡得很香,因为被窝里暖和的缘故,脸颊都睡出一点暖呼呼的粉。
裴穆喝了快一个月调养身体的药,身上早就不像刚拔完毒那会儿发凉,又恢复了火炉一样的体质。
深秋寒凉,夜里钟意竹越发喜欢往他身上挤,裴穆求之不得,抱着人睡得比什么时候都要香甜。
时辰还早,他轻手轻脚地松开人,起身去了灶屋,两个灶一个烧水洗漱,一个用来煮早食。
今日是松云县九月的第二个大集,他们要去集市上摆摊。
昨日他们吃剩的菜还有,裴穆快手快脚地和了面,打算煮面条,待会儿要赶路,钟意竹身子弱,吃些热乎的才好留住热气。
裴穆动作快,本打算等面下锅再去叫人起床的,可那头洗漱的水才冒热气,钟意竹就已经穿好衣裳摸进灶屋里来了。
他犯困地把头抵在裴穆肩上,随着裴穆揉面的动作晃,裴穆侧过头贴了贴他的耳朵:“怎么不多睡会儿?”
钟意竹黏黏糊糊地抱着他,困得嗓音都含糊:“摸到你不在就醒了。”
他这样子实在让人心头发软,裴穆也不催他,任他黏着。
等两人洗漱完,吃了面条准备出门,外面的天光已经亮了。
太阳还没出来,墙角的叶子上结着霜,手放到外头都有些冻人。
这样的天气最折腾人,早上穿多了是不冷,可中午的时候在太阳底下又热,集市上没有能换衣裳的地方,更是难捱。
不过钟意竹却没有这样的烦恼。
裴穆背着背篓,还拎了个筐,只给钟意竹留了个轻巧的篮子。
钟意竹裹着一件青白色的披风,兜帽戴上时能把额头耳朵都捂住,暖和极了。
这是前些天裴穆送给他的披风,外头是密织的棉布,里头则是暖和的动物皮毛。
钟意竹连在钟家时都不曾买过这样的披风,一是因为贵,一件这样的披风在冬日里起码要卖五两银子往上,况且他也不太用得着,他不需要迎风出门,冷的时候窝在烧了炭的屋子里就好。
钟意竹收到披风的时候高兴地笑着说喜欢,背地里却抱着披风悄悄哭,他想到了裴穆之前受伤下山时绑在身上拖回来的那些猎物皮毛,心里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裴穆甚至特意没选在他生辰那日送他。
钟意竹见裴穆拿了那么多,伸手要去接,裴穆挡了挡:“就几步路。”
外头车轮声响起,是他们提前跟老张说了今日要去县里看大夫,让老张送他们一趟。
老张之前送裴穆去的医馆,自然知道他伤得多重,因此让他来家门口接他也很爽快地应下了。
裴穆把东西放上车,又拉着钟意竹上车,老张搓了搓手,一甩鞭子把车往村头的方向赶去。
两人先去的医馆,老大夫给裴穆把了脉,都没怎么犹豫,就说可以停药了。
这样一来,裴穆干体力活自然也没有问题了,从医馆去集市的路上,裴穆把东西都揽到自己身上,钟意竹手里落了空,一颗心却是全然地放下了。
裴穆好了!
他连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因为耽搁了一下,他们到集市的时候日头已经有些高了。
裴穆和钟意竹来了这许多次,已经很能帮得上忙了,他和钟意竹一起把摊子支好,各种摆设物件也摆好。
因为家里制香的屋子已经建好,因此钟意竹终于得以大展身手,又添了线香和香珠两种香品。
裴穆则是按照钟意竹描述的尺寸做了许多个用来包装线香和香珠的木盒。
他们的小摊子上如今已是琳琅满目,货品繁多,又被钟意竹极具巧思地用各种竹架子分隔出不同的区域,因此看上去繁而不乱,反而很是引人注目。
经过这两个多月,钟意竹的小摊子已经积攒了不少回头客和口口相传介绍来的新客,他一推出新的香品,愿意尝试的人不在少数。
小香摊的生意红红火火,钟意竹用来装钱的匣子都填满了,裴穆连忙去买了个新的来,才不至于随便把钱倒进篮子里惹眼。
等到过了最忙的那一会儿,钟意竹便把提前准备好的一个木盒子放进篮子里,递给裴穆,目送裴穆往集市外走去。
今日是要去给梁府送香丸的日子。
两人上回收摊早,是一起去送的,顺道认了认脸,这回准备的货品还没卖完,总不能真等到收了摊要吃晚饭的点再去送,那太失礼了。
钟意竹上次有心想把新出的香膏送一些给梁小姐试试,但是香膏香味繁多,他总不能各送一盒去,可若是只送一盒,万一送去的正好是梁小姐不喜欢的香味,那真是得不偿失。
于是这次他便想了个好办法,特地定制了有分隔的瓷罐,每样香膏都放了一点,虽然放时间长了会串味,但是短时间内用来试香是绝没问题的。
除此之外,他还把新做的线香和香珠都送了一份,虽然这样一来几乎把梁小姐的这笔香丸单子赚的钱都搭进去了,但是只要梁小姐喜欢,愿意下别的单子,那他也就赚了。
钟意竹的这些想法都会讲给裴穆听,因此裴穆也都了解,他一路送到梁家把香丸交给下人后,又拿出准备好的香品递过去,跟对面的婆子说:“这是我们摊子制的新香品,送给梁小姐试个新鲜。”
下人对这种事见怪不怪,没说什么便收下了。
裴穆对对方点了点头,道了句“多谢”,才拎着篮子转身离开。
梁府宅院修得大,裴穆送东西是在侧门,正门外,正拱手和梁家大少爷告别的刘振含却望着这边眯了眯眼睛。
第52章
裴穆敏锐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 转过头看了一眼,见似乎是主人家送客的场景,这才收回眼神转身离开。
他们今日备的货多, 却还是卖完了, 收摊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
回程的路走得松快,背篓和筐子都已经没有香品了,只有两个沉甸甸的钱匣子, 可这又算得了什么重呢, 两人都巴不得多重些才好。
而更让钟意竹开心的自然是裴穆不用再吃药调养的消息,前事的阴霾终于吹散, 他们也不再有后顾之忧。
他牵着裴穆的手,走路都忍不住一蹦一蹦。
裴穆这些天都在打磨做木盒, 手心变得粗粝了些,他得了大夫的赦令, 大概还是要上山的,只是他应了钟意竹不去深山, 就在外围设些陷阱打打猎物,每日都会回来。
这样便也很好了。
钟意竹忆起前些时日一闪而过的念头, 拉着裴穆的手问他:“裴穆,我教你识字好不好?”
裴穆转头看他, 应了句“好”。
时下百姓送孩子去读书都是为了考取功名,若不是因为这个, 很少会有人专门送孩子去学认字, 钟意竹都准备好等裴穆问他为什么要认字怎么回答了, 一肚子劝学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钟意竹偏过头和裴穆对视:“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呀?”
他觉得裴穆当真是天底下最惯着他的人了,惯得他偶尔都会生出害怕,怕裴穆只是对他新鲜时这样, 若有朝一日新鲜劲过去,裴穆不待他这样好了怎么办?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慌。
裴穆的目光还没从钟意竹脸上离开,看着他眼里没来由的不确定,便学着他的口吻说话:“因为我喜欢你呀。”
钟意竹看他冷着一张脸学他说话,瞬间“噗嗤”笑出声,脑子里的杞人忧天被风吹得没了踪影,虽然知道周围没有别人,耳尖还是氤出一点胭脂色来,他凑近过去,拉着裴穆的手指小声应了句:“我也喜欢你。”
裴穆握着他软玉一般的手,想着他今天站了一天,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腰背,问他:“要不要背?”
“不要。”钟意竹摇了摇头,累归累,他精神头却足得很,边走边跟裴穆一起盘算起自己下次要备的货品。
想到他们开铺子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他就浑身都是干劲。
……
十天之后又是下一次大集。
钟意竹依然按照上次的量备的货,因为香珠和线香第一次就卖得好,他这次还多备了些。
熟悉的摊位,熟悉的红火热闹,除此之外还有意外之喜。
梁梦的小丫鬟过来时钟意竹一眼便认了出来,他笑着招呼:“姑娘好,可是你家小姐有什么需要的?”
小丫鬟点了点下巴,从手上挎的篮子里拿出钟意竹送去的那个香膏盒子打开,指了指其中的几个:“这些味道各来一瓶,线香和香珠可能装成你送去的那种?每样味道都要,装成一盒。”
线香和香珠钟意竹都是按照味道分开装的,客人也基本都这么买,但他听到小丫鬟的话,还是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可以,我拿个新盒子给您配,很快就好。”
小丫鬟便满意地笑了:“那就各来两盒,你做生意倒是很机灵,比那些古板的老东西讨喜多了,不过最重要的是还是我们家小姐喜欢你做的香。”
钟意竹一边装盒,一边笑吟吟道:“梁小姐和姑娘喜欢就好。”
等他把装了各种香的盒子递过去时,还是不忘提醒一句:“这样混着放会串一点味道,不过只是表面,燃的时候倒是影响不到太多,姑娘记得跟你家小姐说。”
“知道,你往后送香丸的时候便再送两份线香和香珠来吧。喏,这是这回的银子。”
这几样香品的价格都不便宜,小丫鬟递过来一个银角子,钟意竹称了重找了零,帮小丫鬟把东西在篮子里摆好,她便拎着篮子离开了。
旁边有人见小丫鬟那样搭配线香和香珠,就说也要,钟意竹给人说清会串味的事,见对方依旧想要,他就也给搭配。
钟意竹自己是很讨厌把不同的香混在一起的,他鼻子灵,串到一起的香味对他来说很容易分辨出其中的杂香,会让他觉得不舒服,但是大多数人在燃香的时候其实是闻不到太多区别的。
因此他不会卖分隔的香膏,却会卖混合的线香香珠,在他的原则之上,只要客人喜欢就成。
钟意竹摊子摆了半天便发现,他们今天的生意比起上次还要好一些,想来是又多了新客的缘故。
他和裴穆对视一眼,忍不住振奋地想,小香摊这便算是站稳脚跟了。
只是他们这边高兴,旁的人就不高兴了。
月底,刘家香铺的东家刘振含面色难看地翻着手里的账本,又阴冷地看向面前的黄掌柜。
“我还以为那日我看错了,梁府在我们这定了这么久的香,说抢走便叫人抢走了,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摊子,你们都是废物吗?”
黄掌柜额头冒汗地看着刘振含,嘴里发苦,之前那小哥儿的摊子只卖香丸,对他们影响不大,他夫郎许兰说要让小哥儿来铺子里制香,他也不大乐意,后头小哥儿竟敢拒绝,他又觉得对方不识好歹,却也没把人放在心上,觉得对方总要后悔的。
可现在把肠子悔青的却是他。
前些时日香铺的生意不好,他一开始也没太在意,他们卖的不是百姓日常必须的用品,生意有时好有时坏也正常,直到他看见一个之前的熟客路过门口,手里拿着的却是别人家的线香和香膏,一个,两个,三个……他这才预感到大事不妙,忙让伙计去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那小哥儿竟弄出了这么多香品,把小摊经营得有声有色,竟是把他们香铺的客源都抢走了不少。
那摊子不大,每逢大集和年节才摆一次,自然对他们造不成什么伤筋动骨的影响,可落到账目上依然不太好看。
如今被东家这样责问,他既觉得被一个小哥儿抢了生意脸上挂不住,又忍不住觉得自己倒霉,怎么恰好就被东家撞上梁府的生意被抢走的事呢?
明明东家平日里不怎么管这铺子的。
黄掌柜只能对着刘振含保证道:“东家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刘振含却是不耐烦地把账册往他身上一扔。
“都大半个月了也没想出什么好的法子,指望你有什么用?你让阿顺去一趟香料街跟那些老板说,若以后还想做我刘家香铺的生意,便不许卖香料给那小摊了。”
“这……”黄掌柜有些迟疑,“会不会于名声方面不大好?”
刘振含是刘家的三少爷,之前刘家的产业都是刘老爷一手把持的,自从前几个月刘老爷病了,这香铺便交到了三少爷手里,黄掌柜跟了刘老爷多年,刘老爷虽也有些不光彩的手段,总体来说却不算出格,他怎么也没想到刘振含之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这么狠毒。
可他的提醒对刘振含来说却显得多余而聒噪。
刘振含这些时日四处交游,又突然来铺子查账,都是因为他爹眼看着是快要不行了。
他有好几个兄弟,都不是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如今老头子要走,谁都想争个厉害,让刘老爷看清谁才是最适合接手刘家生意的人。
这个关口上,他不会让任何人影响到交到他手里的铺子。
刘振含嗤笑一声:“你不干就换人干,磨磨唧唧妇人之仁,怪不得连个小哥儿都对付不了。”
黄掌柜涨红着脸,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说不准以后这便真的是顶头东家了呢,他不听东家的还能听谁的,这掌柜的活计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抢,他家临儿的束脩都得从他的工钱里出,他是绝不能丢了这份工的——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最后给梁府送香丸的人改成裴穆了,一点小改动不用重新看,谢谢营养液~啵啵
第53章
步入十月后, 白日慢慢变得短了。
因着新修了好几间屋子,家里地方宽敞了许多,钟意竹让裴穆打了一张书桌放在新屋子里, 教裴穆认起字来。
说起钟意竹识字的渊源, 其实也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了。
钟意竹小时候见钟有荣去学堂,便自己找了个小布包背着,说他也要去, 钟有芝看傻子一样在旁边嘲笑他, 孙芸娘也拦着他,跟他解释城里没有专门给小哥儿姑娘念的学堂, 钟意竹似懂非懂,很乖地说知道了, 也不闹着要去,却哭得可怜极了。
钟老二回来见了, 左思右想,索性花钱请了个夫子回钟府教钟意竹和堂哥堂妹一起识字念书, 因为他以前不认字刚做生意的时候吃了很多亏,所以他觉得识字是好事, 就算是小哥儿姑娘,学一学总没坏处。
不过钟有芝和钟有彤学了几天就不愿意学了, 只有钟意竹一个人跟着学了一年多,后头钟老太说小哥儿不必读那么多书, 便也把夫子辞退了。
钟意竹脑子好用, 虽然学的时间不算长, 认字写字却是全然没什么问题了,这些年也没荒废,都记着那时候学的东西。
他把之前买的粗纸铺在桌上, 要先教裴穆写他的名字。
裴穆跟他说过,这个“穆”字是他们伍长给他改的,村里人不识字,都只以为裴松给他取的名字是木头的木,直到他被写上征兵的名册,去了军中,伍长说他之前的名字太不吉利,怕要把整队的人都送走,就给他改成了这个字。
肃穆沉静,是很好的名字。
钟意竹提笔写下的同时,也轻声念了出来。
裴穆看着他,不知怎么,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听过很多种钟意竹唤他名字的语调,高兴的羞恼的伤心的,可钟意竹现在这样,就好像连他的名字都很珍重似的。
钟意竹停笔,抬眼看他,眼底是很温柔的神色:“你过来我先带你写几遍,然后你再试着自己写。”
裴穆走过去坐下,让钟意竹的手带着自己在纸上落下墨痕,他学得很认真,不想浪费纸,更不愿意让钟意竹心意白费。
钟意竹带着他写了五遍,然后松开手让他自己来。
裴穆看着前头的字,很慢的,一笔一划的,头一次自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两个字的笔画有些多,尤其是穆字,他不会控笔,落笔重了,笔画便和旁边的缠在了一起,在纸上浸开,变成了两个黑黢黢的丑疙瘩。
裴穆觉得有些丢脸,抿唇想再写一个,钟意竹却惊喜地夸他,说他第一次写便记得丝毫不差,厉害极了。
于是裴穆便不想写字了。
他放下笔,把钟意竹抱在怀里,很用力地亲他。
钟意竹已经被亲过很多次了,却还是不怎么会换气,舌头也总是乖乖地缩着,任他缠吮。
裴穆还记着正事,亲了一会儿便放开他,可钟意竹的嘴唇还是被他亲得红润微肿起来。
钟意竹颤抖着睫毛缩在裴穆怀里,因着是白天,又在书桌前被他这样亲昵地纠缠,他依旧忍不住羞,可心跳却又很快,耳边依稀是裴穆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力而清晰,也和他的一样快。
“好了。”裴穆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钟意竹循声去看他,裴穆却示意他去看面前的粗纸。
那上面又多了好几个疙瘩,然后后头的字便渐渐清晰起来,一个比一个好,直到完全没有纠缠在一起的歪斜墨痕。
钟意竹回过头,弯起眼睛夸他。
他没有说瞎话哄裴穆,第一次学写字有这样的进度,裴穆就是很聪明的。
裴穆垂眼看他:“那今日便学到这里好不好?明日再教我你的名字。”
钟意竹虽然觉得时辰还早,不过第一天能有这个进度也很不错了,要循序渐进的。
他点头刚说完“好”,下一刻,他便被裴穆就着这个姿势抱起来,往外头走去。
钟意竹终于意识到裴穆这么早结束是想做什么了,他挣了挣想下来,却惹得裴穆轻轻吸了口冷气。
裴穆是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的,抱小孩儿的姿势,钟意竹伸手搭在他肩上,感觉到手下躯体的紧绷,也不敢乱晃腿了,耳朵脸颊都红成了一片,红意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脖颈和被衣裳遮住的地方。
被放在床上时,钟意竹的目光忍不住下落,又很快被烫到一样弹开。
裴穆凑上前来亲他,嗓音低哑:“竹哥儿,叫我名字。”
“嗯?裴穆。”钟意竹很听话地叫了一声,问他,“怎么了?”
裴穆心里热热烫烫地一片:“没怎么,想听你叫我。”
钟意竹便一声一声地低声叫他。
床帐间的温度渐渐热了起来。
裴穆把用手心暖热的脂膏揉进他体内,很深地拥紧他。
……
·
转眼到了出摊这天。
钟意竹这次没有选择再增添香品的量,如今天黑得早了,早些卖完能早点回家也是好的。
他之前买的香料大体还够用完这个月,不过有几种因为受人欢迎消耗得快的已经用完了,他今天要去补一些货。
钟意竹找到上回买的香料摊,正要挑选,上回对他热情满满的老板就清了清嗓子,说了句。
“小哥儿,我们摊子的香料今日不卖了,劳你去别家看看。”
钟意竹有些疑惑,但总归做买卖都是你情我愿的,他也没纠缠就换了一家,可这回他连脚步都还没站稳,对方就赶紧道:“不卖不卖,去别家吧。”
钟意竹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向老板,对方却不和他对视,钟意竹眼神扫过旁边的香料摊,几个老板也都躲开了他的视线。
钟意竹拧了拧眉,和裴穆对视了一眼,两人索性分开去问,结果满街竟没有一家愿意卖香料给他们的。
两人都明白这是被人给针对了,对面显然是同行,下手狠毒不留退路,要从根源上遏制他的生意。
让香料街摊主都不愿意卖给他这种程度,便不会是集市上的摊主能做到的了。
钟意竹想起之前招揽过他的许兰和刘家香铺,又觉得这件事应当不会是许兰做的。
满街的香料老板都成了锯嘴葫芦,不卖香料也不肯与他们说原因。
钟意竹和裴穆两个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走出香料街的时候都憋了口气。
钟意竹想硬气地说一句以后求着他买他也不来买了,可松云县就这条街卖香料,他硬不起这个气。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看了眼日头还没落,钟意竹和裴穆商量找旁人帮忙买香料的事。
松云县他们能找的人不多,龚老四大概是不行的,一个是他也在集市上摆摊,而且明显与他们交好,幕后的人交没交代不知道,不知对面底细,两人也不想把龚老四和他家人卷进来。
还有便是裴穆之前找过的姚升了,裴穆之前就找姚升帮过忙,知根知底,再找他也不用过多解释。
趁日头还没落,裴穆带着钟意竹往姚升的猪肉铺走去。
这个时辰买肉的人也少了,姚升正躺在案板后的躺椅上打盹,身前的光刚被挡住他就清醒过来,本以为是客人,看清来人是裴穆后,他先惊喜地笑了下。
“哟,你可是有好些时日没来了,”他往裴穆背后的背篓里瞟去,“这回可有好货?”
接着他便发现裴穆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顿时瞪大了眼。
裴穆简单解释了下之前中毒所以没能进山打猎的事,然后给他介绍道:“这是我夫郎,姚兄叫他竹哥儿便好。”
姚升虽惊讶,却也看了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失礼,只是心里惊奇,之前因为裴穆找他办那事替夫郎出气他还啧啧,觉得裴穆这人看上去冷心冷性,没想到对夫郎却好,现在一看才知道,人家那是娶了个天仙似的夫郎呢,可不得好好捧着。
两方打过招呼,裴穆也没多寒暄,就说了来意。
“不知姚兄这边是否方便替我们找个人去买些香料,我们出货品银子,再加上十个铜板的跑腿钱,只是要嘴严,不好叫其他人知道。”
裴穆也没藏着,明说了他们是得罪了人,不帮他们也理解,不叫姚升为难。
姚升却不在意,他扬声对着街边正在玩耍的一群小孩叫了声:“小黑,去把你乐哥哥给我叫来,我给你糖吃。”
一堆小孩里瞬间窜出来一个个头瘦小的男孩,往旁边的巷子里钻去了。
不一会儿,裴穆和钟意竹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哥儿就跟着小黑跑过来,姚升扔了颗松子糖给小黑,小黑立即把糖塞嘴里,笑着跑走了。
姚升把事情说了,又对钟意竹说:“竹哥儿你放心,乐哥儿办事很靠谱,你把要买的说给他,他保管记得准准的。”
姚乐也拍了拍胸脯,他和钟意竹裴穆是没打过照面的,不过联系前事一猜也能猜出来,他看着钟意竹露出个笑。
“谢谢你上回送我的香丸,我不收你跑腿钱,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
钟意竹便把需要补货的几种香料告诉他,姚乐重复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便挎着篮子往西市跑去。
姚升则是收了摊子,带着两人往之前姚乐出来的巷子里走去。
没走多远,他便推开一个院子的门,邀两人进屋,边道:“家里简陋,见笑了。”
裴穆摇了摇头:“哪里,是我们叨扰。”
这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只有两间屋子转角相连挤在一起,旁边砌了个灶台,搭了个棚子算作灶屋,角落里的应该是茅房,墙边种了菜,落脚的空间便更小了。
按理说姚升屠户做得不错,日子不应当过得这么拮据才是,钟意竹有些疑惑地看向裴穆,裴穆却也不知缘由,回给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不过很快他们也就猜到了,姚升推门请他们进去的时候,他们闻到了久散不去的药味。
这应该是他们的堂屋,不过墙角摆了床,想也知道,姚升和姚乐一个汉子一个小哥儿,就算是亲兄弟,也得分两个屋子住的。
姚升拉了两个椅子给他们坐,给两人倒了水,自己坐在一个瘸腿的凳子上。
“既是有人存心对付你们,还是在家里等稳妥些,你俩一个比一个显眼,都不用那些记人厉害的,一认一个准。”
裴穆和钟意竹都道了声“多谢”,两人随他进来前不知道姚升眼下境况如此艰难,此时更怕连累他,姚升像是看出两人的想法,笑了下道:
“放心,这松云县的香铺就那几家,他们是有产业不假,但也管不到我一个屠户头上。”
钟意竹也正好想向他打听:“姚大哥知道那几家香铺的底细吗?”
姚升摇了下头,又点头:“我只粗略听人说过,具体的不了解,不过依我看,对付你们的多半是刘家香铺,他家在松云县是生意最好的香铺,要出头也是他们出头。”
钟意竹心里也偏向这个答案,不过当下最重要的其实也不是弄清他们是被谁家针对,因为他们不可能去谈和,对方也没给他们谈和的机会,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他们要想的是该怎么把这个困境解了。
找旁人去买算是一个法子,可若他不能亲自挑选,不懂行的人容易被香料摊的老板坑买到次品,像今天少量买还好,若是买得多,被坑骗了损失便大了。
而且若是一直找同一个人去,先不说背后的人会不会想到对策赶尽杀绝,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一笔额外的开支,且多了许多不可掌控的风险。
钟意竹思索着,轻轻拧着眉,一边留神听姚升细问起裴穆受伤的事,裴穆说得简短,姚升却听得极有感触:“治好了就好,能治好了真是好……”
裴穆见状,低声问了句:“姚兄家里可是有人生病?”
姚升脸色暗了些:“是我阿爹,他年前身子便不舒服,让他去医馆他也舍不得银钱一直拖着,开年后一场风寒他便彻底倒下了,后头一直好不起来,大夫也都看了,药吃了不知道多少,可就是不见好。”
钟意竹刚经历过裴穆中毒这一遭,对姚升的心情十分感同身受,他有心想劝姚升带阿叔去榕央府城看看,榕央府厉害大夫很多,兴许有法子,可看姚家如今的境况,估计挣的钱也都填进买药看病的窟窿了,又哪来更多的钱去府城治病呢。
看病吃药最是费钱,轻易便能拖垮一个普通人家,哪是说走便能走的。
钟意竹张了张嘴,又闭上,气氛有些沉重,钟意竹和裴穆也只能说些劝慰的话。
外头院子门响的声音传来,姚乐的嗓音紧随其后:“我回来了。”
钟意竹和裴穆都站起身,姚乐推门进来,把篮子递给钟意竹,额上还热乎乎的冒着汗:“你看看这些可对?他们可有使坏掺了不好的?有的话我这就回去找他们麻烦。”
姚乐长得一副清秀的模样,个子也不多高,说话做事一股匪气,看着倒是比他哥还凶。
钟意竹收起之前的情绪,仔细看了下道:“都是好的,多谢乐哥儿了。”
姚乐笑起来,把买香料找的铜板递给他:“下次若还要帮忙直接来找我便是,跑跑腿还是没问题的。”
“好。”钟意竹应着,又在他掌心留了十个铜板,不等他拒绝便道,“你不收我下次不好找你了,一码归一码,这是提前和你哥说好的。”
姚乐平日里跟人吵架歪理多得很,胡搅蛮缠也不是不会,可对上钟意竹这样温温柔柔的,他反而没了话。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有人咳嗽的动静,姚乐顾不上别的赶紧跑过去,钟意竹和裴穆便也顺势提出告辞,他们还得赶回村里,确实不好再留。
两人拎着香料踩着落日出城,钟意竹转头看向西市的方向。
不过做了几个月生意,就经历这么多坎坷,任谁这样屡受打击都会生出一些心灰意冷,他虽然满含愤怒,也一直在积极想办法,却也不由有些沮丧。
裴穆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钟意竹看过去,裴穆用指背按在他眉心,轻轻揉平了那里的不如意。
只是一个摊子就引得对方这样打压,恰恰说明了竹哥儿的厉害,这些道理他知道钟意竹都明白,只是人难免会有脆弱的时候,他家竹哥儿还这样年轻,已经很厉害了。
做生意确实很难,裴穆想,不过这个关口,谁来他们也不可能退,他得替竹哥儿撑着。
他知道钟意竹心里的憋屈,那些香料摊老板也不全是态度坚决不愿卖的,有两个便暗示他们多给钱,可以悄悄私下交易。
可凭什么?他们辛辛苦苦清清白白赚到的钱,难道要给这种无耻的人送去?
裴穆拉着钟意竹往城外走去,低声跟他说:“等你把这批香品制好中间还有空档,我带你去容成县买香料,又不是只有他们卖,我们不稀得买了。”
“不用委屈自己竹哥儿,谁来也不用怕,我在你后头呢。”
第54章
钟意竹在家里制了几日的香。
柳山村里, 今年的第二轮水稻也已经收获了。
今年气候好,雨水足,算得上是一个小丰收, 村里家家户户脸上都带着笑。
钟意竹也收到了今年的地租, 满满的十二袋粮食,每一袋都装得足足的,还有租地的人家送来的花生, 那是额外送给他和裴穆吃的。
村里人家碎嘴的有, 讨嫌的有,可也还有许多这样朴实的, 得了钟意竹的好就想着报答。
租钟意竹地的是两户人家,钟意竹招呼着婶子阿叔们进来坐, 几人一番推辞,最后还是都进屋坐下。
钟意竹给他们倒上糖水, 几人都小口地嘬着,舍不得喝似的。
会从外头租地来种的人家日子本就过得拮据, 吃饱饭都难,更别说买糖来泡水喝了, 村里人家舍得用糖水待客的也没有几户。
几人有些拘谨,又觉得这钟家小哥儿当真是心好的人, 给他们租地的条件那么好便罢了,对待他们也没有半分拿乔瞧不起的, 得知钟意竹打算把这些粮食都留着自己吃, 两家的汉子也都连忙表示他们可以帮忙舂米, 性子急的李大叔甚至放下水碗就打算起身开干,被钟意竹拦下了。
“阿叔不急,我等裴穆回来看看是要先舂多少, 到时候再去请你们帮忙。”
舂米是力气活,没有叫人白白出力的道理,况且大伙儿抢收完就忙送了粮来,钟意竹哪有再让人连着去舂米的道理。
见钟意竹态度坚决并不是假客套,李大叔摸着脑袋坐下了,面对这个从府城来的小哥儿,几人也是当真不知道找什么话来聊。
刘婶子想到那遭了瘟的裴家,有心想说给钟意竹听听,让他也解解气,可又觉得到底有那层关系,在小哥儿面前说也不好,便也作罢。
几人只得说起庄稼和收成,钟意竹半知半解地问了几句,倒是激起了几个老庄稼把式的谈兴,给他说了许多种地经,钟意竹迷迷糊糊地点头,他就说种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两下都不熟悉,众人也有分寸,喝了一杯糖水就都起身告辞,钟意竹收了待客的碗去灶屋,听见门响的声音,他探头看过去,果然是裴穆拎着竹筐回来了。
天气已经冷下来,可裴穆身上穿的衣裳还是厚棉布做的,只有去镇上或是县里,裴穆才会换上夹棉的衣裳。
钟意竹看着他那模样都冷,可一摸裴穆的手比他都热乎,也便没了话。
裴穆当日跟他说过不会再进深山,后头即便身体好全了,也都是即日上山往返,这样自然是难猎到大家伙的,可裴穆到底手艺在,一些小猎物没怎么断过,攒几日再送到镇上出手,比不上从前,可也还算一笔看得过去的收入。
如今天黑得早,裴穆也回来得早,总不叫钟意竹担心,他刚放下竹筐,钟意竹便跑到了他面前,扬起脸笑道:“你回来啦。”
裴穆拉着人抱了抱,听钟意竹靠在他肩上细细跟他说今日租户送粮过来的事,这么多粮食足够他们吃到明年,又能省下一笔买粮的花销。
两人的日子在村里算是过得很好的,只是没有邻居,才没人嚼舌根。
自从发现钟意竹吃不惯粗粮后,裴穆买回家的便全是精米细面,裴家的肉也没怎么断过,菜都是荤油炒的,三不五时就能宰只野味加菜,即使这样,也没能给怀里的人养出多少肉来。
裴穆伸手捏了捏钟意竹尖尖的下巴,钟意竹顿了顿,乖乖地闭上眼,裴穆眼底划过笑意,低头凑上前轻轻咬了咬。
晚间,两人凑在枕头上说起明日的打算。
“我已经跟娘亲说了,请她来帮我们看着屋子,如果我们实在回不来也没关系,娘亲会住在这边的。”
他们明日要去容成县买香料,容成县比松云县远得多,光是过去就要半天工夫,中间如果耽误得久,那他们当天可能便得在外头留宿了。
家里一堆制好的香品,就算旁人不知道,也最好留个人照看才好,钟意竹今日早些时候便去找了孙芸娘跟她说了这件事,孙芸娘自是应好。
钟意竹已经打算好了,这一回索性囤他个一整车的香料,反正大部分香料都耐放,只要他们不断货,这摊子的生意就倒不了,任背后的人耍再多阴招也无济于事。
经历了短暂的彷徨沮丧,钟意竹反而被激发出更加昂扬的斗志,爹爹那时一个人打拼都能闯出那样的家业,而他有裴穆和娘亲无条件的支持,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管是刘家香铺还是什么香铺,既然这么怕他把生意做起来,那他就偏做给他们看。
“好。”裴穆应了一声,伸手把他的被子压好,“明日路上折腾,早些睡。”
“嗯。”钟意竹往裴穆怀里挤了挤,贴在他颈间闭上眼睛。
·
容成县位于柳山村以北,从垂柳镇坐牛车过去,要坐将近两个时辰。
裴穆是来过这个县城的,知道这里虽然不如松云县繁华,却也是个还算热闹的地方。
在这种地方进货,应当没有什么难度才是。
两人刚到容成县时都是这么想的,只是很快,面前的现实就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他们找人打听县里的香料街,可对方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说城里只有一个香料行,没听说什么香料街。
钟意竹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意味着城里的香料生意被一家独断,那他们便完全有了坐地起价的底气和筹码,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总要去看看。
两人循着打听到的消息来到香料行时,里面有两名伙计正在打整香料,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靠在柜台后的躺椅上,吊儿郎当地翻着手里的画册子。
见有客人登门,伙计迎上前来问:“请问客人要买什么香料。”
钟意竹大概扫了一眼,货还算全,品质虽然有些参差不齐,却也还算能接受。
他便指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味香料问道:“这味香檀子作价几何?”
伙计刚报了个价,钟意竹觉得有些虚高,正想问买得多能给多少底价,那头听到钟意竹声音的男子已经猛地抬起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钟意竹的声音很好听,干干净净,既清且甜,让听到的人不自觉就会联想这个声音会属于怎样的美人,男子浸淫于秦楼楚馆,一听这个嗓音便来了兴致,抬头看过去更是眼前一亮。
他可从来没有在容成县见过这么标致的小哥儿。
只是下一瞬,他发光的眼神就被挡住,小哥儿身旁的男子往前走了一步,牢牢地把小哥儿护在了身前。
男子顿时无趣地撇了撇嘴,看着这么嫩,竟是个有主的,他心里不爽,自然也不可能让别人好过。
不等钟意竹继续开口询价,他就提高了声音:“小六子你脑袋被驴踢了?不是跟你说了香檀子涨到三十六文一两,老子亏了钱你给我补?”
被叫小六子的伙计神情呆了呆,很快改口道:“不好意思客人,是我弄错了,这香檀子是三十六文一两。”
不过片刻,这香料的价格就上浮了三成,说没有鬼才有假,钟意竹循声看过去,却对上一双轻佻的眼睛。
钟意竹又问了几味香料,得到的价格都是高高浮着,他没再问,拉着裴穆转身准备出门,那男子却叫住了他。
“小哥儿若是觉得价格高了也不是不能商量,就是……”
不等那人说完,裴穆已经反手扣住他的腰,把他带出了香料行。
外头的天似乎比之前更阴了。
这一趟一无所获不说,还遇到这样的糟心事,虽然裴穆及时把他带出来没让他听见什么恶心话,可这种感觉却实在让人难受。
钟意竹心神不宁地被裴穆拉着坐在一个小摊上,很快,面前被人放了一碗热乎乎的酒酿丸子,钟意竹没动,裴穆伸手舀了一勺喂进他嘴里,甜滋滋暖呼呼,钟意竹看过去,裴穆说:“我去教训他。”
钟意竹摇了摇头,哪里教训得完呢。
世人都说女子小哥儿难做生意,可让他们难做的不正是这些人吗。
吃完甜酒,钟意竹便和裴穆商量回程,却被突如其来的雨绊住了回程的脚步。
下雨路上泥泞,牛车也不愿载客,两人只能找了一家客栈暂住。
钟意竹头发淋湿了,身上的衣裳也有些湿,让小二送的热水却迟迟没来,裴穆出门去催,却正好看见大堂里跑进来一个披着蓑衣的精壮男子。
男人嗓门洪亮:“小二呢?你们这里可有卸货物的地方?快,我们的货不能淋水。”——
作者有话说:感谢雷和营养液~感谢陪伴
第55章
这家客栈就在城门附近, 来的那人显然是走商的行客。
掌柜的探身看了一眼便道:“有的客人,有的。”又扯着嗓子喊伙计,“快带这几位客官去后院卸货。”
裴穆透过大堂的门看到外头的光景, 两辆牛车用防水的毡布盖着, 车旁还有三人,正在小二的指引下拉着牛车往后院的方向赶去。
裴穆叫住正往楼上跑的小二,问他们的水什么时候送来, 小二忙躬了下腰:“客人稍等, 我这就去催一催。”
裴穆回到房间时,从窗边推开个缝瞥过去一眼, 这里能看到后院的光景,一场雨拦了好几拨商队来这客栈下榻, 难怪小二忙得脚不沾地。
钟意竹正坐在桌边捧着热水喝,顺便暖手, 见状问他:“怎么了,听着后头闹哄哄的。”
“有几个商队在卸货。”
裴穆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摸到他手背还是冰凉一片,索性直接捧进掌心捂着。
钟意竹看着窗户的方向, 有些担忧:“这雨看上去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了,我们不会明日还回不去吧?”
“不会的。”裴穆却很笃定, “晚些时候就会停,明日顶多泥泞难行些, 走是肯定能走的。”
钟意竹知晓像裴穆这样的猎户或是厉害的庄稼把式都会看天色, 他看不懂, 听裴穆这么说却也安心许多。
耽搁在这里多一天便是一天的开销,而且娘亲也会担心,如今事情没有解决, 这条路也行不通,那他们也最好早些回去计划其他的方法。
钟意竹没防备突然打了个喷嚏,惹得裴穆又紧张起来,生怕他生病。
好在这回没等太久,小二就敲门送来了热水,裴穆在旁边帮钟意竹洗头发,让他好好地泡着驱驱寒气,以免伤了风。
泡完澡,裴穆给钟意竹穿上里衣,抱上床裹进被子,他则是抱着钟意竹淋了雨的外衫出了房门,准备去借个火给他烤干。
正值晌午,前后不沾饭点的时辰,小二倒是在伙房里给他腾出个空位来烘烤衣物,裴穆不放心,又给了三个铜板给旁边择菜的小工,请他帮忙煮碗姜汤。
外头的雨淅沥沥下着,裴穆抱着烤干的衣物端着姜汤从伙房回转时,耳中捕捉到侧面屋子里传来的争吵声。
客栈的主楼有三层高,一楼是大堂,也接待普通的食客,二三楼则是房间,用来接待住宿的旅客,后院的侧边也都建了屋子,按照小二之前引导商队的方向,应当都是用来堆放货物的地方。
裴穆对旁人的热闹向来不感兴趣,连眼神都没有扫过去,拔腿想走,可男人扬高的语调里提到的“香料”二字却让他霎时便顿住了脚步。
下一刻,一个精壮男子从侧屋夺门而出,正是之前到大堂喊小二带路卸货的那人。
男人显然正在气头上,他身上的蓑衣还没除去,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他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枯草,却只扬起一滩泥泞的水。
他没去管周围投来的看热闹的视线,憋气地转身往后头的牲畜棚子走去,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
“兄台留步,你们没出手的香料能让我们看看吗?”
钟意竹正裹着被子在床上发呆,屋里推开门就是床,怕有人误闯,床帐被放了下来,挡住钟意竹身影的同时也挡住了他的视线,门被推开时,钟意竹先紧张地喊了声裴穆的名字。
“是我。”
裴穆走过来撩起床帐,把姜汤递给钟意竹,他刚刚试了试,一路端着走上来温度正好入口。
钟意竹闻着姜汤的味道皱了皱鼻子,却还是很乖地接过来喝了干净。
下一刻,嘴里滑进来一小块甜甜的饴糖,很快就压下了嘴里让人作呕的味道,钟意竹咬着糖抬头去看裴穆,裴穆摸着他的头发,脸色难得有些欢欣鼓舞。
“竹哥儿,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
陈福生从没想过这一趟出门走商会把多年的朋友都走散。
他们来自盛产香料的曲州府,听说榕央府富裕,也尚香,一行几个朋友凑钱买了香料,便往榕央府这边来做香料生意。
可他们经验不足,又没有门路,满心壮志地来,最后竟连本都没回,剩了两车香料没卖完不说,还受了一肚子气,几个人都心灰意冷,怪起了他这个最先提出要来做生意的人。
陈福生自己也委屈,他前些年给人看家护院存了些银子,他家里爹娘都走了,就剩他孤家寡人一个,从主人家出来后,身边的亲戚都惦记他的银钱,也有人劝他买几亩良田成个家,可他却还想趁着年纪不大搏一搏。
他想走这条商路也是因为看主人家经商赚钱,又觉得走这条商路的人少,竞争没那么大。
明明他是想自己先跑一跑试试这条商路能不能走得通的,只是无意间跟儿时的朋友吃饭时说了自己的打算,有几人便说也要加入,这才组成了个小商队出来。
他们凑了四车香料,到了榕央府城却被人到处排挤压价,还差点被骗着签下契书,把这些香料白白送人,几人都被坑害得怕了,连忙离了榕央府,准备在这途中的县镇把剩下的香料卖完,起码把本钱和这途中的花销赚回来,不至于亏本才是。
殊不知连这个计划也并不顺利,几人从榕央府一路行到这里,两车香料也只卖出去小半,今日又遇到大雨拦路,几人便又拌了嘴,那三人如今把错处全都怪到他一个人头上,仿佛这样就能回家对家里人有个交代,他一张嘴说不过三张,自是憋闷得不行。
陈福生憋着口气,打算等雨停了就赶紧在这容成县摆摊把剩下的香料卖了,然后便赶紧回去散了算了,却没想到会在客栈遇到一个要收香料的人。
同行的人都去了通铺休息,他半信半疑地等在库房,不多时,之前说要收香料的小兄弟竟带着一个漂亮小哥儿过来。
陈福生很是惊讶了一番,裴穆说要找人来看,他还以为是找兄长或长辈来拿主意,怎么也想不到是找了个小哥儿来。
他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两方打过招呼,钟意竹刚才在下楼时就听裴穆说了个大概,他上前先打开离得最近的一箱香料看成色,眼底亮了亮。
装在车上的木箱都卸下来堆在了库房的一角,外头天色阴沉,库房里头也显得昏暗,裴穆找了一盏灯笼过来,让钟意竹仔细查看。
钟意竹面上并不显露神色,把所有的香料全都打开来看了一遍。
他原本并没报太大的期待,可如今却当真算得上惊喜了,香料虽然不满两车,品种却是该有的都有,有几味是他用得较少的,但收回去多试试说不定也能找到用处。
陈福生看着小哥儿这里看看那里闻闻,心里越发没底,觉得是小夫夫胡闹耍着他玩,而钟意竹却是越看越满意。
榕央府水运发达,所以香料大多来自同样通水路且盛产香料的安川府,他竟不知道这曲州府的香料这样好,气味醇和,香气幽幽,比安川府的香料更得他喜欢!
陈福生也是被这一路遇到的人和事弄得没脾气了,索性想着小哥儿爱看就看一看吧,总归损失不了什么,冷不防听见钟意竹跟他说话时他还没反应过来。
钟意竹看着有些愣怔的陈福生,又重复了一遍:“这些香料我都要了,陈老板开个价吧。”
陈福生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年轻轻的小哥儿竟真要买他们香料,而且一出手便是全部拿下,顿时产生一种天旋地转的荒谬感,又怕小哥儿是耍着他玩,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他稳住心神报了个他们之前卖的价格,其实是比他们来之前预备卖的价格更低的,但是没办法,卖高了根本脱不了手。
钟意竹一听,这甚至比他在松云县香料街大量买那次的价格还低了,相反品质还更好,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陈福生见小哥儿只思忖片刻,便连价都没压就应下,又示意他可以过秤算钱了,一瞬间几乎可以说是喜形于色。
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一趟出来最顺当的一回生意竟然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做成的,不仅免了他们后面的奔波,还一下子解除了香料卖不出去亏本的风险。
于是便成就了一回双方都极其满意的生意。
陈福生把秤打得高高的,又主动给钟意竹抹了零头,得知钟意竹他们要明日再找车来运走,还主动帮忙把装好的香料都安置好。
钟意竹问起他们之后还来不来榕央府贩香料,陈福生有些灰心地摇了摇头,这榕央府的香料生意不是他们几个能做得明白的,这次便当买了个教训,下回不来了。
钟意竹闻言也没有多说,这些货足够他的摊子用到年后,年后是什么情况又有谁能说得清呢,而且他的摊子用的货量也不值得人家专程跑一趟的,他给人指不了明路,只能祝一声平安。
等货物清点好,一共是八十六两银子,钟意竹这回专程带了一张百两的银票,裴穆冒雨去钱庄换了一百两的现银,用来支付了货款。
那头陈福生的朋友们知道货物卖空怎么欢喜庆祝他们不得而知,两人的房间内,钟意竹却是两眼冒光地抱着裴穆半天都不想睡。
用完晚饭后,裴穆也叫水洗了澡,两人身上是一样的皂角香气。
钟意竹想到峰回路转买到了质量更高更划算的香料,就觉得高兴得很,被裴穆按着手脚捂着眼睛也不想睡。
他挣了挣,把裴穆捂他眼睛的手抱进怀里,凑上前亲了亲,嗓音甜滋滋的:“这次多亏你,你是福星。”
裴穆被人说了半辈子的煞星,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福星。
他看着钟意竹亮闪闪的眼睛,也切实地感受到了其中的高兴。
裴穆想到香料街那群摊主的嘴脸,想到年后钟意竹开铺子的计划,心底也有了一个隐约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和雷~~啵啵啵啵
第56章
这场雨果然到了晚上便停了, 第二天放了晴,裴穆去找了车来装货,原先的两车香料是用木箱子装的, 如今换了麻袋不占地方, 一车也能勉强装下。
跟陈福生道了别,钟意竹欢欢喜喜地和裴穆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从容成县回到柳山村,坐牛车也坐了两个多时辰。
这样一大车东西自然不可能不引起村里人的主意, 钟意竹和裴穆都商量好了说法, 可他们进了村,一路上竟也没碰到几个人。
孙芸娘住在山脚小院里帮他们看家, 听见门响出来看,见两人顺利买回这么多货物, 脸上也带了喜意。
等他们卸了香料,给了钱送车夫离开, 听了孙芸娘说,才算知道村里人少的原因——
自从裴金定亲出了岔子, 裴家就时常吵闹,之前裴穆受伤, 裴家人试图跑去气死裴穆占他家产,更是闹得村里人尽皆知。
那日田氏和裴松满身污秽地从山脚下回来, 尤其是田氏摔得扬着个下巴,看着滑稽至极, 引得村里人嘲笑了好多天。
有了这一遭, 裴松受人耻笑不说, 木工生意也受到了影响,之前他和裴穆撇得清着,裴穆的煞星名头没影响到他半分, 如今那煞星名号落到他头上,虽然是钟意竹随口一说,也架不住有人愿意信。
村里人请木匠做活最多的无非就是嫁娶或是搬家,都是喜庆的事,村里人把裴家旧事翻出来,说裴松接连死爹死媳妇,就算不是煞星也不吉利,于是这些人家便转而去旁的村子找了木匠,气得裴松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
周围的几个村子都和村里有姻亲,这种闲话向来传得快,裴松很快不仅丢掉了村里的大部分生意,旁的村请他去做活的也寥寥无几,甚至还有一家在他做完床送去时撒泼耍赖死活不要的。
不要就算了,还指着裴松鼻子说他不吉利,让他退定金,裴松当即便把床砍烂了扔到那家门口,说要退定金门都没有。
那家人也不是善茬,本来是想用这个事情白嫖一张床回来用,谁料裴松不吃这一套,见定金拿不回来床也没了,索性到处宣扬起裴家的事迹来。
这样一来裴松便更难接活了。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裴松还不到四十,远不到能好好歇着颐养天年的年纪,底下的裴金也撑不起事,尤其是近日来裴金的表现,让他已是下定决心要多给自己存些养老银子了。
他知道周围村子木匠的价格,之前他是略高于他们的,因为他手艺好,即使这样愿意请他做活的人也很多,如今他直接放出消息去把自己的价格降得比其他木匠还低,也是实在没有旁的办法。
这样一来,裴松这边总算能接到新活了,他忙着埋头苦干,殊不知裴金对他的怨恨已经越积越深。
裴金在这段时间内逐渐认清,在爹还能自己接活的时候,爹就不会真的把手艺传给他,所以在大家因为往事不愿意找爹干活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起过他,没有谁把他当成木匠,“裴木匠”只有他爹一个。
他娶不到喜欢的姑娘,甚至也娶不到任何一个姑娘或是小哥儿,因为这些都要爹点头同意,而他分不了家,也不会有好人家的姑娘小哥儿愿意嫁给他。
虽然田氏一直哄他说会好好劝裴松,但是他往前看去却觉得哪里都是黑的,他看不到一点出路。
裴松干活的时候还是会叫裴金去打下手,这是裴金做惯了的,裴松这些日子过得不顺,干活时也挑剔许多,他从前对裴金这个儿子总体还算不错,最近也没了耐心,时不时便发个火。
这日他同往日一般,起床吃了早饭后便叫裴金过来帮忙,有个柜子快要交工,他前几天做床雕花废了时间,如今且得快些赶工。
裴松向来是把打磨和敲凿这些不用什么手艺的力气活交给裴金的,如今也是,他看裴金在旁边凿个孔都半天不得其法,又骂了句“笨”,接着使唤道:“过来,帮我把这个敲进去。”
裴金动作顿了顿,起身走过去拿起锤子,裴松皱眉盯着手里的榫卯,比对到合适的位置,用手把着,头也没抬地叮嘱:“眼睛仔细着点,敲到我的手仔细你的皮。”
因此他便没能注意,裴金举得比需要的位置高得多的手臂。
“砰——”
裴松的惨叫声惊飞了屋檐上的雀儿。
裴金一锤子把裴松的右手砸了个稀巴烂。
闻声赶来的裴水一看木桩上裴松血肉模糊的手就被吓晕了过去,还是田氏强撑着叫人,左邻右舍这才赶过来。
裴松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却在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找大夫送医馆时对着裴金吼道:“他是故意的!故意的!我要告官把这个逆子送去坐牢,逆子!”
旁人全都被他这个说法惊得目瞪口呆,去请村医的,找牛车的,很快便把这个消息散了出去。
大半个村子都去裴家看了这场热闹。
裴木匠那可是靠手吃饭的,如今手却废了,听说骨头都碎了,啧啧……村里人说起来都牙酸,听闻老黄头去看了都直让把底下的桩子也一起抬着送去医馆,根本不敢动手去把那糊成一团的血肉从桩子上取下来,或者说也取不下来。
裴松的手自是废了,仁济馆的大夫费了大力气才帮他保住了两根手指,两根没有砸得那么碎的手指,只是就算能恢复,大概也是歪曲变形的。
裴松几乎丢了大半条命在医馆,等他从医馆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请了村长和族老过来要把裴金赶出去,却被田氏一把拦住了。
“当家的,你都手这样了还怎么接活?以后咱们不都得仰仗金儿?”田氏哭哭啼啼地在他床边替裴金辩白,“你许是记错了,金儿怎么会故意伤你?你是他爹啊,他傻了么故意砸你,你也说金儿笨手笨脚的,他只是看晃了眼啊……”
裴松感受着伤口处仍然钻心的痛,看着被布条缠裹着已然是废了的右手,听田氏这么说,一口气梗在胸口,又晕了过去。
裴家又是好一阵兵荒马乱。
到最后赶走裴金的事自然是不了了之,裴炎还小指望不上,裴松这回进医馆花了一大笔银钱,他这样子赚不到钱,能指望上的也只有裴金,再说普通人家一般分了家两老也是跟着长子,他们和裴穆断了亲,长子便不容置疑地只剩下裴金。
裴松从镇上回来没几天,裴金就到镇上牙行买了个家里遭灾被卖过来的姑娘回家,也没办酒席,就这么算作娶了媳妇。
裴家的热闹到这里才算告一段落。
彼时山林里的树叶已经全部掉光,冬日的寒流来得格外迅猛,裴穆在屋子里放了炉子不间断地烧柴,这才让屋子里的温度升高一些,坐着不动也不至于被冻僵。
这些消息是陈小容带来的,在一旁做木盒的裴穆听了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手上的动作更是没有一点停顿。
送走陈小容后,钟意竹走到了裴穆身边蹲下,专心致志地看他雕花。
裴穆看了他一眼:“想看就去拿个小板凳坐着,待会儿蹲久了腿麻。”
钟意竹搬了个板凳过来,裴穆已经动作很熟练地在盒子侧边雕了一丛竹子——那是他们家香品的标志,每一种都有。
钟意竹没问裴穆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木工手艺,他只是接过盒子左右看了看,才放回旁边的架子上,撑着下巴道:“让你做这个真是屈才。”
他用的木盒做工简单,其实找人大量定做就行,只是目前他们情况特殊,不好大张旗鼓,裴穆就全部都包揽下来了。
裴穆嘴角翘了翘:“尽说好听话哄我。”
钟意竹不满地辩驳:“明明就是,你比裴金手艺好多了,你打的床睡着可舒服了,书桌架子也很稳固,裴金跟着打了那么久下手连自己接活都做不到,你就是聪明,他们笨。”
钟意竹往前推算一下也能知道,裴穆离家时才十四,依照裴松那人的脾性,是绝不可能教裴穆什么手艺的,甚至还会特意防着裴穆才是,村里人都说裴穆年纪大了些就跟着王猎户在山里跑了,所以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裴穆更小一些的时候在打下手的时候学到的。
就这样都能自己琢磨着做出床柜子这种大件,若是裴穆正经学,早就不知道把裴松甩到几条街后面去了。
裴穆这一生本来就不应该这么坎坷的。
裴穆把手里的锉刀放到一旁,凑到钟意竹面前,钟意竹往后仰了仰,问他做什么。
裴穆看着他:“让我尝尝吃了什么嘴巴这么甜。”
钟意竹耳朵红了红,跟他对视了片刻后,还是遂他心意地往前凑了过去。
钟意竹搬过来的小板凳没了用处,他被裴穆从板凳上转移到了自己怀里。
钟意竹拉着裴穆的手,看着他指尖细小的裂口,说明日要去买一盒手脂给他涂,裴穆不乐意,钟意竹就说被他的手刮得疼,裴穆便没了话。
这样的天气里,两人窝在一处的温度正好,钟意竹靠在裴穆肩上,说起今年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裴穆问他是喜欢雪还是不喜欢,钟意竹说喜欢,裴穆便说会下的。
两人漫无目的地说起一些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没有什么意义的,裴穆从前没去在意过的事,从钟意竹嘴里说出来,就也变得让人期待起来。
两人没再提起裴家的事,可两人心里也都有答案。
村里关于裴金到底是不是故意砸了裴松的手众说纷纭,两人却都觉得裴金就是故意的。
虽然没了裴松裴家肯定过得不如之前风光,可裴金却是真的当上家了,也娶上了媳妇。
而且这一遭下来,裴松肯定得把手艺传给裴金,好让裴金尽快立起来去赚钱。
想不到裴金看上去窝窝囊囊,一出手就是这样的狠招。
果真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
不过总归都是裴松自己作出来的,那便自己好好受着。
……
第二天就是十月的最后一次大集。
钟意竹和裴穆依旧带了充足的货前去松云县集市摆摊。
他们受到刁难是月初的那回,香料摊老板被人打了招呼,齐齐不卖香料给他们,月中他们和往常一样没缺没少地又出了一回摊,到了如今他们依然没受影响,想来后头的人也应该坐不住了。
果然,摊子刚摆上没多久,就来了一位熟人。
许兰神情复杂地看着钟意竹,半晌才道:“我们东家想请钟老板前往一叙。”
第57章
醉云楼的雅间里, 刘振含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今日刚收到手的玉石。
倒是他大意了,没想到这小摊子这么能折腾,若不是怕把事情闹大给其他兄弟抓到把柄, 他早就找人去把那小哥儿的手打折了, 没了香料还能想出办法,若是没了手,他倒想看看他们还能怎么办。
可惜了……
如今硬的走不通, 那便只能走软的, 听闻黄掌柜家的夫郎之前还去聘过那小哥儿,被那小哥儿拒了, 总归是嫌钱不够多,那他便厚厚地给些钱让那小哥儿来铺子里。
刘振含计划得好, 给小哥儿的工钱走他的私账,那铺子里的公账便还是好看的, 当然,钱也不是白给的, 等老头子走了他掌权了,他再慢慢清算。
听见门响, 刘振含轻蔑地抬头瞟过去,却因为这不经意的一眼愣了愣。
刘振含在心底啧了一声, 也没人跟他说那卖香品的小哥儿生得这样好。
许兰走进来给两方做了介绍,他的夫婿黄掌柜也立在一旁。
刘振含一改原先的轻视刻薄, 笑着让钟意竹落座, 钟意竹伸手拉住裴穆, 看向刘振含的表情和眼神都是不卑不亢的,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
“刘老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们还得回去看顾生意, 没时间在这边多坐。”
刘振含碰了个这么不软不硬的钉子也没生气,仍含着笑,他看向钟意竹的眼神带了些和之前的计划截然不同的意味,又在注视到钟意竹拉着裴穆的手时化为一片玩味。
短短片刻,他已经改了主意。
这样的美人被折了手岂不是可惜,只要美人愿意受他驱使,那他一直出钱养着美人也是美事一桩。
思绪转换间,他已换上一副愤慨的神色。
“钟老板莫要怪我冒昧,我也是近日才听闻云松香铺的人和香料街的老板打了招呼,说以后若还想与他们做生意便不许卖香料给你们,此举实在令人不齿,许夫郎和黄掌柜都说钟老板你的制香技艺高超,被这样的小人打压我于心不忍,因此我代表刘家香铺诚心聘请钟老板前来制香,钟老板放心,我能给到的工钱绝对不低。”
刘振含面露诚恳,话里也是十分求贤若渴的模样:“除此之外,听许夫郎说钟老板家里离县城路远,不便上工,我也可以提供一处居所供你和家人暂居,如此诚意,钟老板可看得上?”
许兰在心底皱了皱眉,虽然来之前他也隐晦地提醒了钟意竹几句,可连他也没想到,刘振含竟然会开出这么丰厚完备的条件。
刘振含伸手比了个数字,那对于一个普通调香师来说,几乎是做到顶头才能拿到的价格,比起钟意竹忙前忙后做制香生意一个月赚到的银子也没差多少了。
钟意竹不动声色:“据我所知,松云县没有制香师能拿这么多。”
刘振含爽朗一笑:“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手艺厉害自然要多拿,我相信钟老板的加入一定也能给我们香铺带来更大的收益。”
刘振含表现得实在太像一个知人善用的好东家,若不是许兰知道他之前做的事,恐怕都要被他这副模样骗到。
他有些担心地看向钟意竹,却见钟意竹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多谢刘老板抬举,只是我离不得我家夫君,到刘家香铺上工固然是好,但是我总不能带着夫君一起上工。”
他说得很真挚,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看着裴穆的眼神也缠绵缱绻极了,苦命鸳鸯似的,短短几句话就噎得刘振含僵了神情,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许兰也看得有些呆,一时竟不知钟意竹这是真的还是演的。
刘振含咬了咬牙,他存了勾人成好事的心思,并不死心,转而想从裴穆身上下手突破,男人哪有不喜欢钱不爱偷腥的,他给这么多钱,他就不信裴穆不心动,可不等他和裴穆说什么,钟意竹便已经开口告辞了。
见刘振含没什么反应,许兰连忙应了声送两人离开。
出雅间下楼时,许兰清晰地听见了不远处房间里茶盏碎裂的声音,他看向钟意竹,却见小哥儿连神情都没变分毫。
从醉云楼回去集市并不远,钟意竹让许兰留步,不用再送他们,许兰便停在了醉云楼门口。
两人穿过繁华的街巷往集市走去。
钟意竹一直握着裴穆的手没放。
他答应来见刘振含,是因为想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刘振含厚颜无耻地把自己做的恶事推给别人便罢了,他说的那些丰厚条件根本经不起细究,他本就不可能答应,更别说那若有似无的黏腻恶意……
走出一段路后,他的手被裴穆反握住,裴穆带着茧的手把他的手包在手心,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钟意竹想起什么,带着裴穆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店里的伙计看见走进来一个这么好看的小哥儿,顿觉来了大客户,连忙殷勤地上前招待。
听小哥儿说要一盒手脂,伙计笑着询问道:“小哥儿要带香味的还是不带的?”不等钟意竹说话,他便像是已经默认了般继续介绍道,“我们家的手脂有许多种香味呢,保管小哥儿能挑到满意的。”
钟意竹不说,伙计自然觉得这手脂是他买来给自己用的,钟意竹则是摇了摇裴穆的手,小声问他:“我记得你喜欢梨花香,就买这个香味好不好?”
裴穆正在满屋的脂粉香味中闭气,闻言脸色僵了僵,看出小哥儿是在逗他,也小声说了句话。
伙计不知道这两夫夫在说什么,只见小哥儿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还待说话,小哥儿已经被他身后高大的男人挡住,男人掏出银钱递给他:“拿一盒没有香味的就行,多谢。”
从脂粉铺子出来,两人的心情都比之前轻松一些,只是有刘家香铺的事压着,再轻松也轻松不到哪去。
裴穆紧紧握着钟意竹的手,眼神浓得像墨。
短短几天就遇到了两拨觊觎钟意竹的人,一味的愤怒显得无用,他恍然意识到,他要护住竹哥儿,就不能只是在村里做一个猎户或是木匠,进了城,武力并不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钟意竹忍着没有皱眉,却很清楚他用这种理由拒绝了刘振含,对方若是死了心还好,若是不死心,也不知还会有什么阴招等着他。
他禁不住开始思索,是不是该早些把开铺子的事考虑起来了。
归根到底,还是他们的底子不够硬,才会这样受人看轻拿捏。
如今他们有稳固的客流,有多种多样的香品,手上的钱也够租铺子,唯一还不能确定的是香料的来源。
若只是摆摊,他们向陈福生买的香料足够用到年后,若是要开铺子的话,那便经不住消耗了。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得从长计议。
两人回到摊位上,谢过帮忙照看的龚老四,又继续忙碌起来。
同样是太阳没落山的时候收摊回家,如今日头越来越短,两人回到山脚小院的时候天色还是已经擦黑了。
晚饭吃得简单,数完钱记完账,钟意竹取了手脂过来,仔细地给裴穆涂了一层。
烛光下,钟意竹的脸上泛着莹润的光泽,裴穆凑上前亲了亲他的脸颊,嫌不够,又轻轻咬了一口。
钟意竹也不躲,只怕痒地缩了缩。
“怎么这么乖。”
裴穆用腿把人圈着,抵着他的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他,钟意竹被他扰得半天没涂完,只觉得像是被一只热乎乎的大狗黏着蹭着,眼里没忍住便染上了笑意。
“竹哥儿。”
钟意竹笑着抬眼看进裴穆的眼睛:“嗯?”
“年后我想去曲州府进香料来卖,这样既能供上咱们的摊子,也能有个别的进项,你觉得怎么样?”
钟意竹怔了怔,下意识先握紧了裴穆的手。
裴穆往前圈紧他,问得很耐心:“你觉得不好么?”
钟意竹摇头,他今日还在想开铺子香料不够的事情,裴穆提出这么做完全能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曲州府的香料好,若是能打开商路,绝对能有赚头的。
可他听裴穆这么说,脑子里头一个冒出的念头却是裴穆又要远行。
经历了那一遭生死之后,他和裴穆基本没再分开过,今天对刘振含说的那些话虽然有夸大的部分,但他当真是想到裴穆离开就心慌。
“我没有觉得不好。”钟意竹定了定神,看着裴穆沉静的眼睛,他想,他不该,也不能把裴穆困在这方寸之间。
“我觉得很好,我信你能做好。”钟意竹说,“我明日开始教你辨认香料。”
或许也不用特别下力气去教,裴穆很聪明,他和自己买了这些回香料,也已经能分得出好坏。
裴穆应了声好,钟意竹垂眼继续给裴穆手上长了裂口的地方涂手脂,却听裴穆问他:“竹哥儿,你想和我一起去一趟曲州府吗?”——
作者有话说:纠结了很久怎么去写小裴的事业线,我可能太俗了,实在不太愿意让小情侣聚少离多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写着写着总觉得要完结了没写出肥章这章给大家发小红包
第58章
钟意竹刚听完裴穆的问话, 差点便脱口而出一个“想”。
可他不是小孩子了,这个想字在嘴边,却又被他咽了下去。
世道对小哥儿女子的管教颇多, 从前在钟府时, 连出府门都不是随时随地想出就能出,他有爹爹时常带着出府,才能见到许多旁人不曾得见的世面。
他自然是想跟着裴穆去的。
可裴穆这次前去并不是耍乐, 跑商要跟着商队, 他怕商队不接受小哥儿跟着,怕这张脸又为他们惹来麻烦, 怕小摊无人经营被客人遗忘,而且他们要以怎样的理由一起离村这么久呢……
钟意竹一点点把裴穆手上裂口的地方用手脂盖住, 应当去买一盒药膏才对,他乱七八糟地想着, 心里一片杂乱的回音。
在裴穆提出这个可能前,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可裴穆提了,他便忍不住去设想。
曲州府是怎样的呢?是不是和榕央府一样?会不会有很多他没见过的香料?会不会有别的高超的制香技艺?
在这一片混乱的思绪中, 裴穆反手握住他的手,说得很可怜:“跟我去吧竹哥儿, 我笨得很,若是买的香料不好怎么办?”
裴穆想得很清楚, 有刘振含这个威胁在, 他是绝不放心留钟意竹一个人在家的, 更别说让钟意竹一个人去摆摊。
跑商虽然辛苦,可他知道钟意竹是会想去的,钟意竹喜欢新鲜的事物, 曲州府或许还有他喜欢的别的香料,总之他多看顾着些就是,把钟意竹带在身边他才放心。
钟意竹下意识先反驳了一句“你不笨”,仍是迟疑着:“我若成了负累误了事……”
“你怎么会是负累?”
裴穆抱紧他,小哥儿还是薄薄的一片,裹在他怀里便能遮得严严实实。
“顾不好你是我废物,你永远不会是负累。”
“你不是……”钟意竹抓着裴穆的衣裳,嗓音被捂得发闷,虽仍有诸多顾虑,可想到即将远行,他眼底还是忍不住多了些雀跃。
……
离过年还有两个月,村里收了晚稻后,便彻底进入了农闲。
可那也只是农闲,勤快的人家总有做不完的活,打柴烧炭做工,总想多抠出几个铜板,来年好给娃娃添件衣,或是置办点新的物件器具。
王平安家也不例外,他们如今的进项几乎都来自于地里收成,便是看老天爷脸色吃饭,若是收成不好,那也没处哭,所以平日里都是能攒就攒。
王平安和陈小容商量着想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招工的人家,陈小容也想跟着去,王平安却不让,镇上确实有些人家也招小哥儿干活,但都是些浣衣洗碗的杂活,冬日水凉,因此招这种工的才多,但是工钱少不说还受罪,去年陈小容便是去洗了半个月衣裳便生了满手的冻疮,因此王平安怎么也不愿意让他去了。
王平安心疼陈小容刚嫁过来就陪着他拮据度日,平日里嘴笨不说,行动上却没含糊过,他一锤定音道:“你好好地看顾着家里就是,赚钱的事有我顶着,你别操心。”
陈小容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放弃,今年的冬菜他伺候得好,长得也水灵,或许他能摘了去镇上卖?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两夫夫都为了对方着想宁愿自己苦些,不过镇上的工也没有那么好找,王平安干了一户就没再找到合适的,而且他干的那户也压了他工钱,当真是黑心透顶。
这日裴穆上门时,两人正在院子里挑拣新摘的菜准备送去镇上。
见裴穆进门,两人都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钟意竹还有些诧异。
王平安笑着招呼他进来坐,都是熟人,裴穆也不拐弯,单刀直入地问他俩,愿不愿意接一个手工活。
两人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地看向裴穆,裴穆则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给他们:“就做这个,每个月大约做一百多两百个,每个三文,你们愿意做的话我教你们,后面如果需要的数量多了,只要你们能吃下,也都给你们做。”
王平安和陈小容都还没缓过神,没想明白裴穆怎么突然给他们划拉过来这么一个活计,每个月一百多个,那就是至少三百文钱,这已经足够他们惊喜了,又听裴穆说后面还会需要更多,顿时有些晕晕乎乎的。
王平安平日里就会动手修理农具,做个盒子对他来说没那么难,而且裴穆还说了会教他们……等等,王平安反应过来,裴穆既然本来就会,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个活计给他们做?
王平安想到就问,裴穆则是示意两人进屋,简短地跟两人说明了钟意竹的制香生意。
他和钟意竹对两夫夫自然是信得过的,之前他们还没站住脚,生意也不知道能不能做长久,哪方面都没有定数,所以才没有告知他们,如今他们已经打算进一步发展,对于最亲近的朋友亲人,也没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
把做木盒的活交给两夫夫也是两人商量后决定的,裴穆既然打算去做香料生意,这个活自然要找人接手,要找他们信得过的,从县里定做是一条路子,可他们想来想去,王平安夫夫大概会更需要这份活计。
虽然王平安不是木匠,但做这样的盒子并不需要多高深的技艺,只要手不笨肯用心就成,所以裴穆才趁着农闲找上了门。
他年后去曲州府,年前正好有时间教他们。
王平安和陈小容听得半晌没合上嘴,怎么就在松云县做起制香生意了?怎么就一个月要用上一百多个木盒了?两人愣怔半晌,想起了钟老二起家的故事,又想起钟家背后对钟意竹母子干的那些龌龊事,诧异渐渐消失的同时也回过味来,钟意竹这样藏着掖着避的不是村里人,而是府城里的钟家。
两人叹了口气,对视一眼,陈小容道:“你们做生意前期都难着,我们做兄嫂的总该帮衬一把的,木头在山上又不值钱,哪用像外人那样给三文那么高的价钱,给个一文半文便够了。”
知道裴穆和钟意竹的性格,陈小容又补了一句:“自然,等你们赚大钱了再给我们涨回来就是了。”
裴穆定定地看着两人,心头有些发热,片刻后才道:“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平安哥和嫂夫郎是知道竹哥儿的,哪有压榨自家人的道理,放心,我们供得上的。”
见他执意这样,两人这才应下,起码交给他们来做他们绝对会做到最用心细致的,总归比外人放心些。
说好明日两人去他家,他教他们做木盒后,裴穆这才告辞离开。
他直接去了松云县。
自从进了十月下旬,裴穆便不怎么上山了。
因为农闲,后山上多了不少打柴捕猎的人,庄稼汉抓野物自然不如正经猎户在行,不过几人围捕也总能抓到一些野鸡野兔之类的,拿去镇上换了铜板均分,好歹也算个进项。
裴穆往年是去山里猎大家伙,和村里人不怎么碰面,冬日野物们没有食物来源,许多都饿急了眼,那才当真是虎口夺食,比平日里危险多了,可若是猎到了好货,拿去镇上或是县城卖到的价格也是一年中最高的。
如今他不进深山,他常活动的区域到处能遇到人,一些半大的小子满山跑着撵野物,他一箭射出去,不多会儿就有人追着跑过来,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该怎么算,裴穆懒得和一群小屁孩争,拔了箭就下了山。
之前还想着找别的活计来做,现下他既决定了要做香料生意,自然要提前做好准备。
近午时,松云县码头人头攒动,船工吹响号角,岸上的埠头用旗子指挥船只停靠,然后再拿出册子与船上下来的货主对接确认,登记货物。
等登记完成,搬运的力工便上船开始搬货物,已经得到消息或是长期交易的商户们都派了人或是亲自来等着拿货,一片热闹喧嚷。
裴穆在这群人中看到了熟悉的脸,于是便跟着凑上前,抓了个空档开口向货主手下负责出货的管事询问货品的价钱。
管事看裴穆是个生脸,也不像个商人,先没报价,不远处的香料摊老板也认出裴穆,忙对那管事道:“周管事,这就是个卖香丸的小摊主,根本吃不下多少货,他就是投机想用批购的价格拿散卖的香料,管事莫要搭理他。”
这些包船的货主基本是不做散卖生意的,他们只做大批量的生意,规定了最低的出货量,低于这个量便不交易了,自然,拿的量越多,价格也越有商量的余地。
周管事皱眉看向裴穆,裴穆拱了拱手没多说,看了眼那香料摊老板便转身隐到人群中。
半晌后,他拦了个白脸的伙计,不等伙计脸上露出不耐,他手里的铜板先落进了伙计手中。
伙计顿时换了个笑脸:“这位郎君何事找我?先说好,货物的事我做不得主,我这急着帮管事和先生买吃的,郎君最好长话短说。”
裴穆看了眼热闹的码头,一箱箱的香料正在过秤,他说:“我只是想打听下香料的价格。”
伙计有些奇怪地看了眼裴穆,总归这也不是多机密的事,他掂了掂手里的铜板,低声快速把价格给裴穆都报了一遍。
松云县码头每日熙来攘往,裴穆在码头混迹多日,不但把安川府过来的香料出货价打听了个清楚明白,甚至连送到榕央府的出货价也摸了个大概。
他心里有了底,接下来就是要选随行的商队,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作者有话说:应该没有那么快完结,这本看的人比较少所以我写得有点灰心但还是会认真写完的,小情侣必须有个圆满的结局
第59章
王平安夫夫连着好些时日都在山脚小院待着。
裴穆教他们做木盒并没太费力, 王平安力气大,学得也快,相比起来陈小容上手慢些, 不过他在雕刻花样上倒是比王平安做得精巧漂亮许多。
裴穆就教了两人一天, 余下就让他们自己练习,两人都用心,又有默契会配合, 没几天做出来的木盒就很有模样, 钟意竹看了也说可以直接拿去出摊了。
用来做木工活的工具不便宜,因此裴穆是直接把自己本来那套拿给他们用的, 两人也没拿回家,怕来往串门的人看见了瞎说, 索性就到山脚小院里做。
两夫夫去山上伐了木头回来埋头苦干,劲头足得在大冷天里都热得冒汗。
钟意竹这些时日则是在尝试新的香品, 他的货品大部分都是给小哥儿女子做的香品,不过如果要开铺子的话, 只有这些货品未免不够,他打算钻研一下男子爱用的香, 再拓宽这一部分的客源。
做了大半天也没做出满意的,钟意竹头昏脑涨地挪个小凳子坐到炉子旁边撑着脸发呆。
前两日他跟桃哥儿也说了自己在做制香生意的事, 柳明桃性子单纯,即使之前带表姐来找钟意竹买过香丸, 他也没想过钟意竹会悄没声地就把生意做到松云县去了。
他愣了半晌才道:“竹哥儿你放心, 我一定谁都不说, 不然就让我天打雷劈。”柳明桃抬起手就要发誓,钟意竹拦都没拦住,只得说, “我信你才告诉你,做什么咒自己。”
柳明桃嘿嘿的笑:“你就当我过个瘾吧,还没有谁告诉过我这么大的秘密呢。”
他想起什么,问钟意竹:“竹哥儿你上次送我的香膏就是你自己做的吧,我都没舍得用,去地里干活一身汗都把香味冲没了,等下次我去表姐家就用上,她要是想买我再偷偷给你们牵线。”
钟意竹被他偷偷摸摸的语气逗笑,也低声道:“好呀,我先谢谢桃哥儿替我的生意操心了。”
钟意竹看着炉子里的火光想,等他们开起铺子,村里人也都知道他在做制香生意后,如果桃哥儿愿意的话,他们或许可以出货给他,让他去做镇上的生意。
炉子边温度高,烤得钟意竹脸颊热乎乎的,也有些昏昏欲睡起来,他看了眼天色,起身去灶屋洗了几个番薯,拿过来放到炉子上烤起来,算一算时辰,等番薯烤好裴穆也该回来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几日天色都阴沉,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了。
烤好番薯,钟意竹先给隔壁院里干活的王平安夫夫送了几个过去,陈小容擦了擦额上的汗,笑着道:“我就说闻到一阵甜香味,多谢竹哥儿。”
钟意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他挑拣出来这几个已经是最好的了,还是有些烤糊的,好在两夫夫都不在意,洗了手回来吃得香甜。
这间屋子目前钟意竹暂时没有用上,便用来专门给两人做盒子用,两夫夫干活都麻利,每日弄完后都会把碎屑归拢,屋子也打扫得干净,做好的木盒整齐地摞在架子上,每个都打磨得光滑漂亮。
钟意竹听裴穆说起过,王猎户那时其实是想要帮他把代役的钱给了的。
从裴穆偷吃了王猎户用来药猎物的饵料后,两人便结了缘,王猎户默许了裴穆悄悄跟着他学捕猎,有时也会刻意落下一点猎物给他。
王猎户心软,想到裴穆小时候是他从山里捡回来的,便忍不住多了些看顾,后面裴穆有了捕猎的本事,捉到的第一只野鸡便放在了王家门口。
裴穆磕磕绊绊地长大,王猎户也把自己的本事一点点交给了裴穆。
朝廷要征兵的时候,王家是一开始就准备好银子要花钱代役的,裴穆才刚满十四,村里人都觉得裴家有钱,就算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真送去战场送死。
可裴家要的就是裴穆死,甚至王猎户想花钱赎人都来不及,知道裴穆不服管教,裴松提前一步就把裴穆药倒,等王猎户赶过去的时候,裴松已经把人送走了。
所以裴穆这样冷漠的性格,也会对王家夫夫这样耐心关顾。
而王家夫夫回报给他们的,也从来都是同样的情谊。
钟意竹从侧院的月亮门往堂屋走去,他们旧院子的院墙没拆,只开了个门连通两个院子,新院子没做单独的门,私密性是极好的。
他刚走过门洞,眼前便被人猛地捂住,钟意竹僵硬了一瞬,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压得很低,显得冷硬:“别动,打劫。”
钟意竹回过神,可怜巴巴地瘪嘴:“好汉饶命,我没有钱,放过我吧。”
“没有钱,那别的呢?”耳边的嗓音还是很冷,可吐息却很热。
钟意竹犹犹豫豫地说:“有给夫君准备的东西,在屋里炉子上,好汉想要的话尽管去拿。”
“哦?我去看看。”
钟意竹被单手捂着眼睛带着往前,没走两步就被拦腰抱起,一片黑暗里,他用手攀住了对方的肩膀。
很快,耳边的嗓音再次响起,却已经压不住笑意:“宝宝,怎么烤番薯也会糊啊?”
眼前没了遮挡,钟意竹把目光从炉子上的黑坨坨转移到裴穆的脸上,心跳得很快,胡乱应了一声。
裴穆抱着人坐下,把手上拎的小坛子放到钟意竹腿上:“你喜欢的青梅酿。”
钟意竹眼睛亮了亮,这是他偶然发现的一家酒铺卖的饮子,喝起来没什么酒味,酸酸甜甜,很得他喜欢,但不是时时都能买到的,尤其进了冬日,店家更是时常断货,他都馋了好久了。
他抱着小坛子高兴地蹭了蹭裴穆的侧脸,又亲了亲,嘴巴甜得像喝了蜜:“谢谢夫君。”
裴穆捡了一个番薯剥皮,钟意竹谄媚地伸手想帮忙,被裴穆躲开了。
裴穆垂眼看着他,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你吃了没有?”
钟意竹摇头,眼巴巴地看他:“我烤好了等你呢,刚刚给平安哥和小容哥送了些过去。”
裴穆把糊了的外壳掰开,里头的肉还是热乎乎红彤彤的,冒着热气和甜香,在这样的天气里吃上一口再舒坦不过。
裴穆吹了吹,喂给钟意竹,等两人一人一口把几个番薯都分吃完了,身体里的寒气也都被驱走,从胃到胸口都暖呼呼的。
裴穆却没吃够似的,又咬住钟意竹的嘴巴,缠着他吮干净最后一丝甜味才作罢。
裴穆往后退了些,看着钟意竹春水一样的眉眼,又凑上前蹭了蹭他的鼻尖。
他手上被烤番薯弄脏了,因此两人一直都是靠钟意竹自己搂着他的脖子支撑的,他一往前,钟意竹的腰便往后折了折,漂亮极了。
他乐此不疲,钟意竹却被逗弄得手脚酸软,索性推开他起来,让他快去洗手。
晚饭是两家在一块儿吃的,这几日王平安夫夫都是带着菜来的,做菜的主力也是陈小容,给两人好好换了换口味。
晚间,钟意竹窝在裴穆怀里,听他讲码头上的事。
钟意竹怕冷,整个人除了眼睛全部埋在被子里,裴穆低头轻轻吹了吹他头发顶的绒毛,惹得他又往下缩了缩。
钟意竹的嗓音从被子里传来:“这么冷是不是要下雪了?”
裴穆应他:“嗯,快了,这几天大约就会下。”
钟意竹怕冷地缩了缩,但裴穆身上很暖和,他只是心里觉得冷。
裴穆伸手戳了戳他的软肉:“前几天还说想要玩雪,现在知道怕冷了?”
钟意竹被戳得忍不住笑,又黏糊糊地应:“你在旁边我就不冷了。”
裴穆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竹哥儿,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嗯?”钟意竹仰起头认真地看他,他的眼睛在这个角度有些像狐狸,却不是传说里勾人的狐狸精,是懵懂可爱的小狐狸。
裴穆垂眼看着他,脸色和眼神也同样认真:“等落了雪,我想进一趟山。”——
作者有话说:真的非常谢谢大家的鼓励,每一条评论都是我坚持下去的力量,谢谢也谢谢其他陪伴的小伙伴
第60章
南方的雪总是下得温吞, 触到指尖便融成了水,钟意竹伸手接了会儿落雪,有些想象不出裴穆口中所说的冬日边关大雪纷飞的场景。
昨晚落了雪, 裴穆今天一早就进了山。
这场积蓄了好几天的雪下得有些久, 从昨晚下到现在,却也不过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山间林中倒是被染上了白茫茫一片, 是难得的好景致。
钟意竹捏了个雪团丢远, 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对着手哈了哈气, 便回到了堂屋炉火边。
今日王平安夫夫没来,他们前些时日做的木盒也够这个月用了, 两人便去忙家里的事了。
孙芸娘在窗边见亮的地方做绣活,想到竹哥儿之前跟她说的事, 仍有些心神不宁。
“竹哥儿,你当真想好了, 要跟着裴穆一起去曲州府?”
钟意竹应了一声:“别担心娘亲,曲州府路途不远, 来回一个月便也够了,只是要辛苦娘亲替我出摊。”
孙芸娘自然不是担心这个:“卖卖东西有什么辛苦?何况你还请了容哥儿他们帮忙, ”孙芸娘叹了口气,“跑商那是多辛苦的事, 你怎么就要跟着去呢……”
钟意竹今日穿了他生辰时孙芸娘给他做的那身衣裳, 一张脸明媚漂亮, 看着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小哥儿,却偏要往那男人扎堆、风餐露宿的地方去,叫她怎么能放下心?
钟意竹搬着小板凳凑近了些, 帮她整理绣线,孙芸娘摸了摸钟意竹的头发,也说不出什么激烈反对的话,她家小哥儿向来是最知道分寸的,她知道钟意竹不会是胡闹贪玩。
钟意竹缓缓开口:“娘亲,那些香料摊老板看我是个小哥儿做生意,最开始都不愿意搭理我,后头被刘家香铺威胁不准卖香料给我,他们虽然是被威胁的一方,可他们也顺水推舟地跟着拿乔,想要我们求他们,我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只是这样,那让裴穆一个人去就够了,可钟意竹说:“我不怕吃苦的娘亲,我想去曲州府看看,那里的香料好,说不定制香也制得好,我要去看看的。”
孙芸娘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小哥儿生机勃勃跃跃欲试的眼眸,她依旧难掩担忧,可小哥儿已经被困住太久,她又怎么忍心让他失望。
总归有裴穆看顾着,裴穆身手好,又拿小哥儿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这也多少让她能安下一点心。
孙芸娘咽下原本要说的话:“知道了,去吧,去看了回来讲给娘听,让娘也长长见识。”
钟意竹伸手抓住娘亲的一点衣角:“等我们赚了银钱,也带娘亲亲自去看。”
孙芸娘弯了弯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好,娘等着。”
……
山里头温度低,雪化得慢,因此堆积起来的雪要比山下厚一些。
不过裴穆上山太多次,已经对山里很熟,因此走得并不艰难。
他带了弓箭和砍刀防身,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他这次进山并不是为了打猎。
裴穆从前有一次伤重,在医药院度过了一段时间,苦水城的军医年纪不大,医术却不错,别人都是往富贵地方跑,他却往苦水城里扎,一扎就是好几年。
可就算医术再好,战场上下来的伤兵一个比一个惨,他能救回来一些,更多却是回天乏术。
裴穆是少有的重伤濒死又被救回来的人,姜回对裴穆重伤恢复的速度很是惊叹,也对他多了几分兴趣,医药院常年人手不够,打起仗来更是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三瓣来用,救命之恩在前,裴穆稍微好些就开始帮着姜回干活。
裴穆就是在那时认识的药草,也是在那段短暂的时日里被姜回指点着记下了一星半点的字。
姜回的医书很多,不打仗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都钻进医书里,裴穆沉默少言,他却是话多得找不到人说,时常拉着裴穆絮絮叨叨一些没人听得懂的东西,偶尔也说些人话。
裴穆从他那听说了很多没见过的珍贵药草,包括眼前这丛雪满头。
春日发芽,落雪成熟,半月凋零,是延年益寿的大补之物。
不过因为只能长在深山,未成熟时易被野兽啃食,成熟后又很快凋零,因此极难寻得,价格昂贵。
姜回医书上的图画得详尽,因此裴穆在第一次看到时便认了出来,那时还是夏日,按照姜回的说法,这药草能活到冬日的可能太小了,那时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捕的猎物已经完全够他花销,因此他也没太放在心上,这处野物众多,山里又不止他一个猎户,他也不可能把这里圈起来。
后头他便这件事扔在了脑后,直到上回从容成县回来,他进山时想起这一茬,没抱希望地过来看了一眼,却颇为惊奇地发现这处竟没受到什么损坏。
于是他便多了一些期盼,也更加深了之前一闪而过的某些想法。
他想做香料生意并不是头脑发热。
竹哥儿摆摊或是开香品铺子都需要稳定的香料来源,他们不能在这上头受制于人,而且根据他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只要能打开销路,这门生意是有赚头的。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他不能用小哥儿开店的本钱去试。
他想的是哪怕这次进货少一点,这样就算卖不掉他们的摊铺也能吃下,顶多亏掉跟着商队往返住宿吃饭的银钱,他手头的钱攒一攒也足够支付这一部分,就算他要投入更多,那也不能是用竹哥儿的钱去冒险。
裴穆拨开积雪,眉眼松了松。
老天爷似乎真的又眷顾了他一回。
成熟的雪满头像是也染上了霜色,灰扑扑的其貌不扬,只有叶片长得有些奇特。
这一小丛雪满头就这么奇迹般地存活到了现在。
地上的土冻得很硬,裴穆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这一小丛草药挖出来,完好的总共十二株,被啃食掉部分的他也挖出来了,其他损坏得厉害的就没有管。
裴穆拍了拍手站起来,把布袋细致地放到了背篓里,他看了眼天色,加快脚步往山下赶去。
“雪满头晾干后可整株入药,但需要极为精细的炮制手法。”
裴穆自然是不会炮制的,他必须尽快把这新鲜的药材出手,越新鲜炮制出来的效果就越好。
他匆匆回家报了平安,就放下弓箭砍刀连忙赶往松云县城。
卖的是贵价药材,裴穆自然是直奔城里最大的药堂。
临近打烊的时辰,药堂的学徒和伙计都在忙着收拾药柜擦洗地板,裴穆拿着布袋进门说要卖药,只有一个脸嫩的小学徒搭理他。
小学徒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手里拿着布斤抬头看他:“你要卖什么药材?新采摘的还是炮制好的?”
裴穆打开布袋给他看:“这是雪满头,今日新采的,你们收吗?”
小学徒皱了皱脸,抬头看向裴穆:“雪满头什么药?我没听说过,郎君是故意来找我们寻开心的吗?”
周围的学徒和伙计都笑起来,裴穆却不理会。
他收起布袋,看向小学徒:“这确实是药,你若没听过便去问问你们药堂的大夫或者掌柜,若是不收我便去别家。”
小学徒看裴穆说得笃定,又被周围师兄们的笑声激得脸红,索性一咬牙跑去了后堂。
周围的伙计和学徒都窃窃笑着说小二狗定要吃挂落,冷不防看到掌柜跑出来,都惊了一跳。
掌柜的人未到声先至:“哪里有雪满头?”
他循着小学徒的指引上下打量了一下裴穆,走近来看到裴穆打开布袋,掌柜的拿起一株看了看,脸上的肉抖了抖,强行压下喜悦看向裴穆:“这位郎君请到里面相商。”
掌柜的把布袋里的草药全都拿出来细看了一遍,这才与裴穆套起近乎:“这位小兄弟可是家中有人从医,怎么会知道这雪满头的?”
裴穆知道这是想套他底细,好决定要不要压价了,他随便胡诌了一个,等掌柜的报完价,他便直接起身准备收草药告辞,说要去下家药铺。
“诶等等,等等!”掌柜的连忙拦他,“八两一株,八两!不能再多了!”
“掌柜的既然不诚心做这单生意,我也先不奉陪了。”
裴穆拱了拱手继续收草药,掌柜的一直等到他往外走了,这才一咬牙喊道:“十两!我能给你的最高价格就是这个,你想要再高就得去榕央府,但你不会炮制药材等到了榕央府也卖不上价的,郎君既然懂行,便知道我说的没有半句虚言。”
裴穆知道这药珍贵,可姜回又不是药堂大夫,也不会跟他说药材价格,他只是断定了掌柜的定然会把他当不知道价格的傻子忽悠,如今得了这句话,他停下脚步看着掌柜,无波无澜地点了点头。
“成交。”——
作者有话说:因为现在住的房子快到期了,今天突然刷到合适的房子就去看了,耽搁了一点时间,这章给大家发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