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从白日到晚上, 钟意竹的嘴几乎便没停下来过。
既是乞巧节,晚上自然是最不能错过热闹的,钟意竹和裴穆一早就商量好了要在县城里住一晚, 因此这卖香丸的小摊自然也是能摆到集市结束的。
只是还没等到那时, 钟意竹带来的货便已经清空了。
不管是给小哥儿女子的香丸,还是男子用的香丸,或是孙芸娘做的香包, 全都卖得干干净净。
香丸价格适中, 用来当做礼物送给心上人再合适不过,再加上钟意竹做的喜鹊纸袋, 竟无形之中成了一个标识,到后头有不少人都是认着喜鹊纸袋来的, 也不枉钟意竹勤勤恳恳地做了三天。
旁边的龚老四也是忙了一天,嘴巴都已经干得起皮了, 脸上却满满都是喜意。
今日的生意可当真是好!
他看向准备收摊的夫夫二人,笑着报了自家的住址:“裴兄弟和竹哥儿若是有什么事可以托人来传个话, 要占摊位也托人来说一声便成,不怕你们笑话, 我也是沾你们的光头次生意这么红火 ,若是两位不嫌弃我, 我便厚着脸皮挨着你们了。”
“哪里的话?”钟意竹嗓音有些哑,脸上的笑却真诚, “没有龚老板帮忙我们也占不到这好摊位, 龚老板还帮我们跟老客人说出摊的日子, 我们来没来得及道谢呢。”
钟意竹从背篓中拿出之前便收到一旁的香包递给龚老四:“这是我们给嫂子的一点心意,龚老板千万不要推辞。”
龚老四在旁边摆摊,自然知道这香包加上香丸得有近四十文, 若不是有心留着送给他,早就卖出去了。
他接过香包,见上面绣着莲藕,寓意恩爱缠绵,当真是十分有心。
“那好,我便替你们嫂子收下了,多谢。”
得知两人要在城里住一晚,龚老四连忙热情相邀,裴穆和钟意竹不好半夜空手上门,便婉拒了,准备去找个客栈住下。
钟意竹累了一天,连脚都站疼了,裴穆收拾完摊子便拎着背篓和竹筐半蹲到他面前:“上来。”
钟意竹迟钝地眨了眨眼,累得也顾不上其他,往前扑到了他背上。
裴穆轻巧地背着人往集市外走去。
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街上的许多花灯都灭了,年轻的男男女女也在渐渐归家。
钟意竹把下巴搭在裴穆肩上,看着这满街残余的喜乐热闹,渐渐从满头满脑的忙碌中回味过来今日的特殊之处。
他凑到裴穆耳边小声问:“裴穆,以后的每一个乞巧节你都会这样陪着我吗?”
“会。”裴穆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回答得毫不迟疑。
裴穆想,何止是以后呢,钟意竹既应了他,那他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要绑在一处的。
“那说好了,骗人是小狗。”
钟意竹伸手去勾裴穆的手指,裴穆也低头配合他的动作。
“嗯,骗你是小狗。”
街边的行人不时用目光掠过这对年轻的小夫夫,眼里也都是带着笑的,本就是有情人的节日,行为出格一些也能理解,何况两人看上去当真养眼恩爱得很,看得人心里也跟着甜。
裴穆在靠近集市入口的地方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乞巧节客栈的价格也涨了一些,不过好歹没红火到没有房间的地步。
房间从最差的十文一个人的通铺到最好的一百八十文一晚的单间都有,裴穆掏钱要了一间中等的卧房,有热水提供,也有窗户不至于阴暗潮湿。
进了卧房,钟意竹连今日赚了多少钱都没精力去数,等小二送来水洗漱完,他便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都等不到裴穆上床,他便合上眼睡了过去。
裴穆把自己收拾干净,又把银钱妥善放好,才吹灭烛火上床,把已经睡熟的钟意竹抱进怀里,闭上了眼。
第二日,裴穆醒得很早。
因着昨日摊位上生意忙,他要在旁边帮忙,便一直没有机会去找他想要的东西。
这种事想也知道不该带着钟意竹一起,钟意竹昨日累坏了,想来等他睡饱还要一段时间,他正好趁这段时间去把事办了,如此便什么都不耽误。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出门,找小二打听了一下消息,便取出一个铜板递给小二,请他帮忙照看下夫郎,若他醒了便告诉他自己很快回来。
小二拿着铜板,高兴是高兴的,只是看着裴穆离开的背影满头雾水,不懂这郎君怎么有了夫郎还要背着夫郎去找媒人,还是这么一大清早。
不过他见过的怪人多了去了,倒也没多放在心上。
兴许是要偷偷娶二房呢……小二撇嘴摇了摇头,昨日进店时看着那般恩爱,原来也都是装出来的。
另一头的裴穆不知道小二心里百转千回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说起来他对于欢.好一事并不是全然不懂,军营里那些老油子身上有点银钱便要去花楼找姑娘小哥儿消遣,回来还要说给旁人听,他知道去花街柳巷定能问清楚他想知道的东西,可他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城西的王媒人才刚刚起床,昨日乞巧,说不得便有许多看对眼的小年轻,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且有得忙,得先养养精神才是。
门被敲响时,他才刚刚洁完牙,想不通是什么人这么一大清早上门,开门后却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句,好俊的汉子。
王媒人本以为对方是有了心上人急不可耐上门来找他去提亲的,可等到听清裴穆的来意后,饶是王媒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也忍不住瞪着眼睛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家里没有长辈教导房中事,要请人来教?”
裴穆保持着那副冷淡的神色点了点头,问他:“要多少银钱?”
提到钱,王媒人也不诧异了,也不惊奇了,他之前也是做过喜夫郎的,也给儿子娶过亲,这事他就能做,简单得很,白来的银钱送上门,哪有不赚的道理。
王媒人脸上露了个笑:“这有什么难的,也不用去找旁人,我从前做过喜夫郎,我便能教你。”
“这事简单,我也不收你多的,给八个铜钱讨个吉利便是。”
见裴穆点了头,王媒人也是毫不藏私,给他讲了个清楚细致。
可裴穆却犹不满意:“我爽|快了,那他呢?他怎么才能爽|快,我这么做不会伤着他么?他会难受吗?”
王媒人愣了愣,见裴穆皱眉看过来,回过神连忙都答了,他心下称奇,他从前做喜夫郎时也由来都是劝小哥儿要顺着汉子让对方爽|快,还是第一次遇到汉子这么顾着自家夫郎的,那小哥儿可真有福气。
王媒人做了二十年这个行当,跟年轻小辈说起这种事来自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用词直白粗糙,裴穆听着他说的,脑海里全是钟意竹的模样,面上再冷淡,却也忍不住心热。
从王媒人家出来后,裴穆又顺着王媒人的指引去了一家铺子,让掌柜的给他拿了三盒脂膏,他看着装脂膏的盒子恍然,原来王平安那日要给他的便是这个……
街道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裴穆买全了要买的东西,快步往客栈赶去——
作者有话说:晚上没时间写了,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32章
裴穆回到客栈时钟意竹正在大堂吃面, 看见他从门口进来,钟意竹眼睛亮了亮,咽下嘴里的面抬头看他。
“你回来了。”
裴穆坐到他旁边, 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什么时候醒的, 昨晚睡得好吗?”
“刚醒没多久,睡得很好。”钟意竹一一答了,看着他手里的包裹, 顺口问他, “你去街上买东西了?”
“嗯,给你买了你喜欢的果脯蜜饯, 你待会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我们再去买。”
钟意竹闻言笑起来, 又往裴穆身边凑了凑。
他穿的仍是昨日那身藕荷色的衣衫,头发用同色的缎带束起, 打扮得简单,可搭配上那张脸和身段, 却是怎么也低调不起来的。
大堂里用余光瞟着小哥儿的其他客人见他笑得面如桃花,眼若春水, 都在心底感慨裴穆的好福气。
只有店堂小二忍不住有些同情地看着钟意竹,可怜的傻小哥儿, 被夫君哄得团团转,新妇说不定不久就要过门, 到时候还不知要如何难过。
吃完面, 钟意竹和裴穆相携回了屋, 收拾好带来的东西,便离开客栈准备回村。
他们照样还是先去集市上购置了香料。
钟意竹的香丸虽卖得红火,可香丸毕竟不是用一次便会损耗的东西, 如今气候干燥,一粒香丸便能用四十天,他就算日日来摆摊,能卖出去的香丸也不会比如今多出多少。
而且他们住得远又没有牛车,每次来回也都是成本,他若是日日过来,那裴穆也没时间去打猎了,这样算下来,最合算的便是隔段时间来摆一次摊。
当然,这是建立在钟意竹只卖香丸的情况,若是加上别的香品便不一样了,不同的香品对应不同的客人群体,这样便不会出现前面所说的尴尬情况。
可钟意竹刚刚起步,并不打算把步子迈得太大,一个小摊要卖各种香品的话,备货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难题,家里地方不够大,没有那么多合适的制香器具,而且他经历过赖老二的事情,也知道自己一个人往返县城的危险之处,这些都是他需要慢慢解决的问题。
他虽然手里还有三百两银票,可这也只够在松云县买一间铺子,到时候进货压货都要钱,他们手里紧巴这生意便不好起步,到时候他们没钱买宅子,还是得每日往返村里,这制香生意的事便压不住了。
就算他们选择租铺子,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所以在那之前他们最好还是先从小的香丸生意做起,一步步站稳脚跟,再图谋其他。
松云县也是有大集的,最近的一次便在四日后,若硬是要赶也赶得上,钟意竹刚在乞巧节大卖了一波,并不贪多,他和裴穆商量之后,决定等到十四日之后的那次大集再来,去买香料的路上两人又顺道去了龚老四的摊铺,请他那日帮忙占位。
一回生二回熟,钟意竹这次买香料直接去了上次那几个摊铺,很快便买齐了他想要的。
出城前,裴穆又去了一趟粮铺,买了二十斤精米和白面。
他一个人过得糙,家里吃的也是糙米,他从小连肚子都填不饱,自不会觉得糙米有什么难吃的,可钟意竹却不同。
钟意竹从没有说过,可这种事也不必说,本身胃口就小,还是多吃些精细的米粮更养人。
两人回到村里时天色还早,裴穆带着钟意竹走了河对岸的小路,免得被村民看见他们大筐小篓地背着,又生出闲话来讲。
两人初见时这里的水草还丰盛繁茂,如今水草已经泛黄,而他们也因为那个阴差阳错的交集,有了后面的一切,造就了如今的他们。
裴穆握住钟意竹的手,垂眼看了一会儿,又抓着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这样的手原就不该干那些粗活的,但幸好他来了,幸好他也在。
裴穆觉得自己卑劣,但卑劣便卑劣吧,这个人是他从出生到现在,唯一一个死也不愿意放手的人。
钟意竹也应了他的。
回到山脚下的院子,两人把东西放好,便开始数钱。
钟意竹这次带去的香丸一共三百一十八粒,卖价二十五文一粒,钱匣里有铜板,也有小的银角,加上香包卖的钱,最后数出来一共是八千三百二十八文。
香包有三十六个,每一个按照绣工的复杂程度卖价在十到十五文之间,钟意竹收钱的时候没有特意分开算,具体卖了多少也没有准数,他打算每一个都按照最高的卖价结给娘亲,便是五百四十文,那他手里还落下七千七百八十八文。
除去租摊位的八文钱,还有买香料的三两三钱,这一次净赚四千四百八十文。
钟意竹对这个结果已是十分满意,若他们每月能有两到三次这样的赚头,等到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他们便能筹划开铺子的事了。
他们可以慢慢来,先把宅子盖得大一些,多盖几间屋子用来制香,再把摊子的生意铺开来,当然,在那之前,得先想办法把裴穆从裴家分出来。
等摊子的生意和客源都稳定下来后,他们开了铺子也能平稳地接过去,到时他们在松云县站住了脚,就算钟家知道他在制香来卖也奈何不了他。
钟家说到底不过就是府城的一个寻常富户,甚至也算不上大富,钟家香铺一共四个铺子,三个铺子卖香品,剩下那个铺子做的是香料买卖。
这样的程度在府城达官贵人的眼中连号都排不上,他爹平日里只给该给的孝敬,并不着意谄媚,一心放在香铺的生意上,钟家有钱无权,所以三房才会为了搭上一个主簿便把他往人家宅子里送。
若是在他根基尚浅时,钟家还能用各种腌臜手段阻碍他,等到他能自己开铺子了,钟家再恨他再想阻挠,手也伸不了这么长了。
总归他现在和裴穆成了亲,户籍是和裴穆落在一处的,已经不是之前他们用长辈家主的身份便能随意拿捏他的时候了。
这些计划都是钟意竹这些时日慢慢想的,裴穆之前进了山,他也是到了现在才找到机会说给裴穆听,钟意竹并不担心其他,只拿不准裴穆对于裴家人的处理方法。
只有真正知道裴穆经历过什么,才能深刻理解裴穆对于裴家人的态度。
他恨到了极致,或许连杀了他们都不能解恨,他不能杀人,也做不到不恨,连眼不见为净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他只要他们不好过。
可出乎钟意竹的意料,裴穆听完后只道:“你决定就好,我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来想办法分家,本来就应该是我来解决的事,你不用为此费心。”
裴穆也是直到听钟意竹提起才恍然,他已经许多天没再想起裴家。
那种想起来就作呕,恨不得啖其血肉却又嫌恶心的感觉似乎已经离他很远,他满心满脑都被钟意竹和与他相关的事占据,没有心神再分给那恶心的一家。
他已经得到了全天下最最好的礼物,孰轻孰重,他心里早就给了答案。
钟意竹却不答应,执意要和他争:“说了我来,你离他们远些,我看他们才克你。”
裴穆看了钟意竹半晌,忍不住凑上前亲他,钟意竹这次躲得很及时:“我要先去找娘亲把银钱给她,一夜未回,也要给她报个平安的。”
“好。”裴穆没再动作,只问他,“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钟意竹把给娘亲的铜板装好放进篮子,买的糕点也放进去,再用布严严实实地盖好,“你不是还有猎物毛皮要处理吗?你忙吧,我自己去。”
出门前,钟意竹探过身,轻轻在裴穆颊侧亲了一口,裴穆还没怎么,他自己先染了满面的胭脂色,急急忙忙地拎着篮子跑了。
……
两人从松云县回来时已是半下午了,等钟意竹去了趟钟家老宅回来,转眼便已经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钟意竹负责看火,裴穆负责做饭。
钟意竹已经深刻意识到再好的食材给自己做都是浪费,裴穆不让他做,他也不争,勤勤快快地烧火打下手,裴穆让他去歇着他也不干。
吃完饭洗完碗,裴穆本想像之前那样去冲冷水澡,钟意竹却说天冷起来了,让他之后也要洗热的。
这种事上裴穆没有不应钟意竹的,家里腾不出地方,两人只能错开洗,钟意竹洗完后,裴穆再去。
等钟意竹擦着头发回到卧房时,发现卧房比平日亮了一些,他抬眼看过去,看到一双红烛时怔了怔,紧接着又看到了红烛旁边的银手镯。
钟意竹走过去,拿起手镯细看,入手便是沉手的重量,一掂就知道是实心的,手镯做成了竹节的形状,不是很特别的样式,可却契合了他的名字,大小也正正好好。
裴穆是没时间去定做的,这只能是今天上午他趁自己没醒的时候去买的,也不知他跑了几家店才买到这么合适的。
钟意竹把镯子戴到手腕上,轻轻笑了笑,却又有些想哭。
他从小被父母宠爱着长大,却也从没有想过,这个世上会有另一个人,会这么倾尽所有地爱他。
裴穆想放他走时,把自己这一年多攒的钱都给了他,后面两人表明心意,裴穆仍是把那个存钱的瓦罐给了他让他保管。
那里面是裴穆这一年多以来攒下的三十多两银子,包含他卖那头鹿的钱,还有那些攒下的毛皮换的钱。
一年多能有这样的进项,就算放在垂柳镇上也算得上厉害,可那都是裴穆一日一日在山上熬出来的,他一身的本领也是用命换来的。
裴穆就这么全部给了他。
人又有多少个年轻的一年呢?
钟意竹后面便把自己的钱也放进了瓦罐里,和裴穆的放在一处,他今日放钱时便知道,裴穆没从里面拿过钱。
他身上的钱是用这几日新打的猎物换的,大约都用来给他买这个银镯了,还有那些吃食,米面。
钟意竹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感受鲜明——
他拥有裴穆全部的爱。
烛火晃动,房门被人推开的声响从身后传来,裴穆快步走到他身边,拧着眉:“怎么哭了?可是不喜欢这个样式?还是谁惹你了,跟我说。”
钟意竹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嗓音含着哭过的哑,显得软糯:“没有,我很喜欢,我也很喜欢你,裴穆。”
裴穆猝不及防被他的话撞得心窝一颤,他低头去亲那双泛红的眼睛。
“既然喜欢就不许哭了。”
“嗯。”钟意竹应得乖巧,一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缱.绻地看着裴穆,漂亮得不像话,也勾|人得不像话。
钟意竹被抱起来压进被褥时,还以为会和那晚一样。
可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同。
身上像是着了火,裴穆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动作虽然生疏却有章法,每一步都让他无法招架。
冰凉的脂膏滑入身体,钟意竹后知后觉要发生什么,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裴穆却抓着他不让他躲。
被激得忍不住哭出声的瞬间,他听见裴穆凑到他耳边说。
“我也最喜欢你。”
钟意竹依恋地伸手抱住裴穆宽阔的肩背,又很快忍不住哭着在那上面留下抓||痕。
红烛摇晃,人影成双——
作者有话说:上了速成班就是不一样(指指点点)
第33章
卧房的红烛燃了一夜。
裴穆买的三盒脂膏, 头一回就用了整整一盒,他怕弄疼钟意竹,不要钱似地放, 最后弄得床单被褥全都沾得是。
却也不全是脂膏。
钟意竹已经连嗓音都哑了, 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超出他的想象,他羞得连眼尾都红透了,身体不受控制, 只能尽力憋住声音, 裴穆却不许他憋。
床帐间的气味混合着浅淡的梨花香,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眼前的世界晃得恍若虚幻, 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难以计算,钟意竹数不清自己叫了多少次停, 却每次都被裴穆强硬地按住,又温柔地哄。
到最后, 钟意竹哭得不像话,这一切才总算是偃旗息鼓。
裴穆犹不满足地圈着他, 钟意竹抽噎着,却不是委屈的哭, 裴穆凑过去亲他,被他一口咬住鼻子。
他连咬人都没力气, 像是奶狗叼住磨了磨牙便放开,裴穆和他蹭了蹭鼻尖, 抬眼去看时, 钟意竹已经累得睡着了。
窗外的天光已经隐隐泛起了白, 裴穆一晚没睡,却只觉得神清气爽,他不满自己错过了太多, 却又觉得还好是去问对了人,才能不让他疼。
怀里的人睡着了都还在轻轻抽噎,极惹人疼,知道他爱洁,裴穆起身套上里衣去打水来清理,又把床上的床单被褥全都换了一遍。
床柱上挂着一个荷包,被裴穆换被褥的动作带动,轻轻晃了下。
那是昨晚情到浓时裴穆和钟意竹一起编的同心结,各取了两人的一绺头发,用红绳捆扎起来,再编成结。
两个同心结都歪歪扭扭,裴穆是因为手笨,至于钟意竹,则是因为手抖。
绣着比翼鸟的荷包装着一对丑得各有千秋的同心结。
在床柱上跟着晃了一夜。
结发同心,白首不移。
……
距离钟家的事传开已经过了有一段时日,村里的人轰轰烈烈地讨论了几天,翻来覆去说得都要没了新意,但那可是府城富户的阴私,和村里这些家长里短不同,因此众人还是乐此不疲地提起聊及。
村子西边的浅滩上,不少妇人夫郎在洗衣裳,一边不停嘴地说起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众人说了会儿钟家那两个被鬼吓跑的白眼狼兄妹,又叹钟家小哥儿可怜,被亲叔叔害得没了府城的好日子过就算了,还嫁给了裴穆那个煞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克死或是打死。
如今大伙儿都知道了钟家和钟意竹的嫌隙,钟家定是不会再管钟意竹的,裴穆没了这层顾忌,恐怕以后对钟意竹下手时更加没了轻重。
唉,小哥儿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给自己选了这门亲,当真可怜。
说到这里又有人反驳,谁知道钟意竹当初是不是被裴穆威胁才那么说的呢?也有人说,若是钟意竹被裴穆欺负,那钟二老爷当是不会放过裴穆才是,又有人接话道裴穆是被批过命的煞星,钟二老爷说不定凶不过他……
一帮人你一句我一句正说得热闹,“砰”地一声,一个重重的木盆被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有人扭头看过去,瞬间便噤了声。
还待继续闲说裴家热闹的婶子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拐了拐,有些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再顺着对方努嘴的方向看去,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干笑,怎么这煞星跑来了河滩边?
众人都先是说坏话被当事人听到的惊吓,有那胆小的连忙拧干衣服抱着盆跑了,以为裴穆是来找麻烦的,等看到裴穆开始打皂角准备洗衣裳时,好奇惊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村里但凡有屋里人的,哪有男人会沾手这些妇人夫郎该做的活计?
来这河滩边洗衣的都是女子小哥儿,有那打光棍娶不到媳妇夫郎的,要么脏得臭不可闻都不洗,要么便悄摸找个没人的地方洗,免得被人看到笑话,还没人见过裴穆这样青天白日便端着盆大摇大摆来河滩边洗衣裳的汉子。
众人不敢光明正大地看裴穆,只敢用眼角余光去瞟,见他盆里不止男子的衣裳,还有曾见钟意竹穿过的衣衫,除此之外便是床单被面,甚至还不止一套……
河滩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连捣衣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在惊诧地对着眼神,最后还是一位年纪大些的婶子大着胆子问出声:“裴穆,怎么是你来洗衣裳?竹哥儿呢?”
这婶子家里是租了钟意竹的地的,他们家感念钟意竹心好,租子收得少,之前在村里人说闲话时便多有维护,如今见是裴穆来洗衣裳,忍不住担心起是不是竹哥儿被他打得下不来床,因此纵使害怕裴穆,还是问了。
裴穆搓洗衣裳的动作顿了顿,冷着嗓音应了声。
“天冷,他受不得凉。”
众人看了看头顶的艳阳天,入了秋河水确实开始凉手,可这大太阳下面洗个衣裳哪就和受凉扯上关系了?
问话的婶子越发觉得他在扯谎,反而更担心了。
至于旁的其他人,和婶子持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可就算把人打了,又何必非要自己来洗衣裳呢,说不得真是见鬼了。
裴穆记挂着家里还在睡着的钟意竹,再加上他力气大干活也快,没花费太久便洗完抱着木盆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河滩边的众人才七嘴八舌地喧嚷起来。
不得了!煞星中邪了!
钟意竹这一觉直睡到太阳西斜。
醒来时夕阳洒了满地金黄的光,他眨了眨眼,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连动也不想动。
可身体深处泛上来的酸胀疲乏却很快将他拉回现实,他忍不住干咳出声的同时,睡前所有的记忆全都翻腾而上,几乎在瞬间就将他蒸熟。
他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难为情的事,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全不知该如何面对裴穆。
听见门响的声音,他几乎下意识便把被子拉到头顶,却因为动作太大,拉扯得全身各处都是一阵酸疼。
被子很快被拉开,钟意竹无处可躲,被裴穆半抱起来喂水,裴穆看上去是没有半分难为情的,钟意竹衔着碗边,又想起昨晚榻间裴穆那些手段,于是他的思绪便也拐向了另一个岔口。
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钟意竹藏不住事,想到便问出了口:“裴穆,你是不是之前……有……过……”
虽然已经喝水润过喉,他的嗓音依然又哑又低,细听还有一点委屈,裴穆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连忙否认:“没有!”
裴穆生怕钟意竹误会,从头到尾解释得清清楚楚,钟意竹听到他去请教喜夫郎开始便已经羞得不愿意再听,想捂嘴却晚了一步。
裴穆嘴唇擦过他的掌心,嗓音有些发闷,却清晰可闻:“我只对你这样。”
钟意竹直到裴穆端了粥来喂他时脖颈都还是一片粉红,大概是已经做过了最亲密的事,钟意竹羞归羞,却也是想黏着他的。
他配合地窝在裴穆怀里,张嘴咽下他喂过来的粥,饿了一天的肚子里终于填进了吃食,人也变得舒坦许多。
吃完粥,裴穆抱着钟意竹帮他轻轻按揉着身上不舒坦的地方。
钟意竹趴在裴穆怀里,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他累坏了,身后也有些火辣辣的疼,只有这个姿势才稍微舒服些,他把头靠在裴穆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突然发现了院子里晾晒着的一大片衣物。
钟意竹睁圆了眼看过去,透过窗户,两套熟悉的被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后面的晾衣绳上还有一条被单和他昨日换下的那套外裳,更多的确实被窗框挡住,看不见了。
他们住的这头是河流上游,村里人都守规矩,只在东边河滩附近洗衣裳,因着山脚下打水近,去河滩边远,钟意竹嫁过来后都是在家里洗,裴穆会把水缸灌满,让他直接用水缸里的水。
可那是洗寻常衣裳的情况,洗被单被面这种大件最是麻烦废水,自然还是去河边洗更方便。
钟意竹一觉醒来身下便是干爽的被窝,身上也被套上了干净的里衣,他本不愿去想换下来的东西都去了哪,这一刻却不得不去面对。
那两套被面引出的回忆画面实在糟糕,钟意竹面红耳赤地转开眼不去看,又忍不住小声问裴穆:“你去哪里洗的衣裳和被单?”
“河滩边。”
不出所料得到了猜想中的答案,钟意竹脑袋开始冒烟,在这一刻,他甚至希望裴穆不要这么勤快。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村里人看到裴穆去洗衣的场景。
“怎么了?”听出钟意竹语气不对,裴穆侧过头看向钟意竹,用侧脸贴了贴他滚烫的耳朵。
裴穆是当真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不在意村里人怎么看他,这些事钟意竹做得,他也做得,况且钟意竹怕冷,力气也小,这种事自然是他去做更合适。
钟意竹看着裴穆波澜不惊的脸,事到如今竟然生出些庆幸,以村里人的想法,他们大概不会过度关注裴穆洗的是什么,只会对于他去洗衣的行为本身表示震惊。
即使如此,钟意竹还是忍不住脸红。
他结结巴巴地跟裴穆说:“下次……下次不要这样了,总是去洗被单被面像什么话。”
裴穆顿了顿,应了声好。
下次。
……
钟意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晚,直到第二日早上才起身下床。
裴穆要进山,钟意竹却先不急着做香丸,离松云县的大集还有一段时日,他打算过几天再开始做。
钟意竹起床后先去看了眼后院的菜地,他种下的菜如今全都已经全都出苗了,有些还长出了叶子!钟意竹第一次种菜,新奇得很,几乎每日都要来看,全都按照陈小容说的好好照料着。
按照这样下去,最快再过一个月,他们就能吃到他种的嫩叶菜了。
钟意竹忙前忙后地浇完水,觉得腰有些酸得受不住,回到前院靠到了躺椅上,这才松出一口气。
躺椅上垫了枕头,正好能担着腰,下面还垫了裴穆的旧棉衣,都是裴穆昨晚上弄好的,让他不舒服就歇着,有什么活等他回来干。
孙芸娘刚从院门进来,看见的就是钟意竹四平八稳躺在摇椅里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了笑,想起钟意竹小时候不睡床,非要睡在躺椅里,结果半夜哭着喊她救命,说梦到自己掉到河里了,从那以后,钟意竹便再也不闹着要睡躺椅了。
“娘亲!”钟意竹看见孙芸娘的身影,连忙笑着起来迎她,孙芸娘见他动作间有些迟缓,不由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钟意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说是刚刚给菜地浇水闪到腰了,孙芸娘又无奈又想笑,拉着他上下看了看,这才叹了口气说起来意。
昨日河滩边人多,裴穆去洗衣裳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村里不少人都觉得钟意竹被裴穆打得下不来床了,剩下的则是觉得裴穆中邪了,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话。
担心钟意竹的婶子还特意去孙芸娘那跟她说了一声,孙芸娘虽然满头雾水,还是谢过人家。
她经历了前事,看得分明,不用求证便知道这根本就是瞎传起来的。
可传成这样终究对两人不好,因此她今日才来找钟意竹,让他跟她出去走一圈,旁的神神鬼鬼的他们有心无力,起码能把裴穆打人的谣言破了也是好的。
钟意竹也没想到村里人能乱编到这个地步,虽然确实没人关注裴穆突然跑去洗被单的事,可听到这些人把裴穆传成这样,他心里还是不舒坦。
钟意竹收拾好家里,和娘亲一起出了门。
经过王家时见他家门户紧闭,也不知是去了镇上还是有旁的事外出。
从村里路过时,路上遇到的人眼里都藏不住好奇,钟意竹说得多了反而像掩饰,索性也不说什么,只是在后头的几日时不时便出门转一圈。
他之前少有这样闲逛的时候,几日逛下来,别的没落着,倒是听了一耳朵八卦。
说是裴家那边裴父经不住闹,已经同意了裴金的亲事,裴家找的媒人前两日上门提亲,那姑娘家也应了,如今便等着后面定亲后商议婚期了。
这一家人喝着裴穆的血,踩着裴穆狼藉的名声,竟是自己要办起喜事来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他们如今不敢来惹裴穆,也没像陈小容担忧的那样来要银钱,可也晚了,钟意竹想,现下他才是要主动清算的那一方。
这亲事既已搅和得裴松和田氏裴金失了和气,那他便再添一把柴,也好让他家更热闹红火些——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谢谢~
第34章
十几日说长也长, 说短也不过是裴穆进两趟山的工夫。
秋日山货多,裴穆上山打猎的时候,钟意竹便跟着陈小容和桃哥儿一起去捡板栗松子, 村里人靠山吃山, 四季都有不同的山货能采,不乏有人捡了背去镇上卖的,对于村户人家来说也是一个进项, 因此捡山货也不是随便捡, 得去找没被人捡过的地方。
钟意竹捡得慢,也背不动太重的, 往往别人都满载而归,他也才捡了小半背篼。
陈小容和桃哥儿看不下去, 要分自己的给他,钟意竹忙往后退了两步:“我家就三口人吃不了多少, 不用给我。”
他没打算捡去卖,捡这些是因为他发现裴穆爱吃, 专门给裴穆捡的。
陈小容和桃哥儿的情况却和他不一样,小容哥是要捡去卖的, 桃哥儿家里人口多,他哪肯要他们的。
“好好好, 不给你就是。”
陈小容一把拉住他,这才免了他被藤蔓绊倒, 见钟意竹当真不愿意要, 两人也没硬给, 只是约好了第二天再一起来捡。
钟意竹像屯食的松鼠般,慢慢地往家里搬着口粮,他也不贪多, 觉得捡得差不多了便没去了,倒是请娘亲来家里教了他怎么炒制松子,又给娘亲装了不少带回去。
裴穆在山上待了六天下山,便见家里通风处摆了好几簸箕的板栗。
他把猎物和打猎的器具放下,先去洗了个手,钟意竹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见他擦干手,连忙塞了一小把炒好的松子放进他手里,眼神晶亮。
“娘教我炒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好几天不见心上人,裴穆的眼神落在钟意竹身上便没离开过,他拿起松子,捏开一颗塞进钟意竹嘴巴里,不等钟意竹说什么就俯身咬住了他的唇。
松子油润的焦香在唇.齿间蔓延,不糊也不苦,裴穆亲了半晌,才往后退开一些,不忘记夸人:“好吃,和铺子里卖的一样香。”
钟意竹没来得及高兴,下一刻就被裴穆抱了起来。
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甫一见面便已是烈火烹油,更别说钟意竹还这样惦记着他,对他来说无异于往滚烫的油里浇了盆水。
天光还亮着,卧房的窗户也关着,床帐却突兀地晃荡起来,无端显得旖旎。
裴穆记着钟意竹之前说的话,索性把人放在自己身上,这样便免得弄脏了被单。
只是很快,他便发现了这般姿.势的另一个好处。
钟意竹死死闭着眼,被刺激得忍不住揽紧了裴穆的脖颈,却被咬住了另一个要命的地方。
裴穆有|瘾似的叼着不愿意松口,磨得钟意竹忍不住求||饶,到后头,钟意竹也顾不上去管被单了,随便裴穆怎么摆.弄,总之也不会更羞人了。
裴穆像是要把这六天的份全都补回来似的,直到夜色降临,才终于舍得把人放开。
钟意竹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躺在床上等着裴穆做晚饭。
他不知道旁人屋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既觉得无法招架,又忍不住悄悄想,其实他也是喜欢的。
这样的想法太过羞耻,钟意竹光是想一想都觉得难堪,他把被子拉起来捂住半张脸,想着幸好他们是后日去县城。
这一次摆摊钟意竹准备的香丸只有两百粒出头,上次因为是乞巧节,时机正好,他才大胆地准备了那么多,平常的大集能卖出多少他也把握不准,便只能估一个大概的量去探一探。
钟意竹第二日休息了一整日,到了松云县大集这一天,他依然是早早地起床,和裴穆一起赶往县城。
裴穆拿着东西,还是背着他走了一段,七月已经到了下旬,晨起的天气越发冷了起来,钟意竹说要走一走暖身子,裴穆才放他下来。
如今一头牛的市价大约在六到八两银子,两人的积蓄其实是完全有余钱买一辆牛车的,可他们又不种地,突然买牛定会惹人议论,这也罢了,村里还有一个裴家虎视眈眈,裴穆上次捉了鹿去卖还能说是运气好,若是买了牛,便任谁都会觉得他们手里有钱了。
钟意竹一直牢记财不露白的道理,总归现下这点苦他还吃得起,没必要高高地树个靶子给旁人。
两个时辰后,两人进了城,依旧是直奔西街集市上的摊铺。
本以为连乞巧那日龚老四都能帮他们占好摊位,平日的大集不如节日抢手,定是没什么问题才是。
然而还没到摊铺旁,裴穆便眼尖地看清他们往回摆的摊位上已经有人了。
不仅如此,摊位上也已经摆好了东西,只是不管是桌上的垫布还是摆放的货品看上去都十分眼熟,晃眼看过去他还以为那是他们自己的摊位。
钟意竹也看清了那边的情况,脚步慢下来。
摊位后的男人他还有印象,正是上次乞巧那日想抢他们摊位的人,当时还以为他们只是没有抢到别的好摊铺才那样做,如今看来,这人分明就是奔着他们的摊子来的。
时辰还早,摊子前就已经有客人光顾,男人一边招待客人,一边挑衅地看了眼钟意竹二人,神情里的得意压根没有掩藏。
钟意竹没有理会,他拉住了裴穆的手腕,径直走到一直给他们使眼色的龚老四身旁。
龚老四脸色也发苦,他先跟两人拱了拱手,面有愧色:“对不住二位,没给你们占住这摊位,这孙子估计半夜就来了,我来时别的好摊位都还空着,他却独独就定了这个。”
龚老四压低嗓音:“我看他卖的也是香丸,还照抄了你摊位上的摆放设置,明摆着就是要抢你的生意,这些时日有客人来问我你哪日再来我都跟人家说了,他就是掐准这个时间来的,有些客人是听旁人介绍来的,以为他是你就在他那买了。”龚老四说着呸了一声,“太阴了这孙子。”
说话间,一位原本正走到隔壁摊位上准备挑香丸的姑娘突然看着钟意竹“咦”了一声,她的眼神有些疑惑地在摊位后的男人和钟意竹裴穆之间转了转,忍不住问道:“小哥儿,这不是你的摊位吗?”
摊位后的男人连忙堆出个笑,殷勤地招待着:“姑娘是要买香丸吧,我这儿什么样的都有,你看看喜欢哪种?姑娘既是老顾客我给你算低些,二十二文一粒你看如何?”
他抄了钟意竹的摊子,又说得模棱两可,仿佛之前在这摆摊的原就是他,还故意降了价格,连旁观的龚老四都被恶心得不轻,他怕钟意竹二人意气用事,尤其是裴穆,看着便是个能打的,连忙要帮忙跟那个客人澄清,便听钟意竹笑着回答。
“我们今日换了个摊位,不在这里,我记得姑娘上次买的是荷香味的香丸,这次可是还要同样的?”
那姑娘抿出个有些惊喜的笑来:“呀,你还记得呢!我正是要再买两丸送人的。”
姑娘说着便要往钟意竹这边走过来,那摆摊的男子却不干了,他气势汹汹地吼了一声:“哪有你们这样抢生意的!还要不要脸了?”
又连忙伸手拦了拦要离开的客人:“姑娘我这里也有荷香味的香丸,你在我这买就行,我再给你算便宜点。”
那姑娘连连往旁边让,生怕被他的手碰到,脸上不高兴极了:“我想在哪买就在哪买,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人?你再拉扯我我要叫人了。”
男子这才讪讪收回手,望向钟意竹的眼中却满是恶意。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两眼,便突然感觉到像是被野兽盯住一般,他把眼神往旁边挪了挪,对上裴穆的视线,人还没反应过来,背上却先起了一层白毛汗。
钟意竹要给客人取香丸,拉了拉裴穆的手,让他把背篓放下。
裴穆收回眼神干活,摆摊的男子舒出口气,却又满心不服起来,装什么凶煞样子,他就不信他还敢在集市上打他不成。
男子又叫嚷着揽起客来,钟意竹把香丸用纸袋包好递给面前的姑娘,姑娘接过来一看瞬间更开心了。
“呀,这是印的竹子吗?真好看,都能直接拿去送人了。”
钟意竹发现乞巧节那日他做的喜鹊纸袋极受喜欢,回去后便琢磨着后面也要在纸带上弄点花样,不然光秃秃的,客人看过了好的便会觉得这样敷衍。
过了乞巧再用喜鹊便没那么合适了,可若是用旁的,总不能每个节气他都想个对应的,好不好剪先不说,又不是每次大集都有节日,一时之间他也没想到太合适的,还是裴穆问他为何不做一个固定的图案平日里用,等到有大的节日再加上新的剪纸,如此便能两头都占。
钟意竹之前的思绪钻了牛角尖,被他这么一说便豁然开朗起来,府城里那些生意做得大的铺子都会有一些特制的能让人一下认出来的包装,他虽然还只是个小摊子,但也可以从现在便做起来。
用竹子来做印记是裴穆提议的,不仅合了钟意竹的名字,也大气好看,不挑男女小哥儿,两人一起尝试了剪纸,发现太过耗费时间,得不偿失,最后是裴穆找来木头刻了几枚印章,选出刻得最好的那一个用来印在纸袋上,才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买香丸的姑娘满意地付完钱,拿着东西走了,龚老四见状,忍不住好奇问道:“来过你摊位上的客人你都记得住吗?”
钟意竹点了点头:“大致都是记得住的。”
龚老四自己就是摆摊做生意的,怎么会不知道这有多难得,他咂舌道:“这钱真是该你赚的。”又幸灾乐祸了一句,“隔壁那孙子该要气死了。”
钟意竹没往那边看,只说:“劳烦龚大哥了,我们先去租个旁的摊位,再晚些怕是不好租了。”
“这倒不用。”龚老四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空着的摊位,“我看他占了旁边,便自作主张给你们挑了个离这边最近的,你们看看合不合意。”
两人都没想到龚老四这样费心,还哪有什么不合意的,钟意竹和裴穆忙道过谢,把租金给了龚老四。
龚老四特意起了个早却被人阴了一把,他就算不冲着别的,也得报复回去才算出了这口气。
他摩拳擦掌道:“你们便去那等着,我非把那些冲着你们来的客人都给你们送过去。”
钟意竹一直拉着裴穆的手腕,直到走到龚老四给他们占好的摊位上才放开,裴穆反过去捂了捂他被风吹凉的手,低声说:“放心,我不打他。”
在集市上闹事会被巡逻的差役和胥吏赶出集市不许再摆摊,他再想打人,也不会给钟意竹惹这样的麻烦。
在外面,钟意竹做不出什么出格的动作,只悄悄往他身前靠了靠,软声道:“我知道你不会打他,我是让你别生气,为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当的。”
钟意竹虽然也气,可他也知道,生意场上多的是嫉妒旁人生意好便使绊子耍阴招的,他这是第一次遇到,往后说不准还会遇到许多次,为这种人生气耗神不如想法子把生意做得更红火些,看他们生气跳脚才有意思。
“嗯。”裴穆应了一声,“你说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钟意竹依旧是像之前那样摆好了货品,他的摊子和那个赝品不远不近地隔着,打眼一看根本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因为那摊子在原处的原因,他这里看着反而更像是抄了人家的那个。
他对着裴穆挥了挥手,让他去出手带来的猎物:“你去吧,放心,在集市里没人敢下黑手的,别担心。”
裴穆看了眼背篓上面架着的钟意竹刚画好的木牌,上面的两只喜鹊画得粗糙,却和他之前粘在纸袋上的剪纸一模一样,下面的字是钟意竹写的——乞巧喜鹊香丸,仅此一家。
这都不能说是挑衅,而是明晃晃地打脸。
裴穆把木牌往摊位里侧推了推,叮嘱他:“等我回来再摆出来。”
钟意竹想说什么,对上他担心的眼神,还是乖乖点了头。
裴穆上次下山后去了一趟垂柳镇出手猎物,这次只带了一只狍子和两只野鸡过来,狍子肉质瘦,普通百姓缺油水不爱瘦肉,可达官贵人却喜欢这一口。
裴穆把两只野鸡搭着狍子一起出手,换了一千二百文铜钱,他在心里计算着这些时日攒下来的皮毛,若是再勤快些,在下下个月天气完全冷下来之前,他便能给钟意竹攒出一件暖和的披风了。
想归想,他的脚下却是一点不慢,等他回到集市时不过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人流却已经比之前多了许多。
松云县的大集比起垂柳镇自是要热闹许多的,不仅有本县和周围村镇的人来赶集,还有一些小摊贩也会趁着大集来进货,人来人往,耳边都是问话砍价的声音,夹杂着各种叫卖声,裴穆忍不住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他们的摊位赶去。
他走到近旁时,钟意竹正在认真和一名女子讲话。
裴穆没打扰钟意竹,从旁边的缝隙绕进去,坐在了钟意竹给他准备的小板凳上,他看了看,把之前钟意竹写好的那块牌子摆了出去。
而裴穆没认出来的是,摊位前的女子正是钟意竹头次来集市摆摊时的第一位客人。
她来找钟意竹,也不止是为了买香丸——
作者有话说:我肥来啦,感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啵啵
第35章
钟意竹在裴穆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也没闲着。
他用印着竹子的纸袋装上香丸, 在用来展示的各种香丸后面堆了一小堆,既能展示包装,看上去也丰富好看。
龚老四抽空过来了一趟, 让他把各种香丸放到他那里一份, 这样才好帮他拉客。
于是钟意竹又拿了一个新的竹编小筐,一半放包装好的丸子,一半则是就地取材, 用纸袋隔出了一个个的小格子, 每个格子里放一颗不同味道的香丸展示。
等到他把香丸送过去的时候,他还没摆什么脸色, 抢他生意的那个男子倒是满脸愤恨地瞪着他。
钟意竹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既然要走歪门邪道, 那也别怪他用这样的手段,道义是对着讲道理的人, 而不是对着小人的。
回到摊位上,钟意竹继续装香丸, 在这期间,也断续有客人前来。
别的倒还正常, 一粒几粒的显然是买回去自用或者送人,只有一位夫郎显得有些奇怪。
对方是新客, 看上去三十多岁,穿着讲究, 面容算不上和善, 眼神也精明, 钟意竹给他把各种香丸都介绍了一遍后,他也没说什么,只让钟意竹把每种香丸都包一颗, 便装进篮子里离开了。
钟意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皱起眉,下意识里觉得不太对劲。
不等他多想,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钟意竹转头看过去,不需过多回忆,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他第一次来摆摊时的头位客人。
他笑着招呼道:“客人随便看,这次比您上次来多了不少香型,需要我给您推荐吗?”
不管什么时候,像钟意竹这样能记住客人态度又好的卖家总是会赢得好感的,更何况钟意竹长得漂亮,笑得也好看极了。
梁梦弯着眼睛笑出两个梨涡,她今日没跟二哥一起,带了个贴身丫鬟,本是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倒真让她遇上了。
“我正是来找你的,前次我让小翠过来西市没寻到你的摊铺,还以为你不来了。”
钟意竹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对不住让客人白跑一趟,我乞巧时来过一次,许是错过了,今日货品都还齐全,客人尽可挑选。”
梁梦没看男子用的那些,把女子小哥儿用的香丸闻了个遍,最后只除开两种不太喜欢的,别的全都要了一粒。
钟意竹见状不得不提醒:“这些香丸存放使用的时间都是大致相同的,客人买这么多怕是用不过来味道便散尽了。”
“我知道。”梁梦只开了个头,她身后的丫鬟小翠便接过话。
“我们小姐就喜欢换着不同的戴,散尽了换新的便是,之前我们小姐用的香丸都是城里最好的刘家香铺的呢,也是每月换一批,小哥儿不必担心这些。”
小丫鬟的语气有些富贵人家的倨傲,不过比起许多跋扈无礼的倒是已经显得教养不错,钟意竹见得多了,并不为此觉得冒犯。
他把她们要的香丸包好递过去,笑着道了句:“客人慢走。”
小丫鬟接过香丸,梁梦却没有挪动脚步,她之前没有仔细看摊铺上的香包,也是刚刚才突然发现每颗香丸旁边的香包都是对应香丸的香型,顿觉惊喜。
她把每个都拿起来看了看,觉得对应香味的香丸搭配上这样的香包也有意思极了,况且香包的绣工也是很好的,不输她常去的铺子,她点了点看上的香包:“这些香包也都给我装上吧。”
她出手阔气,一下又买了八个香包,钟意竹不仅主动抹了零头,还额外送了一个其他图案的香包。
梁梦对钟意竹的这些小巧思显然很是喜欢,她拿着香包看了看,突发奇想道:“不如小哥儿你以后来给我送香丸吧,正好刘家香铺的我有些用腻了,想换换新的,以后你每月给我送一次香丸,有新货和新的香包你也都送来,我先订三个月的如何?”
“自是没问题的。”钟意竹弯着眼睛,有些惊喜,虽然送上门要多费些事,可这样的订单对于小摊来说不仅代表着稳定的客源,甚至还有可能为他们拓展出更多的生意。
他记下梁家的位置,又仔细问了梁梦不喜欢的香味,最后和对方商议好送香丸的时间,这才笑着送两人离开。
钟意竹把收到的银角放进钱匣里,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他凑到裴穆跟前,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意,小小声地跟裴穆分享:“你听到了吗?我们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订单啦。”
“听到了。”裴穆拧开竹筒抵到他嘴边,“喝一口,嘴巴都干了。”
钟意竹扶着他的手喝了好几口,舔了舔嘴角:“甜的。”
“嗯。”裴穆用手指蹭了蹭他的唇边的水渍,“给你泡了蜜饯。”
钟意竹堵了半上午的胸口像是也被这杯蜜水化开了,见裴穆摆出去的招牌已经吸引了来往客人,钟意竹也燃起斗志,起身回到摊位前,开始招揽客人。
裴穆依然是在旁边帮忙收钱,还多了个打包的活计,他不时看一眼不远处那个摊位,心底各种想法转了好几圈,又被暂时压了下去。
有龚老四在那头的配合,钟意竹的对策取得了十分不错的效果,一个上午下来,香丸生意相较之前来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他们带来的香丸也已经出手了一半,按照常理来说,下午的生意应当更好,他们估计也能像头次那样提前收摊。
钟意竹都已经跟裴穆说好,今天若是回去得早的话他想先去一趟钟家老宅,跟娘亲说一下绣新香包的事。
然而让他们都始料不及的是,在吃过午饭没多久后,情况突然开始急转直下。
对面经过了一早上,又想出了恶心人的新招数——
不远处的摊位后多了一个叫卖的小哥儿,对方不仅照抄了钟意竹写的“乞巧喜鹊香丸,仅此一家”的招牌,甚至还在摊位上放了几个一看就是紧急赶制出来的喜鹊纸袋,虽然歪歪扭扭,不年不节的红喜鹊也出现得意味不明,可用来以假乱真却是足够了。
钟意竹像是被人迎面泼了满身的污糟,连本来的面目都被拓走,然后遮住。
一时之间,两个摊铺的人流差别变得极为明显,一个热闹拥挤,一个却冷冷清清。
已经到了半下午,他们带来的香丸却还有将近八十粒没卖出去,连龚老四都忍不住骂了几句,那小哥儿反而叫卖声还更大了些。
钟意竹默默把之前摆出去的招牌收了起来,裴穆听着那边刻意地喊着招牌上的口号,猛地站起身,却被钟意竹拉着手指止住了动作。
钟意竹抬头看着他,又伸出另一只手一起拉着他。
“别气。”钟意竹软声说。
裴穆看着钟意竹,满腔怒火全部变成了心疼。
他是从一开始钟意竹连对自己的手艺都不自信一点一点看着他做到现在的,看着他费尽心思调制香丸用尽巧思布置摊位,看着他忙忙碌碌地介绍香丸应对客人,看着他一步步攒下口碑……如今却被人以这样恶心的手段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他怎么忍得下去?
他反手握住钟意竹的手:“要气,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钟意竹抿了抿唇,在某一刻当真是想和裴穆一起不管不顾把对方的摊子掀了算了,大不了不在这里摆摊,大不了直接去租铺子。
可那样就真的如了对方的意了。
等他们彻底走了,那个赝品便能毫无顾忌地替代他们,享受他们之前努力的所有成果,这让他怎么甘心?
他就算耗也要耗在这里,看谁先耗死谁。
钟意竹看了眼不远处热热闹闹的摊位,低声道:“要是我提前预料到这个情况,早些把那个摊位整个租下来就好了。”
集市的摊位是可以长期租用的,龚老四便是如此,只是他们之前生意没有稳定下来,每月又来得少,钟意竹便暂时没有做这个打算,没想到这便被人钻了空子。
如今他们再想租回来怕是也行不通了,对方既然做到了这种程度,恐怕也早就准备好了后手,长期租下了摊位。
裴穆听出他的自责,想也不想地反驳道:“谁第一回做生意就能事事都考虑周全的?要怪就怪钟二老爷没教你。”
“你……”钟意竹想说什么,又听裴穆皱着眉继续:“怪我赚的银子不够多,怪裴家让你瞻前顾后,怪我没办法把那两人赶出集市,怪我帮不了你的忙……”
“没有!”钟意竹难得有点急地看着裴穆,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继续说了。
裴穆停了话,垂眼看进他的眼睛。
“你既然不怪我,那也不要怪自己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嗯。”钟意竹鼻尖有些发酸,又觉得不能在这里哭,否则让对方看到岂不是更加得意。
他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手心相贴的热度缓缓传递,乱成一团的心里也逐渐被安抚平静下来。
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最差也不过是从头再来。
索性都已经这样了,裴穆把自己的钱袋解下来挂到钟意竹腰间。
“来了这么几次也没能好好逛逛集市,今日大集应当有许多新鲜的摊铺,你去买些好吃的,这里我看着。”
钟意竹说不用,他又不是小孩儿,哪有那么贪吃,裴穆就改口说自己想吃糕,让钟意竹去帮他买一些。
两人正在拉锯,摊子前突然有人驻足。
“你们这些香丸全部给我打包吧,我收了。”
裴穆有些惊讶地看过去,却没露出喜意,因为他先注意到了钟意竹轻轻拧起的眉心。
钟意竹转过身,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早上才刚把所有香丸都各买了一粒回去的夫郎。
他没说应不应,只道:“敢问您买这么多香丸是作何用途?”
许兰轻轻抬了抬下巴:“做什么用途你便不用管了,总归你们也卖不出去了,便宜些卖给我,我好心帮你全部收走,不叫你压货。”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肥章胎死腹中,原因竟是邻居家的比格……我真被吵得力竭了家人们,脑子里全是werwerwer,我保证它走了会多更一点的(希望它只是来暂住)
给大家发点小红包弥补一下吧呜呜
第36章
钟意竹从这位夫郎早上买香丸时就觉得有些蹊跷, 只是当时被梁小姐打了岔,后面他也忙得没想起这一茬。
如今对方再次出现,钟意竹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看着许兰, 刚才对着裴穆时的柔软神情已经尽数收敛, 不动声色道。
“什么条件?”
许兰看了眼面前布置得漂亮精致的摊位,每种香丸的调香也都极有巧思和灵气,和那些老师傅调出来的全不是一种感觉, 难怪刚摆了两次摊就能引得不少人慕名前来。
他正色道:“我家当家的是刘家香铺的掌柜, 我已经跟他说好,聘用你来铺子里当制香师, 你若是答应这个条件,这些香丸我便尽可收了。”
他偏过头示意了下不远处的另一个摊铺:“摆摊终究没个定数, 也易遭小人作祟,刘家香铺是松云县最大的香铺, 做制香师旱涝保收,也不用你操心出货售卖的事, 你觉得这个诚意如何?”
钟意竹有些意外,虽然许兰面容严肃, 没什么亲切和善可言,但这番话倒说得上诚心, 只是……
他扭头和裴穆对视了一眼,裴穆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钟意竹回过头看向许兰:“多谢夫郎好意, 不过我家中路远, 暂时没有打算到香铺上工。”
许兰拧了拧眉:“你可知刘家香铺的制香师工钱多少?最普通的制香师也有二两半银子一个月, 你是小哥儿,年纪资历也轻,我给你争取到了二两银子, 这已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香饽饽了。”
钟意竹有些惊讶,他是知道府城的制香师工钱的,对比起来,刘家香铺只是在县城,开出的工钱也算得上丰厚了,听这位夫郎话中的意思,大约那香铺的掌柜也是不怎么愿意要他这个小哥儿的,恐怕是这位夫郎一力促成的。
二两银子的工钱就算在松云县也是极体面的了,更别说放到村里,这几乎是一个节俭的农户人家一年的用度。
可钟意竹的野心却不止于此。
许兰显然没想到钟意竹会拒绝得这么坚决,他眉间拧成了川字,看了钟意竹半晌。
“你可想好了,这松云县的制香生意不是好做的,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钟意竹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多谢夫郎抬爱。”
许兰空着手离开了摊铺。
钟意竹一直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后背被轻轻推了推,钟意竹转过头,裴穆催他:“去逛一会儿,刚刚说好了给我买糕。”
摊铺上还有一堆没卖完的香丸,而他刚刚拒绝了能把这些存货全部清空的机会,也拒绝了一份酬劳丰厚的营生。
而裴穆却全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的模样,就好像前路再难,只要有他在,他都不必怕,也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钟意竹走进喧嚷热闹的集市中,听着耳边各式各样的叫卖声,慢慢在各个摊位流连着,心里也渐渐有了新的想法。
而在他们的摊位上,裴穆一边给认着脸来买香丸的老客打包,一边观察着不远处摊位上的各个客人,他记脸确是没有钟意竹厉害,可有些特征明显的,他却也能记个大概。
钟意竹逛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整个人看着都比之前活泛许多,裴穆吃着他买的糕,听他又精神气十足地招呼起客人来。
两人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时才收摊准备离开,他们带来的香丸没有卖完,还剩了大约五十多粒,钟意竹和龚老四商量了下,决定把剩下的香丸放到他那里寄卖,每卖出去一粒分给他三文钱的酬金。
这对龚老四来说并不费多少事,而且还有两方合伙对敌的情谊在,他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他本觉得是因为没给他们占好摊位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他合该帮忙卖完剩下的,并不打算收钟意竹的钱,不过钟意竹和裴穆都不答应,这件事最后便按照钟意竹说的来。
料理好这件事后两人便准备返程,钟意竹上次是卖完乞巧节的货之后去买的香料,买的货量不少,剩下的应当还够他用两回,若他求稳下次少做些的话,或许用三回也是够的。
但他偏不。
裴穆陪着钟意竹一起去了香料街,又买了许多东西,这才踩着太阳落山的点出了城门。
·
回村后的几天,钟意竹都没有出门。
裴穆去了山上,他忙着制作新的香品,也忙着准备下一次摆摊,而就在他们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村子另一头的裴家,也正在上演好戏。
前些时日,裴金闹出了结果,裴家请人去彩石村的那名姑娘家提了亲,裴家想在入冬前把喜事办了,便一直催促着媒人要加快流程,快快定亲择期。
按理说双方都同意了,这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裴金日日喜上眉梢翘首以盼,田氏也都已经在准备办喜事了,可两方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合八字那一步竟然出了错。
裴家催得急,媒人拿到庚帖后就近在彩石村找了个先生相看,这一步本是走个过场,可那算命先生眯着眼睛看完后却连连摇头,说姑娘若是嫁过去怕是会有血光之灾。
那姑娘家一听便惊了,忙问怎么回事。
算命先生掐着指头,皱眉看着裴金的八字,说男方家里煞气太重,之前恐怕便死过一个年轻女子,若这姑娘嫁过去,不出意外也是同样的结局。
姑娘姓李,是家里的二娘,今年十六。
二娘一听便吓坏了,忙说不嫁,可她家里人却是舍不得那十两银子的聘金。
说起李家,其实彩石村的人都知道,那十两的聘金是李二娘父母故意高高喊出来的,李二娘就算颜色生得好,可在村里又有几户人家舍得花十两银子娶新妇呢?更何况这十两还只是聘金,还不含聘礼和办酒席的银子,算起来半个亲事前前后后怕是得花将近十五两银子了。
彩石村的男子在知道聘金的数目后便没人再上李家的门,李二娘的爹娘也傲气,仗着姑娘颜色好,看不上村里的男子,尽往镇上去寻,可惜好亲事没寻到,却被媒人和一个无家无业的男子联合起来耍了一通,险些人财两空,于是这才老实地打算找个村户人家。
有了这一遭,李家遭人笑话不说,李二娘的爹娘也商量着要把聘金往下压一压,免得把李二娘年纪拖大了不好嫁,偏偏这时候裴金遣了人来求娶。
李家找人打听了一番,知道裴家家底不错,裴金又是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便咬死了十两聘金不松口,后头果然成事,李家其实也是喜不自胜。
如今听算命先生说了不好,李二娘爹娘还是不甘心,也将信将疑,找了人去柳山村打听的同时,又连忙塞了几个铜板,问起先生有没有破解之法。
算命先生收了铜板,又掐指算了半晌,才说让新人和长辈分家另住可破解此煞。
此言一出,李二娘爹娘顿时没了话,这……还没嫁过去便要人家分家,怕是要被戳脊梁骨的,裴家愿不愿意是一码事,众人都知道的是,裴家的家底厚在裴父身上,分了家谁知道裴金能有多少。
裴父能带着裴金干活赚银子,可没听说裴金有那单干的好手艺。
李家便打起了退堂鼓。
李家找了媒人说要退亲,媒人一听,这前后果然合不成,批命凶就算了,破煞的法子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接受的,连忙焦头烂额地去了裴家说清了缘由。
媒人是柳山村人,也正是之前张桂花找了去钟家说亲的柳媒人,她自是知道之前裴穆娘亲早亡的事,听算命先生那样说,心里便忍不住打鼓。
这批命听着就瘆人得慌,要真出了什么事,也着实晦气得紧,还影响她以后说媒。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说这桩亲了,好言催促着想让裴家赶紧同意退亲了事。
可裴金前面又是闹又是求,好不容易等到裴父松口,正满心欢喜地等着娶漂亮媳妇呢,哪里愿意说退就退,他嘴一张就说要分家,裴松顿时气得扇了他一巴掌:“混账!你爹我还没死呢!”
裴松今年不到四十,身形不算壮硕,可他平时做惯了木工活,手劲是极大的,一巴掌打过去,裴金嘴角当时就见了血。
一旁没走成的柳媒人咋舌,村里人都说裴家日子好过,不用下地种田,裴木匠能赚钱,田氏生的三个孩子也都娇养着,可如今看来,这哪是什么好日子,哪家爹打儿子下这样的狠手的……
田氏连忙劝着裴松回屋了,一口断定是那算命先生浑说的,哪要到分家那步,裴金这是小孩子脾气着急呢,让他别和儿子置气。
裴金长得白胖,一张脸盘也像田氏,田氏心疼地安抚了儿子几句,又让被吓得躲起来的裴水和裴炎给他们爹送水进去消消火气。
这才从柳媒人那里拿了庚帖,马不停蹄地就去了隔壁河边村。
河边村有先生姓朱,说是从小便能通灵,神得很,年轻时在镇上摆摊算命,年纪大了就留在村里,帮村里人看看各家的事。
田氏之前就来找过朱先生,她尝过用钱“改命”的甜头,见面先塞了五十个大钱,心想这下说出来总该是自己想听的。
何曾想对方看了看她递过去的庚帖,说的不止和那彩石村的先生一样,甚至还多提醒了一句,若是执意嫁娶,不仅那姑娘会有血光之灾,裴松怕是也要出事。
田氏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是,怎么还有我家当家的事?先生你再仔细看看,可是看错了?”
“我有没有看错,夫人心里难道没有数吗?”朱先生一双眼浑浊,整个人比起几年前更加干枯瘦弱,嗓音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说这句话时,他直勾勾地盯着田氏,又憋不住地咳了咳。
这下田氏才是真的慌了。
她抖着嗓音,后背都起了层鸡皮疙瘩:“那那不娶那姑娘是不是就没事了?”
朱先生把庚帖递回来,手上像是只蒙了层皮,青得能看见脉络:“不……只要你儿娶亲就会冲撞,这是你们这方的煞,和那姑娘没有关系。”
田氏摇着头不愿相信,突然想起什么,忙道:“怎么之前定亲时没事?是不是找到命格合适的姑娘哥儿就行?”
朱先生摇了摇头,尾音长长地拖着,像是在无形之中划下了定数。
“人的命数是会变的,这煞用别的法子是解不了的,二十来年的煞,若是不解,你家三子娶亲也会有这一遭。”
田氏信誓旦旦地去,胆战心惊地回。
她给了这么多钱,若是小问题朱先生便恐怕掩过去了,可他宁愿拿不到钱说自己不爱听的也要警告她,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对此几乎深信不疑。
她想了一路,怕了一路,尤其是想到十九年前死去的那个女人和裴老汉,青天白日的,全身的汗毛竖了又竖,冷汗几乎把内衫都浸湿。
在院子里转圈等着她带回来好消息的裴金一看她的脸色心里便是一凉,田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自己心里却也慌。
她推开主屋的门进去,看着靠在床上的裴松,惶惶地把算命先生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压低声音道:“怎么办当家的?这家……怕是当真得分。”
她是真的怕有人殒命,谁知裴松听她说完却勃然大怒。
“想都别想!他想分就自己卷包袱滚,别想从我这拿到一个铜板!”
他猛地把茶碗往地上一摔,溅起的碎片划过田氏的手,田氏惊叫一声,几乎以为他疯了。
而裴松最是清楚裴穆最开始的煞星名头是怎么来的,因此他对于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是半个字都不信的,他甚至开始怀疑起田氏是不是和算命先生串通好了,编造这些流言来吓唬他,好逼他把家产分给裴金。
想得却好,分家了都不用在他身旁给他养老了,好拿着他挣的钱去过那逍遥日子。
田氏捂着手,被裴松突然的怒火吓了一跳,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为了两方考虑他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也忍不住尖声道:“那我儿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吗?!”
裴松紧紧皱着眉,他这些天先是被他们母子磨着要给十两聘金娶媳妇,如今又被磨着要分家,还有那不知所谓的算命先生,扰得他烦不胜烦,一口气堵在胸口:“便是不娶又如何,就当给我尽孝了,他连这点孝心都没有吗?”
门外正在偷听的裴金猛地推开门吼了一声“我不!”,田氏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第37章
托了裴家的福, 这几日村里人连走动都变得频繁起来。
这十里八乡的因为八字不合结不成亲的也不是没有,可批命凶成这样的,那可是当真罕见。
村口大树下, 择菜的, 做针线活的,嗑瓜子的,全都聚在了一起, 一个个眉飞色舞, 讲到要紧的地方,更是连旁边的孙子捡泥丸吃都顾不上管。
这一切都要从田氏去河边村算命先生那里回来说起。
裴松话赶话地说出要让裴金为了尽孝打光棍的话, 裴金哪里肯,当场就闹起了要分家。
裴家没什么田地, 家里的营生就是靠着裴木匠给人做活。
也正是因为没有田地,早些年田氏哭穷说家里没粮吃不饱饭, 养狗似的只用些剩菜剩饭养着裴穆,村里人也挑不出什么刺。
裴穆是连住都不能跟他们住在一起的, 裴家院子后头随便搭了个棚子便算是裴穆的住处,说是因为裴穆克亲, 怕他把亲爹克死,那便是大大的不孝。
田氏更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便往裴穆身上引, 在外人面前唉声叹气,说日子实在难过。
可实际上呢?光看田氏自己的孩子出世后被养得白白胖胖的便知道了, 裴家那哪是没有底子, 只是因为裴穆是个克亲的煞星, 不愿意花在他身上罢了。
柳山村就裴家一家做木匠活,裴老汉手艺稀松平常,人也老实, 没攒下多少家底。
裴松在亲爹刚死的时候家里确实算不上富裕,连办两场丧事,再加上他后头又娶了田氏,家底都花得差不多了。
可柳山村就他这一个木匠,赚的钱怎么也足够温饱了,后头他爱钻研,慢慢地把手艺磨练出来了,周围有些村里的人还会特意请他做活,可以说裴家的家底全都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起来的。
裴松虽然干活会带着裴金,却也没把手艺全教给他,至于是裴金太笨学不会还是别的,便难以说清了,总之在他看来,家里其他几个人都是靠他养着吃白食的,如今却喊着要分家分他的银子,他怎么可能答应?
裴松虽然说着不信算命的,可他想万一呢?万一真的冲撞到他呢?总之有了这个疙瘩,他是绝不可能让那个新妇进他家门了。
裴金从小被田氏娇惯着,有裴穆的对比,他便觉得爹对他们几个都是极好的,可这种想法在他跟着裴松开始干活后就变得摇摆起来。
爹总说他笨,却不跟他说清楚到底要怎么做,爹骂他,娘就说这是为了他好,让他定下心来学手艺,不要浮躁。
后头他替爹娘挨了顿裴穆的打,亲事泡汤了,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爹却觉得天经地义,只有娘时不时宽慰他,说等他好了就给他说新媳妇。
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演变到如今,他心底对裴松已经生出了不忿,这样的情绪更是在听见裴松要让他打光棍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裴金不管不顾地嚷着要分家,说怕娶媳妇克到爹。
裴松被气得拿了木条便要打裴金,田氏在一旁哭着劝,裴金一边躲一边求,不小心踩到笤帚上摔了一跤,右腿扎扎实实地挨了裴松一棍。
裴金捂着一年前被打折过的右腿,他想起什么,大吼一声,失去理智地喊:“连裴穆娶亲都娶得?你怎么不怕他克死你?凭什么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凭什么?”
裴金这猛地一攀扯起来,瞬间把支着耳朵听热闹的四邻都镇住了。
是啊,若是亲子娶亲便惹了煞,那裴穆已经娶了亲,裴木匠怕是也危险了。
毕竟之前裴木匠他爹就是在裴穆娘亲生产后过世的,若是哪日钟家小哥儿再传出个喜讯来……
嘶……
裴家那边裴松因为裴金的顶撞气红了眼睛,直嚷着要把他赶出家门,裴金仗着是长子,又有田氏撑腰,还在闹个不停,村里却已是神神鬼鬼地传了起来。
十九前年的旧事被人重提,众人越传越玄乎,都说等钟家小哥儿生了孩子,怕是小哥儿和裴木匠都得没了命。
有人帮钟意竹说好话,说钟家小哥儿有钟二老爷护着,丢不了命,只是裴木匠那边怕是就在劫难逃了,裴穆本就克亲,裴家还有这样的煞冲撞着,这恐怕是个死局啊……
可那能怎么办呢,难道还能管着人家钟家小哥儿不让生孩子吗?
这日,钟意竹正在院中挑豆子,突然便被敲响了门。
门板砰砰砰地响着,震得旁边地上的细尘都扬了起来,一看便知道来者不善。
钟意竹没有动作,片刻后,田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家,给我开门!”
钟意竹走到门前,依旧没有开门:“你找我做什么?有什么事你找裴穆说,他回来了我让他去你家。”
田氏却因为他的话怒气更胜,尖声喊叫起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让他来我家做什么?来我家做什么!若不是他这个煞星我们家怎么会被搅成这样?都是他带来的煞,都怪他!他已经不是裴家人了!他永远也别想再来了!”
恨到极处,她狠狠地踢了一脚门,却反而踢得自己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脚“嘶嘶”地叫着。
见钟意竹始终没有一点开门的意思,一张纸被裹在石头上扔过院墙。
田氏恨恨地说着,言语极尽恶毒。
“我们已经和裴穆那畜生断亲,从此他和我们裴家再无瓜葛,他以后要克也是克你和你娘,克死亲娘祖父还不够的畜生,如今竟又来克他亲爹,克我的儿!畜生东西,怎么不死在外头……”
那日田氏被裴金说的那句话提醒到,后头又去找了一次朱先生,惶急地问他是不是裴穆导致的,把裴穆分走是不是就能解煞,朱先生却说给她家泄露的天机已经太多,再说连他也要受累,让她自己参悟。
他说得不清不楚,田氏便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
从金儿被退亲到如今家里闹成这样,都是从裴穆回村开始的,一切的因由都是裴穆!
她回到家便添油加醋地把自己臆想的说给裴松听,她从前只是贪图裴穆手上的钱和免了的人头税,如今看来,裴穆便是个没出息的,更何况他们也拿不到裴穆的钱,能沾到的好处也就只有那一点人头税了,那一点钱哪有他们的命重要,早早与那畜生断绝关系才是正道。
对于裴穆,裴松一直都是打心底里厌恶,他扔了他一回没扔掉,又总不能当真亲手弄死他,便当条狗一样养着。
可他的命实在是大,竟连那样都活着长大了,后来把他送去战场,他们都觉得他会死,可他还是活着回来了。
既是这样,他给了他命,他就得报答他才是,所以田氏撺掇他去找裴穆要钱时,他觉得理所当然。
也正是那日,他看着裴穆的眼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裴穆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被吓破了胆,又觉得愤怒,他是他爹,他怎么敢!
后来裴穆没动他,只打断了裴金的腿出气,他便又觉得裴穆还是不敢杀他的,他始终是他爹。
于是他们和裴穆的关系就这么僵持着,他不去主动招惹,却任由田氏他们去试探裴穆的底线。
他养了裴穆十几年,总归得拿点好处回来。
听了田氏的说辞,裴松起初并不想同意,他把所有的事都怪在裴穆头上,可事实上,他最清楚自己的爹和裴穆的娘是怎么死的,那和所谓的煞又有什么关系?他一边觉得不必怕,可也难免生出些心虚来。
田氏念叨太久,念得他夜里忽的就梦见了爹和那个女人。
他们一个面目狰狞地想要咬死他,一个面露迫切地把他唤到跟前,却突然卡住他的脖子,一把把他提了起来。
裴松满头大汗地醒过来,第二天就让裴水去请村长过来。
他对着村长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和裴穆断亲”。
大晏重孝道,子女想跟父母断亲,只要父母不同意便不可能实现,而且这样的行为也会被视作不孝,而反过来若是父母想跟子女断亲,则是不需要子女同意的。
对于这种事柳有宗向来都要劝人三思,可这次他却只沉默了下,便让人去他家取纸笔来,当场写下了断亲书。
裴松按了手印,断亲书一共三份,裴松手里一份,村长存留一份,剩下的一份是要交给裴穆的,田氏说她去给,柳有宗便没多说,只是走出裴家院子才叹了口气。
而田氏之所以要自己来送这份断亲书,便是知道裴穆不在,想借机骂一顿出气,末了还不忘煽动钟意竹早些收拾包袱跑路,不然被裴穆克死了连后悔都来不及。
钟意竹把手里的断亲书一字一句看完,展平,收好,然后便去了后院浇水,没再理会外头撒癔症的田氏。
于是村里便又多了许多谈资。
说被断亲的裴穆,学疯癫的田氏,最后再叹一句小哥儿可怜,如今裴家和裴穆断了亲,裴穆能克到的便只有钟意竹了。
闲话每日都有新的花样。
……
入了秋,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太阳也没有夏日那般晒人,只是在没遮挡的地方走久了,还是会觉得有些热。
钟意竹站在某个树荫下摘下草帽扇了扇风,一旁经过的村民满脸好奇地打量他,末了忍不住问了句:“你是哪里人?来我们彩石村做什么?”
前些年南方这一带拐子横行,因此村里人看见生人总要多问几句,钟意竹看着那人道:“我是柳山村的,来找赵叔买瓷器。”
“柳山村……”对方是个上了年纪的夫郎,原本眼神警惕着,听钟意竹说了来历,突然满脸八卦地凑近,“和我们村李二娘定亲的便是你们柳山村的吧?我听说那家不肯退亲呢,孙铁嘴都那样说了,啧啧,那汉子当真宁愿分家也要娶李二娘?”
钟意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清楚,和面露失望的夫郎告别后,他便沿着上次记下的路线往赵老汉家走去。
赵老汉正在家里烧窑,听见有人叩门看过去,笑着道了声:“小哥儿来取货了?都给你弄好了,你来看看。”
钟意竹跟着赵老汉走进院子侧边的屋子,里面放了不少做好的瓦罐,瓷器。
靠角落的一张方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个小指大小的大肚扁罐。
钟意竹之前临时起意过来,定瓷器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却没想到反而歪打正着,如今正好能用上。
他付了余款,把瓷罐装进带来的篮子里,边放边铺干草,免得在路上晃碎。
从赵老汉家出来时,钟意竹正好撞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慌慌忙忙地跨进隔壁院子的门槛,嘴里喊着:“孙先生快来帮我家狗蛋看看是不是丢了魂,怎么哭了半日都不停……”
钟意竹挎着篮子路过,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外乡人,只随意扫了两眼,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第38章
裴穆从山上回来时才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
往后天气越来越冷了, 他也没办法在山上待太长时间,因此这次便待得格外久了一些。
好在这次的收获颇丰,他惦记着冬日前要给钟意竹做一件皮毛披风, 加上前两次攒下的皮毛, 还差得不多便攒够数了。
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家,殊不知钟意竹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份厚礼。
裴穆对着手里薄薄的一纸断亲书,沉默了许久。
“要我念给你听吗?”钟意竹在旁边低声问他。
“不用。”裴穆嗓音有些发哑, 钟意竹刚想开口安慰, 就被掐着腰抱进了怀里。
“你是傻子吗?为了拿到这个东西那样咒自己?”
钟意竹伸手回抱住他的肩背,软声道:“我们知道是假的就好了, 你的批命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钟意竹从隔壁村朱先生那里知道, 所谓“天煞孤星”的批命,分明就是田氏故意给钱弄出来的。
她怕村里人多嘴说她偏心, 又生怕裴穆日子当真好过起来,便让算命先生给了他这样一个批命, 一劳永逸。
可田氏大概也没想到,她自以为花钱就能给人“改命”, 别人花更多的钱,自然也能给她改命。
而亏心事做多了的人, 往往会更信“命”,所以他这一招才会有这样好的效果。
钟意竹轻轻拍了拍裴穆的背, 像娘亲小时候哄他时那样:“以后天地之大, 你都不必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你若还不解气,我们再悄悄报复他们。”
裴穆喉头滚动,他从未得到过得珍视与爱重, 钟意竹全都补给他了,而这也让他更觉恐慌,更加不愿意钟意竹用他自己做饵,哪怕只是浑编乱造。
他接受不了钟意竹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裴穆伸手捂住钟意竹的肚子,掌心下平坦的小腹因为他的触碰轻轻缩了缩,那样瘦弱,他单手就能覆住。
钟意竹因为他的动作也想起了自己编造的传言里的喜讯,耳朵红了红。
“裴穆,你喜欢小哥儿还是小汉子,或者是小姑娘?”他小声问。
裴穆按着他的腰,把人更深地拥紧:“不喜欢,我喜欢你。”
钟意竹以为他没有听懂,不好意思接着再问,眼尾却弯着,眼里的波光像日光下漂亮的湖。
裴穆微微侧过头,看了钟意竹一会儿,才凑上前亲了亲钟意竹的耳朵,小声和他打着商量。
“竹哥儿,我们先不要宝宝好不好?”
“嗯?”钟意竹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向裴穆,听他这么说,这才反应过来裴穆刚才的意思,他难免诧异,“为什么?”
在大晏,所有的人家都是想要多子多福的,新妇嫁到夫家无所出还会被人指点,要是很快便有了身孕,那才是大大的好事,可裴穆说他不喜欢。
裴穆往后退开一些,观察着钟意竹的神情:“竹哥儿很想要宝宝吗?”
钟意竹见裴穆问得认真,也仔细想了想。
半晌后,他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
他自然是不抗拒和裴穆生孩子的,可也并不为此觉得迫切。
之前三婶生钟有耀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三婶叫得可惨了,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而且他自己都还爱和娘亲撒娇呢。
这样的话是不能跟旁人说的,不然就该给他扣一个不守夫道的帽子了,嫁了人也不想着为夫家开枝散叶,反而顾着自己。
可裴穆是不一样的,他可以跟裴穆说自己所有离经叛道的想法,肆无忌惮地袒露心声。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些对裴穆的想法感到好奇。
莫说是村里的汉子,不管是哪家那户,都巴不得新妇嫁来便早早怀上为家里添丁,人丁越多便越兴旺。
在他又问了一遍后,裴穆拧着眉:“产子危险,你身子骨这么弱,我来生还差不多。”
钟意竹听清楚后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说什么呢?男人怎么生孩子,让人听见该笑话了。”
“笑就笑。”裴穆往前凑近去亲他,钟意竹来不及收回手,嘴唇印在自己的手背上。
裴穆在他手掌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钟意竹被这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烫得睫毛一抖,他收回手,把自己埋进裴穆怀里,手心发烫,心底也发烫。
……
两日后的大集,钟意竹和裴穆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西市的人流中。
钟意竹上次走前便找到胥吏询问他们原来的摊位,得到的结果果不其然是已经被对方长期租用下来,钟意竹便把他们当前的那个摊位租下来,一次交了整月的租金共计二百文。
如今他们便是往自己的摊位走去。
从西市入口的方向过去,他们会经过原来那个摊铺和龚老四的首饰摊,龚老四的另一边正好是个岔口,旁边也没有别的空缺摊位,正是因为这样,对方偷梁换柱的计划才会大获成功。
钟意竹和裴穆经过的时候,已经支起来的香丸摊后头依旧坐着那个男子,钟意竹随意扫了一眼,对方长得倒是齐整,神情却油滑,穿了身宝蓝色长袍,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摊位上依旧是和上次大集时一样,几乎全部复刻了他们的布置。
见钟意竹两人经过,他满脸挑衅,还故意喊出了招牌上的内容,生怕气不到人。
钟意竹收回目光,跟龚老四打了个招呼后,便来到自己的摊位,开始拿出东西布置。
龚老四从那头走过来,把一个钱袋递给两人:“香丸全都卖出去了,这是货钱,你们点一下。”
钟意竹把钱袋收口打开倒进钱匣里,然后把空的钱袋还给他:“龚大哥说这些便是见外了,我们自然信得过你。”
龚老四接过钱袋收好,笑了笑,又凑近了些,小声道:“我打听过了,那孙子名叫钱进宝,之前是这松云县的混混流氓,后头他跟着混的老大被赌场的人打死了,他也不敢再混了,就从爹娘那里搜罗了银钱来西市做些小生意。”
“他没什么手艺,也走不来正道,前些天和这西市的另一个香丸摊主称兄道弟的,估计便是合谋盯上你家,要走这歪门邪道抢你生意的。”
钟意竹和裴穆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多谢龚大哥费心帮我们打听,他们这些时日每天都摆摊吗?”
“可不是?上次你们在的时候那小哥儿是他雇的,后头又雇了两天,就是想装成是你骗人,等骗得差不多了他便没让那小哥儿来了,这些天都是他,不过他也就骗骗新客,记着你的老客这些天都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呢。”
龚老四这么说是为了宽慰钟意竹,老客怎么也比不上源源不断的新客多,他这几天看着隔壁那摊子生意兴旺都忍不住闹心,更何况钟意竹。
按说不管隔壁摊子是谁,只要生意好,于他而言便是有好处的,他也不必这么站在钟意竹这一头,但龚老四为人仗义,人也都有偏好。
钱进宝因为之前抢摊位的事记恨着他,后头他也帮着钟意竹卖剩下的香丸抢他客人,因此两人是怎么看都不对付。
龚老四看着钟意竹摆出来的香丸,本想说若是卖不完的话他能帮忙收尾,及时反应过来这话太过晦气硬是咽了回去。
钟意竹显然是花了大心思,摊位上的布置又重新换了个样,用来铺在桌上的底布变成了深的藏青色,桌上多了好几个用布扎出的各色的花,还有两三个一尺高的竹架子。
龚老四在心底叹了口气,这钟小哥儿倒是有心气从头再来,可新客都被那钱进宝拢走了不少,这香丸再摆出个花来,恐怕也没有之前的效果了。
他说完自己打听到的,便打了个招呼准备回去,余光却突然看见钟意竹一手拿出了好几个瓷罐。
盖子打开,隐隐的香气扑鼻而来。
龚老四不由问了句:“竹哥儿,这是什么?”
钟意竹把瓷罐摆在竹架子上,抬头笑了笑:“是香膏,我们摊子新的香品。”——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预警一下,这本大概正文是不生子的,番外可能会有~
第39章
龚老四离开后, 钟意竹继续把香膏摆出来。
那几个竹架子前面是两层板子,最后面是一根杆子,他把香膏放在架子上, 香包则是系在后面, 这样看起来都不用费心翻动,极为方便。
他这次同样也做了香丸,数量做得不多, 用新做的小竹篮装好放在了桌上, 精心扎好的布花被他看似随意地散放在深蓝色的底布上,不多时, 他便布置出了一个全新的小摊位。
这些竹制品都是裴穆昨天帮他新做的,他还让裴穆做了许多小指大小的竹片, 放在一个小小的竹筒里。
等全部折腾摆放完,他也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客人是第一次他来摆摊时就来买过香丸的, 认准了他回来买香丸,钟意竹包好对方选好的两枚香丸递过去, 听他抱怨道。
“我姐姐之前闻到这个香味觉得喜欢说要来找你买呢,谁知道跑错了摊位, 买回去根本不是一个样,她白费了银钱正糟心呢。”
客人是名成了亲的夫郎, 他往之前摊位那努了努嘴,问他:“那个和你们不认识的吧?”
钟意竹摇了摇头, 解释道:“不认识, 那边摊位被租下了, 我们只能搬过来,抱歉让令姐跑错了。”
对面的夫郎倒是性情中人,接过话道:“那哪能怪你们?小人作怪早晚遭报应。”
说话间, 他看了眼钟意竹打开盖子的香膏,轻轻嗅了嗅:“我说是哪里来的桂花香,小哥儿你这香膏怎么卖?我买一盒去哄哄我姐姐,好让她开心开心。”
钟意竹给香膏的定价比较高,一是成本高,二是因为香膏耐存放,用得也久。
他没急着报价,而是先拿了一个竹片笑着问对面的夫郎:“香膏我们准备了试用,客人要先试一试吗?”
对面夫郎来了兴致,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试试,劳烦你了。”
“不劳烦,”钟意竹用竹片刮了一点香膏抹在他手背上,示意对方,“您抹匀了闻闻。”
夫郎用手指把膏体推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鼻而来,里面不知道还掺了一点别的什么香味,虽然浓郁,却不让人觉得刺鼻,把手放下后余香仍在,先莫说送不送姐姐了,总之他自己是喜欢得不行了。
钟意竹又打开了别的香膏盖子,问他:“还有别的香味,您要试试吗?”
“试!”夫郎也顾不上之前选的两颗香丸了,满脸惊喜地伸过手来。
钟意竹做的香膏主要作用不是用来滋润肌肤的,只要挑出小拇指大小的一点在身上想留香的部分揉开,便能持续散发香味。
他做的香型没有香丸那么多,可也是淡雅浓郁冷暖香味都兼顾到了,夫郎试完后都有些犹豫纠结,总觉得这也喜欢,那也好闻,最后在钟意竹的推荐下才选定了其中两种。
一盒香膏八十文,再加上香丸的银钱,如此钟意竹便进账了二百一十文。
开张生意就做得不错,钟意竹瞥了眼不远处贼眉鼠眼面带警惕盯着他的钱进宝,放声张罗起来。
“香膏免费试用,先用后买,买得放心——”
免费二字即使在热闹的集市上引起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很快,钟意竹的小摊铺前就围了不少人。
虽然大部分人都是想着来蹭一点不要钱的香膏,可只要有一小部分真的会买的人被吸引到,那对于钟意竹来说便是划算买卖。
为了防止有人用竹片撬走太多香膏,钟意竹是把竹片摆在自己手边的,有人想试用他便帮忙刮取香膏。
一时之间,小小的摊铺上挤满了姑娘小哥儿,妇人夫郎,四周都是各种逸散开来的香味。
年纪小的姑娘小哥儿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好香啊,和我家院子里那颗桂花树一样香!”
“我这个也好闻,有股清香味,一点都不甜腻。”
“阿姐我们买一罐吧,我们一起用,我回去便把我攒的钱给你……”
钟意竹准备的竹片多,给每个人试用都是用完便扔,一些讲究的客人看到后也觉得放心,这才伸出手来试香。
钟意竹摆在桌面上的香膏都是给人试用的,有客人要买他便从篮子里拿新的给人家,虽然人多也不杂乱,到处都收拾得齐齐整整。
后面裴穆卖完猎物回来帮忙,他便更加游刃有余了,一上午的时间,他备的香膏就卖了大半出去!
钟意竹第一批定的瓷罐不多,所以制的香膏也不多,除去试用的一共是四十三罐,上午便卖了二十六罐。
白瓷小罐上面没有标志,否则价钱便高了,他索性用油纸裁了个小小的四方形印上竹子粘在罐子侧边,这样便一下和别人家的东西区分开来,也能打出名号去。
钟意竹这边忙得热火朝天,钱进宝那边自然是坐不住的,他去找了给他供货和他合伙的香丸摊老板,让对方也快些弄点香膏过来。
“这种时候我去哪找货,等两天吧,反正他们住得远不能天天来,任凭他们卖得再好,到时候还不是给我们做嫁衣。”
钱进宝阴笑了几声:“行,那你先备货,他那摊子换了布置,我也都记下来再去找人仿着做,真是两个蠢货,尽给我们送钱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别的新点子。”
香丸摊老板一脸的褶子笑得堆起来,又压低声音道:“还是钱兄弟你有法子,今晚收摊了咱俩去快活快活,我请客!这些天进账看得人心里舒坦。”
“那我就不客气了。”钱进宝猥琐地搓了搓手,想着晚上的事,一脸荡漾地回到了摊位上。
他给了一个铜板请旁边摊位的摊主帮忙照看了一阵子,回来时还前后左右检查了下,生怕丢了什么,气得旁边帮他照看摊子的竹编摊主脸色都变了。
按理说这种长期挨着的摊主互相照看一下都是常有的事,哪用得着给钱,可他先是得罪了右边的龚老四,绝了这条路,后头做人也就那样,不给钱根本没人稀得搭理他。
他检查完货品后,便又开始盯着不远处钟意竹的小摊,心想着那别的倒不难,那布花远看却是有些不大清楚,不如寻个机会找人去顺一朵……
正琢磨着,耳旁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紧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便被摔到了他的摊位上,砰一声,吓得他一个激灵。
钱进宝凶神恶煞地转过头:“哪个孙子活腻了敢砸你爷爷的摊子!”
“砸的就是你!”面前是个泼辣的小哥儿,身后带着两个人,都是身材壮实的汉子,小哥儿往他的摊位上用力拍了一下,嗓门比他还大。
“你卖假香丸骗我小妹的银钱,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你就算叫我祖宗我也要把你这破烂摊子掀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啵啵
第40章
正值午后, 吃了饭出来闲逛的人不少,集市上的人流正是一天中最多的时候。
许多人循着动静望过去,顿时步子不挪了东西也不买了, 眼里都是看热闹的光。
钱进宝被众人盯着, 又被一个小哥儿这么当着面骂,顿时觉得十分没脸,抓起对方砸过来的香丸便用力砸了回去, 阴着脸道:“闹事之前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臭婊.子,我在这片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识相的就马上给爷滚。”
他说话实在难听,小哥儿身后的两个汉子当即就要上前, 却被小哥儿拦住。
他被香丸砸在身上,反而顺势举起来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展示道:“大伙儿都来看看, 这个摊子卖的分明是假香丸,骗了我小妹的钱, 现在还威胁我要打我,还有没有天理了。”
周围已经聚拢了一圈人, 有人搭了话:“小哥儿说他卖的是假香丸可有证据?”
钱进宝本以为小哥儿带着人是奔着闹事打架来的,那样的话巡逻的差役总会站在他这边, 却没想到这小哥儿全不按常理行事,他心里突的有些没底, 却还是凶恶地叉腰道:“你凭什么说我家香丸是假的, 想讹人是吧?”
小哥儿瞪了他一眼, 从怀里拿出另一个纸袋来,对围观的众人道。
“我家小妹是听邻居家的姐姐说这里乞巧节那天有个摊位卖的香丸好,因此特意来买的, 谁知道买回去却和之前邻居姐姐买的全不一样。”
“大伙儿看他这摊子上还写着乞巧喜鹊香丸仅此一家呢,他就是卖的假香丸给我小妹,这包香丸的纸都不同呢,香丸更别说了,闻久了让人头晕,我小妹自己辛苦绣荷包攒的钱,买了颗假香丸,在家里怄气好几天了,要不是我发现,小妹就吃了这个闷亏了。”
小哥儿把两个纸袋和香丸都递给了围观的人,众人围着研究,七嘴八舌地点评着。
“哟,这确实不太一样,远看还没什么太大区别,近看就一下看出来了。”
“这味道也只是有些相似,有一个闻久了确实冲鼻子,怪不得说是假的……”
钱进宝仍在嘴硬:“香丸有什么真的假的?每一批做出来的香丸有些微不同不是很正常吗?那纸袋是我做不过来了请人帮我做的,因此便粗糙了些……”
“这倒也是。”人群里原本也有人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这种情况倒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却听旁边摊位的摊主突地开口拆穿。
“他骗人的!”
龚老四迎着钱进宝凶狠的目光,一脸正义地给众人解惑:“之前乞巧节在这里卖香丸的根本不是他,他提前占了这个摊位便假装是那一家,这小哥儿的小妹想买的是之前那家的香丸,却被骗着买了他家的。”
“嚯——”
众人恍然大悟,香丸真假先不说,这不是故意骗人吗,真够无耻的。
钱进宝急切地辩驳:“你们别信他的,他嫉妒我生意好,故意胡说的。”
谁知这时他左边的草编摊主也插了话:“我也作证,之前乞巧的时候是个小哥儿和他夫君在这里摆摊,这人看人家卖得好就抢先把摊位占了还学人家。”
小哥儿听明白缘由,顿时更气了,猛地把旁边人传递回他手里那枚香丸扔到了钱进宝脸上:“还说你卖的不是假香丸,退钱!”
钱进宝也没想到谁都会来踩他一脚,他一时孤立无援,瞪谁都不是,嘴里还狡辩着:“我这摊子就是摆在这的,买卖香丸你情我愿的,凭什么让我退钱?”
这边的人群已经堵住了集市的人流,巡逻的差役赶过来处理,钱进宝正要喊冤,那边刚刚还嗓门嘹亮的小哥儿已经抹起了眼泪。
“大人,求你帮我小妹做主。”
小哥儿年纪不大,穿的也是一身寻常布衣,相貌清秀,哭起来说得上梨花带雨,钱进宝见他人前人后两幅面孔,顿时气得鼻子都歪了:“你个贱人……”却还没得及骂完就被差役喝止,更是憋得脸都涨红。
围在旁边的大婶啧啧:“做出这种事骗钱还凶人家小哥儿呢……一看面相就不是个好的。”
“就是,说他卖假的也没冤枉他,谁让他偷人家招牌。”
“一个大老爷们儿骂一个小哥儿,真是丢我们汉子的脸。”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纷纷出言指责起钱进宝来,钱进宝一口气憋在胸口,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有口难言。
差役从小哥儿口中了解完前因后果,又有旁边的摊主作证,便不顾钱进宝的狡辩,让他把香丸钱退给小哥儿,并且摊子上不许再摆那块牌子欺骗客人。
“西市有西市的规矩,”差役看了眼不甘不愿退钱的钱进宝,警告道,“若是再有下次,你也不必再在这里摆摊了。”
钱进宝心里一个咯噔,憋出个扭曲的笑脸来,连连应道:“我知道了大人,以后绝对不会了。”
围着的人群渐渐散开,钟意竹摊上刚刚试香试到一半跑去看热闹的客人也意犹未尽地回来,脸上却不减兴奋地看向钟意竹:“我听那首饰摊老板说那汉子打的是小哥儿你的旗号呢?当真?”
人群围得紧,钟意竹在摊铺上看不见最里面的情况,只看清了最开始有人找茬的那一段,听客人这么问,他没直接应,只道:“我之前确是在那个摊铺摆摊的,后面被人长租了,我便换到了这里。”
“那便是了!乞巧节在那里卖香丸的就是小哥儿你吧?”钟意竹点了点头,客人都不用人问,便竹筒倒豆子一般绘声绘色地讲了遍刚刚的场景。
钟意竹却是来不及应和他的好口才了,甚至也无暇关注不远处死死盯着他的钱进宝。
之前趁着热闹,有人问原来的摊主去了哪,龚老四便连忙帮忙指了路,因此钟意竹这里没多久就迎来了一批买香丸的客人。
风水轮流转。
有了这场闹剧,两个香丸铺子的生意瞬间就倒了个个儿。
钟意竹准备的香膏本就卖得好,如今又迎来了许多买香丸的人,生意一下便红火起来,不到半下午,他带来的香丸和香膏便全都卖光了。
反观钱进宝的摊位,香丸被他换着摆来摆去,学着钟意竹之前的布置倒腾了个遍,却还是剩了不少余货。
钟意竹和裴穆收摊离开时,去给龚老四送了一盒特意留下的香膏,顺便欣赏了一下钱进宝的惨状。
离开集市去找铺子买瓷罐时,钟意竹的脚步十分轻快,他伸手悄悄拽了拽裴穆的手指,等裴穆转过眼神看他,他才小声问。
“你去哪里找的小哥儿?”
裴穆顿了顿:“你猜到了?”
钟意竹道:“你往日去送猎物都回来得很快,今天晚了快一刻钟,而且你没跟我说因为什么晚了。”
裴穆原本就没打算瞒他,应道:“当时我从军队回来,是和同营里籍贯相同的人一起的,其中有一个就在松云县,叫姚升,他回来后做起了屠户,我也是之前卖猎物的时候被他认出来,他喜好结交,人也实在,后面我有他想要的货我就会送去他那,一年下来也勉强算得上熟识。”
“他在城里混得开,人也信得过,所以我才让他帮忙找人演了这场戏,我不认识那小哥儿,应当是他的亲眷。”
以牙还牙,以恶制恶,从钱进宝惹了钟意竹的时候开始,裴穆就打定了主意不可能让他好过,只是顾忌着钟意竹的生意,他才收敛了许多。
“姚升……”钟意竹想了想,“你下次去给他送猎物的话,顺便带两颗香丸送给那个小哥儿吧,当我额外谢他的。”
他还挺喜欢那个小哥儿的脾气,炮仗似的,又能屈能伸,丝毫不吃亏。
裴穆应了一声,跟着钟意竹往铺子里走。
钟意竹之前去彩石村定瓷瓶是另有所图,如今他还不能让村里人知道他的生意,所以后续要用的瓷罐他打算还是在松云县买。
家里的香料和制香膏的材料还够,他们找铺子买了下次要用的瓷罐,便早早出城准备回家。
离中秋只剩下不到半月,秋意渐浓,乡道旁边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树早早地红了叶子,引得钟意竹伸手去摘。
裴穆见他喜欢,折了一根枝条放进他怀里。
突地,钟意竹踮起脚,在他腮边亲了一记。
钟意竹抱着一捧秋色,看着裴穆笑。
“这个是你的谢礼。”——
作者有话说:谢谢营养液和雷~以防万一,本文的制香知识大部分都是作者胡诌的,ps:真的在很努力写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