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国舅被打 三十而立,再好不过!
程县令午睡醒来, 想想没有要紧的事便走出县衙。
程衣跟上。程县令回头瞪他。程衣寸步不让:“忘记吴飞那次啊?不是我,你和叶姑娘能抓住他?我不进去,在路口等你。”
程县令想起上次在车上叶经年说什么孤男寡女, “不, 你进去!”
“公子说什么?”
程衣怀疑程县令要把他骗到院中宰了。
“你没听错!”
程县令边说边转向嘉会坊。
原本可以从坊外马路过去, 但程县令不希望又出现变故, 改从房屋中间的胡同里穿到叶家。
程县令来得巧,也来得不巧。
不巧的是叶经年在忙, 巧的是没工夫把他往外撵。
程衣倚在门边,程县令坐到饭桌一侧,叶经年在主位, 饭桌上放着笔墨, 她拿起毛笔看向程县令:“县令大人自便。”
程县令颔首:“叶姑娘可以唤我景瞻。”
叶经年的手抖了一下,一团墨在竹纸上晕开。
程衣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发现阿大和以安的卧室门虚掩着, 他推门躲进去。
叶经年好气又好笑:“大人过来是告诉民女您字景瞻啊?”
程县令本能应一声才想起他险些把“二表嫂”忘得一干二净,“你二表嫂今日鼻青脸肿。”
叶经年刚刚拿起的毛笔又抖了一下,纸上再次出现一团墨,她颇为无奈地看向程县令。
程县令笑着把那张纸缓缓抽走, “姑娘不想知道因何挨打?”
“原来县令大人不想告诉我啊?”
程县令有功夫同她磨叽,可见二表嫂伤势不重,叶经年自然不着急, “既然大人不想说, 请回吧。”
程县令的笑容凝固,但这件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来到此处的借口,又岂会因为这件事而拂袖离去。
“姑娘写什么呢?”
叶经年也怕了他语出惊人,便顺着他问话说:“以安的房子租出去五间, 收了两千五。我把这些记下,再留下一千,余下的交给以安。”
程县令:“那些钱也由你收着,分开存放便是。八岁小儿心性未定,手里攥着这些钱很难不去西市吃喝玩乐。”
叶经年前世少时手里有点钱就去小卖店,从来等不到第二日,“改日去西市买个木盒,钱串起来放进去。”
程县令:“我家有几个——”
叶经年打断:“我——”
“不用钱买啊。”程县令提醒。
叶经年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不要钱的盒子,不要白不要!
况且吕以安没了爹娘,吕家大伯也不知会不会帮他娶妻,往后只能靠自己,如今能省一点是一点。
叶经年:“那我替以安谢谢县令大人。”
程县令满眼笑意,“你二表兄同你表嫂一样鼻青脸肿。”
叶经年被惊了两次,这次没有手抖:“同我大舅还是小舅?”
程县令有点意外:“你二表嫂娘家兄弟。”
叶经年撇撇嘴。
程县令挑眉:“不信啊?”
“二表嫂至今没有告诉娘家人她在县衙做事。娘家人以为她跟着我在城里。每一次席面只有五十文,只够表嫂一家人吃用,娘家人不会登门打秋风。”叶经年瞥一眼程县令,见他没有反驳,便知她猜得八九不离十,“我大舅要面子,大打出手的可能性不大。我小舅和外祖母?”
程县令服了:“你了解他们啊。”
叶经年:“我也没想到二表嫂敢出手。”
程县令微微摇头:“谁都有这样一面。人之逆鳞,触之必死!往常你认为她不敢,只因没有遇到能令她拼命的事。”
叶经年停一下:“县令大人这样讲,我二嫂的逆鳞八成是她的孩子。”
程县令:“我姓程,单名砚,字景瞻。”
“我知道,我就爱那样喊。”
叶经年看向他,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很愤怒?那就走啊。
程县令笑着问:“写好了?”
叶经年不禁阴阳怪气:“您脾气真好!”
“本官是长安县县令啊。”程县令看着她还没写好,拿起墨条帮她研墨,“小肚鸡肠爱生气,早被市井杂事气死过去。”
发现墨条是他以前用过、后来送给吕以安的,程县令不想被赶出去,没敢由着性子像调侃家人一样调侃她。
“先前那两个案子,此时应该到刑部了。”
突然来这么一句,叶经年琢磨片刻才明白他说的是吕以安险些被杀牵扯出的“盗墓案”和“两脚羊案”,“英娘会怎么判?”
程县令:“以安的外祖母有一点说的不错,英娘手上没有人命。很有可能判流放。”
“需要以安送她最后一程吗?”
叶经年不希望小孩过去,但在孝道极重的当下——此时没人苛责他,日后定会有人旧事重提。除非吕以安不准备走仕途。
走不走应当吕以安决定,而不是由她决定,“过几日阿大回来我问问他。”
程县令不懂了:“这事还用阿大出面?”
叶经年:“我担心他其实很怕回想那天的事。突然提到他娘,他可能会做噩梦。阿大和他同床,俩小孩睡前玩闹,白天发生天大的事也会过去。”
程县令心底很是震惊。
叶经年的行事做派直来直去,以至于程县令从没想过她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转念一想,她这几年接了许多事,除了“琉璃盏”那件事,一直稳稳当当,仅仅是厨艺好可做不到这一点。
需要能言善道,也需要谨小慎微啊。
难怪母亲听他提到叶经年,竟然任由他决定。
往年她可不是这样讲。
不是说张家女儿身子弱,就是嫌赵家女儿读书不多。皇后的侄女她不满意也能扯出差了辈分。
皇家同李家不是血亲,真论起来还不如同中郎将王慕卿的侄女近,她怎么不嫌同王家女差了辈分。
心口不一的长乐公主啊。
险些被她骗了!
叶经年扭头瞪一眼程县令,这才发现程县令不是盯着她,“大人琢磨什么呢?”
程县令回过神:“我母亲。”
“公主有何吩咐?”叶经年满眼好奇。
程县令被她满怀期待的样子气笑了,就这么希望他母亲化身成为阻人姻缘的王母吗。
“叶姑娘要失望了。母亲昨儿问我何时准备聘礼。”
叶经年不信,否则程县令坐下之后会先提这事。
程县令敢骗她,她不会反击吗?
“既然公主这么急,那就明日吧。明日我去村里等着。”
程县令愣住。
叶经年满意了。
程县令笑道:“好!姑娘言——”
“等等!真的?”叶经年吓到了。
程县令:“实不相瞒,我母亲早在三年前就已备妥。莫说明日,今日也无妨。”
叶经年张张口:“——公主备早了。应当再迟上三年!”
“五年又何妨?”程县令道,“五年后我二十九岁。三十而立,再好不过!”
叶经年这一次无法反驳,“天色已晚,县令大人!”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写好了,有功夫撵他,便起身告辞。
叶经年反倒因为他的果断离去怅然若失。
拍拍胸口,叶经年摇头,肯定是被他给气的。
程县令看向厢房:“程衣!”
程衣把吕以安的书放下,打开门就问:“这么快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程县令气得没理他。
程衣回头看向堂屋的叶经年:“叶姑娘,改日再来啊。”
改日别再来!
叶经年嘟囔一句,就把笔墨收起来。
收到一半,叶经年想起文房四宝是谁送的,顿时感到羞愧。但不多,只有一点点。叶经年忙起来就把这点羞愧抛之脑后。
不过程县令第二日确实没过来。
程衣送来三个红木匣子,两个来自程县令,一个来自程小妹。叶经年看着用料很想拒绝,程衣指着木匣子上的小铜锁,道:“叶姑娘,你看,用很久了。不是大人叫我买的,也不是他如今用的。”
叶经年仔细看看,许多地方包浆了,便替三个小的收下。
“县里又出事了?”
若是没事,程县令不可能不过来。
程衣:“我从府上取回这几样回来看到正堂有人,八成有事。但衙役神色未变,应当是小事。叶姑娘担心大人啊?”
“谁担心他?”叶经年瞪程衣,“我只是不希望西城再出凶杀案。”
程衣笑着点头,心说,嘴硬这一块,您二位真般配。
回到县衙,程衣就告诉程县令,今日没见到他,叶经年很担心。
程县令前往后院换下官服。
程衣在一旁伺候:“小的不用去了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惹来非议。”程县令放下官袍,拿起荷包掂量两下,有铜钱和金叶子,便叫程衣跟上。
程衣心说,我哪是书童,分明是个长随。
约莫过了一炷香,主仆二人出现在叶家门外。叶经年在院里洗衣裳。程县令进也不是,不进又不舍得离去,犹豫片刻,左右看看没有旁人,进去!
叶经年没理他,拧干水放绳上才问:“这里有嫌疑人啊?”
程县令:“我不想查。”
程衣很是好奇:“什么案子啊?”
叶经年一看连他也不知道,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程县令见她感兴趣,没敢绕弯子:“前几日陛下的亲舅舅、颜国舅在西市被人打了。”
“薛少卿?!”
叶经年和程衣异口同声。
程县令笑了:“县尉和衙役以及文书等人都认为是薛少卿。先前颜家仆人过来请我详查,他们就说不能查,过几日告诉颜家人没查到。”
程衣:“颜国舅欠打!公主不是说过,太上皇邪气入体瘫痪在床那日,陛下叫人宣太医,颜国舅横加阻拦。再后来薛少卿叫人宣太医,颜国舅说他去,但迟迟等不到他,禁卫过去一看,他在路上赏花呢。这个糟老头子真该死!”
叶经年:“那个时候陛下还是太子?”
程县令点头:“他希望皇帝舅舅当日驾崩,太子表兄顺利登基。”
叶经年想到谁说过太上皇如今可以走动,“要是这样,这事真不能查。”
程县令听出她话里有话,“不是太上皇的手笔。套麻袋打一顿,市井之人的招数。”
程衣:“公子,管他什么招数,反正颜国舅活该。”
“也要做做样子啊。”程县令拿起腰间的荷包,“叶姑娘搬到京师这么久,是不是不曾去过西市的酒楼?正好看看近日有没有新菜。闭门造车不可取啊。”
叶经年想去:“如果我说不去呢?”
“往后只能叶姑娘自己出钱。颜国舅被打前去过丹阳郡王的酒楼,酒楼里的许多点心在西市是独一份。”程县令停顿一下,“容我想想,一桌酒菜五贯。”
程衣惊呼:“叶姑娘一个月房租啊?叶姑娘,别跟钱过不去。不吃白不吃!吃不完还可以带回来!”
第142章 酒楼查案 公子真信大理寺评事啊?
叶经年心想说, 我不去都对不起他们主仆一唱一和!
“以安晌午回来用饭。”
程衣:“这事好办,我回来接他便是。”
叶经年猜到他会这样讲。
“走吧,叶姑娘。”程衣再次出言相劝。
叶经年起身。
程衣向程县令眨一下眼。程县令余光瞥到叶经年去里间, “梳洗啊?”
叶经年停下。
忽然想起程县令都见过她喊打喊杀粗鲁无比的一面, 何必在他跟前装成窈窕淑女呢。
“不是。我拿——”叶经年注意到他手中的荷包, “罢了!”
今儿吃大户!
程衣笑了:“这就对了啊。咱们就当今儿劫富济贫。”
叶经年因为后四个字险些左脚绊倒右脚, 盖因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程县令伸手扶她一下,待她站稳, 颇为遗憾地放下手。
叶经年到门外停下,程衣快要无语了:“叶姑娘,不是吧?”
“不是出尔反尔。我邻居胡婶的女儿和她堂弟妹住进来了。早出晚归, 这两日你不曾看到。但她们在西市酒楼做事啊。”
叶经年怀疑程县令巴不得叫村里人瞧见。但她认为该提醒的还是要提前讲明。
程衣看向程县令:“小的才想到, 厨房旁边的卧室房上锁了。”
“不会是在丹阳郡王的客来香。”程县令笃定,“丹阳郡王不希望传出与民争利的骂名, 也担心太上皇借机削去他的爵位, 他酒楼的月钱快赶上丰庆楼。上上下下不舍得辞工,这几年无论我何时过去都不曾见过生面孔。”
最后一层顾虑没了,叶经年没了借口。
来到路口,碰到几个妇人, 其中一人问:“叶姑娘出去啊?”
叶经年:“有点事。如果有人找我,劳烦您告诉他我午后在家。”
妇人看看程县令的衣着,细棉长袍, 针线极好, 又瞧着他二十多岁,便认为他找叶经年做席面,叶经年过去定菜单。
妇人笑着应下此事。
三人转弯走远,其中一人指着程县令:“瞧着那人有点眼熟。”
“走路来找叶姑娘, 可见他离咱们不远,八成住在附近,以前见过他吧。”另一妇人道,“要说叶姑娘,真不错。吕家那孩子你们知道吧?”
几人点点头,满眼好奇地等着她分享。
那妇人见几人这么给面子,也没兜圈子,“跟着他亲娘继父的时候,他娘都没想过送他去学堂。到了叶姑娘这里,叶姑娘上个月就把他送去学堂。因为这事他外祖母还来闹过。”
年轻的妇人指着房子:“想要房子啊?”
那妇人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在学堂闹的。县尉出面都不好使。听说还是县令带着衙役过去把人按住,那老婆子才放过那孩子。”
另妇人头回听说:“还有这种事?可怜的孩子啊。那吕家没人了吗?”
那妇人:“有!这孩子的大伯去了。还跟他外祖母打起来。县令说别打了,那老婆子又给人几下,县令气得把她关起来。听说还在县衙后面的牢里关着。”
年轻的妇人:“难怪英娘敢杀子。原来根上就不正。幸好那孩子像他爹,有良心!”
那妇人:“没良心也不会闹着报官要把李庭玉抓起来。”
几人连声附和。
叶经年一行三人走到县衙门外。叶经年停下,向县衙正堂看一眼。
程县令没容她开口便给程衣使个眼色,程衣跑到衙役身边道:“大人要去颜国舅挨打的地方看看。”
衙役看到程县令身边的叶经年,感觉他俩一块到了西市就会遇到凶犯。
这种勾当,薛少卿指定请旁人出面。那人要是供出薛少卿,大人是抓还是不抓啊。
据说薛少卿扬言要宰了颜国舅,皇帝都不曾出面斥责,可见不想动薛少卿。
县令大人把人抓了,不是叫陛下为难吗。
陛下心里不顺,县令大人八成得挨骂,“真查啊?”
程衣:“就算查到,我们不讲谁知道?”
言之有理!
衙役放心了,“回头县里有事我去找县尉。”
其实应当找县丞。但前县丞犯了事下去,前任县令不希望再来一个权贵子弟分权,便没有主动填补空缺。
户部寻思着能省一笔是一笔也没上报。再后来县令换成程县令,他不提,六部人精不想开罪他,只当不知道这事。
以至于长安县的县丞空了五年之久。
言归正传!
县衙离西市不远,丹阳郡王的酒楼又开在热闹处,离路口不到二十丈,以至于三人慢慢悠悠也只用两炷香。
程县令在一处三层小楼前停下,叶经年扭头看去,大门旁侧立起大大的牌子,正是酒楼的名。
叶经年觉得字很好,“郡王亲自提的?”
程县令笑着摇头:“他文不成武不就,只好吃喝玩乐。”说到此,靠近叶经年。
叶经年瞪他。
程县令笑了笑,低声说:“二十年前请太子写的。”
叶经年惊得睁大眼睛。
“进去吧。”程县令说着话先一步进去。
叶经年反应过来追上去,看到掌柜的迎出来,她停一下,低声问程衣:“当今陛下啊?”
程衣点头:“郡王是圣上堂兄的嫡子,同陛下年龄相仿,又因自幼相识,陛下不好拒绝。”
叶经年:“那不就是县令——”
程衣:“郡王的父亲虽是庶出,他也算是公主的亲侄子。丹阳郡王见着我家公子要喊一声表叔。”
叶经年被庞大的家庭关系绕糊涂了,“真是个大家族啊。”
程衣乐了:“咱们也进去吧。”
叶经年:“掌柜的看样子认识程县令。你家公子还用付钱啊?”
“还是要的。都不付钱,丹阳郡王的俸禄再加一倍也养不起他的亲戚们。”
程衣到跟前恰好听到掌柜的说他不曾留意那晚颜国舅何时离开,也不知道他何时遇袭。
程衣:“公子,我们先上楼歇会儿吧。”
程县令点点头,示意叶经年先请。
当着外人的面叶经年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便先行一步。
掌柜的一把抓住程衣的手臂,把人从楼梯上拽下来。程衣往后踉跄,险些撞到他,回过头来便瞪他。
掌柜的压低声音:“那个姑娘什么来头?”
程衣:“开酒楼的,来你这里偷师。”
这样的说辞吓不到他。
东西市有点名气的酒楼,谁没遇到过偷师。要是因此担惊受怕,尽早关门得了。掌柜的故意说:“要是你家公子的人,莫说偷师,我可以送她一个厨子!”
程衣:“——慷慨!”
掌柜的:“你不说我就猜了啊?”
“八字还没一撇。”程衣只能这样说。
掌柜的毫不意外:“你家公子行不行啊?”
程衣:“我帮你问问?”
掌柜的不敢,终于舍得放开程衣。
程衣:“午时三刻上菜,挑你们拿手的。”
掌柜的看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啊?”
程衣低声说:“确实是来查案的。哪怕走个过场。”
掌柜的明白了,也不再多嘴。
只因掌柜的也认为当今天下敢给国舅爷套麻袋下黑手的人,除了有皇帝和太上皇撑腰的薛少卿,没旁人。
程县令就算人证物证俱全也不敢拿人。但又要给颜家个说法,只能亲自来一趟。
因为酒楼坐西向东,程县令来到二楼最南端的雅间,推开窗便看到巷口。他指着西边:“颜国舅前几日就被拖到这里。”
叶经年来到他身边向西看一下:“从前边到后面有四五丈,不近啊。”
程县令:“最少有四人。一人放哨,一人套麻袋,两人把人拖到此处。”
程衣看到俩人并肩而立本想出去,闻言意识到他们在聊案子,不是闺房密语,这才进来,“听公子这样讲,这四人应当默契十足。”
程县令:“不如说训练有素。”
程衣:“薛少卿家中有仆人没有打手。若是他所为,用的应当是大理寺的人。”
程县令轻笑一声。
程衣坐下给自己倒杯水:“您不信啊?”
叶经年顺着程县令的手指向东看去,也忍不住笑了。
程衣见状很是好奇,勾头看去,险些喷程县令一身茶水,他赶忙别过头咽下去,“说曹操曹操到啊。”
酒楼前边巷口出现几人,身着官服。但并非县衙的官衣。叶经年有幸见过刑部拿人,回想一番,再结合程衣的言辞,“大理寺?”
程县令:“为首那个是大理寺评事。也是走个过场。”
“这不是贼喊抓贼吗?”叶经年嘀咕一句。
底下的人突然抬头,叶经年吓得身体后仰,程县令本能搂住她,叶经年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站稳,发现在程县令怀中慌忙退开,耳根跟着热起来。
程县令和程衣都感到可惜。
前者可惜叶经年离开的过快,后者可惜他还没看够俩人就分开了。
底下的人只看到程县令半张脸,但因为时常来往,所以一眼认出他,“程大——程公子,你也知道了?”
程县令往窗前移半步,低头解释:“我只是过来看看。”
“不是我们家少卿。”大理寺评事直接说,“他出事那晚我们家少卿忙着照看小公子。”
程县令点点头表示知道。
大理寺评事又说:“我们家少卿也说过,他不可能只找我们告状。果然也找你们。兴许也找了京兆府。”
程县令:“知道了。多谢。”
大理寺评事带着俩人到酒楼后面扫一眼就原路返回。
程县令回来坐下,程衣给他一杯茶,又去伺候叶经年,叶经年伸手拿过水杯。程衣见状把茶壶递过去。
恰好伙计过来上点心,程衣接过去,伙计把门关上,程衣低声问:“公子真信大理寺评事啊?”
程县令:“我不信他,我只是相信薛少卿不会拿他儿子做幌子。”
“也是啊。”程衣点头,“薛少卿三十多岁才有一个孩子,算是老来得子,肯定不舍得让他沾染是非。”
男人不是讲究多子多福吗?叶经年很是诧异:“只有一个?”
程衣:“有人说薛少卿早年在牢里几个月伤了身体。胡扯啊。谁敢在那个节骨眼上作践太上皇钦点的探花郎。薛少卿说早年家贫不舍得孩子出来受罪。我相信这一点。公子,你呢?”
“我也信。幸好我没有这层顾虑。”程县令看向叶经年,“若是我有了孩子,也不用亲自带。家里的奶娘婢女忙得过来。”
程衣给他个赞赏的眼神。
叶经年气笑了,这是说给她听呢。
“既然程县令不是来用饭,那我——”
程县令拉住她的手臂:“不说这事。你帮我想想,除了薛少卿和太上皇,还有谁敢动颜国舅。”
第143章 陶三娘卖馍 阿公,你回吧,我陪小姑。
朝中百官, 叶经年认识的不多。
叶经年根据前世所知推测:“谁不怕颜国舅,被陛下查出来也不担心受到责罚啊?”
程县令眼前浮现出一张笑脸,但他心底毫无意外。
程衣:“兵部王家?”
程县令不怪他能猜到, 因为公主在家提过多次王家, 程衣对王家有所了解。
“兵部尚书啊?”叶经年不禁问。
程县令:“王尚书这几年身子骨不是很好。八成是王慕卿干的。听说陛下登基那日, 他险些同颜国舅大打出手。”
叶经年:“因为颜国舅不请太医被王将军发现了吗?”
程县令点头:“应当是这样。那些日子宫门紧闭, 连我母亲都进不去,我们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今知道的也是他们想让我们知道的。”
叶经年:“无论发生什么, 没有出现兵祸,终归是好事。”
程县令因为母亲时常提起那些日子的事,导致他心底一直有些在意。听闻此话, 他如梦初醒——没有死人, 皇权有惊无险顺利交接,天下太平, 对百姓对朝廷而言都是好事啊。
程县令豁然开朗。
可是看着叶经年坦然自若的样子, 程县令又有些心急,她究竟何时才能松口啊。
程衣轻咳一声,“公子,尝尝点心。”
程县令瞪他一眼, 没眼力见儿。
程衣心说,我就是眼珠子活才提醒你,再看下去, 叶姑娘又得要回家。
狗咬吕洞宾!
程衣把点心转向叶经年:“听说这个来自江南, 但不像水乡的点心甜得齁心。”
叶经年看过去,险些失态,竟然是红枣里头夹糯米团。
这不就是“心太软”吗。
据她所知,前世这个点心确实来自南方。
原来古时候就有了啊。
叶经年看着亲切的点心忽然觉得她不曾穿越, 只是换个地方生活罢了。好比前世离家几千里久居他乡的游子。
程县令注意到叶经年的样子,庆幸缠着她出来。否则猴年马月才能看到她再次动容啊。
程县令给程衣使个眼色,程衣悄悄退出去叫掌柜的再准备一份红枣糯米,饭后打包带走。
程衣也没有上楼,而是慢慢悠悠前往学堂,等到吕以安出来,他就领着小孩前往西市用饭。
席间,叶经年没有发现因为“心太软”的出现,她对程县令和颜悦色许多。
程县令留意到这一点,决定有机会再找她出来。
考虑到吕以安下午要去学堂,饭毕几人也没在酒楼逗留。稍稍歇息,程衣出去租车,三人先把小孩送去学堂。
程县令看到叶经年下来便不再上车,他示意程衣付钱,走路送叶经年回家。
叶经年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只是几步路而已。”
“饭后消食。”程县令的借口信手拈来。
叶经年因为那道“心太软”不由得心软,说不出“滚”字,只能任由他跟到家门外。
程县令见好就收,看着她进去便同程衣返回县衙。
叶经年才把打包回来的两道点心和两份荤菜放到厨房就听见有人敲门。
此人上午来过一回。得知叶经年被人请走,联想到以前听说过叶经年很忙,便认为她十分繁忙。
他见着叶经年就说:“叶姑娘,可算见到你。”
叶经年看出他神色焦急,就没好意思装腔作势,“是找我做席面?很急吗?”
来人连连点头:“九月初八,我们家姑娘的回门宴。那日姑娘的叔伯兄弟和姨母姑母都会过来。大抵需要十六桌。离初八只剩几日,姑娘来得及吗?”
来人五十岁左右,看衣着像是城里的富户,但他说出“姑娘”二字,叶经年断定他是管家。
以她过往经历,回门宴多是小办。这种情况下还能办十几桌,说明是大户人家。
不过无论小门小户,还是高门贵族,叶经年都是主打一个以诚待人。
“我来得及啊。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无论十六桌改成两场,还是一场,费用都一样。”
管家:“听刘家姑娘说过。”
“刘家?”叶经年感觉耳熟,“是不是前些日子参加过一场蟹宴的刘家姑娘?”
管家点头:“对!那日我们家姑娘也在。叶姑娘见过我们家姑娘?”
叶经年:“应当见过。那日花团锦簇,我都看花眼了。记不清谁是谁。只知道一个赛一个好看。”
管家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真会说。您看何时定菜单?”
叶经年看看日头:“明日吧。今日在西市酒楼尝了两个点心,我想晚上试一下,若是成了,明日写在菜单上。”
事关自家姑娘,管家不敢不上心,“冒昧问一句,哪两道?”
叶经年:“有一道桂花藕,一个红枣糯米——”
“心太软?这个好!是在‘客来香’用的吧?”
据说那家酒楼背后的东家是皇亲。要是姑娘的回门宴有‘心太软’,去过‘客来香’的亲友们定会交口称赞。
叶经年点头。
管家:“那我就不打扰姑娘。姑娘,明早我派人来接你?”
叶经年看着他上车远去,便关上房门回到厨房。
说要试做,并非信口开河。
叶经年家里不缺红枣。
前些日子腿受伤,程郡主送来一包山珍补品。过了几日,程衣又送来一包。一直放在柜中不用,叶经年也担心遭老鼠。
家里虽无糯米粉,但有面粉,面粉烫熟后也可滥竽充数。
至于桂花藕,无需提前试做也能拿下,是以,叶经年只做红枣点心。
先把红枣泡上,叶经年就烧热水准备烫面。
面团放入去掉核的红枣之中,叶经年挨个码入盘中,放入笼屉中。笼屉上层又放两个笼屉,把她打包的菜和点心放上去。
笼屉飘起白雾,叶经年估摸着差不多了,锅底的火灭了,她就去后面接吕以安。
小孩知道叶经年打包菜,看到晚饭毫不意外。但他觉得吃不完,就问阿大和大妞何时回来。
叶经年:“不会剩下的。”
以安:“还有谁啊?”
话音落下,院门被推开,端着菜准备去堂屋的以安停下,“二婶?”
来人正是叶经年的二表嫂杨美芝。
二表哥回到县衙做事,二表嫂就回到叶经年这里。
待二表嫂走近,吕以安受到惊吓,“你的脸?”
二表嫂有点不好意思:“不小心碰的。”
叶经年笑着说:“挺好的。用饭了吗?”
二表嫂点头:“跟着县衙的大人们用了一些。”
“一块用点吧。这些菜我们也吃不完。”叶经年往厨房看一下,“洗洗手拿双碗筷。”
二表嫂因为今儿要回来,不知道叶经年会不会数落她就没什么胃口。叶经年竟然称赞她,二表嫂悬着的心落到实处,饿意跟着上来。
来到堂屋,二表嫂看到红枣:“你做新菜了?”
叶经年指着另一份“心太软”,“这个是我试着做的。这个桂花藕和红枣糯米,还有这两个菜是从酒楼买的。”
二表嫂眉头微蹙,显然不赞同她厨艺那么还要出去买菜。
吕以安忍不住开口:“今儿叶姑姑和程大人去酒楼查案顺道买的。”
二表嫂险些被软糯的“心太软”呛着,“又有案子?”
“颜国舅前几日被人打了,四处报案。县令大人不想查也要走个过场。”叶经年三言两语解释一下为何不想查。
二表嫂听她说完就问:“那是不是薛少卿?”
叶经年摇摇头,“以安,多吃菜,炊饼剩下可以明日吃,这些菜放到明日就坏了。”
二表嫂见状又问:“还查吗?”
叶经年:“没有证据宛如大海捞针,又没出人命,不查了。有这功夫不如查凶案。”
二表嫂又赶忙问啥时候发生的凶杀案。
叶经年看到她担忧,“以前没破的案子。”
二表嫂放心下来。
叶经年趁机告诉她,明日她去西市买肉顺道跟大嫂说一声,初七晚上过来,一早去做回门宴。
不巧的是初八乡间也有席面。
这一日叶大哥和叶二哥去做席面,城里馍夹肉的生意要停,陶三娘就说她会做饼,叫金素娥同她一块,金素娥负责收钱。
金素娥觉得胎儿稳了,身体极好,去也无妨。
叶父驾车载着叶小妞把两人送过去。两人做饼,叶父带着叶小妞来到叶经年家。
赶上大妞在家——上次猜拳加上蟹宴,大妞跟着叶经年出去两次,无论如何这次也轮到阿大,大妞就请两人进屋歇息。
叶小妞第一次来到这里,看着什么都稀奇,指着里间问:“小姑就住这儿?”
大妞点头。
小妞又指着另一间:“你住这里?”
“这里放米面粮食。”大妞指着厢房,“我住那边。”
小妞看着房子同村里一样很是亲切:“阿公,你回吧,我陪小姑。”
叶父如今也知道怎么拿捏小丫头:“你小姑昨儿还问你这些日子有没有读书写字。”
“你又没见过小姑。”小妞不信。
大妞:“你爹昨天来送你娘的时候小姑问的。”
叶小妞脸色微变。
大妞拿出她跟着吕以安学的几个字,“你看,我们天天都要练字。”
“这是你写的啊?”
叶小妞一脸嫌弃,真难看!
有叶经年的字作对比,大妞也知道她写的不好,“我天天练,早晚超过你!”
叶小妞不服气:“我回去也天天练。”
大妞和阿大留下可以洗衣做饭,小妞留下,叶经年得伺候她。叶经年肯定不乐意。叶父闻言放心下来。
大妞问她饿不饿。
叶小妞摇头:“阿婆给我们做四个馍夹肉。阿公吃俩,我吃俩。我渴了。”
大妞就要起身倒水,意识到“阿婆”是谁她忍不住担忧。但看到一老一小都不担心,大妞又觉得她想多了。
第144章 可怜之人 叶经年不信她娘同她有多少真……
大妞觉得她想多了, 等到下午见着叶经年还是决定把此事告诉她。
叶大嫂和表妹跟在叶经年身后进来,闻言两人停一下,大嫂陈芝华反应过来慌忙越过叶经年问大妞:“你说今儿谁去卖馍?”
大妞被她紧张的样子吓得呆愣愣地说:“姨婆啊。”
陈芝华转向叶经年。
陶三娘是她婆婆, 也是叶经年的亲娘, 她要对付婆婆, 自然要征求叶经年的意见。
叶经年:“往常不是一场席面给她五十文?这次就算了。你和表妹到城外租车回去。以防回去迟了大哥和二哥把钱送出去。”
说话间叶经年给她两百文给表妹五十文, 又把拿回来的猪肉给表妹一半。
叶经年没有给大嫂,一来大哥二哥有可能收到谢礼, 二来她今儿可能也没心思做肉。
大嫂把钱揣起来都没进堂屋就催表妹快走。
到了路边看到空车就问去不去乡下,车夫回答一趟四十文,两人立刻上车。
表妹因为知道陈芝华心里焦急, 所以到了叶家村她就叫叶大哥送她回去, 没有留下看热闹,也没有再麻烦陈芝华。
陈芝华看到丈夫已经回来就去找金素娥, 希望弟妹和她有点默契, 已经拦住可能给钱的两兄弟。
殊不知金素娥也在等陈芝华,以至于听到她的声音就从卧室出来:“大嫂,回来了?”
陈芝华顺势来到她跟前,低声问:“大妞说你跟婆婆一块卖馍夹肉?你给婆婆多少钱?”
金素娥气笑了。
只因陶三娘只给她五十文。
可是今日用的肉是金素娥出钱请三阿翁捎的。
不算她和陈芝华轮流买的油盐酱醋等调料, 五十文也只够买肉。
可以说金素娥白忙活半天还要往里贴钱。
金素娥说出“五十文”,陈芝华就知道今日赚的一百多都被婆婆收起来。
陶三娘一直想赚钱,终于有了机会岂会放过。
陈芝华毫不意外:“做席面的钱没给她吧?”
金素娥点头:“我担心你回来给她钱, 一直在等你。”
陈芝华:“那就别给她。我也不给。明儿叫你大哥和二弟过去, 我在家歇歇,顺便看着小妞写字。”
金素娥:“婆婆会不会开口要钱?”
陈芝华也说不准,但想想叶经年没提这事,她猜八成不会。
“她要面子, 可能不好意思明讲。她不说明,咱们就当没听见。”
晚上用饭时,陶三娘问长子今儿的席面多少钱。叶大哥奇怪,他娘不是知道吗。
陈芝华把话头接过去说跟以前一样,不待婆婆开口,陈芝华提醒小妞快点用饭,洗后早睡早起,明日起来练字读书。
叶父顺嘴道:“早上她还说要和大妞比练字。”
陈芝华心想说,公爹脑子不好也挺好,至少没听懂婆婆想问什么。
叶二哥也不知道里头的事,闻言就调侃小妞:“大妞才学几天,你学几年了,也好意思跟人家比较。”
你一言我一语,陶三娘找不到机会开口。
晚上歇息,陶三娘说今儿俩儿子赚的钱都没给她。叶父不禁说:“你不是说卖饼赚了一百多?不比儿子给的多?”
陶三娘坐起来:“这是我辛苦赚的。”
叶父不明白她又咋了,“你嫌辛苦以后不去就是。老大媳妇不是说了,明儿老大和老二过去。”
陶三娘顿时觉得鸡同鸭讲,气得卷起被子转向里边。
叶父觉得她莫名其妙。
自从年丫头回来,老婆子越来越不像她。
难不成是因为不赞同她和陶家往来?要是为了这件事,那她就这样吧。他不希望陶三娘变回去,他的老牛再次被“借”走。
此后几日又有一场席面,叶大哥和叶二哥过去,叶父送俩儿媳妇。到了城里,叶父拐去叶经年家。
叶经年昨日刚刚忙完一个赏花宴。因为只有四桌席面,主家厨娘也会做点心,叶经年就没找大嫂,她带着表妹和大妞过去的。
今日闲下来,叶经年在洗洗刷刷。
叶父进来就帮她打水。
叶经年给他倒水拿板凳,等他坐下歇息,叶经年才问:“大嫂和二嫂前几日有没有同我娘吵架?”
叶父不明所以:“吵啥?挺好的啊。今儿还叫我送你大嫂和二嫂过来。”
叶经年想想两个嫂子的秉性,不被气急也不敢同长辈争吵。
要是不曾明骂,她爹八成没听懂。叶经年改问她娘卖馍回去那日没说什么吗。
叶父想起来了:“你娘那天是有点怪。我不知道她咋了。你嫂子没有——”
神色一怔,全明白了。
叶经年:“您真是后知后觉啊。”
叶父神色复杂:“你大哥做席面没给他钱?原来是你的主意啊。要叫你娘知道,她肯定难过。”
叶经年心说,在心里骂我还差不多。
只因离家十多年,叶经年不信她娘同她有多少真感情。
“爹,实话告诉我,你和我娘是不是身无分文?”
叶父脱口道:“咋会啊?”
自从儿女做席面,厨房用的猪肉和油几乎不用买。前两年偶尔还要买点鸡蛋。自从老母鸡抱了两窝小鸡,鸡蛋钱省下,逢年过节想要吃鸡肉,也不用买小公鸡。
叶父和陶三娘的衣裳是叶经年置办的,零碎物品陈芝华置办。陈芝华赚得多,也不希望因为几文钱同金素娥起争执,再害她动了胎气,所以一直没同她计较。
又因做馍夹肉需要许多调料,陈芝华买了,陶三娘连盐都不用买。如今她和叶父只需给小妞买点心或者来自南方的稻谷。
陈芝华和金素娥每月至少给她两百文,她通常只用一半。
叶父算给叶经年听听,越算越奇怪:“你娘手里有钱还要钱干啥?”
“以前全家的钱都到她手里,如今没了,她心里不痛快。八成想着,你们能赚钱,我也能赚钱。”叶经年嗤笑一声,“你说她是不是没事找事,没苦硬吃?”
表妹点头。
经过同陶家人干起来,大妞愈发大胆,直言道:“姨婆脑子有病!”
阿大瞪一眼她,不可以骂小姨的亲娘!
叶父苦笑:“她当家做主半辈子啊。以前村里和亲戚有事都找她。现在没人找她,她不是跟我下地,就是看着小妞,不习惯这样,心里不舒坦。”
叶经年:“越不舒坦越想干点事,所以先前替大嫂答应她婶的请求?”
叶父前几日不懂妻子,此刻懂了反而愁得直叹气,“年丫头,这事咋办啊?”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叶经年心说,您要是不介意,那就顺其自然,任由她折腾。反正我离得远,眼不见心不烦。
“二嫂给她生个孙子就好了。哪怕她天天在小妞跟前说家里的房子和地都是她孙子的,也好过便宜外人。”叶经年道。
表妹坐到叶父对面,“舅舅,舅娘再想帮衬陶家人,你就说钱财得给你孙子存着。”
叶经年:“你也不怕她从这个死胡同钻进另一个死胡同。天天张嘴闭嘴家里家外都是她孙子的,我大嫂不跟她吵架闹分家,我改姓陶!”
叶父又不禁叹气。
也不好意思埋怨妻子帮衬陶小舅。盖因他也没少帮衬叶大姑。
两人的想法也一样。陶三娘希望她多帮衬一把,弟妹看在她的面上孝顺她娘,她娘日子好过。叶父帮衬叶大姑,是希望婆家对她高看一眼,她在婆家不被欺负。
至于为何不曾帮衬叶小姑,是因为叶小姑的婆家看不上他的仨瓜俩枣。
叶经年:“爹,你有没有想过,有一种女的,家里家外一言堂,但也怕她丈夫真发怒?”
表妹稀奇:“还有这种人?”
叶经年:“你阿婆是吗?”
表妹被问愣住。
自她记事起,阿婆在家中都是说一不二,导致她从未想过家里还有阿婆畏惧的人。
“我家阿翁没发过火。”表妹道,“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怕不怕。”
叶经年撺掇她爹试试。
叶父一个劲摇头表示不敢。
叶经年:“下次再遇到你看不下去的事,别再忍让。不为自己想想,总要为小妞和你还没出生的孙子着想。难道你希望大嫂和大哥在咱们村最南边买地建房,离你半里路啊?”
叶父一脸为难:“你娘得跟我闹。”
叶经年:“你别理她。她气得吃不下去,你也别劝她多少吃两口。否则她觉得家里有人帮她,还会给我大嫂二嫂添堵。”
突然想起一件事,叶经年问:“爹,还记得我前两年刚到家,我娘说二嫂的孩子没了?这话说得好像我早回来两个月,二嫂能保住孩子一样。你有没有想过谁害得二嫂小产?”
叶父想说她姑和她舅,到嘴边意识到根在他和妻子这里。
叶经年:“上次二嫂流产是不是五六个月的时候?如今也有五个月了吧?”
听闻此话,叶父终于坐不住,肉眼可见地慌乱,“年丫头,别吓你爹。”
叶经年:“我说的这些你当耳旁风过去,我能吓到你?别觉得吵吵几句是小事。二嫂先前因为娘拦着我不许出来租房动了胎气。再动胎气,她这一胎也凶险。”
叶父很想要个孙子。
这番话算是捏到他的七寸。
叶父的神色瞬间变了,不再期期艾艾犹犹豫豫,张口闭口,忍一忍算了,或者家和万事兴。
叶经年看到她爹听进去,言尽于此,起身晾晒衣裳鞋子。
叶父因为担心儿媳肚子里的孙子,又呆一会儿就驾车赶往西市。
表妹看着她舅远走,关上门便说:“年姐姐,往后家里没人搭理舅娘,舅娘也怪可怜的。”
叶经年:“前几年我家的牛被她送出去,兄嫂跟牲口一样拉着犁犁地不可怜?”
第145章 手抓饼 我家公子会过去吃酒。
此言令姑家表妹无法反驳。
表妹村里也有许多人年年深秋时节拉着犁犁地。她不经意间看到也觉得很可怜。但是要把自家的牛借出去, 牛累病了,借牛的人没钱赔给她,她家也可怜啊。
表妹叹气:“真想把舅娘的脑袋撬开看看里头是什么。”
叶经年:“她要面子, 回头你数落几句都比我们磨破嘴皮子有用。”
表妹:“她会觉得我跟着你做席面学歪了, 八成还会跟我娘胡说八道。”
“——是我忘了!”
叶经年忘得一干二净, “我娘会猜到是我撺掇的。”
表妹点头:“你觉得过几天还有活吗?要是没有我今天就回去。”
叶经年抬头看看纯白纯白的云, “秋高气爽,不冷不热, 红事喜事少不了。”
但她也没想到那么不禁念叨。
几人收起院中的茶水板凳到堂屋,敲门声传进来。
阿大跑过去开门,叶经年迎至院中。
往常找她的多是男管事, 导致叶经年习惯了, 以至于看到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招呼:“婶子来找我做席面?”
妇人闻言也愣了一下,道:“姑娘不记得我吗?”
叶经年心说, 难道我见过她吗。
妇人看衣着像城里人, 但她认识的城里人,不是查案时碰到的,就是做席面遇见的。
叶经年这么一琢磨瞬间记起,“你是工部侍郎陆大人府上的管家娘子?你家公子终于愿意娶妻?”
管家娘子笑了:“是啊。我们家老爷和夫人一听公子松口, 赶忙把婚事定了。”
实则因为前些日子蜀郡折了许多官吏,多是正副职,朝廷需要紧急调人接管, 且一去三年, 被选中的工部侍郎只能把儿子的婚事提前。
否则三年后儿子过了而立之年,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
陆公子虽说性子纨绔,但也知道孰轻孰重。他再不成亲且游手好闲,御史定会借此弹劾他父亲。他父亲下去, 御史的亲戚同窗就有可能上去。朝堂之上越往上官职越少,竞争愈发残酷。他在京师不能帮一把父亲,也不能把他往下扯。
是以,陆大人提到他下个月前往蜀郡,问儿子何时成亲,陆行直接叫父亲挑日子。工部侍郎担心儿子出尔反尔,一看九月二十极好,儿媳回门后不耽误他和夫人收拾行李,就定在这一日。
管家娘子说出成亲日子,又说:“姑娘,我们家这次宾客多,兴许要开二十四桌。虽说你如今住在城里,可能也要提前一日过去。”
叶经年:“十九日一早我过去帮你们把菜备齐,再把需要提前准备的菜做了,傍晚回来,第二日一早再过去。”
如此这般就不用为叶经年收拾床铺。省了不少事,管家娘子笑着说:“那老婆子过几天在家等你?”
叶经年:“我带着表妹过去。正日子那天,我把这俩小的也带过去,他们可以帮忙烧火摘菜和切菜。跟着我学了两年,灶上的活都懂。”
管家娘子:“那就这么说定了。”
叶经年:“定了。这几日我再琢磨琢磨别的菜,一定把你家公子的喜宴办得风风光光。”
管家娘子闻言愈发高兴,上了车脸上的笑意还没下去。
翌日清晨,叶经年前往西市买羊肉和猪肉。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在坊墙边卖菜,叶经年又买点蔬菜。
叶经年的表妹没有回去,她煮粥,阿大和大妞跟着吕以安读书。
二表嫂虽然晚上也住在这里,但一天三顿都是在县衙用饭。因为二表嫂如果不做早饭和晚饭,二表哥就要去西市买饭。
二表嫂就同县尉商议,她不用加钱,早晚也给当值的衙役做饭。
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县尉自然没理由拒绝。
因此二表嫂每日早出晚归。
话说回来,待叶经年从西市回来,叶小兰和她堂婶也起了。
俩人洗漱后到西市正好赶上胡婶子的馍夹肉。一人吃一个就直接去酒楼。
早饭后,叶经年家就只剩她和表妹、表侄女和表外甥。
叶经年叫三人随她去厨房。
叶经年把莲藕和猪肉给表妹,羊肉和葱给大妞,又对阿大说:“你跟我学做饼。”
阿大好奇:“她们做什么?”
表妹:“我做藕盒,大妞做葱爆羊肉吧?”
叶经年点头:“你俩先刷锅洗碗打水,我教阿大和面。以后你们互相学,我就不一个个教了。”
以前叶经年也这样教过她们,俩人习惯了,自然没有异议。
叶经年教阿大做的不是花馍馍,而是手抓饼。
考虑到城里富贵人家有限,但做席面的人不少,过几年阿大长大了,要是同叶经年分开做席面,他兴许一个月只有一个活。
哪怕一个活两贯都给他,要是在城里租房,一个月下来也剩不了几文。
既然决定收下他们,就应该为他们的以后考虑。叶经年寻思着关中人爱面食,因此就想到了手抓饼。
叶经年先叫阿大同她一起和面,接着又教阿大做油酥。
随后叶经年烧火,阿大用铁锅烙饼。
大妞不禁说:“用鏊子是不是更快?”
“用平底锅最快。”
叶经年注意到小丫头的羊肉备好,葱也切好,就叫她用豆瓣酱调个酱料。
十张饼烙出来,叶经年用勺子挖一点酱抹匀就叫表妹卷起来试试。
表妹咬一口就觉得比馍夹肉的馍好吃,又尝一口,表妹不禁说:“年姐姐,这个饼比馍夹肉的馍有嚼劲。”
叶经年:“当然了。这个费功夫,还用了许多油。要是放个鸡蛋,或者再放点菜,就更好了。”
阿大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叶经年见状叫他打两个鸡蛋,蛋液搅匀后先倒一半做一张饼,余下一半再做一张饼给大妞。
大妞家吃油多是用筷子戳一点。哪怕如今她可以赚钱,也是用喝粥的小汤勺挖半勺猪油。轮到每个人,只剩一点油花。
这种家境哪舍得用油烙饼。
叶经年说一句都尝尝,大妞一气吃了三个,其中一个手抓饼还加了鸡蛋和葱。
即便如此,小丫头仍然意犹未尽地盯着饼。
表妹忍不住说:“你咋这么馋?难道我一回家表姐就不买肉,日日吃的清汤寡水?”
大妞解释:“小姑做肉,但不烙饼。”
叶经年点头:“这倒是真的。往常我都是蒸米饭或者做炊饼。”看向大妞,“喜欢这种饼?”
大妞连连点头。
叶经年:“那也不能再吃。剩下两个给以安留着。你们做菜烧汤,阿大帮你们烧火,我去学堂接以安。明日咱们做葱油饼。”
大妞原本有点失望,听闻此话瞬间有了精神:“小姑,放心去,回来正好用饭。”
叶经年笑着出去,随手带上院门。
好巧不巧,到胡同口看到程衣打西边马路上拐过来。
叶经年下意识向他身后看去,空无一人,她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神色不止失落。可惜叶经年面前没有镜子,所以她不曾发现这一点。
兴许她也有感觉,但一想到嫁到程家就有可能从今往后失去自由,所以便坚定她的选择。
“出什么事了?”
叶经年看看天色,程衣这个时辰过来必有大事。
程衣:“过几日以安的母亲便会被流放至长城外。如今的天气越往北越冷,她可能死在路上,也有可能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埋骨关外。公子叫我过来问问,以安决定好了吗。”
叶经年:“我同以安说过,他说听我的。哪天啊?我陪他过去。”
程衣:“十八日。”
叶经年:“休沐日?县令大人不会也去吧?”
程衣笑了:“但您别多想,这个日子不是大人定的。那天不止流放,菜市口也会血流成河。”
叶经年闻言相信这个日子是刑部定的,“李庭玉等人斩首?”
程衣摇摇头告诉她不止,还有颜国舅的侄女婿。
叶经年惊得呼吸骤停。
“他侄女婿也是当今圣上的表妹夫?”
程衣忘了这层关系,闻言仔细想想,颜国舅的弟弟也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姑娘不提我都没想起来。”
叶经年:“薛少卿办的?”
程衣点头:“听我家公子说颜国舅实在倚老卖老,陛下不想再忍。薛少卿要剪掉颜家羽翼,不动他本人,只是把颜国舅变成没有爪牙的老虎。陛下不用担心背上忘恩负义残害亲舅的骂名,便默许此事。”
叶经年心想说,但凡有点脑子的君王都不喜欢颜国舅这么没眼力见儿的。
只说太上皇瘫痪那事,他都不能动了,早死一天晚死一日有何不同?他可倒好,几天都等不了,巴不得皇帝背着弑父的骂名继位。
幸而当日有薛少卿力挽狂澜啊。
否则早已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叶经年还有一事:“颜国舅被打那事同他侄女婿有关?后来有没有再找县令大人?”
程衣:“没有。颜国舅前些日子四处走动是为了他侄女婿。此事也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希望他在家休养。”
叶经年瞬间听出他弦外之音,难以置信,“陛下叫人做的?”
程衣左右一看,没有旁人,便低声说:“去年颜国舅就被打过。那次是因为他对太上皇不敬。中郎将王将军做的。那个时候没找我家公子。八成觉得公子年少,查不出什么。这一次陛下一事不烦二主,令王将军出手。”
叶经年:“那日我们猜是王将军做的,也算猜对了?”
程衣点点头,想起一事:“陆家公子过几日成亲,是不是找姑娘做席面?”
“是的。”叶经年顺嘴问,“那日你也会过去?”
程衣笑着摇头。
叶经年有个不好的预感,但没容她出言阻止就听到程衣道,“我家公子会过去吃酒。”
第146章 程县令的礼物 大人真是叶姑姑的未婚夫……
叶经年送走程衣赶忙去学堂。
到达学堂门外, 正好看到吕以安从室内出来。
“以安,过两日休沐,同我出城送你母亲最后一程?”
小孩停下, “她要走了吗?”
叶经年点头:“流放至长城外。”
吕以安有些难受又有些庆幸, 也有些手足无措, “叶姑姑, 我应当做什么?”
叶经年拉着他的手腕,边回家边说:“只需叫别人看见你去送行便可。不要自责, 你没错。你母亲几十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杀人偿命。”
吕以安:“她为啥要帮那个坏人?”
“听起来很残忍,但也是事实——她更在意李庭玉。她认为李庭玉可以赚钱养她。你这个儿子没了, 她可以同李庭玉再生一个。”叶经年看到小孩眼泪出来, 仍然继续说,“你母亲八成还会宽慰自己, 那个孩子是你投胎转世。如此这样, 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同李庭玉以及他们的孩子和和美美地生活下去。现在可以理解她为何不怕失去你?”
吕以安擦干眼泪,“谢谢叶姑姑告诉我。但那个小孩不是我的转世。”
叶经年:“当然不是。她不过是自欺欺人。”
吕以安停下来:“可以不去吗?”
叶经年:“别怕!她不会再回来。”
“因为长城外很苦,她会死掉?”吕以安听学堂先生说过。
叶经年:“关外也有很多人。胡人能活下去,她也可以。我意思即便遇到大赦天下, 她可以回来也不敢回来。你不同她计较,你大伯也不会放过她。”
吕以安内心深处不想同母亲来往,但他又不敢明说, 怕叶经年认为他没良心对他失望。叶经年的这番话算是给他吃了定心丸, 他晃晃叶经年的手,说:“叶姑姑,我和你去送她最后一程。”
十八日清晨,饭后, 叶经年提醒吕以安找出偏白色的麻布衣裳。
小孩回屋换衣裳。表妹低声说:“咋跟披麻戴孝一样。”
叶经年:“肯定有人出城看热闹。看到以安的衣裳,他们才能想起英娘对他做过什么,才会觉得以安是个好孩子。往后无论以安做什么,都没人敢提他不孝。”
表妹不禁说:“年姐姐想得真远啊。”
叶经年:“以安又不是小猫小狗,给点吃喝就成。我既然答应县里就得负责啊。往常没想到就算了,如今想到哪能装不知道。”
话音落下,大门被推开,叶大哥拉着车进来。
叶经年赶忙说:“先别进来。大哥,送我们出城。”
叶大哥顺嘴问出城做什么。
叶经年把英娘的事大概说一下,叶大哥拉着车出去。
阿大跟着吕以安从卧室出来就问:“要不要我陪你啊?”
小孩这两日想通了,心中不缺勇气,便摇摇头,说:“叶姑姑,我们走吧。”
考虑到过犹不及,叶经年也没叫吕以安给英娘准备吃的喝的。
今日城外看热闹的人不少,到了城门口,叶经年就叫大哥回去,担心人多乱跑,驴车撞到人。
叶经年拉着吕以安走向人多处。
走出去三步就被人拦住。
叶经年抬头看过去,二十多岁的男子,锦衣华服,长得挺好,但是给她一种油头粉面酒囊饭袋的感觉。
“公子有事?”叶经年本能错身挡一下吕以安。
头油公子见状失笑:“姑娘误会了。在下仰慕姑娘许久,一直无缘得见。不曾想今日能在此处见到姑娘。”
叶经年看着他惺惺作态的样子感到恶寒。
碍于四周人来人往,叶经年不好意思出口伤人,毕竟她还要留着名声接席面,“公子,我已定亲。”
油头愣住,反应过来眉头微皱,怎么可能!
不是说她家亲戚还在帮她相看夫婿吗。
油头公子怀疑被敷衍了,“不知是哪家公子?”
程县令的样子瞬间浮现在叶经年眼前,叶经年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想到他。可惜此刻容不得她深思。
叶经年继续敷衍:“这是我的私事,没有必要告诉公子吧?”
油头公子神色笃定:“那就是没有了。”
“是吗?”
熟悉中带有嘲讽的声音传过来。
叶经年和油头公子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吕以安很是兴奋,“大人,您来了!”
来人正是程县令。
但是身着常服的程县令。
以至于油头公子忍不住问:“什么大人?”
跟着程县令过来的程衣嘴巴快:“县令大人!”
“程——”头油公子没敢直呼其名,同时他也不敢相信,“你和她?”看了看程县令,又转向叶经年,怀疑他今日出门的方式不对。
程县令来到叶经年身边,“今日休沐,你说本官为何在此?”
站在程县令身边的叶经年满脸笑意,像是很得意程县令为她撑腰。但油头公子仍然不信。
公主之子、皇帝的表弟订婚,这么大的事,日日混迹市井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油头公子想起叶经年是农户之女,而公主乃千金之躯,程家也算勋贵人家,程县令的父母都不可能同意叶经年进门。
油头公子故意问:“公主和驸马知道吗?”
“你说呢?”
熟悉的女声传入耳中,叶经年诧异:“郡主也来了?”
程小妹没打算过来,流放斩首的热闹她都不喜欢。今日出城,只是因为天气极好,同闺中密友秋游。
方才车夫说,“那不是公子吗?”
程小妹扭头一看,十分想笑。
今日休沐兄长却舍得早早起来,原来是为了叶姑娘。
这种热闹不能错过。
没想到还有别的热闹。
程小妹来到程县令身边,“我们家请官媒出面了,你说公主和驸马知道不知道?”
叶经年的脸色一点点变红。
这一幕落入油头公子眼中除了害羞没有别的。
油头公子暗恨没有打听清楚,神色极其尴尬,干干巴巴地说一句:“叨扰!”便转身离去。
程小妹好奇:“何方神圣?”
程县令给程衣使个眼色,程衣也不爱看流放的戏码,一看有机会离开,不禁笑着说:“交给我吧。”
说完便跟上去看看那油头公子同谁汇合。
程小妹转向兄长:“怎么谢我?”
程县令:“给你多备一成嫁妆。”
程小妹没料到会被调侃,愣了一瞬,使劲在他脚上一下就跑到路边上车走人。
程县令疼到抽气跳脚。
叶经年本能扶着他:“这么疼?”
程县令想说还好,话到嘴边连连点头,顺势把重心放到叶经年身上。
叶经年看着他整个人压过来,跟断了腿似的,顿时气笑了:“这么疼?”
程县令连连点头。
叶经年在他身上拧一下。
程县令慌忙站直,又因另一只脚悬空,身体不稳往后倒去,吕以安慌忙扶着他,惊慌大喊:“大人!”
叶经年见状不得不把人抓回来。
程县令自个也吓一跳。
众目睽睽之下摔在地上多丢脸啊。
身体稳住,程县令也不敢故技重施。但这一幕好巧不巧落入因不甘心而回头看一下的油头公子眼中。因此不再怀疑二人两情相悦早已定亲。
程县令的身体放过叶经年,嘴巴没有放过:“叶姑娘,方才我都听见了。”
吕以安来到程县令另一侧好奇地问:“大人真是叶姑姑的未婚夫啊?”
程县令抢先道:“你叶姑姑想着多赚点钱,一直没有考虑好何时嫁给我。”
叶经年想要反驳,吕以安又好奇地问:“成亲就不能赚钱了吗?”
“可以啊。”程县令余光看到叶经年到嘴边的话憋回去,心里暗乐,能说会道的叶姑娘也有有口难言的一日啊。
程县令叹气:“也不知道你叶姑姑咋想的。要不你帮我问问?”
吕以安勾头看向叶经年,叶经年更想问程县令所说的“可以”是什么意思,“看什么看?大人的事小孩少掺和!”
程县令:“这里人多,叶姑娘害羞了。回去再问。”
吕以安很是理解地点点头。
叶经年后悔没把知道内情的阿大带过来。但她也不希望程县令把她的沉默当默认,便离他近一些,低声问:“县令大人,公主知道吗?”
程县令:“公主不知道本官此刻在城外等着流放的犯人。”
叶经年毫不意外:“你也不敢叫公主知道。”
程县令想笑,她究竟听说过什么,为何认为皇家个个眼高于顶啊。
一样米养百样人!
不是人人都看中门第。
好比当今圣上,当年成婚时皇后的父亲只是六品小官。
皇帝都不介意娶小官之女,身为他表弟之一,他娶个家世清白的农家女也并不惊世骇俗吧。
程县令拿出放在身上多日的房契:“但是公主知道这个。”
叶经年看过去,写了字的纸。猜不出说什么,便故意问:“你的卖身契啊?”
程县令听出叶经年故意气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是的。卖给叶姑娘。叶姑娘何时签字?”
叶经年甘拜下风:“直说是什么。”
程县令拉起她的手,拍在她手上,“叶姑娘先收下。”
叶经年心说,难道是程县令向她表明心意的书信,亦或者向她承诺婚后绝不纳妾。
这就是屁话啊。
届时他毁约,叶经年又不能把他法办。
叶经年:“收就收!”
吕以安好奇:“叶姑姑,上面写的什么呀?”
叶经年其实也好奇。
程县令趁机道:“打开看看?”
“看看就看看!”反正丢脸的不会是她。叶经年打开,看清楚第一行字就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这,这,我不能收!”
程县令:“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
第147章 入不敷出的酒楼 以前高高在上,如今成……
虽然覆水难收, 可是价值百万钱的酒楼,叶经年是真不敢收。
倘若每月赚十贯,她不吃不喝攒上百月才买得起。哪怕一个月赚十五贯, 去掉房租吃喝用度, 也得攒上十年之久。
叶经年赶忙把地契还给他。
程县令没有伸手, 任由地契落下去。叶经年弯腰捡起塞他怀中, 程县令叹了口气接过去,只因再不收回去, 叶经年定会同他置气。
“日后不想打理可以交给程衣。你只管在后厨做菜。”相识几载,程县令也知道如何令她牵肠挂肚,“西市最好的酒楼都在西南方, 那边有几家胡姬酒肆, 也有丹阳郡王的酒楼,又好吃又好玩。可惜生意好了东家不卖。我只找到位于东北方的这处酒楼。叶姑娘是不是嫌地方偏僻?”
叶经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程县令点头:“那就是嫌没有客人, 你接过去入不敷出。”
叶经年气笑了:“激将法没用。”
程县令心说, 真的没用吗。
“三间两层的酒楼,听管家说只是打扫上菜的伙计就有四人。再算上两个厨子,两个洗碗刷锅摘菜的婆子,再有一个管事和一个帮厨子配菜的小徒弟——这么多人, 每日单单工钱就要两三贯,不怪你不愿意收下。”程县令叹气,“回头叫管家把人辞了, 先关门。待你考虑清楚再开张。”
那十人怎么办?
十人可能涉及到十个家庭!
哪能说关就关。
叶经年张张口:“你——”
算了, 她又不是救世主!
吕以安忍不住说:“大人,叶姑姑做席面,不是开酒楼的。”
程县令忍着笑点头:“是我的错。应当问清楚。”
哪还用问啊。
有几个厨子不想拥有一家自己的酒楼。
好比没有小兵不想当将军。
程县令:“算着时辰,你娘该出来了。”
吕以安本能抓住程县令的衣角。
程县令低头看到小孩紧张的抿着嘴唇盯着城门方向, 他稍作思考便拉起小孩的手,“不怕。”
话音落下,身着官服的两排衙役出来,犯了事的人都被束缚双手,用绳子串起来,行走在中间。
叶经年第一次看到流放,同她想象的一样,但她还是想问:“没有车马吗?”
“这次不止‘盗墓案’和‘两脚羊案’,还涉及到贪污。据说有三百多人。至少需要五十辆车。劳民伤财。”程县令注意到犯人越来越近,便拉着吕以安退到路边,“这个时节北方草原大雪封路,胡人无法南下,边关事不多,他们走到年底也无妨。”
吕以安:“可是离过年还有几个月啊?”
程县令点头:“是要走上几个月。”
吕以安终于明白流放至边关的犯人为何会死在路上,“大人,我娘——”
程县令:“你娘来了。”
小孩浑身一震,顺着程县令的手指看去,不敢相信蓬头垢面脸色灰白的人是他娘。
英娘在吕以安印象中一直是白净的,是温柔体面的,以至于他不敢看,忍不住躲到程县令身后。
可惜迟了半步!
就在吕以安往后躲的同时被英娘看见,英娘大喊吕以安的乳名。
看热闹的路人向程县令这个方向看过来,“她是不是在喊你身后的小孩?”
程县令把吕以安拉出来,对路人道:“他娘险些杀了他,他有些怕他娘,诸位见谅。”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
这世间怎会有母亲杀害儿子。
问话的路人半信半疑,“为啥?”
英娘再次喊出吕以安的乳名,请他求求县令大人,她不想被流放至关外。
吕以安不知所措。
程县令宽慰道:“罪名是刑部定下的,县令也没法子。你不用为难。”
英娘试图跑过来找吕以安,但是没等她挣扎就被衙役拦下,英娘大喊吕以安过去,她有话对他说。
吕以安不想过去,仰头求程县令做主。
程县令:“不要过去。还记得你爹怎么没的吗?”
路人就想问,究竟为啥要杀他。听闻此话,路人改问:“他爹也没了?也是他娘杀的?”
叶经年发现不止一人好奇,便说吕以安父亲的好友去他家吃过几次饭,看上他娘,就找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把他爹害死。
他娘嫁给他爹的好友,也就是他继父,之后得知事情真相也没想过报官。有一回俩人闲聊,这件事被小孩听见,他要报官,俩人就要杀人灭口。
幸好县令大人去附近查案听到屋里动静不对,踹门进去,他只剩一口气。
看热闹的路人之一不禁惊呼:“这个案子?我想起来了,是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我家亲戚就住在这孩子前面。”说到此,看向小孩,白白净净的,是个乖孩子,“可怜的孩子。幸好遇到县令大人。”
程县令不好意思附和。
叶经年道:“我们想着英娘终归生下他,就带他过来送英娘最后一程,没想到英娘竟然叫他找大人求情。他才多大啊?大人岂会理他。”
几个路人点点头,看向仍不死心的英娘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小孩,“别理她!连亲儿子都舍得杀的人,饶了她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叶经年:“他前些日子天天做噩梦。最近才好一些。这又见到他娘,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做噩梦。”
吕以安摇头:“我不做噩梦。”
年长的路人不禁说:“做梦这种事由不得你。你嘴上说不怕,心里怕,晚上就会做噩梦。”说到此,转向叶经年,“不该带他过来。”
叶经年:“前些日子他外祖母找过他,叫他求县令宽恕他娘。这孩子不愿意,他外祖母就骂他没良心,不孝子。今儿再不来,他外祖母又得找上门骂他。”
年长的路人好奇:“她外祖母来了吗?”
叶经年听程衣提过,老虔婆在暗无天日的狱中呆了半个月老了十岁。出狱后那日因为浑身无力,还是她儿子和儿媳把她扶上车。
叶经年估摸着就算想来她也走不到这里。
“没看到他外祖母。”叶经年左右看看,摇了摇头。
年长的路人嗤笑:“她娘就不是真想救她!找这孩子出面,指不定有啥目的。”
叶经年心说,以老虔婆的脑子想不出别的目的。
“别的目的?”叶经年佯装好奇,“她五六十岁了,那么大年纪还能有啥目的?”
年长的路人打量一下小孩,细棉布衣裳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补丁,“他爹没了,他娘被抓,家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吧?”
叶经年点头:“没有多少钱。只是城里有一处小院,还在南边。同西市周边的没得比。”
看热闹的路人不禁说:“城里的房子最便宜最破的也能卖几十贯。姑娘看着不差钱,可能不知道,三四十贯足够有些人家用五六年。”
因为老虔婆不曾提过,叶经年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可是房子写的是他的名。”
路人:“他看着还没有十岁。这么小的小孩懂啥啊?外祖母说几句好听的就能把房子哄走。”
吕以安摇头:“我才不会给她!”
路人笑道:“现在不会,不等于往后不会。过几年不再恨你娘要杀你,你外祖母年迈,在你面前装可怜,你会不会同情她?今日你心里不落忍,明日就有可能把你的房子哄走。”
吕以安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我说不准。感觉有可能。我家也有会装可怜的亲戚。”
吕以安不禁说:“那你要提醒我,不能心软。”
叶经年笑着点点头。
因为程县令的声音不高,先前路人没听清楚他同叶经年说的什么,所以看到仍有犯人从城里出来,年长的路人不禁问:“咋这么多?”
吕以安知道,“因为涉及到好几个案子啊。”
看热闹的路人之一恍然大悟:“对,还有薛少卿从蜀郡押来的那些人。”又忍不住好奇,“哪些是贪官污吏?”
程县令向路中间看过去,贪官污吏同盗墓贼一样胡子邋遢且面色蜡黄,难怪路人分不出。
程县令:“看走路的样子。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的便是。”
路人瞬间明白过来:“以前高高在上,如今成了阶下囚,嫌丢脸啊?活该!”
吕以安踮起脚看一下,确定英娘走远,他才敢移到程县令前面,“后面这些人都是贪官吗?怎么还有女的啊?”
程县令:“出城后男女会分开。”
叶经年低声问:“女人不会入军营吧?”
程县令愣了一瞬,明白过来无语又想笑:“你是不是也看过话本?军营重地怎会叫这些犯了事的女人过去?女人纺线织布放羊,男人挖河修城。”
叶经年心虚:“那我,我不是听说过有人被卖入青楼吗。我就想到可能也有人被送到军中。”
程县令:“不是卖入青楼,是青楼管事前往市场买的。多数情况下也不是市场管事逼她卖身。寻常人家不敢买贪官污吏的家眷,她们便只有一个出路。倘若亲戚愿意花钱,她们会和寻常百姓一样过活。”
叶经年懂了。
程县令看着犯人出来的差不多了,“我们也回去吧。”
吕以安又忍不住向北看一下。
程县令:“别看了。你娘看着可怜,但心里没你。”
叶经年听出他言外之意,“若是你娘心疼你,方才应该先向你道歉,说她错了。可是她呢,只担心自己。”
吕以安如梦初醒。
难怪他总觉得缺点什么。
准备回去的路人闻言停下:“这姑娘说的是。孩子,他是你什么人啊?”
“我姑姑!”
吕以安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希望外人误会。
果不其然,路人闻言就说:“日后听你姑姑的话,离你娘那些人远些。”
吕以安连连点头。
路人陆陆续续走远,叶经年转向程县令:“真打算把酒楼关了?不是故意给我下套啊?”
程县令心说,怎么样,激将法还是有用吧。
“即便每日只需补贴五百文,一个月有多少?”程县令反问,“叶姑娘倘若不信,过几日闲下来,我陪你过去看看?”
第148章 以退为进 我是欺男霸女那种人吗?
程县令不假颜色, 仿佛这种事容不得他儿戏似的,由不得叶经年不信。
明知是坑还往里跳,她傻吗?
叶经年不傻, 道:“不必。明日我要去陆大人家中, 没时间做别的。”
程县令心想说, 这两日忍得住, 闲下来你未必可以无视。
“是我心急了。”
程县令以退为进,“先回去吧。”
叶经年和吕以安坐到车中, 程县令在车外陪车夫。
程衣还在盯梢。
程县令把叶经年送到家,回到公主府,又过了约莫两炷香, 程衣才出现。
亲自为小乙哥倒杯水, 小乙哥十分满意,一口气喝完缓口气, 便坐下告诉程县令, 那个油头粉面是西城某商人庶出的儿子。
商人贪花好色但不蠢,发现庶子虽占长但撑不起偌大家业,近几年一心培养嫡子。
油头公子一直想要改变现状,又不敢残害嫡出的弟弟, 因为他嫡母还活着,定会闹到官府。所以只能找寻别的法子。
前些日子在旁人家吃酒,有一道松鼠鱼堪比丰庆楼, 油头公子便问主家是不是请了丰庆楼的厨子。
得知请的是个小厨娘, 几十桌席面只需两贯,油头公子动了心思。
这些日子四处打听,确定叶经年不曾定亲,他就决定把人娶回家, 盘活东市的酒楼。
这家酒楼原本生意很好。自打平价菜有了仁和楼,想要大吃一顿可以去丰庆楼,他家不上不下的酒楼就变得不死不活。
商人想法设法只能做到少有盈利。油头公子便认为他爹办不成的事他要是干成了,将来分家产他一定能得大头。
一个正妻之位换来万贯家财,合算!
今日见到叶经年,油头公子就觉得俩人有缘——事先油头公子并不知道叶经年也会出来看热闹。
可惜棋差一着!
程衣说完就满眼期待地看着程县令。
难为他半个时辰打听到这些,程县令起身找出一块玉佩。
“谢谢公子!”
程衣一眼就认出来。
前些时候换秋衣,西市珠宝商人亲自送来的一批玉饰。这是其中一块。质地不是很好,但雕工很巧,像是“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拿在手中隐隐有些温润感。
程衣跟在程县令身边十多年,称得上饱读诗书,并非满身铜臭之人,自然喜欢这种。
“公子,接下来怎么做?”
程县令:“我有分寸!”
以前程衣定会嗤之以鼻。
近日看到叶经年接连溃败,程衣不慌了,“你也不能跟以前似的,有事才去找叶姑娘。要是被人钻了空子——”
“盼我点好吧。”程县令瞪一眼他。
程衣改口:“走的腿痛,小的回屋歇会儿。”
程县令令婢女随从都下去,他一个人静静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做。
等着叶经年上门找他要酒楼地契?不可能!
即便叶经年心底万分后悔,也不会向他低头。
叶经年善良,但并非没有原则。他也不是叶经年唯一的选择。关于这一点,程县令不得不承认!
一日后,程县令向县尉、主簿等人告了假,便换上常服前往陆家吃酒。
抵达陆家,新郎陆行还没回来。陆行的那些狐朋狗友同程县令不熟,程县令同他们寒暄几句就带着程衣前往正堂。
陆大人迎出来,程衣呈上贺礼,陆大人亲自收下后转交给身边管家就请程县令花厅歇息。
程县令:“我想去厨房看看。”
陆大人疑惑,厨房有什么。
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久前夫人曾告诉他,隔壁请了官媒。当日他的熊儿子怎么说来着,“程石头终于坐不住了。”
陆大人多嘴问一句他知道什么。陆行便说,他敢打赌,官媒是去叶家提亲。陆家夫人便点出是叶厨娘。
陆大人恍然大悟。
难怪驸马生辰明明可以请御厨,却同他家一样请叶经年。
难怪啊。
此刻陆大人给程县令个“了然”的神色,便招个小子过来,叫他陪程县令去厨房。
厨房里热火朝天,叶经年一人看着两口锅,一个炖一个炸,陈芝华忙着炒菜,表妹忙着切菜,阿大烧火,大妞出来进去给几人打下手。
陆家的厨娘看着炉子煮汤蒸饼。
带路的小子左右一看,地上不是菜盆就是洗刷好的碗筷,还有葱姜蒜等物,乱糟糟的,“程公子,咱们过会儿再来?”
程县令叫他先忙,他等一会儿再回去。
这小子想想程县令到前面无事可做,再说了,他也不是外人,就去前厅招呼亲友。
约莫过了一炷香,油锅中的丸子捞出,叶经年长舒一口气,出来透透气,正好同程县令四目相对。
叶经年本能转身躲回厨房。
程县令轻咳一声,叶经年下意识停下,程县令看向听到动静看过来的陈芝华,“叶家大嫂,食材准备好了吗?”
落入叶经年耳中就成了,“你再躲我就告诉你大嫂。”
叶经年不禁腹诽:“卑鄙!”
陈芝华道:“还差四道菜。程大人饿了?”
程县令:“陆行说今日菜多,你和叶姑娘可能忙不过来。我在想是不是把我家厨娘找来。”
陆家厨娘开口道:“多谢程公子。不过不用了。叶姑娘算好上菜时间,来得及。”
程县令放心地点点头,叶经年来到他面前,瞪着眼睛示意他有屁快放!
“还是你懂啊。”程县令低声说。
程衣又感觉耳朵发毛,鸡皮疙瘩起来,便躲去厨房。看到表妹在包卷煎,程衣不禁说:“我喜欢这个。”
表妹吓一跳,扭头一看是熟人,松了口气,“二表嫂也会,回头叫她做。”
“那我回去就叫她明日多买点肉。”程衣半真半假地说出来就向院里看一眼。
程县令满眼笑意。
程衣觉得是满眼算计。
叶经年此刻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说是不是?”
“三日后休沐,叶姑娘,我们去西市酒楼看看?”程县令道。
叶经年断然拒绝:“不去!”
程县令心说,我把台阶搭的高高的,你不去我给你当上门女婿!
“说定了,三日后我去接姑娘。”程县令说完就向程衣招招手。
叶经年惊呆了:“你,等等——”
程县令:“叶姑娘,该准备松鼠鱼了吧?”
叶经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厨娘准备把收拾干净的鱼搬到厨房。
如今晌午还有点热,叶经年早上买了鱼就没着急杀,担心上桌时不新鲜。此刻离开席不足一个时辰,再耽搁下去反倒有可能来不及。
叶经年瞪一眼程县令,回到厨房给鱼改刀。
程衣好奇,低声问:“公子,说了什么?”
程县令:“明儿就给你找个管家娘子!”
程衣呼吸一顿,气得白了他一眼。
狗咬程县令!
程县令的计划虽好,可惜不赶巧。
席间女眷吃到“心太软”、“松鼠鱼”和“话梅排骨”十分喜欢,当下劳烦陆家婢女同叶经年说一声,二十四日请她到府上做几桌。没有旁的要求,只是都是女眷,请叶姑娘多做姑娘家喜欢的菜。
二十四日上午,程县令找到叶经年家中看到阿大和吕以安才知道此事。
程县令气笑了。
申时左右,叶经年回来,阿大找个机会告诉她,不用担心大人再想娶她,因为大人今日很生气,八成以后也不会再来。
叶经年心头有点失落,也为那间酒楼感到可惜。但她一想,她又不是救世主,心头舒服一些,便把此事抛之脑后。
兴许叶经年带的帮手都是女子,办席面的女眷不用忧心传出风言风语,她又很了解女子喜好,此后几日又有两家女眷找她做席面。
虽说一次不是两桌就是四桌,几个人忙大半天只得一贯钱,但积少成多。到了月底,表妹跟着她又攒两百文。
在这期间程县令没再出现,程衣也消失了。
闲着无事,叶经年想到程县令,再次遗憾她胃口好,吃不得软饭。
岂料十月初六,下午,叶经年从办喜事的人家回来不到一炷香,程县令和程衣联袂而至。
阿大脱口道:“咋又来了?”
叶经年也想问他,不是说气得不来了吗。
程衣随着程县令来到正堂,就把三个小的揪出去——表妹快一个月没回家了,今日席面结束就和大嫂租车走了,家中此时只有叶经年和三个小的。
叶经年不由得心生警惕:“你想干啥?”
程县令气笑了:“我是欺男霸女的那种人吗?”
叶经年心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程县令打开手中的布包,“见过这个吗?”
“金纹玉瓶?”叶经年看着像花瓶一样的玉瓶很是好奇,“这么大一块玉得值多少钱啊?”
程县令:“有钱也买不到。这是皇家特制的。”
叶经年不懂了:“大人不应该去问公主吗?”
程县令:“母亲前些年在太上皇的太极殿见过此物。但前几日小妹应邀参加菊花宴时也看到过。在一个官吏家中。”
叶经年奇怪:“大人应该去问郡主,或者那个官吏吧?”
“这是一对。小妹见过的还在那人家中。这是我从宫里拿的。”程县令道,“据我所知,下个月那家姑娘成婚,我会叫小妹把你介绍过去,你帮我打听打听?”
叶经年心说,不是要同我成婚,一切好说。
第149章 中计了 叶姑娘,难得啊。
叶经年先问出心底疑惑:“大人认为那名官吏监守自盗?”
程县令点头:“前太子太师!”
不是吧?
叶经年吓得心里咯噔一下。
程县令见状有些担忧, 又觉得她不是如此怯懦之人,“怕了?”
叶经年怕!
升斗小民如何不怕顶级权贵啊。
可是她面前这个才是真正的权贵。
金丝缠绕的玉瓶可以拿出来,说明太上皇要办太师。
等等!
叶经年:“这个玉瓶是陛下给你的, 还是来自太上皇啊?”
程县令听出她的顾虑, “太上皇的珍宝极多, 哪还记得多年前的玉瓶。其实陛下也不记得。小妹是因为这种工艺看出是御制。回到家中, 小妹说起这事,本意是说太上皇舅舅对太师极好。我母亲觉得奇怪, 哪有赏赐只赏一个。又因我经手过许多案子,不由得多想,她叫我进宫问问。”
实则闲着无事的公主话本看多了, 本能想到监守自盗。
程县令进宫查找赏赐记录, 并没有那对玉瓶。程县令以防万一,又找到太上皇。太上皇是半身不遂, 不是脑子不能动。再说了, 这两年好多了,可以撑着拐杖走动。
太上皇直言他不曾赏赐过玉瓶。
前太师并未给当今讲过课,如今“太师”不过是虚职,当今自然不会把太上皇的物品拿来送人。
皇帝的心腹太监点出太师没有机会偷玉瓶。程县令因此猜测, 有人拿出去卖掉,或者拿出去送人,几经辗转到了太师府上。
程县令把这一猜测告诉叶经年, 又说:“太师不可能不知道那是皇家御用之物。太师敢收, 说明送礼之人是他的心腹或亲友。”
叶经年还有一点想不通:“既然知道是皇家的宝物,怎敢堂而皇之地摆出来?请郡主上门也不知道收起来?”
程县令:“也许宝物太多,记不清哪个是皇家的哪个是自家的。”
叶经年闻言也想到一点:“太师是不是退了?认为他已是含饴弄孙不问朝政的老汉,陛下不会查他?”
程县令:“可惜陛下已经令他在东宫的心腹详查。”
“这些人定会严查!据说这几年朝野官吏都没怎么变动?如今像御膳房等地, 管事的还是太上皇在位时的老人吧?”
叶经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把程县令逗笑了。
程县令忍着笑说:“东宫出来的那些人只能给老人们当副手。谁乐意一直甘居人后啊。”
叶经年:“可是我除了认识这个,也看不出别的宝物啊。”
程县令考虑过这一点,“像太师这样的大家族,一旦出现纰漏就不止这一方面。你可以从——”
叶经年:“我想到了。”
程县令点点头示意她先说。
叶经年:“当年周家找我之前,我对周家一无所知。通过周家夫人的衣裳,我看出周家江河日下。太师府的主子胆大包天,仆人想来眼高于顶。有句话叫,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轻狂久了,手上不可能没有人命官司。”
程县令正是此意。
“太师算是陛下登基以来办的第一个京官兼高官,这个案子必须办好。可以让世人误会陛下铲除异己,误会陛下忍无可忍,都不能叫百官怀疑陛下要查贪污。”
叶经年:“陛下的意思?”
程县令点头:“虽然陛下很想查贪污,可是陛下还没坐稳。一旦所有贪官拧成一股绳,陛下会很难办。”
“那就需要我打听足够多的事,县里按着这个方向查?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查赏赐记录会惊动前太师吧?”
程县令:“暗查。”
叶经年心说,难不成皇家还有暗卫。
转念一想,这种事可能程县令也不知道。万一被她勾出好奇心,程县令在皇帝跟前没忍住问出口,岂不是害了他。
“下个月何时啊?””
程县令:“今日。”
“初六啊?那还好,还一个月。”叶经年道。
程县令:“不许逞强!”
叶经年心说,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毛孩。
程县令:“过几日我会叫几个相貌不显的衙役轮流在附近卖菜或租下挨着坊墙的房子卖饼。”
叶经年明白他的意思。
以前长安各坊之间的坊墙好比她前世小区外墙。坊间百姓想要买根蒜苗都要走到西市。时间一长,除了东、西市周边几个坊,长安各大坊间百姓嫌离得远,干脆弄点物品卖给四邻。
可是人来人往很是扰民,经常被一些百姓告到县里。有人就在坊墙上凿个洞,买物品的人站在坊墙外的马路上,四邻便无法抱怨扰民。
程县令:“他们见过阿大和大妞,到时候可以叫他俩出来找人救你。”
叶经年:“我只是个厨娘啊。即便打听太师的私事,她们也是认为我寡闻少见好奇罢了。”
但愿如此!
如果不是不给叶经年找点事做,叶经年就不理他,程县令真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叶经年:“只有这些事?”
程县令听出她送客之意,便问:“叶姑娘像是怕我?”
叶经年白了他一眼。
“你我非亲非故,县令一直待在我家做什么?”叶经年反问。
程县令:“那间酒楼每日至少亏七百文啊。叶姑娘,最迟年底,酒楼关门。”
“威胁我啊?”叶经年冷笑,“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程县令叹气:“既如此,明日就关了?”
叶经年点点头,“大人请便。”
程县令笑着起身。
翌日清晨,叶经年发现米面不多,就叫大妞和阿大做饭,饭后送以安去学堂,她去西市买粮。
叶经年走到坊间路口正好看到叶大哥驾车过来。叶经年叫他先把车送回来,她买的粮食放到大嫂摊位旁,回头一块拉过来。
抵达西市后,来回两炷香叶经年就买齐了。
叶经年闲着无事不由得想起程县令说的酒楼。算算两地距离,来回五六里路。离大嫂收摊还有半个时辰,足够她赶回来。
叶经年宽慰自己,我只是过去看看,只看一眼。
到了酒楼门口,大门紧闭。
哪怕只做晌午和晚上的生意,辰时过半也该开门买菜了啊。
叶经年问隔壁药铺东家,“这酒楼还没开门?”
东家:“只卖晌午和晚上的。姑娘晌午再来吧。”
“不是,就算不做早上的生意也该开门了吧?”叶经年仔细观察过,酒楼后院也没动静。
伙计拿着药材从后院出来,“姑娘是问隔壁吗?隔壁的伙计和厨子昨儿下午都走了。”
东家好奇:“又换主了?”
叶经年听糊涂了:“此话何意?”
东家:“姑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酒楼关了几天,说是换了东家。客人比原先多了一点,也没多多少。八成东家日日赔钱,终于赔不起,又把酒楼兑出去。”
公主府怎么可能赔不起!
叶经年以为程县令只是威胁她。
没想到啊没想到!
叶经年气不打一处来,“多谢两位告知。”
伙计好奇:“姑娘是不是想去酒楼做事啊?”
叶经年佯装震惊:“这也能看出来?”
伙计:“姑娘有所不知,前几日来过几个。我想想,南边卖馍的,带她家什么亲戚过来。酒楼如今这些人都要往里贴钱,哪敢再招人啊。”
叶经年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多谢两位。我去别处看看。”
从酒楼出来,叶经年绕到胡婶子的摊位,胡婶子只剩两张饼,看到叶经年就给她做一个。
叶经年接过饼便问:“婶子,前几日是不是去过酒楼?酒楼隔壁是个药材铺。您还记得吗?”
胡婶子:“你病了啊?”
叶经年一听她没有否认,还有什么不明白,“我没生病。有些香料也是药材。我到药材铺问问价钱。没想到被当成找事做的。伙计说前几天还来了个卖馍的。我猜只能是你。”
胡婶子点点头,说那家酒楼生意不好,掌柜的一直担心东家突然关门,哪敢请她家亲戚啊。
叶经年顿时感到脑子里嗡嗡的,万分想要见到程县令。
压下满腔怒火,叶经年道:“婶子,不一定非去酒楼。要是会做菜,可以去布庄看看,帮绣娘们做菜。像那些做瓷器的,做银首饰的,也需要吃饭啊。有些大户人家也要懂规矩手脚麻利的人。在大户人家做一两年,手头宽裕了,不想做就回家。”
胡婶子:“这种事也不能挨家问吧?是不是得去牙行?”
叶经年点头:“要是找个管吃住的,给牙行几十或百文辛苦钱也值。”
胡婶子如今手头宽裕,觉得百文也不多,“改日我过去问问。”
叶经年估摸着大嫂的饼该卖完了,就去找陈芝华。
前脚到陈芝华跟前,后脚叶大哥驾车过来。
夫妻俩帮叶经年把粮食搬上车,三人就直接回嘉会坊。
粮食卸下来,送走两人,叶经年叫阿大和大妞看家,她出去一趟。
叶经年自然是去县衙。
程县令在县衙里间,看到叶经年面无表情地进来,他不禁笑了,“叶姑娘,难得啊。”
意料之中的语气令叶经年浑身一震,“你,你——”
程县令同主簿等人使个眼色,众人立刻出去。
叶经年不禁握紧拳头。
程县令过去拉起她的手,叶经年下意识挣脱,啪一声,挥到他手背上。
叶经年吓一跳,低头看到他手背泛红,心里发虚,“我——”
“是我孟浪!”程县令打断,“消消气,我也不是有意的。”
叶经年想起这事就来气,“你故意的!”
是也不能认啊。程县令心说,我可不傻。
“有几个伙计和厨子家中有地,一直想要回去帮着家人犁地种下冬小麦。程衣得知此事后请示我,给他们放三天假。”
叶经年:“没有玉瓶一事,你也会想法设法引我过去?”
程县令摇摇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慧。”
狡诈还差不多!
叶经年不禁腹诽。
程县令笑了:“这次是巧了,老天都在帮我啊。”
第150章 落荒而逃 文人相轻,自古便有。
叶经年盯着程县令打量许久, 程县令眼角堆满了笑意,神色坦然,问心无愧。
“——你就是故意算计我!”叶经年说完就走。
程县令愣了一下, 意识到她恼羞成怒, 愈发想笑——胆敢抡着大刀喊打喊杀的叶姑娘也有仓皇而逃的一日, 何其难得啊。
程县令不敢回味这种胜利。
再说了, 人都气走了,他赢也是输啊。
程县令赶忙追出去解释, “我承认昨日放假是临时起意,许多食材都没用完——”
叶经年停下。
程县令心想说,就猜到你会心疼食材。
“幸好县衙和我家人多, 这里一半, 我家一半,不曾糟蹋。”
叶经年自己都没发现, 她紧绷的神色瞬间放松下来, 又继续往外走。
程县令继续跟上去。
刑县尉好奇,忍不住给程县令使眼色,无声地询问他叶经年咋了。
程县令挥挥手示意他们该忙什么忙什么。
叶经年走到转向嘉会坊的路口才意识到程县令跟上来,她不禁停下回头瞪程县令。
程县令解释:“我送你到门口就回。”
“我不知道路啊?”叶经年反问。
话虽如此, 但程县令有种预感,他当真掉头回去,同叶经年之间又会出现隔阂。
这种感觉很没道理。
程县令却不敢不谨慎。
如程衣所言, 倘若一些时日不出现, 被人钻了空子,他追悔莫及。
先前胆敢消失十天半月,是程衣从二表嫂杨美芝处打听到叶经年不得闲,村里人忙着犁地种地, 没心思给叶经年说亲。
如今她闲下来,村里人也陆续闲下来,程县令哪敢轻心。
程县令噙着笑意看着叶经年,无声地同她较劲。
光天化日之下,叶经年不好意思同他动手,担心被外人瞧见再节外生枝。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想说,要面子这一点真像他未来岳母啊。
好在叶经年不会为了所谓脸面是非不分。否则她才貌双全如天仙,程县令也不敢靠近。
程县令的前未婚妻称得上才貌双全贤良淑德,十年前是京师有名的佳人。
可惜啊!
许多人这样感叹。
程县令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庆幸。
叶经年别无他法,心里又有气,朝他脚上踩一下。
程县令被他妹踩习惯了形成生理反射,本能躲一下,叶经年踩空,身体往前趔趄,程县令伸手接住,叶经年扑到他怀中,脑子嗡一声,面皮烧起来。
叶经年回过神一把推开他,又因手劲够大往后倒去。
程县令忍着笑拉住她,“走吧。”
叶经年甩开他的手。
程县令不在意地笑笑,心说,没有再拒绝就是好的现象啊。
叶经年若是他勾勾手就往前扑的女子,程县令也瞧不上。
近日程县令不止一次分析过自己的喜好。
——曾经不止一次拒绝了温柔贤惠的女子,哪怕他母亲提过其外柔内刚,当得起程家主母。
程县令得出一个结论——他骨子里慕强。
以前不知是因为羞于承认。
被叶经年拒绝后,他问自己,算了吧。随后设想他满意的妻子,结果样样同叶经年对得上。
唯一对不上的一点便是他希望日后被好友拽去酒楼,叶经年不会因为误会就追着他打。毕竟他是朝中官吏,总要给他留点面子。
可是“人无完人”啊。
这个缺点同大是大非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程县令看看叶经年的样子,心下好奇,日后他的儿女是像他还是像叶经年。
若是儿子,长得像叶经年极好,脾气像他少惹是非。若是女儿,可以长得像他,妹妹没少抱怨他二人的长相应当换过来。至于秉性,应当像叶经年,不会被外人欺负。
叶经年被打量的受不了,扭头问:“琢磨什么呢?”
程县令怕被打死,胡扯道:“突然发现这条路也没有很长。”
不说就不说,扯什么长短!
叶经年白了他一眼,加快步伐。
程县令腿比她长,不紧不慢地跟上。
来到巷口,离叶经年家只剩十丈,叶经年停下撵人。
程县令笑着转身:“我走。有事直接去县衙。我若是不在,你尽管找刑县尉。刑县尉家世不显,从未见过太师,不必担心官官相护。”
叶经年分得清孰轻孰重,此刻不该置气,便认认真真答应他记下了。
回到家没多久,有人来找叶经年。
其身上的料子光滑,三十多岁,但像是管事的。管事的常服都用绸缎,想必是大户人家。
叶经年心想说,程小妹的速度这么快吗。
不动声色地把人迎至堂屋,大妞很是机灵地去倒水,叶经年解释:“家里没什么好茶。”
男子笑着表示不渴,“叶姑娘别忙活。”
叶经年:“敢问怎么称呼?”
男子:“鄙人姓赵,旁人都喊我赵管事,其实是府上的二管事。”
叶经年笑着喊一声“赵管事”,“您有话不妨直言。”
赵管事:“这个月十八日,我们家小公子满百日。虽是长房长子嫡孙,我们家也不敢大办,担心小孩身弱承受不住那么大的福气。但我们家公子又想办好。听说姑娘会做各种花馍?”
“不是我,是我嫂子。我嫂嫂的祖母曾在大户人家当过几年婢女。因为长相木讷就被打发到厨房。我嫂嫂的祖母也是跟厨娘学的。”叶经年疑惑,“城里会做花馍的不少吧?以先生的人脉,找几个不难啊?”
赵管事点头:“找到会做花馍的不难。但是又会做花馍又会做松鼠鱼、金玉满堂,还有什么珠联璧合的不多啊。”
叶经年:“丰庆楼的厨子?”
赵管事:“我们家老爷原先是想用丰庆楼的厨子。不瞒姑娘,我们家如今是礼部侍郎。丰庆楼的林掌柜同大理寺薛少卿是夫妻。姑娘是长安人,想必懂我的意思?”
叶经年明白了。
心说,难怪不敢找仁和楼或丰庆楼的厨子。
丹阳郡王的厨子想必同她厨艺相当,但不会做花馍,所以思来想去找到她。
“听说过,多年前薛少卿同礼部和御史台在朝堂上大打出手。”
大妞和阿大听呆了。
赵管事神色窘迫,“当年我们家老爷还不是礼部侍郎。近年礼部右侍郎调离京师,尚书告老还乡,礼部出现很大变动,我们家老爷才上去。但那次我家老爷也在。当日刑部和大理寺出手,兵部拉偏架,我家老爷于情于理都得帮尚书和两位侍郎不是吗?”
叶经年:“薛大人清正廉洁,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赵管事赞同:“薛大人的确对事不对人。所以我家老爷原先才想去丰庆楼找人。但落入同僚眼中,显得我家老爷向薛大人投诚啊。”
“是我忘了。”叶经年可以理解,“即便有的人了解你家老爷为人,也会趁机出言嘲讽。文人相轻,自古便有。”
赵管事心说,叶姑娘果然识文断字。请她给小公子做席面,兴许多年以后小公子可以像薛大人一样高中探花。
“我们家客虽少,也有十桌左右。我们希望每桌都有一份花馍。”赵管事不知如何形容,“一个是一份的那种。”
叶经年:“好比一个葫芦身上贴福字,底座是莲花等等,都是用面做的?”
赵管事不曾见过,他还是听老夫人说的,某个皇亲办喜事用的就是那种花馍。因此赵管事一直担心说不明白。
听闻此话,赵管事放心了,“叶姑娘是不是要提前一日过去?”
“远吗?”叶经年问。
赵管事点头:“朱雀大街东边开化坊。”
叶经年眉心猛一跳,竟然同前太师在一处。
不会两家正好是邻居吧。
“这么远啊?”叶经年为了掩饰她的失态故意说,“要去东市买菜?”
赵管事:“我们家靠近东边,去东市比到西市近许多。”
叶经年:“那我十七日下午过去吧。提前把干货收拾出来,翌日清晨我嫂嫂和面,我去买菜。因为如今天冷,早点和面才能发起来。”
赵管事不懂厨房的事,但他觉得叶经年没有必要骗他,便说:“我过几日叫人来接姑娘?”
可以省下车马费,叶经年求之不得。她把赵管事送到门外,想起一件事:“不知贵府有几个厨娘?要是有四五个,我就带着表妹和表嫂,这俩小的就不叫他们过去了。”
阿大和大妞这两年吃的好,个头窜了不少,看着像十三四岁。许多府上的丫鬟小子都是这个年龄,所以赵管事没把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小孩,“过去吧。多几个人,不至于慌乱。”
忽然想起最要紧一点:“姑娘,席面费用?”
叶经年:“两贯!”
加人不加钱,赵管事笑着说:“那就去吧。我叫两辆车来接姑娘。”
叶经年点点头,看着他远走才回屋。
大妞不禁说:“小姑,礼部侍郎是不是大官?你说话的样子都变了。”
叶经年:“朝中没有丞相,尚书不怎么管事,像是奖赏劳苦功高的人的虚职,而尚书下面就是侍郎,你说呢?”
大妞惊呼:“一把手啊?”
叶经年:“要说实权,是的。好比有个案子递到大理寺,凶犯的家人希望大理寺从轻发落,找寺正不如找少卿。”
阿大不禁问:“我能见到侍郎吗?”
叶经年好笑,故意问:“见他做什么?”
阿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叶经年:“可是礼部侍郎想要见到皇帝需要提前请示。程县令想要见到皇帝,可以直接入宫。”
阿大一愣一愣:“——程县令原来比礼部侍郎还要尊贵啊?”
“你说呢?”叶经年起身,“过几日到了那边不许莽撞。”
阿大下意识问:“你去哪儿?”
“我去接以安。”叶经年回头,“你去不去?”
阿大摇头:“不去!他的先生知道我跟着他识字,一见着我就问学的咋样。也不知道咋突然关心起我。”——
作者有话说:谁敢相信我最初设定是五十万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