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科举舞弊 考也考不过,打也打不赢?
前往礼部侍郎府的前一日叶经年又接了一场席面, 但是白事。
白事无法提前预定,可供死者家人选择的厨子不多,以至于得知叶经年得闲, 立刻定下她, 只怕拒绝了叶经年, 旁的厨子也没时间。
叶经年这次没带两个小的, 而是叫大嫂提前一日过来,她和大嫂以及表妹过去。
死者家人只招待近亲, 所以仅有七桌,叶经年收了一贯。席面结束后,叶经年给大嫂两百, 给表妹五十。
翌日下午, 五人前往侍郎府,阿大同府中仆人凑合, 叶经年四人住到厨房小院中厨娘卧房隔壁, 是个大通铺。厨娘特意送来几床干净的棉被。
原先叶经年打算自带被褥,毕竟车接车送来回方便。但驾车的小子说府上不缺棉被。随后又说早就听说过叶姑娘的大名,也算是知根知底,不怕叶姑娘用他们家物品。
叶经年怀疑帮她扬名的人是程郡主。
但这不是重点。
叶经年看出送被褥的厨娘性格爽朗健谈, 便趁机询问:“一直听说开化坊住了许多高官,好像还有皇家公主,是不是真的啊?”
说话间, 叶经年给婆子个凳子。
同自家无关的闲言碎语, 婆子自然不介意唠唠。
每日厨房和菜市场一条线,再不跟人聊聊,人都要变傻了。是以,厨娘接过凳子, 没等坐下就说,“姑娘来的时候没看到?”
叶经年:“今日天冷,只敢把车窗打开一点,看到许多大宅子。侍郎大人在这里,想必前后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叶经年好奇的样子取悦了厨娘,又从叶经年的语气中听出她家老爷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厨娘与有荣焉,很是谦卑的笑笑:“他们是大人物,我们家比不了。”
陈芝华也是第一次来到三品大员府上,由衷地赞叹:“礼部侍郎还不是大人物啊?程驸马在礼部也得听你家老爷的。”
厨娘:“说起驸马,陈娘子知道后面住的谁吗?陛下的六姑母。”忽然想起她家姑娘说过程郡主认识叶经年,“叶姑娘不知道吗?程郡主的六姨母。”
叶经年:“我只是有幸在公主府做过席面。驸马生辰那日不想劳烦陛下才越过御厨找到我。旁的我没敢问。”
“你没问是对的。”厨娘压低声音,“六公主远不如程郡主的母亲长乐公主和善。听说姊妹俩不怎么来往。”
陈芝华对这种事感兴趣:“为啥啊?”
厨娘:“当年六公主的母妃受宠,六公主被宫婢们捧得目下无尘,除了太子,就是如今的太上皇,谁都瞧不上。可惜没过几年先帝就去了。太上皇登基,太后打理后宫,看到年幼的长乐公主就想到自己的嫡女。又因长乐公主的母妃不受宠,公主的吃穿用度都不像公主,怪可怜的,太后就时常把她叫到身边。”
叶经年:“听说宫里的人一贯捧高踩低。太后这样做,宫婢太监自然不敢欺负长乐公主。”
厨娘点着头说长乐公主运气好,太后做主给她定下程家。否则像程驸马那么宽厚的人哪能轮到长乐公主。可惜好人不长寿,没过几年太后就去了。当今圣上还没成亲。因为打小相熟的缘故,长乐公主同当今情同姐弟。要不是因为这事,早年当今被废,程县令的未婚妻也不会因为害怕连累主动退婚。
叶经年很想扯到太师府,但太刻意,便故意问:“六公主和驸马关系如何啊?”
“深宅大院离得远,啥也听不见。”厨娘其实也想知道,“听说驸马在外面有相好的。我觉得真有驸马也不敢认。公主不在意,皇家还要脸。陛下性子仁厚像太后,可朝中大臣一个比一个厉害。姑娘听说过吧?一言不合就动手。那个时候皇帝还是太上皇,太上皇的脾气多厉害,太子说废就废!但那些人不怕。”
叶经年看着厨娘一脸无语的样子,估计想起如今的礼部侍郎:“比如你家老爷?”
厨娘连连摇头:“不是我嫌弃我家老爷,不够薛少卿一脚踹的。听说当年他拉架被扫一拳,脸肿了许多天。老爷说是兵部侍郎打的,要是换成薛少卿,不定谁打谁。”
叶经年:“薛少卿被点为探花,打马游街,肯定弓马娴熟。你家老爷要是个读书人,真不一定打得过。”
“我家老爷不是读书人也打不过。薛少卿今年不是三十五就是三十六,壮年人啊。我家老爷快五十了。”厨娘说到这些又压低声音,“老爷要面子。输给成日舞刀弄枪的兵部侍郎不丢人。输给薛少卿丢脸啊。论文采不如人家,论科举名次差一大截,论年纪也不如人家。”
叶经年乐了:“考也考不过,打也打不赢?”
厨娘也乐了:“别说我说的啊。”
叶经年摇摇头:“前边呢?”
厨娘一看她很是识趣地转移话头,放心了,“前面是工部尚书。快退了。听说过些日子就回老家。”
叶经年:“岂不是离朝廷越来越远?”
厨娘:“往常天天有人上门,如今只能看别人迎来送往的,心里不是滋味。要是儿子不成器,留在京师是非多的地方还易惹出事端。回到老家上上下下的官吏都给个面子,不用操心儿子,也能静心养孙子。”
叶经年听出来了,工部尚书家有不孝子。
工部尚书活得这么通透,也有勇气远离权力中心,想来不会同太师媾合。
“我看左右好像都是胡同?贵府不小啊。”
厨娘点头:“以前我们只有一处院子。夫人做生意攒点钱,先后几年左右邻居南下,我们就把房子买下来。不过也找人借了不少钱。前几年才还清。”
叶经年:“胡同另一边的宅子也不小,是贵人还是商户啊?”
厨娘看向东边,“那边不算商户,算皇商。”停顿一下,神秘兮兮地说,“西边了不得。姑娘猜猜看?”
叶经年:“比六公主了不得?”
厨娘:“六公主是皇亲,身份尊贵,说出去好听。但要说别的,跟西边没得比?”
叶经年想试一下,“听说前太子太师、陛下名义上的先生也在这边?”
厨娘不禁称赞:“都说叶姑娘聪慧,识文断字。我算是见着了。”
叶经年摇头:“我也是做席面的时候听人说起过。”
陈芝华和表妹很好奇,啥时候的事啊。
叶经年:“是不是你家老爷见着他也得尊称一声‘先生’啊?”
厨娘点点头,没忍住撇一下嘴。
叶经年心想说,果然叫程县令猜对了,底下人轻狂,身为一家之主的太师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
陈芝华在厨娘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因此被勾起好奇心,“太师府咋了?”
表妹和大妞都很好奇,眼巴巴等着厨娘。
厨娘不希望被当成胆小鬼,还是往外看一眼。
叶经年:“没啥人。”
厨娘捂住嘴巴吐出一个字:“贪!”
叶经年表示不信,“太师又不管油水最多的户部,也不过问兵器物资最多的兵部。皇家库房也不归他。咋贪啊?”
厨娘:“科举考试啊。“
叶经年心慌。
居然是这么大的事?
程县令要害死她!
厨娘看着叶经年愣神,问:“没想到吧?叶姑娘是不是觉得是礼部的事?太师在朝二三十年,桃李满天下,礼部的那些官吏他谁不认识?听说他跟人聊聊就知道春闱考哪些。”
叶经年心里很是复杂。
可是厨娘已经说出来了,难道叫厨娘收回去不成。
叶经年心说,回头就找程县令要精神补偿。但她面上佯装不信,“听说出题人会提前被带到某个地方,直到会试结束才被放出来?”
厨娘:“以前糊名,但是能通过笔迹认出来。太师把找他的人的字迹交给有可能监考的官吏,你说呢?”
叶经年懂了:“听说他都退了,人走茶凉,朝中官吏还听他的?”
厨娘摇了摇头:“这事你就不知道了。前几年朝廷找人抄写卷子,没法再通过笔迹作弊他才退下来。对外还说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放屁!明明是不好贪,怕自个没忍住被抓个正着!”
厨娘又嗤笑一声,“也就骗骗外面不知道的人。我们住得近,不止一次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去他们家。”
叶经年想知道他干了多少年,“难道以前每次会试他都这样干?”
厨娘:“那他不敢。要是会试结束有殿试,太上皇挨个考,珍珠变鱼目,他不就露馅了?可惜太上皇在位二三十年也没有几次殿试。”
叶经年:“去掉殿试,而春闱三年一次,他至少干过五次?”
“听说还有别的事。”厨娘摇着头说,“要说太师这个人,我也不知道咋说,平日里出来见到我们这些人和和气气。就跟,跟乡下老翁一样。也没啥别的喜好。像是红袖楼听曲,丰庆楼饮酒,人家从来不去。也不知道他贪那些干啥。”
叶经年:“儿女知道不知道?”
厨娘:“一个院里住着,那咋不知道?”
“可能有你不知道的事。比如赌钱,喜欢山珍海味,他的俸禄不够。”叶经年道。
厨娘摇头表示不清楚,“咱也不能见着他们家厨子就问买的啥菜不是吗?”
“不是听你这么说,我肯定觉得太师两袖清风。”
叶经年说完便看向她,故意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厨娘心底一惊,赶忙说:“我们家老爷不贪——就算伸过手也没到定罪的份上。姑娘,可不能乱讲。”
叶经年失笑:“您误会了。”
“别管我有没有误会,你都不能乱说。”厨娘起身,“我不跟你唠了。”
叶经年送她出去,“像侍郎大人这样的官,只有大理寺和刑部敢办。我又不认识他们,跟谁说啊?”
厨娘想想也对,但又想到一人:“程县令——”
叶经年:“程县令是县官,只是五品,没权利查侍郎。他要是查谁,御史也不出面弹劾,肯定是陛下叫他查的。陛下厌恶侍郎大人吗?”
厨娘摇摇头:“我们家大人胆子小,不敢给陛下添堵。”
“那你担心啥?”叶经年送她到隔壁卧室门口,“早点歇息,咱们明儿还要一早起来买菜。”
厨娘差点忘记明日是她家小公子的好日子,“叶姑娘也早点歇息。天蒙蒙亮咱们就得到东市。”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记下。
回到卧室,对上三张担忧的面孔。
叶经年不明所以:“咋了?”
陈芝华:“听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得抄家?早知道我就不多嘴。”
表妹不禁说:“早知道我也不好奇。”
大妞:“小姑,不会传出去吧?”
叶经年:“我不说你们也不说谁知道?”
三人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叶经年:“厨娘都知道的事,旁人会不知道?太师又不止一个邻居。”
三人忽然想起太师府前后左右四个邻居。
叶经年:“回头秃噜出去不承认便是。他自个一身黑,还敢对咱们屈打成招?”
第152章 言多必失 虽然匪夷所思,但八成确有其……
三人听叶经年一席话, 可算能睡个安稳觉。
翌日的席面也没出乱子。
侍郎夫人看着很是喜庆的花馍,不断称赞厨娘手巧,又叫小女儿改日好好谢谢程郡主。不是她提起叶姑娘, 自家别想花小钱办大事。
申时左右, 叶经年离开, 昨夜同她闲聊的厨娘对她好一通恭维。
因为叶经年教会她做话梅排骨, 又教会她调酸甜汁,可以做松鼠鱼, 也可以做鸡柳。
婆子觉得叶经年同传闻一样善良大度,给叶经年收拾许多谢礼,“叶姑娘, 别怪我多嘴, 你不该四处做席面。应当去丰庆楼试试。”
叶经年:“刀工比御厨差远了。”
“你才几岁啊?手上功夫肯定不如他们。”厨娘又看向陈芝华,“陈娘子也该去丰庆楼做面食。前几年丰庆楼的点心, 我都不想提。不是好看不好吃, 就是好吃不好看。还卖的死贵死贵。”
叶经年:“没听人说过啊。”
厨娘看看叶经年的年龄,“那时你还小。”指着大妞,“跟她差不多大,还在乡间吧。有一个什么南方的茶点, 看着真好看,但是真难吃。”
叶经年估摸着厨娘用了多日积蓄兴冲冲买来一份点心,吃不下去心疼坏了, 以至于多年过去她仍耿耿于怀。
叶经年:“我侄女还小, 离不开大嫂。过几年侄女大了,大嫂攒点钱再搬过来也不迟。好手艺啥时候都有人请。”
厨娘想想她的手艺跟叶经年没得比,也在府里混七八年,“姑娘说得对。人有一技之长, 不愁家里没粮。”
叶经年笑着点头:“我们该走了。”
厨娘看到驾车的小子在侧门等着,“姑娘慢走。”
叶经年叫大妞和阿大先上车,陈芝华和表妹上另一辆车。
约莫两炷香,三人来到胡同口。叶经年请车夫停车,她们走过去。
车夫无需穿胡同很是高兴,笑着提醒叶经年小心。
叶经年到家才把钱和谢礼分好,叶大哥就来了。
表妹习惯乡间生活,用水上茅房都方便,便同陈芝华一块回去。她走后没多久,叶经年准备晚饭。
饭菜还没盛出来,二表嫂就回来了。
洗漱后,叶经年快睡着了,听到敲门声,正是叶小兰和她表婶。
“没遇到坏人吧?”叶经年关上门便问。
话音落下,隔壁响起关门声,叶经年明白两人跟村里人一块回来的。
隔壁有俩叶家村的听胡婶子提到牙行,又说是叶经年的主意,他们认为听叶经年的准没错,咬咬牙拿出百文,果真很快找到活——在胡姬酒肆送外卖。
虽然晌午和晚上辛苦,但他们最不怕走走跑跑。午后还能歇一个时辰,所以对如今的差事十分满意。
隔壁的听到叶经年的声音就来到墙角处:“年丫头,别担心。我们离得近,往后一块回来。”
叶经年:“多做多看少开口。”
“我们知道。”
来之前家里长辈们已经叮嘱过他们,城里贵人多,稍不留神就会撞到衙内。
叶经年一边关门一边对叶小兰道:“还有半锅水,但我不知道热不热。”
小兰的婶娘道:“我去添把火。你忙了一天,歇着去吧。”
叶经年因为叶小兰顺顺利利回来,心里没了牵挂,很快进入梦乡。
猛然睁开眼,叶经年捂着砰砰跳的心脏,目之所及漆黑一片,这才意识到她被噩梦吓醒。
仔细回想,竟然想不起来做的什么梦。
叶经年怀疑同科举舞弊有关。
明日一定要找程县令要精神补偿!
第二天清晨,叶经年把吕以安送去学堂,回来把昨日换下的衣裳洗了,家里收拾干净,她才拎着篮子出去。
做戏做全套,叶经年先去西市买点日常必需品,经过县衙停一下,守在门外的衙役本能喊一声“叶姑娘”。叶经年顺势进去。
在外人看来是衙役把叶经年喊过去的。
叶经年到跟前便问:“大人在吗?”
衙役看向里间。
如今程县令在下属面前谈论起叶经年不再避讳,衙役反而不再好奇二人私下里如何相处,以至于也不想趁机进去看乐子。
程县令已经听到她的声音,待她进来就拉开椅子。
县尉等人下意识起身。
程县令:“坐下!”
刑县尉摸摸鼻子:“不好吧?”
程县令没好气地瞪一眼他,“叶姑娘找到县衙一定是因为公事。如何听不得?”
叶经年腹诽,你还真了解我。
不止是因为了解。
近日程县令不曾设计叶经年,她不可能一早过来兴师问罪。
程县令便问她出什么事了。
叶经年:“昨儿我去过开化坊。”
“你——”程县令想要训斥,突然想起叶经年并非官府中人,“靠近坊墙的房子还没收拾出来,你急什么?”
叶经年:“礼部侍郎得个孙子。”
程县令点头:“是有这事。”
前些日子驸马故意用此事嘲讽程县令奔三了还不成亲。程县令没有理会,只是问他去不去。
驸马解释礼部侍郎不打算大办。
程县令:“他家办酒席,请你过去做的席面?”
刑县尉听糊涂了:“这跟咱们的案子有关系吗?”
程县令:“礼部侍郎同前太师是邻居。”
叶经年点头。
众人恍然大悟。
程县令给刑县尉使个眼色,又瞥一眼门外。刑县尉来到里间门外,可以听到里头的谈话,也能看到外间人员走动。
程县令:“我忘记谁曾说过,最了解你的人,不是对手就是邻居。礼部侍郎府上的仆人看见过什么?”
叶经年:“来来往往很多人,且在每次春闱前后。”
程县令细想想这句话,瞬间失态。
主簿难以置信,“叶姑娘,太师在京二十多年,他真敢这么做,我们不可能从没听说过。”
叶经年好笑:“您见过太师吗?”
主簿摇头。
叶经年:“您都不知道太师是黑是白,这事还能传到您耳朵里,岂不是京师人尽皆知?大理寺和刑部不办他?御史也不弹劾?”
言之有理啊。
御史不曾弹劾,皇帝老大他老二的薛少卿也像全然不知,他没听说过很正常。
主簿:“可是也不对。太师要借着春闱敛财,农家子薛少卿不可能被点为探花。”
程县令在叶经年身边坐下,无奈地瞥一眼主簿,“谁点的探花?”
主簿下意识说:“太上皇——”顿时明白过来。外人不知道那次春闱有没有殿试,当年的太师肯定知晓。
明知皇帝有可能考察各地士子,太师还把酒囊饭袋推到前面,他是觉得陛下是个傻子,还是他活够了。
太上皇不傻,他也不想死,就算那次春闱有猫腻,他也是确保对方榜上有名。
兴许那次会试的倒数第一第二才是他的人。
啪的一声,程县令等人吓一跳,循声看去,钱县尉霍然起身。
程县令突然想到他参加过几次科考,“你参加的几次不会正好没有殿试方便太师运作吧?”
钱县尉就想说这事:“大人,这个案子您查不查?您不查我查!”
程县令抬抬手示意他先坐下:“稍安勿躁。陛下叫我查监守自盗,结果出现举国大事,我需要请示陛下。”
“那您快去!”钱县尉催他。
程县令:“叶姑娘还没说完。”
叶经年:“只听说过他贪。但是他又不贪花好色,也没见他绫罗加身,邻居们又觉得是不是误会,或者每次那个时候登门的人只是他们家亲戚。”
程县令闻言有点想不通:“是不是亲友很好分辨吧?”
叶经年:“即便太师把这件事交给某几人,每次都是那几人去他家,可是三年一次,谁还记得啊?”
钱县尉点头:“我有个同窗,两年没见他吃胖了,我起初就没敢同他相认。”
程县令:“我会告诉陛下,请陛下令人核实。有没有别的?”
叶经年摇头:“太师为人和善,没有文人的清高,在坊间没有仇敌,没人故意盯着他,所以四邻只知道这些。”
钱县尉:“酒色吃喝一样没有,却又贪钱?不合常理啊。会不会搞错了?”
叶经年:“每次春闱由谁负责啊?”
主簿:“礼部。”
程县令明白叶经年此话何意,“她先前在礼部侍郎家做席面,这些事定是侍郎家仆人说的。他们旁的不说,却提到有可能连累礼部诸人的科举,只能说明确有其事。”
也有一种可能,告诉叶经年这些事的仆人同礼部侍郎有仇。
程县令就想问出口,叶经年微微摇头,“告诉我这些事的仆人在礼部侍郎家中多年。仆人说起侍郎府的事与有荣焉的口吻不像假装,所以不可能利用这件事把礼部侍郎牵扯进去。”
程县令:“那个玉瓶在太师府,并非侍郎家,这一点也同太师的贪婪对上。虽然匪夷所思,但八成确有其事。”
刑县尉想想这些年办的案子,往往他认为很无辜的人往往是凶手。刑县尉回头:“大人,我也觉得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科举一事牵扯颇多,太师哪怕是摄政王,一个人也办不成。这件事兴许会牵扯到许多人,到此为止。”
叶经年堪称震惊:“不查了?”
程县令摇摇头:“交给我们。倘若过几日太师府有人找你做席面,你可以照常过去,但不许多看多问!”
钱县尉赞同:“叶姑娘,太师身边的都是人精。你认为伪装的很好,兴许早被人一眼看出来。”
主簿也担心叶经年打草惊蛇,“叶姑娘可以多听。她们说什么,你顺着她们的话聊下去。聊什么都可以,唯独不可聊科举朝堂。”
钱县尉:“这能聊出什么?”
主簿:“言多必失。聊得多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这就叫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第153章 搜集情报 叶经年在他对面坐下:“你……
叶经年不希望前太师逃脱惩罚, 所以她也担心打草惊蛇。时间来到冬月初六,她到了太师府啥也不问啥也不说。
陈芝华和表妹韩小月以及大妞的神色不自然,只因还没进门三人就想起礼部侍郎家的厨娘的那番“道听途说”。
事关科考, 搁谁谁都忍不住在意。
叶经年可以理解, 但也怕她们脑子一热问出口, 所以尽可能地把她们同太师家的厨娘分开。
早饭后, 众人在厨房小院中摘菜杀鱼,嘴巴闲下来开始闲扯。叶经年给三人一个眼神, 没有提醒阿大,因为这小子那晚同侍郎家的男仆在一块,啥也不知道。
三人忍住了, 叶经年同太师府的厨娘丫鬟们闲聊。
东家长西家短, 天南海北,说到哪儿是哪儿。
落入陈芝华耳中便以为叶经年担心说漏嘴, 所以不敢打听太师府的任何事。
实则叶经年在通过她们的闲谈分析太师府具体情况。比如厨娘提到过年收到来自江南的冬笋。在陈芝华看来无用, 叶经年因此得知太师在江南有亲戚。
倘若没有亲戚,那就是学生或同僚。也不是后者,那只剩见不得人的关系。
多亏了叶经年多活一辈子,天南海北的食材都吃过见过, 所以附和起来仿佛聊家常,厨娘丫鬟只觉得叶厨娘见多识广。
午后,叶经年收到一包谢礼, 也确定太师府财大气粗。
回到家中, 叶经年把红枣给大嫂——红枣是晌午做甜点剩的。
陈芝华明白这是叫她拿回去给金素娥补身体,“你自个留点。”
叶经年没提程郡主送的还没用完,“我用不着。回头叫二嫂多做点,也叫小妞尝尝。”
表妹提醒:“舅娘啊。”
叶经年冷笑:“她用在我小舅身上的钱足够她吃一年红枣。大嫂, 她想用你别拦着,不想用你也别给她做。她还没到五十岁,手脚利落,不用你伺候。”
陈芝华心想说,她想吃红枣,我也不敢阻拦啊。
“那肉和饼留下吧。这些日子天气好,乡里也有席面,家里不缺饼和肉。”
叶经年点头:“大哥啥时候过来?”
陈芝华:“村里有席面,他过去做事,叫你二哥二嫂进城卖馍,说回头叫你二哥来接我们。”
实则叶大哥不好意思带着弟妹进城。
“那先坐下等着吧。”
叶经年同往常一样给大嫂两百,表妹、表侄女和外甥各五十。不待三人开口,叶经年就说,“明儿去西市,一人做一身棉衣。”
大妞和阿大很是高兴。
陈芝华本想跟叶经年聊聊,大妞和阿大今年又长高了,乍一看跟大孩子似的,今天也挺累的,是不是给他们加点钱。
看到这一幕,陈芝华把话咽回去,不禁在心里感叹,还是她会做事啊。
给俩小孩加钱,钱肯定落不到他们手里。换成衣裳穿在身上,他俩只会感激叶经年。俩人的爹娘也不会嫌弃她吝啬。
表妹道:“年姐姐,你给我买布吧。”
叶经年:“家里有棉花?”
表妹点点头。
叶经年:“那就给你买好一点的布。你的辛苦钱同他俩一样,做衣裳用的钱也应当一样。”
表妹闻言也很高兴。
陈芝华又不禁在心里感叹,难怪几个小的跟着她几年不曾出现过争吵。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车辙声。
陈芝华本能起身,叶大哥出现在门外,“表妹,你不回去吧?”
表妹等着明儿去西市,笑着摇摇头。
叶大哥载着陈芝华出了胡同就问表妹好像很高兴,有啥好事啊。陈芝华就把叶经年的决定告诉他。末了,道,“人跟人是不一样啊。”
叶大哥:“肯定的。年丫头读得书都比咱们认识的字多。”
陈芝华:“这几天要是没有席面,你和二弟过去,我看着小妞读书。年丫头留给她的书,她还有一半没看。”
叶大哥担心闺女看不懂,“她认识吗?”
“不认识的画出来,回头叫年丫头教她。反正过几天就得回去过冬至。”陈芝华从不担心这一点。
叶经年就算同他们不再往来,她都不会同小妞计较。就像她因为金素娥不赞同她搬到城里,得了红枣还是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话说回来,叶经年看着大嫂走远,就叫表妹在家看着俩小的,她去县衙。
不久前宫里同意程县令暗查“科举舞弊案”,衙役们照常休息,回家也无事的程县令就留在县衙查历届士子。
吕以安的学堂今日也休息,程衣就把他接过去。
表妹韩小月认为叶经年去接吕以爱。
这小孩跟程衣玩儿去了。
叶经年来到县衙没见到他便去找程县令。
程县令看着她神色轻松:“有收获?”
叶经年:“兴许只是我想多了。”
程县令把椅子移到他旁侧:“说说看。”
叶经年坐下。
钱县尉和主簿相视一眼,心说,叶姑娘在他们面前越来越自在了啊。
看来程县令调任前,他们还有机会吃到喜酒。
随即听到叶经年在说什么,两人眉头微蹙,怎么净是些吃吃喝喝。扭头一看,程县令在奋笔疾书,两人赶忙起身过去,询问,“有用啊?”
程县令眼神示意二人先等等。
叶经年说完,仔细回想一番又补几句,程县令方停笔。
起身给自己倒杯水,程县令才说:“经过我们这几日暗访,太师家人名下没有几间铺子。清贵人家,也不屑同商户来往甚密。如何做到在天南海北都有逢年过节不远千里送特产的亲戚?”
二人恍然大悟。
程县令指着他写下的那沓纸,“参考这些对比。”
钱县尉不禁感叹:“叶姑娘,有了这个,我们就不会越查越虚。”
叶经年笑道:“有用就好。”
钱县尉:“太有用了!”
主簿忍不住说:“干了这种事,他们还敢来往?”
程县令:“肯定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否则就算给他黄金万两,他也不敢伸手。即便太师不认识士子本人,也了解牵线的人。兴许那些节礼都是中间人送过去的。”
主簿明白了。
太师原本就认识牵线人,事成之后也没有必要断绝往来。那样反而显得刻意!
叶经年起身。
程县令立刻放下水杯,抄起斗篷。
主簿吓一跳。
两人走出里间他才反应过来,看向钱县尉:“那是咱们家县令吗?”
钱县尉好笑:“不是他是谁?往常跟个木头人似的。自从公主和驸马知道,他也不装了。”
主簿:“公主知道了?”
钱县尉点头:“你不知道?程衣那小子说过一次,公主这些日子忙着准备聘礼。听说日子都挑好了。只是叶姑娘这边希望放到明年。我看她二表嫂的样子还不知道。前些日子还叫我帮叶姑娘找婆家。”
主簿本想问为何瞒着亲戚,叶姑娘可以嫁到公主府是天大的好事啊。
忽然想起程衣以前也提过叶家人缺心眼。
八成正是因为天大的好事,叶经年才不敢告诉家里人。
冷不丁想到自家的几个奇葩亲戚,为此他不止一次找县令告假,主簿不禁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钱县尉:“是这样啊。不过好事多磨。水到渠成,往后才能顺顺利利。”
主簿想想程县令家的那些亲戚,没有一个善茬,“这事是急不得。”
而两人口中的程县令又被嫌弃了。
叶经年到门外见他还继续跟着才意识到程县令又要送她回去,“我知道回家的路。”
“叶姑娘今日辛苦了。”程县令道,“理应请姑娘去酒楼。可是天色已晚,就叫我送送姑娘吧。”
叶经年:“不送我心中有愧啊?”
程县令点头:“寝食不安。”
叶经年气无语了。
程县令笑着跟上去。
两个衙役很是好奇,俩人说啥呢,县令大人竟然可以令能说会道的叶姑娘有口难言。
可惜没胆子问出口。
如此过了四日,叶经年从办白事的人家中出来就绕去西市,仨小孩的棉衣该做好了。
原本表妹要拿回去叫她娘做。叶经年不想劳烦她小姑——其实不想欠人情,就说吕以安要穿去学堂,大妞和阿大跟着她做席面,找个针线极好的吧。
表妹觉得有道理便信以为真。
三个小孩的衣裳简单,昨天就做好了,是以叶经年给了钱就把衣裳拿回来。
刻意避开县衙,但程衣在路口等她。
叶经年气笑了:“去过我家啊?”
程衣点头:“我和公子一块去的。没想到姑娘才歇几日又有事。”
叶经年:“白事来的突然。找我何事?”
“明日休沐,公子想请姑娘去酒楼用饭。”程衣不等她拒绝,“还有别的事。姑娘不去一定会后悔。”
叶经年:“又是你家公子的破酒楼?”
程衣失笑:“不是。那酒楼再过一个多月就关了。这次不骗姑娘。因为没什么生意,从掌柜的到伙计都拿不到赏钱,他们打算年后另谋高就。”
说得有鼻子有眼,叶经年相信明日的事同酒楼无关,“可以现在告诉我啊。”
程衣给她个“你看我傻吗”的眼神,便跑回县衙。
叶经年腹诽,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
不敢赌程衣胡扯,翌日上午,叶经年带着三个小的去酒楼啃大户。怎奈才到门口,程衣就从楼上下来,说要带他们买糖葫芦。
几个小的眼巴巴看着叶经年,又不用她出钱,叶经年哪好意思拒绝啊。
到了楼上雅间,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程县令成竹在胸的笑脸。
叶经年在他对面坐下:“最好有事!”
程县令淡定地说:“于你而言是好事。”
叶经年被勾起好奇心,“那你说还是不说?”
“别急啊。”程县令给她倒杯热茶,又把手炉移过去。
第154章 公开收徒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今年的京师比往年冷许多, 叶经年也不跟他客气。
抱着手炉,叶经年感觉浑身舒服,不禁轻叹。
意识到她在干什么, 叶经年正襟危坐, 面色不善地看向程县令, 容不得他信口雌黄。
程县令看着她装腔作势, 心底暗笑,以往怎么没有发现这一点啊。
“此事我也是听陆行说的。”
叶经年点点头证明她听见了, 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叮的一声,像是筝声传来。
叶经年不由得转向房门,试图看看谁在演奏, 但她转过头来才意识到房门紧闭。
“不是此处。丹阳郡王的这家酒楼以美食著称, 无需艺伎揽客。”程县令说说话间忽然想起,以前他曾不止一次担心, 叶经年若是知道他同旁人饮酒作乐, 会提着擀面杖打他。
有一回仵作怎么说来着,是不是叶经年并不介意。
程县令此刻很想知道她的态度,“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对面胡姬酒肆传来的。”
叶经年满眼好奇,很想打开窗向对面看去。
程县令心说, 不会被仵作言中了吧。
“听着不止琴声,应当是给跳舞的胡姬伴奏。”
叶经年好奇:“大人好像很了解?”
这个时刻不能胡扯啊。
程县令规规矩矩地表示他也是听陆行说的。
“大人不曾去过?”叶经年又问。
程县令有种预感无论他怎么回答,叶经年都不会很满意, 既如此, 何不把选择权交给她呢。
“看你的样子好像很好奇?”程县令用说笑的语气道,“反正我还没点菜。掌柜的也不敢同我计较。年姑娘若是感兴趣,咱们不妨过去看看?”
叶经年下意识点头。
程县令呼吸一顿。
饶是已经猜到她可能被仵作说中了,也没想到她如此果断, 竟然毫不犹豫!
叶经年又摇摇头。
程县令奇怪:“我带钱了。”
叶经年有点不好意思:“不是钱的事。”
这些日子常来西市,叶经年见过胡姬,个顶个的美艳。可惜一直没好意思凑近打量。如今机会摆在面前,她没理由拒绝。
“阿大、以安和大妞啊。”
带着小孩出入风月场所,她脑子坏掉了啊。
程县令愣了一瞬明白过来,哑然失笑:“胡姬酒肆并非风月楼。只是伺候的人从小子换成胡姬。寻花觅柳之地也不在街上。”
叶经年放心下来,意识到什么:“大人好像很了解?”
程县令心说,难得你还知道在意这一点。
“我是长安县令。莫说西市有多少家酒楼花楼,就是有多少家铺子,我也一清二楚。”
叶经年有点尴尬,“一时忘了。”
程县令:“所以去还是不去?”
这家酒楼的伙计和掌柜的对她十分客气。往常在街上见到她也会喊一声“叶姑娘”,叶经年不好意思进来又走,“改日。”
那就是还有下次?很好!程县令就要开口,听到敲门声。
叶经年道一声“请进”,伙计送来一碟鸡蛋蒸糕,笑着说:“刚出笼,带着热气。”
程县令接过去便示意他退下。
程衣都躲出去了,伙计也不敢杵在这里。笑着出去不忘带上门。
叶经年注意到伙计露出“明白、了然”之类的神色,“他一定误会了。”
程县令心说,如今还有人没误会吗?恐怕只剩毫不知情的叶家人以及亲友。
要叫叶经年知道这些,叶经年指定同他闹别扭。
程县令递给她一块鸡蛋糕:“我妹说近日这家蛋糕加了黎檬子,鸡蛋的腥味淡了,也比以前香软。”
叶经年在蜀郡时用过“黎檬子”,其实就是柠檬。长安不产柠檬,外地运来的很贵,因此自从回到长安,叶经年就不曾用过。
叶经年好奇,便不忍拒绝。
程县令:“知道此果?后厨应当有新鲜的。我找掌柜的拿几个。”
叶经年摇头拒绝。
程县令心里决定改日叫掌柜的给他留几个。
叶经年尝到同前世十分相似的蛋糕,心里越发觉得她不是穿越,而是在他乡生活。
程县令误以为叶经年很喜欢,所以在程衣回来后,程县令不动声色地看一下蛋糕,又给程衣使个眼色。
程衣下楼点菜,顺便吩咐伙计给他准备两份蛋糕打包。
叶经年把余下的蛋糕分给三个小的,终于想起她来酒楼的主要目的不是吃大户,“程衣说大人找我有别的事?”
程县令点头:“如今的工部左侍郎是陆大人的下属。陆大人虽然远去蜀郡,而左侍郎同陆家仍有来往。上次休沐,陆行碰到左侍郎,得知陛下令工部挑几名工匠当师傅。”
叶经年看向阿大:“大人是说——”
程县令摇摇头。
叶经年等他继续。
程县令:“如今民间传内不传外的风气越来越重,许多技艺面临失传。陛下听说此事后,令少府收拾一处院子,打算招百人,教授五种技艺。有厨艺,有打铁,也有做家具等等。具体的陆行也不清楚。前几日见到我,他想起阿大和大妞跟着你学厨艺,便问我你有没有想过为他们报名。师傅都是御厨。”
叶经年看向俩小孩:“想学吗?”
大妞:“贵不贵啊?”
程县令认为不贵,“一年十贯!”
大妞惊呼:“这么贵?”
程县令:“管住管吃,三伏天和三九天各休一个月。十个月过后,可以去礼部左侍郎家中当厨娘。”
大妞闻言又觉得不贵。
程县令看转向叶经年,“许多人都能看出这一点。我想一旦此事传扬出去,像陆行都会送他家厨娘过去。”看一眼对面的程衣,“我也打算叫他过去学一年。”
大妞:“你也要学做菜啊?”
程衣摇头:“我只喜欢吃不喜欢做。我学别的。”
叶经年看向两个小的,“这个钱我可以出。但是未来一年无法赚钱补贴家里,你们的爹娘可能不会同意。”
两个小孩仔细想想也觉得爹娘不会同意。
如今他们住着茅草房,爹娘希望他们赚的钱可以裹住税收和杂七杂八的费用,他们做事赚的钱攒起来留着修房子。
吕以安:“我可以吗?”
程县令摇头:“你不可以。你太小!”
程衣:“你只比灶台高一点,没力气剁肉,也拿不动刨子,师傅们怎么教你?”
吕以安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愁得直叹气。
叶经年:“以后应当还有机会吧?”
程县令坦诚相告:“不清楚。若是有人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为由,多人联合上书,兴许只能办一次。但这种事没有触碰到上层利益,底层百姓也希望朝廷继续办,几个匠人成不了事。”
“那就是继续啊?”叶经年看向俩小的,“明年我把你们的钱加到一百。五十给家里,五十你们留着。攒两年钱,我送你们过去?”
大妞:“我爹娘会不会生气啊?”
叶经年代入她表兄表嫂,一定认为再过几年大妞嫁人后学的厨艺带到婆家,只会便宜婆家。
因此十有八九不会同意大妞跟着御厨进修。
阿大是长子嫡孙,老老小小都指望他顶门立户,他的家人不会反对。
叶经年:“如果你敢说出要就是五十不要一文没有。我想他们也不敢反对。”
大妞不敢跟她爹娘这样讲。
程衣听到敲门声,起身把菜端进来,道:“找你二叔二婶啊。你二叔什么也不会,所以只能在县衙打杂。他要是木匠,每月做二十天也有三贯。他肯定认为有机会就应当去学。”
吕以安的小脑袋一转,道:“你学会了也可以教弟弟妹妹啊。”
大妞眼睛一亮:“小姑,我爹娘会同意吧?”
叶经年:“跟你爹娘提出此事时,不要说你学会了能赚多少钱,只说可以教家里人。”
这话众人听不懂了。
程县令:“为何不可?”
叶经年叹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大妞嘀咕着她才不会那样。
忽然大妞想起一件事:“像小姑不希望舅婆帮助陶家吗?”
叶经年的脸色绿了。
程县令失笑:“不一样。如果你姑把牛借给陶家,陶家用了还回来,又帮叶家犁地晒粮,你姑不会阻止她母亲同陶家往来。”
叶经年很是意外,程县令竟然这么了解她。
程县令余光注意到叶经年的神色,心说,你当我下乡是白下的。村里人什么样,我还能不了解吗。
程县令:“大妞,你爹娘不是陶家那种人。但是他们怕知人知面不知心,将来你婆家是那样的人,不允许你回娘家。所以他们才做最坏的打算——不费钱叫你跟御厨学厨艺。”
大妞懂了,很是羞愧:“小姑,我忘了。”
叶经年:“以后说话动动脑子。”
大妞连连点头。
叶经年:“过几日回去把这事告诉家里人。家里问你们想不想学,只管说先攒两年钱。之所以在家提起此事,是希望他们告诉亲友,机会难得。”
程县令提醒:“叶家村。”
叶经年:“回去跟小兰说一声,明日此时全村皆知。”
事实也是如此。
翌日清晨,叶小兰把这件事告诉胡婶,胡婶到家就告诉村里人。
叶经年的远房三阿翁去问侄孙有没有听说过。等到冬月二十,他侄孙休息,回到村里就说过几日在东城招徒,确实只有百名,先到先报名。
那小子也打听到在哪里学厨艺。
自那日期,村里人一有空就到东城转悠。
腊月初七,叶经年回到村里便听说村里有六个人报上名,其中一人是三阿翁的小儿子,学木匠活。
这件事是陈芝华告诉她的。
叶经年问:“大嫂没叫亲家二婶给你堂弟报名?”
第155章 吃力不讨好 这么好的事你能告诉你娘?
上个月月底从三阿翁处确定朝廷收徒, 虽说每月一贯挺多,但管吃管住,又是在城里, 陈芝华就觉得这笔钱不多。
以前村里人也提过, 嘉会坊稍微好一点的房子, 像吕以安家那么宽敞的, 一间至少七百文,还需要长租。短租每月至少八百。
东市类似地段也差不多。
朝廷办的学堂每月一千文, 等于免费住,只是给个饭钱。也就是朝廷财大气粗。换成旁人可舍不得这样干。
胡婶子也提过,西市可以放个炉子和案板, 连张单人床都放不下, 那么小小一间就要五百文,还是在朝廷控价的情况下。
是以, 村里人越琢磨越合算, 也觉得机会难得。
有几家没什么钱就找亲友。亲友认为学成后半年就有钱还他们,也愿意借。
陈芝华看到这一幕幕,估摸着最多十天就能招满。因此当天下午她就到娘家把这些情况告诉陈家老小,且不止一次提醒他们尽快决定。
岂料第二日她婶过来找她借钱。
她婶什么德行以前不知道, 如今还不清楚吗。
这笔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陈芝华不借,她婶在叶家嚷嚷她没良心,要不是她祖母教她做花馍, 她啥也不是。
陶三娘发现左右邻居过来看热闹就嫌丢脸, 问她婶差多少钱。陈芝华闻言便看出婆婆要面子,直接回一句:“差多少我都没有。娘有钱娘借。回头你找我婶要,别找我!”
陶三娘每月两三百,进城几次, 给小妞买点吃的,给金素娥买点肉,不说用的一干二净,也剩不了几个钱。
陶三娘说她没钱。陈芝华就说她确实有一笔钱,打算过些日子给全家老小做棉衣。公婆不要新衣裳,做衣裳的钱可以给她婶。
谁不想穿暖和柔软的棉衣。
陶三娘又叫她婶去别处问问。她婶了解陶三娘,知道她心软要面子,就哭着说她往年对陈芝华和小妞多好多好,她有一个馍都给陈芝华一半。
陈芝华冷眼看着她婶哭闹。
左右邻居也知道这女人什么德行,不敢多嘴,也不想掺和。除了觉得陈家这婶是外人,他们不应该帮外人,其次也担心这事传到叶经年耳朵里,她来年把房子收回去,以后有赚钱的生意也不带他们。
无人劝说,陶三娘又支支吾吾不敢承诺借钱,她婶白哭一场,脸上挂不住,隔空指着陈芝华,“有能耐别回娘家!”
说完又骂骂咧咧几句,发现陈芝华不接茬,她倍感无趣才舍得回家。
如今陈芝华想起这事就气,问叶经年,“我是不是再回去看看?”
叶经年:“你爹娘咋说?”
陈芝华:“长安用不了那么多工匠,学出来可能找不到活。”
“你没说当厨子的只有二十人?”叶经年问。
陈芝华:“说了。我娘说请得起厨子的都是大酒楼。如今大酒楼都不缺厨子。就算有几家缺厨子,也得有一半人找不到活。我说可以做席面。我娘又说十里八村做席面的四五家,再来一家跟我抢生意吗。我还咋说?”
“可以去贵人家中啊。”叶经年不禁叹气,“皇亲国戚有门路找得到御厨传人。那些刚搬到长安的商户和官员呢?就算这两年赚不到钱,过几年遭了难,有个一技之长,也可以去别处谋生。比如蜀郡。再比如江南。树挪死,人挪活,怕什么?”
陈家祖祖辈辈在关中,从没想过南下或出关。
叶经年的这番言辞把陈芝华镇住了。
金素娥从卧室出来,道:“小妹,我想跟我爹娘说一声?”
叶经年:“你不是快生了?二哥呢?”
叶大哥从牲口棚里出来,道:“村里有人过生辰,叫你二哥过去搭把手做菜。弟妹,我去跟他们说一声。省得再有人找你借钱。”
金素娥的娘家离得不远,来回要不了一个时辰,陈芝华叫叶大哥走路过去,这样的天驾车来回奔波容易着凉。
叶大哥也是这样打算的,否则他也不会把驴牵进来,“那我去了啊。”
打开院门,陶三娘拉着小妞回来,叶父拽着一根树杈跟在后头,八成是在路边捡的。
叶经年见状便转向大嫂:“她有没有去过陶家?”
陈芝华下意识摇头,“去陶家作甚?”
叶经年:“送人鱼不如教人抓鱼。以前我说过的啊。”
陈芝华想起来了,叶经年提过不止一次。
“娘忘了吧?”陈芝华等婆婆进来,就问要不要去陶家,跟大舅小舅说一声,朝廷办的学堂收徒。
陶三娘被问住。
沉吟片刻,她说:“一年十贯,他们哪有这么多钱。”
叶经年转身回屋。
金素娥见状扶着腰转过身去。
叶小妞一看情形不对,眼珠一转,去叶经年屋里。如今也是小妞的房间。叶经年逢年过节回来,姑侄二人就住一块。
陶三娘那句话只是顺嘴一说,但叶经年的样子令她想到叶经年怕她为她弟借钱,顿时气到脸变形,没好气地说:“他们没钱,不学!”
陈芝华心说,我好心提醒你,冲我撒什么气啊。给你甩脸子的又不是我。再说了,您张嘴就说没钱,也不能怪人误会。
“娘知道小舅家有多少钱啊?”陈芝华故意问。
陶三娘答不上来。
叶父心底也希望小舅子家里出个手艺人。过几年赚了钱,赶上岳母病逝,小舅子也不会来他们家哭闹。
叶父:“我跟你一块?咱们在门口说完就走?”
陈芝华:“过两日该招齐了。听说明年不一定办。以前咱们想学都没人教。别的不说,咱们村多少人想跟着我学做花馍?年妹妹的一个馍夹肉,多少家跟着做?”
叶父赞同:“钱没了再攒。这么好的事错过就没了。听说别人拜师都得先帮师父家里做三年活。三年得挣多少钱?”
陶三娘也听过这种说法,“那我们去问问?”
叶父:“走吧。”
陶三娘想回屋换身衣裳,陈芝华以为她拿钱,抢先道:“早点过去不耽误下午进城。要是午后才到,等他们到东城招人的可能都回家了。”
叶父也赞同赶早不赶晚。
陶三娘拍拍身上的尘土就随他出去。
老两口走得快,不到两炷香就来到陶玉村。
在路边晒暖的人以为看错了,等她到跟前才敢确定,张嘴就打趣:“你咋今儿来了?明天才是腊八。”
几年不回娘家,感觉对方话里有话,陶三娘含含糊糊说一句“来看看”就疾步进村。
没来得及开口的村民问:“出啥事了吧?”
先招呼陶三娘的男子道:“能出啥事?昨儿进城还看到她家老大老二在路口卖馍。”
年长的妇人道:“早上下地遇到几个叶家村的,也没听说叶家有啥事。不会是她娘不成了吧?”
没听说啊。有人好奇,就撺掇其他人过去看看。
紧赶慢赶到陶小舅家门口,听到陶老太说:“一年十贯学手艺,管吃管住?这么好的事你能告诉你娘?别以为你娘老了就好糊弄!”
陶三娘气得说不出话。
叶父:“真的。”
陶家老太婆抄起扫帚出来撵人,跟以前的叶经年一模一样。
叶父赶忙拉着妻子后退,跑出去一段才敢慢下来。
村里人也觉得没有这么好的事,但以他们对陶三娘的了解,不会、也不敢坑她娘和她弟。
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脑子灵,旁人的青菜才露头,她的就可以卖。寒冬腊月没有蒜苗,她也能在厨房弄出来。
可惜没啥手艺,绞尽脑汁赚得钱都不一定能给长子娶媳妇。她看到陶三娘怒其不争的样子,愈发觉得陶三娘没胡扯,连走带跑追到路口,问哪里收徒一年十贯还给吃给住。
叶父没心眼子,顺嘴就说:“城里!”
陶三娘想要阻拦也迟了。
再想想此人也算是她娘家人,便宜外人不如便宜她,就说皇家在东城修个学堂,可以学厨艺,也可以学木匠活。
叶父附和:“我们村去了六个。我们觉得这几日快招够了,就赶紧过来跟岳母说一声,没想到她不信。”
妇人:“交了钱就能学手艺?”
叶父瞬间明白她的顾虑,“不用给师父干三年活。听说都是各衙署抽调的人,教会徒弟人家还要回各府做事。”
妇人又问:“明早去成吗?”
叶父:“这就过去吧。”
妇人张张口:“——我,一时半会凑不出十贯啊。”
陶三娘前几日听到过类似的说辞,“你带一贯钱过去先把名定下来。听说可以学一个月交一个月。”
妇人大喜过望,想起什么,又赶忙说:“三姐,谢谢啊。”
说完连走带跑地回家。
村里人问陶三娘跟她说的什么,她摆摆手表示回头再说。
翻出她存的钱,拽着她家男人找亲戚借到驴车直奔东城。
报上名回来这妇人才说城里收徒弟,她定了一个木匠名额,她家俩小子哪个有天分叫哪个过去。
听闻此话的几个村民惊呼:“三娘说的都是真的?”
这妇人连连点头:“木匠名额就剩俩。旁的不清楚,要去现在去,到明天可能就没了。”
陶家老太婆听到外面热闹,出来一听是这事,气得大骂她闺女不说清楚。
这妇人和几个村民一脸无语。
他们都听得明明白白,一年十贯束脩,还要咋说明白。
这妇人看在陶三娘的面上问要不要给她孙子报名,可以先给一贯钱。
因为家贫犹豫不决的村民闻言就叫这妇人跟她亲戚说一声,驴车借他用一下,他进城报名。
陶家老太婆仍然不信世上有这么好的事。可是不止一个人信,她不甘其后,就回屋把儿子喊出来,不管哪个手艺先抢一个再说。
这妇人想起一件事,提醒陶家老太婆:“人家也不是啥人都教。我过去的时候还问我家里有没有人犯过事。要是查到进过监狱,回头人家会把钱退回来。”
陶家老太婆用拐杖指着她:“你啥意思?”
这妇人:“你敢打我,我就去报官!”
陶家老太婆慌忙把拐杖收回去。
与此同时,陶三娘在家唉声叹气。
叶经年心烦,又不想说她活该自找的。
翌日下午便叫大哥送她回城。
叶大哥也想躲出去,难得没有劝她在家再过两日。
翌日,吕以安被他大伯送回来,叶经年闲着无事就教小孩读书。
午时左右,叶经年叫他把书收起来,去厨房教他做饭,程县令和程衣来了。
因为阿大说漏嘴,吕以安也知道程县令在追求叶经年,就对程衣道:“小乙哥,你送我的书看完了,我拿给你。”
程衣跟去卧室便笑着称赞:“好小子!”
第156章 胡姬酒肆 我天天在店里见的人多了,肯……
叶经年瞪一眼两人, 转身回正堂。
程县令进去便递给她个纸袋。
叶经年不明所以。
程县令示意她先打开。
叶经年打开一看,愣了愣神,“——柠, 黎檬子?”
程县令:“早上经过酒楼掌柜的送我的。”
叶经年心说, 找掌柜的讨的吧。
“不喜欢啊?”程县令故意逗她, “还给我吧。”
叶经年抬手给他。
程县令料到这一点, “我也不会用。你二表嫂八成也不知道怎么用。拿回去——”
叶经年伸手夺回来就瞪一眼他。
程县令笑了:“叶姑娘,我送你这个, 你要怎么谢我?”
叶经年:“科举案结案了?”
程县令的笑容消失。
牵扯人员众多,需要一一核实查证,急也急不得啊。
程县令:“宫里监守自盗的事查清了。也查明那个玉瓶经谁的手出去的, 但没有抓他, 以免打草惊蛇。科举案的关系网还差许多。只能趁着他们春节来往补齐。”
叶经年听出他言外之意,不好意思故意找茬, “我请你用饭?”
“胡姬酒肆?”程县令不想在此。
叶经年在外有所顾忌, 即便十分生气,也不会直接撵他。
“您还记得啊?”叶经年以为他该忘了。
程县令:“关于年姑娘的事情,在下一点也不敢忘。”
叶经年头疼:“程县令以前不是这样啊。”
程县令:“叶姑娘在客人跟前同在父母面前一样吗?”
完全不同!
程县令又问:“你在胡婶面前和在你兄嫂跟前一样吗?”
“话真多!”叶经年白了他一眼,见他还坐着, “不去啊?”
程县令看着她身上的袄子,“这样出去?”
叶经年有个大红色斗篷,但她觉得翻出师娘为她置办的斗篷, 像是满心期待同程县令约会, “棉衣很暖和。”
程县令点点头:“车上也不冷。”
这次叶经年没好意思把程县令撵到车外。
程县令的马车挺宽敞,但是多个小的就显得有些拥挤。看着叶经年挨着他,程县令心说,还是要出去啊。
下了马车, 程衣去车行寄存,叶经年想起一件事。
程县令看到她停下,想起先前叶经年的顾虑,“胡姬酒肆不是风月之地。”
叶经年苦笑:“有两个出五服的兄长在胡姬酒肆送外食。”
程县令哑然失笑。
真乃天助我也!
“担心他们误会?”程县令拉起吕以安的手,“有他在,他们不会误会。”
这小孩希望对他很好的程大人和叶姑姑成为一家人,闻言连连点头:“就说我想出来玩儿。”
程县令颔首:“你一个姑娘家不便带他过来,请程衣陪他,本官难得可以趁着腊八放假休息,也出来透透气。”
叶经年:“这种理由您信啊?”
程县令不信,骗鬼呢。
“叶家村的人不会怀疑。其一,他们是不是知道以安跟着你,你出去做席面就把他送去县衙?其二,你认为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想必叶家村的人也是这样认为。”程县令看她意动,“这条街上有五家胡姬酒肆。不一定在客来香对面。”
叶经年想到了,上次在客来香用饭就不曾见过送外卖的俩人。
程衣跑过来:“怎么还在这儿?”
程县令:“叶家村有人在酒楼做事,叶姑娘担心他们误会。”
程衣:“身正不怕影子歪。叶姑娘莫不是——”
“闭嘴!”叶经年瞪一眼他,率先向北拐进胡姬酒肆。
程衣摸摸鼻子,低声说:“公子,为了您,小的又当一次恶人。”
程县令:“我给你交了十贯束脩!”
程衣:“为了公子的婚事,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程县令好笑。
吕以安摇头晃脑:“小乙哥,您变得真快。”
程衣朝他脑袋上撸一把,程县令见状就把吕以安交给程衣,他大步去追叶经年。
胡姬酒肆的胡人请叶经年上二楼,程县令抬手阻止迎上来的伙计,指一下叶经年便跟过去。
叶经年听到脚步声回头,身体不稳直直地往下倒去,程县令吓一跳,三两步跳上楼梯抱住她。
叶经年吓得心脏险些跳出来。
程县令气笑了。
——原本以为他的突然出现吓到叶经年,令她没能站稳。此刻站在高处才发现,目之所及尽是艳丽的胡姬。
身为女子她竟然因为看美人而走神。
程县令没好气地问:“好看吗?”
叶经年本能点头。
抬眼看到程县令满面寒霜,叶经年心虚地推开他的怀抱。
程县令难得没心思在意他被嫌弃,“叶姑娘,我要怀疑你了。”
叶经年一听被误会,顿时顾不上耳根发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程县令突然想起一个故事,意有所指地问道:“徐公美吗?”
胡人伙计疑惑,徐工又是谁啊。
枉他前日还在同胞面前显摆汉话,谁能想到此刻一句也听不懂。
汉话果真博大精深!
叶经年听懂了,白了一眼程县令,也不敢左右张望,规规矩矩地随伙计来到雅间。
程县令故意把伙计带上的门打开,“叶姑娘,坐在这边,看得真切。”指着南边背窗面向门的座位。
“今日我付钱,理应坐主位。”
叶经年移到南边坐下便可看到身段妖娆的胡姬在楼下迎来送往。
程县令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二话不说在她对面坐下,把叶经年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亏得他一直认为叶经年厌恶烟花酒肆之地!
叶经年又白了他一眼——幼稚鬼!
程县令只当没看见。
可惜胡姬酒肆的饭菜远远比不上对面。
仅有两道羊肉和一份面食同对面不差上下。余下的菜味道极重,或许这是胡姬酒肆的特色。
程衣也是第一次来到胡姬酒肆,指着烤羊肉上的香料:“公子,安息茴香不是很贵吗?怎么跟不要钱似的用整粒?”
程县令:“以前很贵。近年有人种植。以前胡椒也贵,贪污受贿都用胡椒。自从岭南种出来,如今这些香料同花椒价不差上下。”
“但也不能用整粒啊。”程衣吃不惯,用勺子一点点剥去。抬眼注意到对面的吕以安盯着他的手,“你也吃不惯啊?”
小孩连连点头,“叶姑姑,以后别来了。我总觉得这里有股怪味。”
叶经年:“胡姬和胡人伙计身上都有香料味,是不是觉得整个人被腌入味了?”
吕以安仔细一想,正是如此,“难怪我觉得自个像羊肉串。”
程县令险些呛着,“——休要胡言!”
吕以安看向叶经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叶经年:“挑喜欢的吃,不喜欢吃的带回去,加点水放点山野干货炖一下,味道就没这么重了。”
吕以安闻言也不再委屈自己。
程县令也后悔来此。
只要喘气就能闻到各种香料味,他被熏得头晕脑胀,哪还有心思逗叶经年啊。
饭后难得没用茶点,叶经年付了钱就叫伙计打包。
正要离去,叶经年看到个熟人急匆匆走来。
吕以安惊呼:“那个婶婶?”
程县令和程衣看过去,女子停下看过来,惊得三两步上前:“年丫头?你咋在这儿?”
吕以安立刻接道:“叶姑姑带我出来玩儿。”
此人正是叶小兰的远房嫂嫂,腊月初才到城里做事,同叶经年的二表嫂一个屋。
“以安?”此人腊八没有回去过节,因为这几日朝廷放假胡姬酒肆很忙,有幸听到吕以安提过去他大伯家,“没去你大伯家?”
叶经年:“今天才回来。”
此人点点头表示明白,又转向程衣和程县令。看清楚程县令的长相,张口结舌:“你你——”
程县令打断:“今日休息。”
程衣附和:“我们去对面客来香,没想到碰到叶姑娘和以安,以安对这边好奇,我们就陪他过来瞧瞧。”
此人想说,这里除了胡人多肉多,没别的。不经意间看到叶经年拎的纸包,又想问她点了多少菜。
叶经年:“吃不惯。回去用热水洗一下重新做。”
此人不禁莞尔:“我就想说你可能吃不惯。以安,对胡姬酒肆好奇应当找我,我带你过来玩一会儿,省得年丫头花钱。”
叶经年:“也不知道你在这儿啊。”
此人仔细想想,她只说在胡姬酒肆做事,没说在哪家。
“是我没说清楚。”
叶经年:“那你先忙。”
此人还想同叶经年聊几句,碍于县令在一旁,觉得回去再说也不迟。
四人走远,胡人伙计过来问:“你认识那几人啊?”
此人点头:“那个姑娘是我们村的,现如今在城里做席面。”
“那俩男的你认识吗?”
叶小兰的这个嫂嫂想也没想就说:“咱们长安县的县令。你也认识啊?”
胡人伙计点头:“以前西市出现凶案,县令来过。他们往常都是去对面。听说对面的东家是他什么亲戚。我也奇怪今日他怎会在此。原来是陪你们村的姑娘啊。”
这嫂嫂赶忙说:“别乱讲。年丫头还没定亲。”
“不信?我天天在店里见的人多了,肯定没看错。”胡人伙计正是先前迎接程县令的那位,“要不要打个赌?”
这嫂嫂被他说得半信半疑,“应当是陪那个小孩。年丫头忙起来就把他送去县衙。”
“那小孩是县令的亲戚?”胡人伙计问。
这嫂嫂摇摇头:“是年丫头的邻居。险些被人杀了,县里觉得他可怜。”
“非亲非故的小孩用得着大人亲自出面啊?方才我也看见了,那小孩是跟大人的仆人一起的。大人不去亲戚家酒肆,来我们这里,一定是因为你们村的姑娘。”
这嫂嫂摇头:“大人没去找过年丫头。你想多了!”
说完就去楼上收拾房间。
但她心里忍不住留意,结果十天过去,叶经年接了三个席面,她啥也没看出来,便认定那伙计想多了。
第157章 收下礼物 再过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叶经年原本不想回去过小年, 担心又灌一肚子气。
腊月二十一,她二嫂生了,是个男孩, 叶二哥第二日亲自过来报喜。
原先叶经年不知道是男是女就没有准备衣裳, 打了一个长命锁, 约莫一两重。
也给叶小妞准备个一模一样的, 当她的新年礼物。
金素娥看到长命锁很是激动,连声说她破费了。
叶经年:“赚了钱就要用。不给自家人用, 也是便宜外人。”
陶三娘怀疑她意有所指。但看在大孙子的面上不跟她计较。
叶经年并未因此留下过夜。下午就叫大哥送她回去。
叶大哥出村就说:“别跟咱娘置气。她脑子不够使的。对了,听说小舅抢到一个名额。”
“朝廷办学堂收徒的名额?”叶经年很是奇怪,“爹娘不是说他们不信?”
叶大哥:“我也觉得这事怪。咱娘前几日还因为这事唉声叹气, 说她娘糊涂。昨儿咱们村有人去城里问问还有没有名额, 回来的路上听人说陶玉村抢到三个,其中一个就是小舅。”
叶经年:“招满了?”
叶大哥点头:“前几日就满了。咱们村的那人很后悔。胡婶昨儿下午在咱家说他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弟妹听到这话忍不住笑, 结果大侄子出来了。“
说起这件事, 叶大哥也想笑:“听你大嫂说弟妹都没怎么费劲。”
叶经年:“这孩子像是来报恩的。但你们也不能太惯着他。不然好好的小孩也会养歪。”
叶大哥:“回头我就提醒你二哥二嫂。”
随后又问叶经年啥时候回来过节。
叶经年:“除夕前一日吧。小舅抢到一个名额,咱娘肯定很高兴。兴许年前要准备节礼回娘家。我听到她说起陶家就忍不住同她争吵。”
原身对陶家没什么印象,如今的陶家人对叶经年而言就是陌生人。而陶三娘要探望坏得流脓的陌生人,叶经年很难做到心平气和。
叶大哥自从被陈芝华的婶气得想打人, 如今也能理解叶经年为何面对陶家人就暴跳如雷。
“吕家那小孩咋办?”
叶经年:“过几日他大伯来接他。年前还要给他爹修坟烧纸钱。其实去年也回去过。不是因为李庭玉和英娘带着他修坟,他大伯也不会对他父亲的死毫无疑惑。”
叶大哥愈发觉得小孩可怜,便对叶经年道, 要是吕以安在吕家受气, 就把小孩带去叶家村。
因此叶经年回到家中便问小孩要不要随她回村过年。
吕以安很想跟着她:“今年先去大伯家。大伯要不喜欢我,明年再和叶姑姑回村,可以吗?”
阿大和大妞还没回村,听闻此话就邀请吕以安去他们家过年。
小孩一看这么多人欢迎他, 因过年没有爹娘在身边而生出的不安消失殆尽。
小年第二日,腊月二十四依然没人找叶经年做席面,叶经年就送阿大和大妞搭三阿翁的车回村,到村里叫叶大哥送他们回家。
叶经年还买了两条鱼和两块肉叫俩小孩带回去,权当是给他俩的压岁钱。
他俩走后,叶经年领着吕以安买几样菜和肉就回家。
到路口不巧遇到熟悉的马车。
叶经年停下,驾车的程衣跳下来,笑道:“叶姑娘,好巧啊。”
“我该在西市再选几样菜。”叶经年一脸无奈地说完,程县令从车上下来。
程衣冲吕以安招招手,程县令跟着叶经年进去。
叶经年进屋便问:“程大人,京师应当不缺名门闺秀吧?”
程县令气定神闲地问:“叶姑娘他日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叶经年想说,不阻止我抛头露面,能为我提供支持再好不过。公婆和善。倘若有兄弟姊妹,也希望这些人通情达理。
可以为人奸诈,但不能算计自家人。当然,要是他长得仪表堂堂,识文断字,那就更完美了。
对上程县令笑意满满的双眸,叶经年惊慌失措,不禁往后踉跄——不可能!
程县令前几次看到叶经年对他不设防的样子,心里已有预感。他还是很期待看到叶经年为他失态。
程县令提醒自己,不可操之过急。
以叶经年的性子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只要不负她,她必生死相随。绝不会出现程家落难,她逃之夭夭的情况。
这样的女子值得他等待。
不过机会难得,程县令哪能就此罢了。
“年姑娘天不怕地不怕,鬼神不惧,今日反倒怕我?”
叶经年停下想要反驳,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压下心头的慌乱,叶经年强装镇定:“你来做什么?”
程县令把手中的布包放在干净的方桌上,眼神示意叶经年打开。
叶经年不敢上前。
程县令好笑,看来真怕我啊。
后退两步,程县令笑看着叶经年,仿佛嘲笑她的懦弱。
饶是叶经年知道这是激将法,也忍不住上前。
布包里是两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大氅或斗篷,因为折叠起来,她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可以通过颜色看出是女式。
叶经年摇头:“我不能收!”
程县令心想说,你可真是上桌的鸭子——嘴硬!
“绣娘熬了多日赶制的。”程县令来到她身侧,“年姑娘确定不要?”
叶经年想起酒楼的事,“你又想做什么?扔掉啊?”
程县令:“小妹连母亲的衣物饰品都不用,自然不会用她人的。我母亲贵为公主,也不会用她人的物品,哪怕是新的。叶姑娘不收,那我只能扔了。难不成放在卧室睹物思人?”
人在眼前,脸色泛红,叶经年很想说,“你扔吧。”但她不是这样的性子。
她一想到扔掉就有些心慌。
虽然不知为何,但叶经年向来不喜欢为难自己。
叶经年扭头看着程县令神情自若的样子心头冒火,凭什么只有她一人心急火燎。
抬腿在他脚上一下。
程县令本能躲闪,在抬起脚的那一瞬间又放下去,生生挨了一下,毫不意外,痛到他抽筋,顺势倒向叶经年。
叶经年伸出手去意识到中计,“别装!”
“年姑娘不知道自己力气多大?”程县令倒在她身上,“猪头骨那么硬也难不倒你。铁锅那么重,你也可以颠勺。”
叶经年是比她大嫂二嫂力气大,闻言无法反驳,“你,这么疼啊?要不要请郎中?”
郎中来迟一点他的脚都看不出被人踩过,哪能找郎中啊。
程县令后退一点点,“打个赌?我的脚若是被你踩得红中泛起青紫,年姑娘以身相许?”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庞,叶经年十分不适,抬手推开他,程县令猝不及防,砰的一声撞到门上。
叶经年吓一跳,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我我不是有意的。你怎么这么弱啊。”
程县令撞得脑子嗡嗡的,闻言只想晕过去。
叶经年看到他闭眼,瞬间心跳骤停,张口结舌:“程程——”
程县令听着破碎的声音好奇地睁开眼,一看到她脸色煞白,顿时不敢继续逗她,“你你,我,也不能说没事,头晕,扶我坐下,容我缓缓。”
叶经年赶忙撑着他坐下。
程县令的身体依靠着她的腿。
直到程县令的后脑勺感觉不到疼,他才坐直。叶经年松了一口气,准备坐下歇息,膝盖一软,往前倒去,程县令慌忙扶着她,“怎么了?”
叶经年无奈地看着他:“腿麻了。”
“是我的不是。”程县令不敢移动,担心她麻到浑身难受。
好在叶经年的腿脚不是很麻,片刻就缓过来,可以松开他撑着桌子坐下。
程县令有点可惜。
难不成他希望叶经年痛到痛哭?程县令不希望看到她伤心,便抛开那点奇怪念想。
“收下吧。”程县令把两件斗篷推向她。
叶经年并非十来岁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她很清楚收下斗篷意味着什么。
明年程县令同她谈起酒楼,她再拒绝就显得矫情。可是叶经年从没想过同富贵人家牵扯过深。
程家家大业大,她前世今生都不曾接触过那样的家世,如何应付啊。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没有直接拒绝,暗暗松了一口气:“姑娘可以慢慢考虑。”
叶经年:“考虑两三年呢?”
程县令笑道:“而立之年成家极好。以前是不是说过?我不急,叶家人也不急吗?”
叶家人着急了。
先前大哥送她到路口,吞吞吐吐地表示,她过年在家多待几天,给她相看婆家。再不定下来,她的糊涂老娘又得起幺蛾子。
程县令:“明年今日也无妨。”
叶经年眼中一亮:“你说的?”
程县令心说,两年都等了,还差一年吗。再说了,大案没破,他也没心思下聘。若是漏网之鱼等不到他落单,向叶经年出手,他定会恨死自己。
程县令:“科举案指不定还要忙多久。你说呢?”
叶经年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程县令很好奇,公主府又不是龙潭虎穴,她怕什么啊。
程衣带着吕以安进来,意识到回来早了想要退出去,可惜被叶经年看到,叶经年起身把吕以安招进来。
程县令和程衣告辞。
程衣到院门外就问:“叶姑娘收下了?”
程县令点头。
“是不是可以准备聘礼?仵作和钱县尉问起你和叶姑娘的事,我可是说的明年。”程衣嘭地一声撞到他背上,痛的捂住鼻子抱怨,“怎么突然停下?”
程县令心说,今儿出门忘记看黄历。短短半个时辰,他的背挨了两下。
程县令回头:“你说什么?明年?”
程衣点头:“天天那么有信心,难不成再等三年五载啊?”
“你呀你——”程县令无奈地指着他。
程衣:“不会过两年成亲?你不娶咱家郡主咋嫁?她只比叶姑娘小一岁。再过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第158章 未来计划 否则她和伏弟魔的娘有何不同……
妹妹的亲事非同小可。
程县令沉思片刻:“可以先定亲。”
程衣:“您今儿定亲, 郡主明天定亲。过两年您这个月娶妻,郡主下个月嫁人?”
“一出一进很好不是吗?”程县令反问。
程衣心说,整个长安也没见过这样的, “您的婚姻大事您做主。”
“我回去告诉母亲。”
程衣:“马车在县衙, 走着过去吧。”
两炷香后, 主仆二人回到公主府, 程衣还车,程县令前往正堂。
那两件斗篷是公主吩咐下去的。程县令今日拿走时公主也知道。公主看着儿子两手空空, 不由得笑了:“成了?”
程县令:“她有些顾虑。以她的性子,孩儿以为她决定收下斗篷之后会立刻松口,大不了和离。但她反而像是怕什么。”
公主:“她怕麻烦啊。”
程县令:“我们的亲友吗?”
公主点头:“逢年过节迎来送往是其一。其二, 你二人过不下去, 你也同意和离,不等于她的家人同意。她娘要是撞死在她面前, 她真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程县令不禁摇头:“她看着嘴硬, 实则心软。”
公主通过叶经年带着亲戚做席面也看出她心善。叶经年真是铁石心肠之人,公主也不敢答应这门亲事。
“这样的姑娘不会轻易许下承诺。既然收了,她就是你的。”
程县令笑着点头。
公主看着儿子的样子也想笑,“这次可以准备聘礼了?”
程县令摇头。
公主:“先定亲啊。你的亲事定了, 你妹妹那边方能下聘。”
程县令:“过些日子吧。县里有个案子牵扯甚广,一旦证据确凿,菜市口怕是又要血流成河。”
公主被他说得心慌, “什么案子?”
“母亲不必担忧, 不会牵扯到皇家。”
皇亲国戚无需参加科考,正因如此程县令此前毫不知情。
程县令:“但此事不能告诉父亲。”
“同礼部有关?”公主问。
程县令:“不一定。但和父亲无关。父亲知道后只会徒增烦恼。有心人发现父亲全然不知,定会认为孩儿查的不是他们。他们继续行事,我才好取证。”
公主怀疑同户部有关。
吏部是清水衙门, 如今的吏部主事人是皇后的父亲,皇帝不会查自己岳父。工部近几个月大变动,不太可能出事。既然和礼部关系不大,那只剩刑部、兵部和户部。
兵部从尚书到侍郎,不是太上皇的心腹就是皇帝的心腹,两人不会拿自己人开刀。刑部的许多案子经过大理寺,大理寺的薛少卿素来严谨。即便两府出事,也不会是大事。
案子可以牵扯甚广的唯有掌管天下户籍、赋税的户部。
不止公主这样认为。
年后许多人察觉到长安县的几个县尉和诸多衙役异常忙碌,几乎每天上午下午都有人进进出出,但又没听说凶杀案,又有人看到程县令隔三差五进宫,脑子灵的人怀疑程县令在查大案。
同公主一样梳理一遍,唯有户部可疑。
元宵节过后,叶经年参加了侄儿的满月回来,这件事就传到户部尚书耳中。
户部尚书过两年就退了。
可不能老了老了晚节不保。
二月二当天,自省几日,确定这些年犯的大错小错数罪并罚,也不会把他流放,乃至砍头,户部尚书进宫请罪。
皇帝和心腹太监们都懵了。
户部尚书被太监扶起来坐到椅子上,看着皇帝一头雾水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自作聪明?
皇帝虚心请教为国为民操劳半生的户部尚书犯了什么事。
户部尚书的脸色跟便秘一样。
真是老糊涂了。
也怪薛少卿。
不是他一查到底,不是他日日号称坦白从宽,自个何至于此!
事已至此,户部尚书也无法诡辩,只能说听闻长安县的程县令近日十分忙碌,他不敢劳烦程县令,是以前来请罪。
皇帝扶额:“户部有错朕也是交给大理寺。岂会令程县令暗查户部?”
户部尚书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身边风言风语太多,仿佛他家明日便会灭门,人越老胆子越小,越不敢赌。
户部尚书:“臣误会程县令?”
皇帝:“程县令帮兵部办点事。还要朕明说吗?”
户部尚书想起先前参加朝会,皇帝确定要对北边用兵,但因粮草短缺,所以户部也不知何时出兵。
难不成皇帝叫程县令征兵。
户部尚书不敢打听此事,确定同户部无关便起身告退。
小太监送他到殿外,心腹太监问皇帝:“这事都传到户部尚书耳中了,不会惊动太师吧?”
今年没有科考,前太师此时无法预料下次哪些官吏监考出题,想要走他门路、请他根据出题人喜好猜题的人不会今年找他,只会在春闱前两三个月同他走动。
无人登门,前太师就是富贵闲人。皇帝对心腹道:“他不会想到景瞻查他。”
心腹太监代入自己,也想不到程县令会查他一个致仕多年的老翁。
“也不知程县令还要查多久。”
皇帝:“这几日该进宫了。”
翌日上午,程县令进宫求支援。
牵扯的官吏过多,而那些官吏的档案在吏部,程县令无权调阅。
皇帝令人宣他岳父李大人。
李大人也听人说过近日皇帝的表弟程县令忙得脚不沾地,心里也琢磨又是哪里出事了。
得知程县令请他配合,李大人瞳孔地震:“程县令这些日在查吏部?!”
程县令被问蒙了,“我查吏部?”
皇帝:“没有查吏部。景瞻,你二人边走边说,朕还有些事。”
程县令:“李大人,请!”
李大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只要不是我吏部,你爱查谁查谁。
可惜外人以为程县令查吏部。
不止一人感叹,不愧是皇帝的亲表弟,小小的县令都敢查吏部。
薛少卿也比不了啊。
话说回来,春暖花开的日子,适合嫁娶,叶经年也忙起来。
直到四月下旬,一日热过一日,叶经年才闲下来。
期间见过程县令几次,但他十分繁忙,不等叶经年因担心流言蜚语而撵人,他就起身告辞。
叶经年闲着无事,终于想起一件事,问休沐在家的吕以安:“程家酒楼是不是一直关着门?”
程衣经常帮忙照看吕以安——程衣的学堂休沐,正好吕以安休息,他俩没少一起跑到西市吃吃喝喝。
吕以安点头:“上次休沐我和小乙哥去西市,小乙哥还说,那么大的酒楼一直空着。”
上次休沐是四月十八,那日叶经年有个喜宴,二十八桌,分两场,十分忙碌,大妞和阿大也要过去,家里只有吕以安一人,叶经年不放心,就叫二表嫂把他接去县衙。
“叶姑姑是不是想把酒楼开起来啊?”吕以安好奇地问,“以后我们去西市是不是就不用去别人家酒楼?”
叶经年:“这些话是不是程衣教你的?”
吕以安摇头,“我们自己可以赚钱,干嘛要把钱给别人。”
叶经年不喜欢八字还没一撇就收程家那么贵重的礼物,“不开。”
吕以安很是失望,扭头找阿大和大妞。
阿大和大妞在练字,他们想把学会的菜记下来。
吕以安不好意思打扰,“叶姑姑,你要是开酒楼都不用请厨子和掌柜的。”
叶经年:“大妞、阿大和我表妹以及我就够了?”
吕以安点头。
叶经年:“我不用给他们辛苦钱啊?同请别人有何不同?”
吕以安被问住。
阿大放下毛笔:“小姨,你管我吃住,每月给我一贯就可以。给我娘一半,我留一半,后年就可以跟着御厨做菜。”
叶经年:“我可以带着你俩做菜。可惜我表妹识字不多,无法收钱,我还是要请掌柜的。我要是不做菜,你们仨做不好。酒楼忙的时候,一炷香要出十道青菜。”
阿大惊呼:“这么忙?”
叶经年点头:“你俩力气小,最多半个时辰手臂就酸了。最多半个月就会累生病。”
生病就要花钱买药?那他的钱是给药铺攒的啊。
阿大摇头:“还是这样吧。每月五六个席面,我们不累,小姨也有钱交房租。”
吕以安:“叶姑姑,我可以——”
“你不可以!你大伯说了,你要在学堂待到十二岁。”叶经年打断,“过了十二岁再决定你是继续读书,还是跟着我学厨艺。”
吕以安看着叶经年的样子,确定此事不容商议,他又忍不住问:“叶姑姑,是不是等小乙哥的学业结束,你再开酒楼,叫小乙哥收钱啊?”
叶经年没有想过这些,“你就别操心了。反正今年不可能去那边开酒楼。”
阿大:“过来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字。”
吕以安拎着小板凳坐到他和大妞中间。
叶经年觉得她应当考虑以后了。
收了程县令的斗篷,也不能一直吊着他,那她成什么人了。
倘若她到成家,肯定不能把阿大和大妞带过去。否则她和伏弟魔的娘有何不同!
叶经年:“阿大,大妞,回头我买两个炉子,再买个板车,咱们闲着无事就去西市卖饼?”
大妞:“小姑咋想的卖饼啊?”
叶经年:“炼炼你俩的胆量啊。众目睽睽之下做饼你俩都不慌,再过一两年肯定可以独当一面。届时我当掌柜的收钱,你俩当主厨?”
两个小的高兴地连连点头、
吕以安也很高兴。
阿大想起少个人:“小月姨呢?"
叶经年:“不是我不带她。自打年后,无论去哪儿她都戴着簪花,偶尔还用唇脂,咱们前几日从主家出来她就和我大嫂回家,像是家里有什么人等她,看样子是要回去相看婆家。”
第159章 太师府抄家 那别人的钱,用着是不心疼……
叶经年猜对了。
此刻媒婆正在她姑家中给她表妹韩小月说亲。因为说亲的人多, 一个比一个条件好,韩小月唯恐后面还有更好的,所以都被她婉拒。
韩小月的祖母提醒她别挑花眼, 叶小姑数落她几句, 她一概左耳进右耳出, 叶小姑就跑来找叶经年。
叶经年领着俩小的到西市家具行定做个小板车, 回来便看到小姑在她家门口坐着。
“怎么不进去?”叶经年奇怪,“小月不是有钥匙吗?”
叶小姑:“我和你姑丈一块来的。他在西市路边卖我们自个做的小椅子, 我来你这里歇歇。”
叶经年看着她愁眉紧锁的样子,心想说有事吧。
阿大和大妞把今天晌午和晚上的菜送去厨房。叶经年随她小姑来到正堂,摸摸水壶, 早上烧的水还没凉透, 给她倒杯水,才问出什么事了。
叶小姑希望叶经年出面劝劝韩小月, 婆家大差不差就成了, 难不成她还想嫁龙子凤孙!
早在半年前,叶经年可以毫无顾忌地劝说表妹。如今她已应了凤孙,叶经年闻言只觉得心虚。
“缘分还没到吧?”
叶小姑看向叶经年认真说:“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瞒你。我一直担心她在城里跟人看对眼, 偷偷摸摸跟人好上。”
叶经年:“不至于。每次我出去做席面,她都跟着我回来,晚上也没出去过。”
“要是你明儿没席面, 她在家跟我说有呢?”叶小姑问。
叶经年被问住, “——我肯定不知道啊。”
叶小姑:“我不过来问你,不就叫她混过去?她不小了,早嫁人早省心。留来留去,早晚留成仇。”
叶经年不敢说表妹比她小几岁, 不必着急,因为万一出事,小姑肯定找她理论。
“表妹跟你说她想再相看几个吗?要是也跟我这样说,我咋回啊?”叶经年问。
叶小姑正是没主意才来找叶经年。
叶经年:“不如回去就说给她定了一个,她一着急肯定跟你说她中意什么样的,到时候再照着那样的给她找便是。”
这个法子也可以试试。又不是真定亲,不用担心闺女悔婚的名声传出去。
叶小姑起身。
叶经年诧异:“这就走啊?”
叶小姑:“你姑丈为了她的事几天都没睡好,我得去告诉他。”
叶经年送她到门口,随手关上门,岂料还没回到正堂就听到敲门声。
阿大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开外的妇人,胖乎乎圆脸,对上叶经年的视线就露出笑意,看着跟日日在外走动的媒婆似的。
幸而不是媒婆,是来找叶经年做席面的,喜宴是下个月初六。
主家离此处也不近,位于朱雀大街西边的通化坊,同前太师所在的开化坊隔着一条路。
近几个月叶经年很想帮程县令多打听一些消息,又担心打草惊蛇,此刻倒是合适。
叶经年便向来人提到她去年在开化坊做几场席面。
这妇人笑着说:“不瞒姑娘,我们家夫人正是听说了那几场才叫老婆子来找姑娘。”
叶经年:“您家是礼部侍郎的亲戚?”
妇人摇摇头:“我们家老夫人是太师——前太师的姐姐。虽说我家老夫人不在了,但两家也没断了走动。”
叶经年:“所以娶妻的这位公子是太师的外甥啊?”
妇人:“外甥的儿子。”
叶经年算算年龄,“是我忘了。你家公子和去年太师府嫁出去的姑娘年龄相仿。那姑娘是太师的孙女。”
妇人:“姑娘还记得啊?”
“哪敢忘啊。像太师这样的高门大户,拢共也没去几家。”叶经年这一通恭维,妇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经年心想说,你家最好同太师府没有勾连。
送走这妇人,叶经年就和俩小孩准备午饭。
此后几日每天晌午都吃葱油饼和手抓饼,做饼的是阿大和大妞。
五月初一,俩小的回去过几日。端午节上午,叶经年回家。下午她和陈芝华带着俩小的一块过来。叶经年和大嫂前往通化坊——第二天表妹再带着阿大和大妞过去。
甫一到何家厨房,叶经年就确定何家和太师府一样看着清贵,实则奢侈无度。只因山珍海货就在橱柜里扔着,不知情的还以为只是些地皮菜和乡下家家户户都会种的红枣。
关中离海极远,陈芝华活了快三十年都没见过几次海带。这次来到何家,陈芝华算长见识——海带、海菜、晒干的大虾、干贝等等,看得她眼花缭乱。
陈芝华在叶经年身边低声说:“咱不会做啊。”
叶经年:“之前在公主府不是做过?”
“公主府也没有这里多——”陈芝华神色一怔,终于意识到不对。
何家没有出过太后,也没有出过皇后,太子尚未定亲——何家不是皇亲,为何会比公主府还要富有。
陈芝华心慌,又想问叶经年。叶经年打断:“大嫂,先把我们明日用到的菜挑出来。”
赚钱当紧,赚钱当紧!
如此说了几次,陈芝华静下心来收拾食材。
担心问到不该问的,晚上陈芝华和叶经年同厨娘们一道用饭,厨娘们闲聊,她也没敢多嘴。
叶经年没闲着,称赞海带厚,干贝大,又说海参也不小。厨娘们看着叶经年没见识的样儿,得意忘形,同叶经年好一通显摆,仿佛说你厨艺好又如何,我们比你见多识广。
叶经年心里冷笑道谢谢诸位指教。
翌日上午,叶经年又向厨娘们请教如何炖海参,陈芝华真以为叶经年好奇,毕竟叶经年没有经手过海参。
下午,拿了钱和谢礼,陈芝华就催叶经年快些离开是非之地。
回到家中,叶经年把辛苦费分了,陈芝华就和表妹走回去——天暖了也变长了,路上有许多人放羊放牛,不用担心天黑路上遇到危险。
两人出了嘉会坊,叶经年就去县衙接吕以安。
程衣也在县衙,看到她就端茶搬椅子。
叶经年:“以为你们还在西市。”
吕以安坐在程县令旁侧的小桌旁学算术,程衣教他。看到叶经年进来,他收起笔墨。
程衣心说,这小子的机灵劲儿哪去了?
“还有一点写完再走。”
吕以安乖乖坐下。
程县令笑着来到叶经年身旁:“年姑娘有何指教?”
叶经年故意说:“无事!”
程县令端起水杯双手奉上。
当着多人的面,叶经年不好意思接过去,又不好意思叫他一直举着,索性接过去放桌上。
程县令笑得毫不在意。
程衣没眼看,抬手挡住吕以安的视线。
程县令看到他作怪,瞪一眼他,便拉一张椅子在叶经年对面坐下。
叶经年:“以安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今日去何家做席面?”
吕以安一听提到他,忍不住说:“我不知道啊。没有人告诉我。”
程县令近日在梳理前太师的人脉关系,感觉“何家”耳熟,仔细一想,“姻亲?”
叶经年点头:“何家今日的喜宴快赶上太子娶妻。”
饶是刑县尉等人已经料到何家不干净,听闻此话依然震惊不已。
谨慎起见,程县令多问一句:“会不会特意为喜宴准备的?”
叶经年摇摇头:“何家厨娘显摆食材时说漏一句,有些食材除了她们家只有皇家才有。兴许心里早就这样想过,所以说出来也没有意识到失言。”
主簿近日很少请假,今日也在,不禁说:“这么碎嘴?”
叶经年摇头:“不一定碎嘴。家里有钱不显摆,岂不像锦衣夜行?除了生来富贵的几家,谁能忍住?”
程县令点头:“我也忍不住。”
叶经年眉头微蹙:“你?”
程县令:“我能忍住不炫耀吃的用的。”
程衣很早就想嘲讽,此刻终于叫他等到:“铁树开花!”
叶经年明白过来,瞬间感到脸热。
程县令转手抄起桌上的卷宗向程衣砸去。
程衣料到这一点,轻松收下。
主簿无奈地摇摇头。
程县令各方面都很好,自他出任县令,户部不敢克扣县衙一个铜板。可惜年轻不够稳重。
主簿:“叶姑娘,只有这些?”
叶经年:“厨娘还给我收拾一些山珍海货。看到她不心疼的样子,我猜是旁人送的。”
程县令点头:“我请客程衣尽挑贵的。我帮他交了束脩,叫他请我吃饭,他给我买一张馍夹肉。还是找你嫂嫂买的。还不是纯肉的。”
主簿心说,你看,又来了!
程衣有点不好意思:“那别人的钱,用着是不心疼啊。”
主簿没理他,继续问:“叶姑娘可知山珍海味来自何处?”
叶经年:“厨娘见我好奇,同我说过哪里的哪些食材最好。”
主簿赶忙把笔墨拿过来一一记下。
程县令待他写好就送叶经年和吕以安回去。
程衣依然跟着,担心前太师有所警觉,买凶杀害程县令。
程县令原先认为前太师不敢。程衣提到一旦证据坐实,那就是抄家流放的重罪,他如何不敢。
程县令对此无法反驳。
也是因此,程县令迟迟不敢把空了多日的酒楼再次送到叶经年手上。
程县令回到县衙就叫程衣去西市买些熟食给众人加菜。
县衙上上下下又辛苦半个月,叶经年和大嫂带着表妹自光德坊出来,便看到西市街上涌出许多人直奔东去。
陈芝华唤住熟悉的商人妇问:“东边出什么事了?”
妇人停下,很是稀奇:“陈娘子还不知道?”
陈芝华:“今日有个白事,我和小妹忙到这会子才出来。”
“我想起来了,今日卖馍夹肉的是你相公?”妇人指着东边就说:“太师府出事了!”
叶经年如释重负地暗暗呼出一口,依然佯装好奇:“哪个太师?”
“还有哪个太师,就是——”妇人停下,“我险些忘了,陛下立了太子,太子也有太师。是前太师。陛下的先生。”
跑过去的路人停下后退两步,“不是陛下的先生。那个太师是挂名。给陛下讲过课的是太傅。”
妇人不禁说:“难怪啊。刚刚我还奇怪陛下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啊,怎么突然不念旧情查他先生。”
路人:“要我说陛下早该查他。”
妇人一听他好像知道点什么:“为啥?”
“你不知道?那个老东西每次春闱都弄鬼。”这路人说得义愤填膺,“我家邻居的儿子,挺聪明的,考了三次都没考上。我就不明白,这会试有那么难吗。今儿算是知道,这老东西把人家的卷子换了!”
叶经年很想说,太师也没那么手眼通天。
可惜此刻的她应当毫不知情。
妇人不禁问:“就是每年很多人来京城考试的那个卷子?”
路人连连点头。
妇人拍腿大骂:“真该死!”转头看到陈芝华,“陈娘子,咱们一块看看?”
陈芝华吓得直摇头,恐怕被太师府的事连累,“我还要回家。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那我去了。回头我告诉你。”妇人说完就同那路人一块过去。
陈芝华拽着叶经年到南边胡同就问:“咱们做席面收的钱是不是也是赃钱啊?”
叶经年:“要是这样同太师府有来往的商户都得把钱还回去。”
“没这样的道理吧?”陈芝华问,“以前也有被抄家的,没听说过朝廷找商户追钱?”
叶经年:“所以呢?”
陈芝华明白过来:“不用。”
表妹低声问:“年姐姐,朝廷咋突然想到查太师?是不是那个礼部侍郎——”
叶经年:“打住!礼部侍郎家的厨娘都知道的事,四周邻居当真不知道?后面的六公主可是陛下的亲姑母。”
表妹:“所以陛下早就叫人查了?”
叶经年可不希望表妹联想到她身上,“牵扯的人越多越不好查,越需要时间。兴许去年这个时候就叫人查了。”
去年夏天她们还不认识侍郎府的厨娘,这么说来同她们无关,“幸好啊。”
叶经年担心表妹想要嫁给权贵子弟。
也不是说权贵子弟个个贪花好色。
兴许表妹也能碰到好的。
可是万一碰到个狼心狗肺的呢。
叶经年希望表妹想清楚,便趁机提醒,“你看,有些人家高朋满座,转眼间楼塌了。”
陈芝华点头:“不如咱们这样。”
叶经年摇摇头:“大嫂,也有人想要今朝有酒今朝醉,享受一日是一日。”
“那儿女咋办?”陈芝华问。
叶经年:“享了多年荣华富贵,十来岁死掉也值了。许多人活了几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到头来也没能成仙啊。最要紧的是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将来别后悔。”
陈芝华不敢苟同,但又无法反驳:“先回家。今儿不愧是宜出殡的好日子!”
第160章 路口卖饼 原来是因为我们小啊
回到叶经年家, 叶经年给大嫂两百,给表妹一百,两人便一块回家。只因家里的小麦才收上来, 她们着急回去搭把手, 并非担心在城里呆久了被太师府的事连累。
阿大和大妞没有回去。
他们家地没有人多, 无需俩小的来回折腾。
原先叶经年只希望前太师一脉得到惩罚。如今尘埃落定, 她心里踏实了,也懒得关心后续。
歇息片刻, 叶经年把吕以安接回来就在院中教三个小的读书。
如今白天长了,太阳落山许久,叶经年才叫他们把笔墨收拾起来准备晚饭。
阿大一边和面一边问:“小姨, 咱们啥时候卖饼啊?”
叶经年:“明早?”
阿大又惊又喜:“明早?”
叶经年点头:“你没听错。但我没说完, 净利润我要三成,余下的你俩平均分。”
阿大愣住。
大妞不禁问:“小姑陪我们练胆, 我们还有钱啊?”
叶经年:“肯定有啊。要是你们的爹娘知道了, 八成会认为我利用你们赚钱。”
俩小的认为爹娘不会这样。
可是去年辛苦一年,为他们准备新衣的人是叶经年。俩小的的棉衣是长辈的衣裳改的,还说家里穷,凑合着穿, 过几年有钱再置办新的。
据大妞和阿大所知,自家的外债早还清了。虽说可以理解长辈想要攒钱买地修房子,但这件事想起来就难受。
辛辛苦苦为的什么啊?
去年除夕穿上旧棉衣, 阿大心生悲凉, 大妞想要嫁人远离家人。
叶经年看到俩小孩神色复杂,她很意外。方才说出那句话,叶经年一度担心这俩小的会认为她挑拨。
叶经年只是心疼他们,不希望他们成为全家的血包。他们是因为爹娘的关系才有机会跟着叶经年学厨艺, 但也不能因此活该被家里人吸干吃净。
叶经年:“你俩咋想的?可以同以安一样把钱存到我屋里。”
阿大和大妞懂她的意思,存钱的箱子由他们自己保管,只是放在叶经年屋里。
大妞:“可是看着爹娘没钱,我,我——”
叶经年:“以前你们家吃不饱,你爹娘没力气做事。如今不缺力气,不能跟人做事?给泥瓦匠打下手,每天也有四五十文。我爹那么大岁数,闲着无事也会干几日。”
吕以安不禁附和:“我大伯比阿大的爹大好几岁,天天进城做事。”
阿大:“那就不告诉他们。”
叶经年:“你们回去别说漏了。否则你们的家人得连我一块埋怨。”
两个小的连连点头。
翌日清晨,叶经年给吕以安留下饭菜,请隔壁村里人帮忙照看一下他,叶经年推着板车带着阿大和大妞前往西市。
叶家村的人在西市最西边肉行周边卖馍夹肉,叶经年打算去东边金银行。一来不想同他们抢生意,二来她的饼油多,贵了几文钱,做金银首饰的匠人们舍得买。
叶经年的板车可以平放,到路口一家银铺墙角,叶经年停下。
阿大鬼鬼祟祟向四周看一眼,确定附近没人,他才小声问:“小姨,东家同意咱们在这里卖饼吗?”
叶经年:“先前我侄子出生我来这里买了两个长命锁。其中一个还是给小妞的。你知道啊。”
阿大:“看在锁的份上,不会撵咱们?”
叶经年点头。
阿大和大妞放心了,一个翻出案板,擦擦手准备揉面,一个收拾炉子和叶经年定做的平底锅。
两个小的刚做出一张葱油饼和一张手抓饼,身后的铺子打开。出来一人就说:“难怪我闻到香——”走近看到叶经年,“你不是那姑娘吗?”
叶经年笑着说:“我不姓那,我姓叶。这几日在家里琢磨出两个饼,想过来试试。”
这人是个年轻的伙计,心眼不多,心里好奇就问出口:“不是我说你,姑娘,你该去肉行啊。”
叶经年:“肉行有几个卖馍夹肉的。但我们的比他们的贵,过去没人买我们的。”
“那你卖便宜点。”伙计道。
叶经年指着油汪汪的饼,“咋便宜啊?”
伙计看过去:“——是不能便宜啊。他们的馍我用过,看不见油。姑娘,你这个饼咋卖啊?”
叶经年:“加点菜和一个蛋,跟那边的馍夹肉和菜一个价。要是夹肉和菜,比那边纯肉的贵一文。只夹肉贵两文。”
“也没有多少。”伙计还以为一个饼加蛋和菜需要十文。
叶经年:“我们的饼薄啊。像你年轻力壮得吃俩。”
伙计被夸壮很高兴,说明他比寻常人过得好啊。
“给我做一个夹蛋夹菜的。”伙计想尝尝。
陆续开门的几家铺子伙计看到熟人买饼,又不想跑到远处吃早饭,就过来问问饼如何。
没等那伙计开口,询问的人看着阿大和大妞的小手油汪汪的,就说饼肯定香。
生饼放到滚烫的平底锅上,猪油香和葱香被激发出来,前往西边用早饭的路人不禁停下,走近一看:“这里也有馍夹肉?”
那伙计接过饼就说:“这里是饼加肉加菜加蛋。饼也有两种,一个葱花的,一个没有葱花的。”
他选个手抓饼,又想尝尝葱花饼,但又想省钱,“叶姑娘,明儿还来吗?我想吃葱花饼。”
昨天没人找她。哪怕今天有人找她,也不会明天叫她做席面。因为时间太赶,主家不会如此仓促。除非再遇到坐地起价。但那件事应当在厨子圈传开了,毕竟都闹到县衙,叶经年估计没人再干这么丢脸的事。
叶经年便说:“不下雨就过来。”
“好香啊。”
对面街上的商户被香味勾过来。
叶经年闻到浓浓的口气,估计她没洗脸,抬眼一看,果然眼角还有眼屎,“姐姐,买一个尝尝?”
半老徐娘笑了:“姑娘喊我啊?我是婶婶啊。”
叶经年摇头:“您看着最多三十岁啊。我今年二十多了,哪能喊你婶婶。”
半老徐娘看着叶经年的气质,不是黄毛丫头,依然说:“还是唤婶婶吧。”
叶经年看出她对“姐姐”这个称呼很满意,“姐姐,喜欢哪种?我叫侄女给你做。”
半老徐娘笑着说:“我先去梳洗。”
回到铺子后院快速梳洗干净,上了粉,换了一身衣裳,半老徐娘再次过来:“一样给我来一个。一个加菜和肉,一个加蛋和菜。”
叶经年对阿大说:“给姐姐多刷酱。”
半老徐娘对酱好奇:“姑娘买的还是做的?”
叶经年:“原酱是买的。如今这个是今早熬的。”
半老徐娘很给面子,奉承道:“闻着就很香。”
最先买到饼的伙计靠近。叶经年问他是不是再来一个。伙计伸出手指,“我的饼被掌柜的吃一半。掌柜的给的钱,给他买个不带葱的,我要这个有葱的。”
路人一听不是叶经年请的托儿,而是街上商户,便相信叶经年的饼真受欢迎。待此人靠近,叶经年的板车前便围满人。
从远处看过来也很热闹。以至于南北两条街上的伙计或掌柜的都过来看看卖什么这么热闹。
此刻城门才打开,城外的人忙着进城,城里的人才起,除了西边肉行菜市,其他街上还没热闹起来。
叶经年这里就变得格外显眼。
随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大妞和阿大忙得顾不上抬头看看客人是黑是白。
叶经年在一旁收钱、添炭以及给他俩擦汗。
两个小的累的手酸,终于可以喘口气,打开面盆一看,俩人加一起最多还剩七个饼。
阿大震惊:“这么快?!”
叶经年心说后世那么多美食,这两张饼都能杀出来,何况京师百姓又爱面食。
若是在江南,叶经年没啥信心。据说那边的人早上吃米面、饭团、糍粑。有的还喜欢年糕包菜。
叶经年:“因为这里只有咱们一家啊。三个人买一张饼,咱们今天准备的都不够卖。”
话音落下又有人过来。
到跟前就问:“没了啊?”
叶经年:“还有几个。”
阿大和大妞各拿出一个。那人指着没有葱花的说:“我不喜欢葱花,要这个。”
从东边过来准备去西边买菜的妇人停下。
妇人也会做饭,只需一眼就知道这饼很香,叫叶经年给她留一个。
叶经年摇摇头笑着拒绝:“留不住啊。”
妇人不差钱,便说:“那你给我做一个。要是好吃,明早我早点过来买。”
大妞给她做个葱花饼。
妇人看着大妞的手法,“小姑娘厨艺很好吧?”
叶经年:“跟着厨子学两三年了。”
“难怪啊。再过两年可以出师去酒楼了。”妇人突然觉得自个赚了。
未来大酒楼的厨娘给她做饼,一张还没到十文钱。
葱油饼外酥里嫩有嚼劲,口感令妇人意外,问清楚叶经年辰时便会到这里,决定辰时一刻过来。
翌日辰时一刻赶到,叶经年的摊位前已有三人,饼卖了三成。这妇人惊呼:“来晚了!”
叶经年笑着说刚刚好。
因为商户有钱,又只有叶经年一家,以至于辰正,陈芝华那边最忙碌的时候,叶经年这边就收摊了。
回到家中才巳时。
大妞和阿大惊呼一声“今天生意好!”俩人就跑去堂屋数钱。
分到实实在在的钱,大妞忍不住感叹:“要是可以天天卖就好了。”
叶经年:“你俩如今最要紧的是学好厨艺。厨艺好了,日后想去酒楼去酒楼,在酒楼受了委屈就自己做。”
阿大:“小姨,我知道。你和以安说过,多读书,往后可以多个选择。”
叶经年点头。
过了片刻,有人来找叶经年做席面。
大妞等人走了就问:“还卖吗?”
叶经年点头:“过两天告诉街坊,咱们有事先停一日。你俩年龄小,他们不会同你们计较。换成三四十岁的人,他们会抱怨怎么说停就停。”
大妞恍然大悟:“这几日买饼的人没有挑刺嫌弃,原来是因为我们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