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城外女尸 要是天天都下雨就好了。
叶经年担心她迟迟不回去, 她爹出来找她。
虽说她爹性子懦弱,喜欢帮扶亲戚,但不是恶人。无论大事小事, 只要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她爹都会去做。
披着蓑衣穿着草鞋对她爹而言不难。
“我爹有可能进城找我。”
程县令:“姑娘不是无知幼儿, 下雨天知道躲雨。姑娘身上带钱了吧?今日回不去也可以去客栈。令尊应当可以想到这些。”
话虽如此, 叶经年还是想回去。
“好像有一个月没下雨了。今日的雨来得突然,还伴着春雷, 我也担心午后细雨变暴雨。”叶经年看向屋外,“此时才下不到半个时辰,乡间路面湿了, 但还没变得泥泞不堪。”
程县令出任县尉之前, 不知道下雨天的路面泥水有膝盖那么深,鞋子踩下去便会陷进去。
三年前乡间出个凶杀案, 程县令带人下乡, 出城后车轮子就陷入淤泥中。他改走着过去,走到一半,鞋子变成泥做的。
那时程县令第一次迫切想要成为成为县令。只因升为县令,他才有权拨款买石子铺路。
叶经年的这番话令程县令回到三年前、走十丈就要停下歇一歇的那日。
“我叫程衣驾车送你到城外吧。”程县令道。
叶经年想要拒绝, 可她算算从此地到长安城南泥土路的距离,再算上雨天走得慢,最少要用两炷香, “有劳了。”
程县令忍不住说:“你应当在城里租个房子了。”
叶经年:“快了。”
近一个月乡间的席面虽说都是兄嫂们轮流做, 但他们需要叶经年定菜单。再过些时日,碰上几个乡里的大户人家,他们再攒一些经验,叶经年便可以日日留在城中。
程县令闻言就说:“我叫人给你留意房子?”
叶经年:“前些日子在南边做事, 我找人打听过,租下一套很容易。因为离西市较远,离皇城也远,租金很便宜。”
程县令皱了皱眉:“租下一处吗?你一个人住,会不会有些危险?”
叶经年:“不是一个人,出去做席面总要带上几个帮手。否则只能一点点教主家的厨娘。”说到此,笑着调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
程县令:“但你若是带着几人住在城中,每月至少要接三个活。”
叶经年:“西城那么多人,每月三个红白喜事想来不难。到时候我可以同左右邻居说说,一个事一贯给他们五十,两贯给他们一百。只是牵个线,几句话的事,想来有人愿意做。”
程县令终于明白叶经年为何短短几个月就在乡间做出名声。
这名声恐怕有一半要归功于为她牵线的人。
“既然考虑得很周到,我也不再劝你。”程县令叫她在屋里等一会,他撑着伞找到程衣,又给叶经年拿来蓑衣和雨伞。
叶经年连他的衣裳都穿了,再婉拒就显得虚伪。
大大方方收下,叶经年就随程县令前往侧门。
恰好这时,程县令卧室隔壁的门打开,生病的县尉出来,揉揉眼睛,看着远处的两人,一个是县令,另一个怎么是男子。
听声音明明是女子啊。
县尉揉揉眼睛,两人停下,程县令身边的男子转过身来向他道别,扶着门框的县尉张口结舌——那少年郎是?
叶姑娘竟然是个俊美的少年郎!
县尉呼吸急促——
难怪县令不敢叫驸马和公主知道他与叶经年的事。
难怪县令平日里对女子毫无兴趣!
原来县令——县尉朝自己脑袋上一巴掌,他想什么呢?
又不是没见过叶经年,无论说话还是仪态都是女子!
可是真是女子吗?
县尉不确定,看着程县令回来,他犹豫再三,来到门外廊檐下,待县令走近便问:“那是叶姑娘?”
程县令点头:“她的外衣湿了,用我的衣裳。我没用过,你别误会。”
看来叶经年是个姑娘家!
幸好是女子!否则公主定会叫人追杀叶经年。
牛郎织女恐怕要变成亡命鸳鸯!
县尉长舒一口气,“没有,没有误会!卑职是没想到叶姑娘适合骑衣。”
程县令不禁问:“是不是像为她量身定做的?”
看着程县令满眼笑意,以她为荣的样子,县尉心里好笑,平日里那么老成持重的县令竟然也有这样一面。
“像变了个人。卑职先前还以为看错了。”
原先他一直以为县令倾心于叶经年是因为她的厨艺极好。
因为叶经年的相貌虽出挑,也没到令人惊艳的地步。城中肯定有许多同叶经年不差上下的名门闺秀。
程县令若是只看相貌,孩子应该都可以上学堂了。
如今看来谁都不能免俗啊。
县尉愈发想笑,但还有一个疑惑:“叶姑娘为何不等雨停再走?”
程县令:“乡间泥土路,今日不回去,明日雨停反而比今日要费劲。”
县尉想起来了,下雨天乡下人家寸步难行,“如今叶姑娘在城里也有点名气,其实可以搬到城里。”
程县令:“她打算在城里租房。”
租房?县尉一时没听懂,县令名下竟然没有房子。
县尉:“城里租房不便宜。听说叶姑娘还有几个帮手?每月最少接三个事才能裹住日常花费吧?”
程县令点头:“我帮她算过。”
县尉心说,你都知道帮她算,竟然不知道帮她买一处?亦或者把你名下的房子借给她吗?
难道是叶姑娘担心公主误会她和程县令在一起只是为了公主府的富贵权势?
若是这样,真是个好姑娘啊。
县尉:“叶姑娘何时搬过来?卑职可以帮她留意。”
“再过些时日。”程县令注意到县尉脸色很红,问他是不是又起热了,要不要找大夫。
县尉险些忘了,“卑职快痊愈了。脸很红吗?应当是盖被子捂的。卑职需要去那边。”向远处的茅房看了一眼。
程县令就把雨伞给他,注意到雨好像又小了,原先牛毛细雨,此时像是薄雾,他不禁讷讷道:“停吧,停吧,等她到家再下也不迟。”
叶经年前脚进村,后脚雨势变大,等她匆匆赶到家,雨滴不大,但又密又急。
叶父在大门边站着,戴着斗笠,身着蓑衣,慌忙侧开身让她进去,“刚刚你大哥二哥还说你可能留在城里。”
叶父匆匆关上门就去追叶经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就在城里住一晚。淋了雨着凉了花钱还受罪,不值得。”
叶经年点点头:“下次就找个客栈住下。”
叶父把背篓接过去,递给正房内的妻子,陶三娘赶忙把里面的物什拿出来。叶二哥接过叶经年的伞收起来,陈芝华顺手拿走她脱下的蓑衣,问哪来的蓑衣和雨伞,看着不像是买的。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出城的半道上碰到了程县令。”
金素娥不禁说:“幸亏和他有缘。”
陶三娘和叶父看向儿媳,这话啥意思啊。
金素娥:“我们进城遇到过程县令好几次。”
叶父还以为怎么个有缘法,“程县令是长安县县令,很多事需要他过问,你们能遇到他是因为程县令是个好官。像那些只知道吃吃喝喝的县令,咱一辈子也见不着。”
金素娥突然觉得公爹的话有道理。
好比钱麻子之死,程县令之所以很快赶到,是因他亲自处理土地纷争,恰好在附近。这种事其实几个衙役也能处理啊。
金素娥:“看来同程县令有缘也不是孽缘。”
陶三娘瞪一眼儿媳,“哪能说跟县令是孽缘。去给年丫头煮点姜汤去去寒。”
叶经年可是家里的财神,不能一病不起啊。
金素娥难得没有搁心里腹诽婆婆就会使唤她。
叶经年用了姜汤,陈芝华就去和面,晌午吃热汤面。饭后,金素娥就催叶经年去休息,她去告诉左右邻居和远房阿翁叶经年淋了雨得好生歇息。
叶大哥闻言也劝妹妹今日别再出去。
陶三娘终于注意到叶经年身上的衣裳不对,“年丫头,你这衣裳咋像胡人的?”
叶经年当然不能说是程县令的,否则她娘指不定怎么胡思乱想,“他仆人驾车用的罩衫。程县令看我的衣裳湿了,就从马车上下来,叫我进去换上这件。”
陶三娘闻言果然没有胡思乱想:“是人家骑马穿的衣裳吧?难怪我觉着怪眼熟的。可是给了你,人家穿啥?”
叶经年:“他说披着蓑衣不冷。也快到县衙了。”
金素娥:“人家又不是只有这一件。”
叶经年点头:“程县令也说要是太冷,他可以把外衣给仆人。原本我不想穿,但又怕走了十多里,回到家就生病。这样的天也没法子去乡里抓药。”
陶三娘想想城里人病了看大夫极其方便,便不再担心程县令的仆人,“回头谢谢人家。”
叶经年:“同他说了,日后他成亲无偿帮他置办几桌席面。”
陶三娘放心了:“快去歇着吧。”
叶经年回到卧室脱掉外衣,不禁庆幸这衣裳是细棉布。若是绫罗绸缎,她一言不发,全家也能看出是程县令送的。
叶经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此叫她攀上程县令。
人性不能测!叶经年不想给自己添堵,唯有扯谎。
而叶经年往年多是两年病一次。算着时间也快到两年了。叶经年不希望这次着凉生病,所以换上干净的衣裳,就钻进被窝里。
今日来来回回叶经年也累了,金素娥从远房阿翁家中回来她就睡着了。
金素娥推开她的门缝看到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便提醒公婆兄嫂说话小点声。叶父道:“也没啥活,都回屋歇着吧。雨后草长大,咱们就得下地锄草。”
再有红白喜事,肯定会忙起来。金素娥考虑到这一点,也叫叶二哥回屋歇着。
雨还在下,室内昏暗,陈芝华不舍得点油灯,便任由闺女在床上玩闹。
叶小妞玩一会就挤到她爹娘中间说:“要是天天下雨就好了。”
陈芝华瞪她:“不用读书?”
叶小妞不敢接茬,担心她娘立刻点灯盯着她写字,“阿翁说下雨好啊。”
叶父上午确实说过,这场雨下下来,今年收成不会太差。可惜下的日子不赶巧,正好叶经年进城。
陈芝华无法反驳,就朝女儿脑袋上戳一下,“你就是嘴巧!”
叶小妞掀开被子钻进去。
与此同时,程县令因为案子都送上去,又没有新案子,离四月份的劳役还有一些时日,下午算是无事可做,也回到后堂休息。
“大人!”
程县令就要关门,衙役急匆匆跑来。
看着衙役焦急的样子,程县令突然看到心悸,不由得抓紧门框,“出什么事了?”
“有人来报,南边路边发现一具女尸。”
程县令松了一口气:“叫上仵作,随我过去看看。真是嚣张!青天白日,城里那么多人也敢抛尸!”
衙役张张口:“大人,不,不是城里,是城外,南边!”
程县令往前趔趄。
衙役慌忙扶着他:“小心!”
程县令稳住身体跨过门槛,不禁抓住他的手臂:“你说什么地方?”
衙役看他这样忽然不敢说出口,可是人命关天,迟了半刻,可能就叫凶手逍遥法外,“前往叶家村的那条路上!”
窝在房里养病的县尉趿拉着鞋拉开门,瞪一眼衙役,“胡说什么!大人莫慌,肯定不是叶姑娘。叶姑娘走的时候可是扮成男子。报案的人说是女子。”
程县令想起来了,不禁安慰自己,那么厉害一人,就算真遇到不好的事,也是同凶手鱼死网破。
“是我忘了。她无论怎么看都像个雌雄莫辨的少年郎!”程县令松开衙役,看到程衣从对面卧室出来,叫他速去备马,他向正堂走去。
衙役看一眼县令慌而不乱的脚步,低声道,“原来您说的是真的啊。”
县尉:“那种事还能有假。也就你们没点眼力见儿,当着大人面调侃叶姑娘是钟馗。”
衙役:“可是,大人和叶姑娘在一块的时候,也不像牛郎织女啊。”
县尉:“能让你看出来,姑娘家的名声不就毁了?再说了,大人素来沉稳持重,又岂会在婚姻大事上没了章法!还不快随大人出城!”
第92章 毫无线索 活该他什么也查不到!
程县令一行人披着蓑衣到城外就不得不下马步行。
编外人员程衣在南墙根底下撑着伞看着马。
程县令走了约莫一炷香便看到路边沟岸上青草丛中的衣裳。程县令不禁疾步上前, 仵作忍不住开口喊一声“大人”。
程县令瞬间清醒,多一个人踩踏,可能就会少一份证据。程县令不得不停下, 仵作三两步到跟前, 便向程县令摇摇头。
程县令不禁长舒一口气, 肉眼可见地身体放松下来。
在县令身侧的衙役想说什么, 又想起县尉的叮嘱,传扬出去会毁了叶经年的名声, 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仵作把女尸周边仔仔细细翻找一番,没有看到一滴血,就向衙役们招招手。
衙役们把女尸放到竹架上, 程县令这才过去。
女子已经出现尸斑, 但面容还算清晰可辨,程县令断言, “没有超过十二个时辰?”
仵作点头:“八个时辰左右。卑职怀疑是昨晚夜间。”
说话间把女子衣襟下拉, 抬起女子下巴,又转过女子的侧面,便看向程县令。
程县令以往不懂验尸。出任县尉的那几年日日看书,又向仵作请教, 如今可以一眼看出寻常死因。
“自杀?”
程县令不敢信。
仵作:“脖子上没有其他伤,只有绳子勒过的痕迹。若非上吊自杀,凶手在行凶时只有可能站在床上, 或者很高的椅子上把死者吊起来。但这种情况也会挣扎。”
仵作拿起女子的手, “没有挣扎的痕迹。死者死前应当十分绝望,或许伤心欲绝。”
程县令疑惑不解:“既然是自杀,报官便是。怎么还会被抛尸?”
仵作也不曾遇到过这种情况,“是不是先抬回去?也许是被凶手闷死过去再吊起来。也有可能被下药晕过去再被吊起来。卑职还要仔细检查。”
程县令示意衙役先把死者抬出这段泥路, 又叫仵作再看看附近有没有遗落证物。
说到证物,程县令赶忙叫衙役停下。
程县令发现女子身上很是奇怪。
哪怕日日素面朝天的叶经年,也会用发簪发带和头巾,腰间也会用个粗布荷包。死者衣着得体,衣料光滑如镜似缎子,肯定比叶经年家中富有,怎会没有半点首饰。
抬着女尸的衙役不禁问:“大人,您认识死者?”
程县令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向掌管司法的县尉招招手。县尉好奇:“死者不是自杀?”
“有没有觉得这女子的衣着很怪?”
县尉仔细打量一番:“富家女?”
程县令索性直言,“发间没有发簪,身上也没有荷包,但衣着齐整。”
县尉闻言也意识到很奇怪:“如果是自杀,她应当梳洗打扮,体体面面死去。这女子,死在昨夜,怎么看着像是同丈夫拌嘴,冲动上吊?其夫醒来害怕,不知如何是好,给她穿上衣裳抛尸城外。可是也说不通。死者突然消失,久了邻居会发现,死者父母也会报官,死者丈夫还是会被绳之以法!”
程县令:“先从死者衣物查起,查到人一切就都清楚了。”
随后叫县尉和衙役先回城,他在此等等找证据的仵作和两名衙役。
可惜晌午的雨又急又密,抛尸地周围被冲刷得十分干净,仵作和两名衙役如过筛子一般过了一遍又一遍,眼看城门要关了也没找到一丝有用证据,程县令只能下令回城。
虽然没有旁的证据,但女子的年纪和衣裳也是证据。翌日上午,衙役带着女子的外衣来到西市买绸缎的铺子里,掌柜的一眼就看出是去年时兴的花样。
时兴的花样最难查,因为穿得人多。
路面干透了,叶经年在乡间又接一个活,衙役们仍在筛查。
三月底,程县令休息,公主看到儿子比前些日子瘦了一点便问是不是又遇到案子。
程县令点点头,瞥到小妹进来,意识到死者同她年龄相仿,便描述一下死者衣裳,又问她有没有听说过谁家养的绣娘擅长做时兴的衣裳。
公主问:“死的是个姑娘家,你说的是她的衣裳?”
衙役们四处筛查也要向城中百姓透露这一点,县令告诉他母亲也无妨,就说该女子已成婚,同丈夫可能是新婚。
程小妹好奇:“大哥都不知道死的是谁,怎么知道她是新婚?”
程县令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表示县里找的产婆查过,女子并非完璧,但也不曾生育。
程小妹愈发好奇:“这也能查出来?”
程县令的耳朵热起来,“可以的。”
公主看到儿子这样不禁笑出声。
“母亲!”
程县令急了。
公主想要趁机催婚,可是看到儿子眼底的乌青,她叹了口气,“凭产婆的查验断定死者是新婚,又凭她的衣裳断定出身富贵?西城富贵人家很多,但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儿的人家不多。”
案发当日程县令就调出西城户籍,同县尉等多个小吏筛查十五到二十岁的姑娘。
在衙役查出有哪些铺子卖过死者身上的料子后,程县令和县尉各画一张图,一人标出有女儿的人家,一人标出铺子所在地,衙役拿着两张图挨个走访,但这些人家的女儿不是在娘家就是在婆家。
程县令把这一点告诉他母亲,又说:“再查不到只能向东查。”
公主叹气,真是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
“她就没有可能是花楼的姑娘?”
程县令果断摇头。
程小妹不禁问:“花楼也查过?”
程县令:“不曾查过。但以死者的年纪应当才给花楼赚钱。消失两个时辰管事的都会报官。”
再说了,死者是自杀,花楼用不着抛尸——每年都有几人选择自杀,花楼早已驾轻就熟,报官登记后拉到城外埋了便可。
公主仔细想想,摇钱树没了,花楼管事定会挨罚。为了免于责罚,他们也不敢抛尸。
“她兴许不是城里人呢?”
程县令:“离案发地较近的两个乡也查过。抛尸需要车马,乡下有车和牲口的人家不多。衙役按照牲口排查过了,没有!”
程小妹不禁问:“大哥就这样查案?”
程县令被问糊涂了,“你有法子?”
程小妹:“我没有。但话本——”
程县令打断:“少看话本!”
公主看向女儿:“都不知道死者是谁,你怎么知道谁杀的?只有弄清楚她是谁,你才能知道她跟什么人有仇。又不可能走在街上你看人一眼,他就把你杀了。这种恶徒随处可见,京师不就乱了?”
程小妹仔细想想:“话本里好像知道死者是谁。”
程县令:“我要知道死者是谁,三天之内就能破案。凶手若是还在长安,七天之内便可把他捉拿归案。”
程小妹又觉得兄长有些夸张,“要是凶手同死者非亲非故呢?”
程县令:“那他就是喜欢杀人,还会再犯。但至今只有一名死者。”
“兴许过几日就有了。”程小妹脱口道。
程县令噎了一下,起身道:“我一直没告诉你,死者是自杀。我们在查抛尸者。”
走到妹妹身边,拍拍她的小脑袋,“少看点话本吧。”
程小妹张口结舌,看看远去的兄长,又转向母亲,“——他说半天,没有凶手?”
公主也没想到没有凶手,一时间好气又想笑:“你哥一直说的是死者,没说被害人。”
程小妹气得诅咒:“活该他什么也查不到!”
公主:“她是自杀不等于她甘愿去死。再说,抛尸也犯法啊。你哥不查出来,定会影响考绩!”
第93章 人心隔肚皮 姑娘可以进去同大人说说?
午后, 程县令在家无事可做,便叫随从备车,他回县衙。
公主提到死者兴许不是城里人, 又提到可能不是良家女, 程县令便想到死者可能不曾成亲且是外乡人。
前几日县衙查过进城的夫妻, 但不曾留意独身女子。
——程县令和县尉等人潜意识认为柔弱的女子不可能一个人投奔亲戚。
若是京师的亲戚派人接她, 那她进城时只需递出本人过所。
程县令来到县衙就令当值的小吏把各坊外乡人口登记找出来。
根据女子衣裳,程县令先把最南边几个坊移出, 先查西市周边和皇宫南边、东边,以及县衙周边。
小吏坐在程县令旁侧,不禁问:“那女子看着不曾习武, 她敢一个人投奔亲戚?”
程县令:“若是舅舅派人前去接外甥女呢?”
小吏恍然大悟:“我们竟然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
程县令提醒小吏别想太多, 先查查看。
今日叶经年的运气不错,上午接个活, 下午又接一个。
用晚饭时, 陈芝华就问:“小妹,你看是不是用钱抵劳役?先前没活,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现在有活就别叫你大哥二哥去了。”
四月服劳役、也就是清理河中淤泥和修路。善德乡的百姓分到修路。这件事是程县令前几日上奏后定下的。
县里出钱,从四月初一起, 服劳役的村民会跟着乡长亦或者县中小吏去砸石头拉山皮。
这件事要忙上一个月。
叶家人多,需要出两个人,自然是叶家兄弟。
看到大嫂和二嫂很心疼, 叶经年点头:“也可以。待会儿你和二嫂去找村长, 应当还来得及。”
陈芝华不禁说:“也不知道需要多少钱。往年也没用过钱。”
叶经年:“你和二嫂多带点便是。”
陈芝华看向叶经年,欲言又止。
叶经年心说,不是叫我出这个钱吧?
想什么好事呢。
家里不用帮她交税,她回来一年多, 给叶小妞开蒙,给家里买了车和驴,又教会兄嫂自食其力,连这点钱都不想出?
叶经年只当没看见。
吃饱了就拿着碗筷去厨房。
厨房收拾干净,叶经年烧水洗漱睡觉。
至于兄嫂有没有去找村长,有没有用钱抵劳役,关她何事!
翌日清晨,两个兄长吃了饭就匆匆离去,叶经年便知道他们是去做工。
五日后,叶经年带上大嫂和外甥女去做席面。又过三日,叶经年带上二嫂和小外甥。
因为沿途在修路,叶经年家的车出村就走不动道,三人只能步行去外村。
下午回来时看到驴车骡子车拉山皮,二嫂不禁嘀咕:“钱用来买石头还不如救济吃不上饭的穷人。”
小外甥使劲点头:“不能乘车我的鞋都磨破了。”
叶经年:“要是过些日子下雨,我们还要进城做事,路上泥水有膝盖那么深,你咋去?”
这小孩被问住。
叶经年看向二嫂:“要是山皮到咱们村子里,下雨天车轮不会陷进去,爹就可以驾车送咱们。”
金素娥神色怔了怔,显然没想到这点。
叶经年又说:“前些日子下雨,雨后三天都不能出门。要是把路铺好,雨停了就可以进城卖菜。县里年年叫人清理河道,也是担心夏天雨多发大水。要是水很深,遇到干旱井里的水少,只够吃的,我们还可以去河里打水洗澡刷鞋。”
金素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年隋炀帝下江南,令人修河,也不只是为了享受。”叶经年转向小外甥,“有些事看着同咱们无关,劳民伤财,其实密切相关。好比长城,要是没有长城,北方胡人是不是一日就能到长安?”
这小孩一脸茫然。
叶经年问他日后赚了钱盖房子,要不要修个院子。
这小孩瞬间明白。
哪怕只是个篱笆小院,也能挡一挡小偷。
叶经年看着他点头便不再言语。
同二嫂把小孩送到村口,给他五十文钱,又给他一份喜饼就叫他回家。
叶经年神色严肃,这小孩怕她,以至于到村子里有小孩喊他玩,他很想拐弯也是先把钱和饼送回家。
金素娥同叶经年走出姨表姐所在的村子,便问:“给他五十,你给我一百,再给爹娘五十,你就只剩一百了?”
叶经年点头:“无妨。到城里接个活,这个月的花销就出来了。要是旁人牵的乡下的事,钱不多还得给人一成,就不带表嫂她们。”
金素娥:“大嫂和大哥忙得过来吗?”
叶经年:“你或者二哥跟他们一块。赚的钱你和大嫂一人一半。回头再有事,你和二哥带上大哥或大嫂。”
金素娥算算,要是一个活三百文,给人一成,再给公婆五十,她还能分一百一,比今天多了十文。
大嫂想来也愿意。
“小妹,大嫂想要再生一个,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再生一个?”
叶经年点头:“想生就生!你要是和大嫂都坐月子,就叫大哥和二哥接活。”
金素娥:“要是城里也有活,你带着表弟妹、表妹和两个小的过去?”
叶经年没有直接回答:“也该叫她们炒菜了。要是再碰到一日三个事,大哥和二哥可以带着俩小的帮他们切菜配菜。我可以带着表嫂和表妹。”
有了孩子可就身不由己了。怀胎七八月,无法挥着大锅铲炒菜,必须找旁人。再比如孩子吃奶,她们也不能在城里过夜。
金素娥想到这些,便说:“是该叫她们上手了。”
突然想到“肥水不流外人田”,金素娥就想带上娘家兄弟姊妹。
金素娥看看身边的叶经年,此时没什么表情。金素娥就有点不敢问出口。再一想叶经年的性子不喜磨磨唧唧,若是直言直语,她反倒不会计较。
金素娥便问:“我觉得你二哥带上小外甥也不一定忙得过来。”
叶经年:“你想把爹娘分开,大哥和二哥一人一个?”
金素娥怕了耳根子软的公婆,“叫我娘家兄弟姊妹跟着呢?”
叶经年代入自己,有了一技之长,肯定也想拉一把兄弟姊妹。何况她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在做了。
叶经年:“他们什么都不懂,你打算给他们多少啊?一文不给不可能。要是眼光看得远,知道算算跟着二哥学一年,再去酒楼给人切菜配菜,可以拿到很高的月钱,他们也乐意免费干。”
叶经年没有问,你娘家兄弟姊妹是这样的人吗。
但金素娥听出来了。
金素娥倒是有信心劝劝她兄弟姊妹先干一年。可是她姐夫弟妹不一定同意。兴许还会嫌她小气能算计。
金素娥:“我也说不好。不过等我有了孩子,不能跟着你二哥,我爹娘指定要提这事。”
叶经年:“等你有了孩子,表姐家的小外甥也该学会炒菜。他和二哥接乡下的事忙得过来,用不着他们。你真想帮他们,就等他们主动开口。上赶着不是买卖。换成你先开口,他们反倒会觉得你需要他们,你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金素娥:“不至于吧?”
叶经年笑着问:“二嫂,前几日你和大嫂都想帮大哥和二哥用钱抵劳役,最后怎么没去找村长?”
金素娥:“大嫂算了一下,要是这个月只有两个事需要大哥和你二哥,用钱抵劳役不合算。”
叶经年嗤笑一声:“我出这个钱呢?”
金素娥被问得一愣一愣。
叶经年笑了笑,不再言语。
走了约莫二里路,金素娥期期艾艾地问出口:“那天大嫂问你,是想让你出钱啊?”
叶经年:“不一定。兴许只是征求我的意见,是我想多了。”
金素娥:“大嫂看着不是那样的人。”
叶经年挑眉:“人心隔肚皮,二嫂能看出大嫂心里咋想的?”
金素娥冷不丁想起一件事,那日程县令的书童过来送笔墨纸砚,大嫂的意思,好像觉得小妹的就是小妞的。
金素娥不禁停下。
叶经年回头:“怎么了?”
金素娥张张口:“……大嫂可能真想叫你出钱。”
“我出钱也无妨。我早晚得嫁人,也出不了几次。”叶经年深深地看一眼二嫂,便继续往前走。
金素娥大步追上叶经年:“那我——我是说,以后遇到什么事,大嫂叫我出钱咋办?”
叶经年:“你直说啊。比如过两年家里的牙粉没了,你叫大嫂出一半的钱,你去买,或者叫大哥去买。爹娘要是病了没钱,花了多少钱,两家平分。大嫂看到在钱的事上她怎么算计都没用,自然不会再算计。”
金素娥好奇,便问大嫂怎么敢算计她。
“我花钱大手大脚啊。大嫂以为我不计较。”叶经年冷笑一声,“我主动给,十贯也不觉得多。我不乐意,她一文也见不着!”
金素娥的呼吸停了一下,“——爹娘回头病了找你要钱买药呢?”
叶经年:“那就叫爹把车卖了驴卖了。仍然不够,就把牛卖了。大嫂要是不同意,那就大哥、二哥和我一起出这个钱。”
金素娥觉得她日后会遇到这种情况,毕竟公婆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爹娘不同意呢?”
叶经年:“那就不治。村里买不起药的多了去了。旁人可以接受慢慢病逝,想来他们也可以。”
金素娥不禁打量叶经年,她认真的吗。
“这就是我的想法。”叶经年忽然想到二嫂也是金家的闺女,兴许她爹娘也会趁着生病找她要钱,“要是我嫁出去,就说夫君不同意,公婆也不同意。”
金素娥惊了:“可以这样?”
叶经年:“小姑以前不敢接济咱们,不正是因为她婆婆不同意?前有小姑后有我,爹娘肯定信啊。”
金素娥:“小妹以后肯定能嫁个好的。到那个时候婆婆指定说你婆家越有钱越小气。”
叶经年笑笑:“我乐意听听两句,不乐意听回到婆家不再回来,她能把我怎么着?去官府告我不孝啊?”
律令没有规定出嫁的女儿也要尽孝。公婆到了官府也没人理他们。
金素娥不禁说:“他们不敢。”
“那就成了。”叶经年估计离家还有十里路,“二嫂,走快点吧。”
两人紧赶慢赶,到家太阳早已落山,正好碰到做工回来的叶家兄弟。陶三娘叫四人赶紧洗洗准备吃饭,只因再耽搁下去得点油灯。
叶经年趁着用饭的时候问大嫂今日有没有人找她。
陈芝华摇头:“西城的姑娘公子们都娶了嫁了?”
叶经年:“那明日你和二嫂做点饭,晌午给大哥二哥送去。”
金素娥眼中一亮:“是不是可以多做点?”
叶经年:“不舍得花钱抵劳役的人舍得花钱买吃的?你和大嫂忙一个月,也不一定有咱们进城一次赚得多。”
但话又说回来,蚊子再小也是肉。
叶经年:“二嫂,可以叫你娘家人试试。你娘家要是存了很多在山上摘的八角、香叶,就买几副猪下水,卤熟了切成小块,连汤带肉带过去,两文钱一碗,应当有人舍得买。”
金素娥补一句:“没人买可以留着自家吃。反正也没花很多钱。”
叶经年点头。
陈芝华看过来。
叶经年抬眼对上大嫂的视线,心底好笑,“亲家伯母愿意干也可以。几个乡的人修路清河道,再多两家也不会抢生意。”
陶三娘有些心动:“年丫头——”
叶经年打断:“你和我爹出去,谁喂牲口,谁给小妞做饭?”
金素娥心想说,婆婆可能想把这件事告诉她娘家人或者姨母那边。
叶父没等妻子解释,就催她先用饭。
叶经年饭后也意识到这一点,但第二天清晨也没有解释她昨晚误会了。早饭后她就拿着雨伞和蓑衣进城。
抵达县衙,叶经年看到只有俩人,心下奇怪,“又出事了?”
当值的两名衙役看到叶经年猛然睁大眼睛。
叶经年白了一眼两人:“程县令不在?劳烦二位帮程县令送到后堂。”
两名衙役松了口气。
叶经年很是无语,放下雨伞和蓑衣就走。
衙役之一下意识叫住叶经年:“叶姑娘误会了。”
叶经年停下。
另一名衙役解释,县里修路清理河道,掌管此事的县尉带着几人盯着此事,余下的人继续查抛尸人,再加上西市纷争不断,近日县里严重人手不足,所以他们很怕再出事。
叶经年听糊涂了:“抛尸人?”
衙役点头:“死者是自杀。但尸体被扔在城外。正是上个月下雨那日。我们以为是叶姑娘,都后悔当时没叫姑娘等雨停了再回去。”
说到此,衙役不禁庆幸,“幸好不是姑娘。”
叶经年看他不像装的,不禁说:“害得诸位担心了。”
“姑娘没事就好。”衙役不在意地笑笑。
叶经年:“死者不是城里人?”
衙役摇摇头:“外乡人。我们前几日从半年前查起,一无所获,县令大人昨日决定从三年前查起。”
叶经年:“西城得有十万人吧?就算只有一万户,也够你们查几个月啊。”
衙役:“那女子死前衣裳极好。仵作说那女子也没干过重活。平日里用饭可能都是婢女把碗端到面前,所以去掉养不起婢女的人家,也没有多少。”
叶经年:“那女子来京师投奔亲戚?”
两个衙役点头。
前几日他们把西城的花楼查个遍,确定没有姑娘自杀,程县令才决定继续查外乡人。
叶经年思索片刻,能投奔亲戚的应当是近亲。
“我有一个法子。”
衙役想说请讲,忽然想起发现死者那日,县令大人担心的样子,“姑娘可以进去同大人说说?我们要在这里盯着。”
叶经年看看俩人跟门神似的,一步也不敢离开,“我直接进去?”
衙役:“大人在正堂后间。姑娘进去往里拐就能看到大人。”
第94章 凶多吉少 柔弱的人不敢自杀。
叶经年绕到正堂后间, 除了程县令还有四人,一个个都埋头翻户籍,室内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叶经年有点不好意思打扰他们。
正在犹豫是加重脚步还是轻咳一声, 坐北朝南的程县令抬起头来, 呆愣一会儿, 意识到并非他眼花, 霍然起身,厚重的座椅发出刺耳的不满。
“来很久了?”
四名小吏停下, 顺着程县令的视线看去,陆续起身笑着说:“姑娘找大人?正好我等看得脖子酸痛,出去透透气。”
叶经年哪好意思叫他们出去, 赶忙说:“听说县里在查一个抛尸案?”
这些日子越查越泄气的四人猛然停下, 看向叶经年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叶经年被看得压力很大,甚至有些过意不去:“我其实没什么线索。”
期待瞬间变成了浓浓的失望。
程县令其实也希望叶经年这一刻化身钟馗, 以至于听闻此话他也有些失望。
叶经年:“我是觉得一年一年查外乡人如大海捞针。不如通过死者的年龄算算她母亲的岁数。听说死者没干过重活?那想必她母亲也是一样。三四十年前, 城里的有钱人得比如今少一半吧?”
程县令看向四名下属,好像也是个方向啊。
四人思索片刻,道:“以前的户籍还在。用以前的记录找寻其家中有没有外来人,确实比我们一个个过滤外乡人快一些。但这种排查仅限二十年前嫁出去的姑娘。”
程县令点点头:“若是女子前来投奔姨母——去掉了投奔舅舅的, 只剩投奔姨母和后搬来的,好像也比一年年往上查快一些?”
叶经年还有一个疑问:“大人可曾查过从花楼出来的姑娘?我的意思是为自己赎身的。”
程县令:“前几日查过。”
前往花楼排查的衙役顺嘴问过,管事的都说不可能同意十七八岁的姑娘赎身。除非为她赎身的人好比程县令, 花楼惹不起, 只能放她离开。
衙役当时就叫管事的把名册找出来。整个西城年龄对得上的不足二十人,半天就排查清楚。
叶经年看看天色:“我今日无事,大人若是需要,我可以——”
小吏迫不及待地说:“需要, 需要!”
叶经年想笑又笑不出来,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叶经年把目光投向程县令,程县令有些过意不去,但他也希望尽早查清楚。
“劳烦姑娘了。”
叶经年:“应当我向大人道谢。那日若不是大人的伞和蓑衣,我定会一病不起。”
几个小吏日日同各种文书打交道,不清楚程县令见过叶经年几次,也不知道叶经年的“未婚夫”是县衙的人,对两人的关系没有任何误会。但不妨碍有眼力见儿的小吏搬把椅子放在程县令身侧。
叶经年不禁说:“我坐在这边便可。”看向几个小吏的书案。
程县令:“在这里吧。姑娘翻找多年前的户籍,我来找外乡人记录。”
四名小吏觉得这个法子极好,立刻去把多年前的人口户籍找出来,随后两两一组。
程县令提醒叶经年从西城最北边的坊翻找——凶手不可能是城东人,也不太可能住在朱雀大街两侧。从朱雀大街前往城西南抛尸需要多走七八里,被发现的可能性增大,不符合疑犯匆忙抛尸的心理。
四十年前长安城的人比如今少一半,有些人家搬走了,以至于叶经年和程县令两人一炷香就过掉一个坊。
碰到皇家用地,不用叶经年翻找,程县令便可过掉,因为皇亲都是他家亲戚,有没有年龄对得上的姑娘,他比户籍记录还要清楚。
又因北边坊有几家庙宇,所以短短半个时辰就过到布政坊。
程县令看得眼睛酸涩,停下来揉揉眼角,看到叶经年认真的样子,愣了一瞬,没想到她还有如此文静的一面。
若是换上妹妹的衣裳,看着比妹妹还像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在刘义村见到的要是这样的叶经年,后来叶经年遇到凶案,他肯定不会怀疑她是钟馗。
程县令摇摇头甩开这种想法。
叶家那些人一个比一个不担事,叶经年再柔弱可欺,兴许早被她的小舅和姑母联手“嫁出去”!
程县令叹了口气,生在那样的家中也是难为她了。
叶经年抬头:“大人又在为这个案子犯愁?”
程县令摇了摇头,想问又不太好意思问出口,“快午时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叶经年看看房间里的漏刻,“再过半个时辰吧。乡间午饭用得晚,未时才做饭。”
程县令查案时听乡间百姓说过,许多人家一日两顿,没想到叶家也是这样,“晌午用饭晚,晚上就不用了?”
叶经年:“我吗?我家会用点。因为赶上做喜宴,忙了半天再不用晚饭,夜里会饿得睡不着。”
程县令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心下奇怪,今日他是怎么了?
看到桌案上的户籍,程县令明白,被这件案子愁的。
——先前发现女尸时,程县令和所有人一样认为最多一日便可破案。
谁知女子身上的布是从西市流出去的,但买布的人家都声称自家没有姑娘丢失。衙役上门排查,确实都在。
如此简单的案子瞬间变成了无头案。
程县令想到这些又不禁叹气:“那我们再查一会儿?”
“大人!”
坐在程县令不远处的小吏猛然惊呼。
叶经年和程县令都吓一跳。
小吏看到两人哆嗦一下,瞬间意识到他失态,赶忙道歉。
程县令:“查到了?”
小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迫切又兴奋地连连点头:“您看这个!”
程县令和叶经年三两步到跟前,另外三个小吏也勾头看过去。那名小吏指着外乡人记录,“五年前,那姑娘十二岁到京师投奔舅舅。”
同他搭档的小吏赶忙翻出手中户籍,“顺国公有两子两女,两女原先嫁到京师,但多年前随夫搬到外地,而投奔顺国公府的正是小女儿的小女儿。”
程县令拿过户籍,上面详细记录着顺国公府两位姑娘嫁人的具体时间。
幸亏是国公,若是商人的女儿,当年的小吏不会连几月几日成亲都要写下来。
查看外乡人记录的小吏有个疑惑:“大人,若是顺国公府,他们可以对外说表小姐病逝啊。”
程县令想要解释,看到叶经年很是好奇,就把户籍递过去,“叶姑娘怎么看?”
叶经年:“如果死者父兄都在,来到京师是希望舅舅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顺国公府的人不敢叫她病逝。死者父兄过来一看就能发现她——她怎么死的?“
程县令:“上吊。”
“那就太显眼了。”叶经年道,“难怪他们要抛尸。”
小吏:“抛尸就能隐瞒真相?”
叶经年:“他们可以说姑娘走丢了。要是把她的贴身婢女一并除去,可以说她们回乡了。阴毒之人也可以说她同人私奔。”
程县令点点头:“出城无需过所。他们对排查的人说姑娘回去了,我们难辨真假。除非已经怀疑是他们做下的,我令人前往死者家中核实。”
小吏们都不禁说:“难怪怎么查都查不到。可是死者为何自杀?”
叶经年看向程县令:“大人比我们了解京师权贵,想必知道一二?”
程县令笑了,是拨开云雾见青天,如释重负的笑意。
叶经年闪了闪神——
程县令发自内心地笑容竟然怪好看的!
程县令收起笑容。
叶经年顿时有点可惜。
昙花一现啊!
考虑到案子当紧,叶经年也不好意思说,再给我笑一个。
“顺国公当年是以军功封爵。这几十年朝廷内无内乱,外无外战,顺国公识字不多,又不擅长教儿孙读书,到他孙儿这一代便没了爵位。如今——”程县令看看户籍记录,“死者的大舅舅只是吏部员外郎,小舅舅是京兆府小吏,顺国公府早已今非昔比。”
小吏:“大人仍然没说死者为何自杀啊。”
程县令:“这件事巧了。前些日子我祖母说过,死者小舅舅的儿子要娶商人女。我祖母还说,商人重利,无法共患难。找个商人女甚至不如找个清白农家女。顺国公同商人结亲八成为了钱。商人同顺国公结亲只是为了改换门庭。死者兴许对表兄情根深种,听说此事后生无可恋便选择自杀。”
叶经年想得比较多:“大人说到钱,我想到周家。”
程县令本想问哪个周家,忽然想到祖母的邻居。
周家如今已经到了寅吃卯粮的地步,周家二房仍然附庸风雅。据他所知顺国公府的情况还不如周家。要是这样,顺国公府应当很早就没什么钱了。
程县令:“你是说死者带着财物来到舅舅家,顺国公府这几年把死者的钱财用的七七八八,又想同商人结亲,商人女和此女都不可能为妾,顺国公府便逼迫此女自杀?可是他们定会想个万全的法子,抛尸也是扔到秦岭山中。”
几名小吏连连点头,“在城外不远处抛尸,很容易被过往百姓发现,只能是因为事发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叶经年:“如果死者生性柔弱,顺国公府的人没想到她有勇气自杀呢?”
小吏:“柔弱的人不敢自杀。”
程县令摇摇头:“民间有句俗语,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小吏也听说过这句话,不禁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惊叫道:“不好!”
程县令又吓一跳。
叶经年:“死者的婢女们!”
程县令瞬间明白过来:“凶多吉少!”
第95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查清楚死者为何自杀了……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不等他开口便表示案子当紧,她可以自己回去。
今日天气极好,从长安到叶家村的一路上有人修路和清理河道, 穷凶极恶之徒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除非他不想活了。
但这种情况恶徒无需出城, 在东西市或者在村里更容易泄愤。
想到这些, 程县令便不担心她的安全, “那我们先忙案子?”
叶经年点点头便随他出去。
程县令来到正堂令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吏留下,他带着两名小吏和当值的衙役前往顺国公府。
两名衙役相视一眼就转向叶经年, 难不成她真是阳间钟馗!
叶经年白了一眼两人潇洒走人。
衙役之一试探地问:“大人,不是叶姑娘查出来的?”
程县令看一眼被留下的小吏之一。另一名小吏在程县令身侧,说他们查到的可疑人。
衙役小声嘀咕:“那也是因为叶姑娘来了。”
此言倒也属实!
这些日子被“外乡人”三个字困住。若非叶经年提醒, 他们可能再查两日方能查到五年前。
程县令看向说话的衙役, “速找金吾卫调人!”
衙役如今都知道金吾卫中郎将之一是程县令远房亲戚,四舍五入就是自家人, 所以没有任何顾虑。
县里的车马都出去了, 衙役租车前往,程县令算算时辰和路程,带着两名小吏和一名衙役走路过去。
四人前脚来到顺国公府外,后脚中郎将带着十多名金吾卫赶到。程县令看到中郎将很是诧异, “你很闲吗?”
中郎将笑道:“比起你来我算得上闲人。听说顺国公的外孙女被抛尸在城外?”
程县令:“只是怀疑。我们没有证据,他们不一定认。”
中郎将提醒:“顺国公的两个儿子是朝廷官吏,你不能把人带去县衙用刑。”
程县令没有忘记。
方才程县令令身着常服的小吏找邻居打听过, 国公府的表小姐是不是回家了。邻居说前些日子听府里的管事说, 国公府给表小姐许了人家,若无意外,秋后成亲。
程县令:“先问问表小姐在何处。他们定会露出破绽。”-
程县令来到国公府正堂,迎接他的是长房长媳和闻讯赶来的管家。
程县令问长房夫人表小姐在何处, 长房夫人说离家多年想念兄长,外甥女回家了。说到此,长房夫人还一脸心疼的样子,说那丫头孝顺云云。
程县令冷笑:“本官若无证据会亲自到此?”
长房夫人的神色变了变,瞬间恢复如常,“大人此话何意?”
程县令:“此案涉及到朝廷命官,本官不得不谨慎核实,你外甥女并没有回乡记录。夫人不是要说她同人私奔,亦或者被拐了吧?”
长房夫人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程县令指着管家:“把人带走!”
管家傻了。
两名金吾卫上前,管家本能挣扎,程县令道:“此人定是帮凶。带回县衙严审!”
“大人冤枉!冤枉大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程县令抬抬手示意金吾卫停一下,转向长房夫人:“抛尸并非重罪。几位若是隐瞒不报,我明日便上奏陛下阐明此事。陛下定会令大理寺严查!”
县令无权查抄朝中官吏,但大理寺可以介入。
中郎将悠悠道:“大理寺薛通明啊。”
长房夫人脸色煞白。
只因她想起关于薛通明的种种传言。
多年前中秋宫宴,太子前后废了贵妃和二皇子,满室权贵噤若寒蝉,陛下气得要砍了太子,薛通明直言“贵妃毒害储君,其罪当诛,太子过于仁慈!”
那时薛通明只是探花郎,就有如此胆魄。
如今在朝多年,死在他手下的贪官没有一百也有七十,封疆大吏他也敢先斩后奏。若叫薛通明插手,私下卖掉奴隶这种小事也会被他挖出来。到那时数罪并罚,顺国公府怕是要满门抄斩!
长房夫人:“大人,我等真不知情!”
程县令:“不知情你却知道表小姐死了?”
管家忍不住说:“几日前一直不见表小姐出来,我们觉得奇怪,夫人和老爷要派人找表小姐,二老爷和二夫人才向我们坦白。”
程县令:“表小姐因何自杀?夫人,想清楚再说!”
长房夫人很怕程县令把此事转给大理寺,就从五日前说起。
前些日子府中生病的人极多,二房夫人就说外甥女病了。长房夫人要去探望,二房夫人说外甥女需要静养。
长房夫人也怕过了病气,就不曾过去。十多天过去,仍不见好转,长房夫人就要请大夫,此时二房仍然百般推脱,长房夫人才觉得奇怪。
夫人把她的怀疑告诉丈夫,死者大舅舅担心外甥女病情加重消香玉陨,就把二弟和弟妹叫到正房,问他二人外甥女究竟得了什么病。
二房夫人这才说出外甥女前些日子上吊死了,且死在小儿子房中。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又担心未来儿媳因此退婚,只能一早把人扔到城外。
死者大舅舅把弟弟和弟妹大骂一顿就找人打听案子进展。得知县里毫无头绪,便心存侥幸,决定过些日子令丫鬟李代桃僵,替外甥女嫁过去。
反正外甥女的未婚夫也没有见过她。丫鬟跟在外甥女身边多年,学她也能学个七成像。再过几年,丫鬟可以病逝或者与人私奔,外甥那边也算有了说法。
长房夫人说到此,停顿一下,又说:“我们真不知道外甥女为何上吊。”
程县令冷笑:“你侄儿知道死者为何上吊。他人在何处?”
长房夫人张张口:“我要是说了,大人能不能不把案子交给大理寺?”
程县令:“表兄妹私通实属重罪!你还敢同本官讨价还价!”
长房夫人瞠目结舌:“私通——”
“产婆查得一清二楚!”程县令盯着长房夫人,“女子没了清白之身,却要被嫁出去,不是逼她去死是什么?现在知道她为何选择去死?”
中郎将嫌程县令磨叽,冷喝一声:“说!”
管家赶忙说:“小公子在,在他院里。”
中郎将:“带路!”
程县令看向小吏和衙役,“看住她们!”
转身追上中郎将和管家等人。
死者表兄看到金吾卫和身着官服的程县令就吓得瘫在地上。
中郎将不禁骂“懦夫”!
程县令请金吾卫把人带走。但他们还没出小院就被二房夫人拦住。程县令二话不说,令金吾卫把人一并带走。
同被带走的还有长房夫人。
问清缘由,涉案的几人收押,程县令下午就把卷宗转给大理寺,并非着急给涉案人定罪,而是朝廷官吏涉案需由大理寺出面。
同时程县令又令县尉派人通知死者远在蜀郡的兄长。
大理寺接收此案后把涉案人提走,这个案子在程县令这里算是告一段落。
叶经年却记挂着这件事。
六日后,叶经年进城做事,叫大嫂和二嫂带着表嫂以及表妹先去主家,她绕去县衙找程县令。
陈芝华和金素娥也没多问,只因两人知道叶经年去县衙做什么。
——那日叶经年到家她爹娘都做饭了,便问她回来那么迟,是不是被程县令刁难。叶经年就说县里近日有个抛尸案,需要多人排查,可是赶上劳役,县衙人手不够,她认识字,就帮忙整理一个时辰。
县令又是送衣裳又是送伞和蓑衣,叶家人都认为叶经年帮一把是应该的。
话说回来,叶经年去县衙也不止这一件事。前些日子忘记把衣裳还给程县令。
程县令觉得叶经年比他适合那件外衫,便没有接过去,而是说相似的衣裳他还有好几件。
叶经年恍然大悟:“大人是觉得这件衣裳我用过,不好再往外穿?”
程县令也有这一层顾虑:“家里给我准备了很多件。”
没有反驳说明猜对了。叶经年便故意说:“既然不差这一件,那就便宜我了?”
程县令点点头,不见她带背篓:“往后再遇到这种事,不用特意跑一趟。我这里无论雨伞还是蓑衣都不缺。”
叶经年:“没有特意跑一趟。等一下就去东北边的延康坊。”
程县令:“娶妻的喜宴?”
“大人知道?”叶经年不禁问。
程县令:“前几日我带人——险些忘记告诉你,前几日那名死者的舅舅便在延康坊。我带人打听死者情况,坊间百姓提到死者秋后成婚时,说过坊间过几日有个喜事。娶妻的男子原先一直想求娶死者。”
叶经年:“这么巧?我要去的那家不是顺国公的邻居吧?”
程县令摇摇头:“顺国公在北,办喜事的这家在南。两家直直的距离也有一里路。”
叶经年也不想再离凶案那么近,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查清楚死者为何自杀了吗?”
程县令:“我从头说起?”
叶经年想知道她猜得对不对,不禁连连点头。
程县令先说死者的父母不在了,家中只有一对兄嫂。兄长虽是当地小吏,但死者嫂嫂家有钱。当年顺国公要把死者接到京师备嫁,也是想打发奴仆跟着死者的嫂嫂的兄长做生意。可惜国公府被京师的金钱迷了眼,嫌死者嫂嫂的生意不赚钱,做了不到三个月就不干了。
随后又说,过了两年死者及笄,死者的大舅母想要亲上加亲,因为外甥女知根知底,将来两房子女不会生嫌隙。
二房夫人也愿意,觉得外甥女性子柔弱,日后不会忤逆婆婆。但死者的二舅舅认为妻子和嫂子妇人之见,就给儿子定个京师富商之女。
但他不知道表兄妹在一处日久天长,早已互许终身。死者二舅舅又给外甥女找个官宦子弟。日后家里有了钱,还有了人脉关系,定会重拾往日尊荣。
叶经年:“死者因此自杀?”
程县令:“死者叫表兄找二舅退婚,她那个表兄生性懦弱,说父亲定会打死他。埋怨死者此举是要逼死她。死者一气之下便到表兄房中上吊。”
叶经年忍不住骂“畜生”!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叶经年意识到失言,赶忙解释:“我是说死者的表兄。”
“我没有误会。”程县令微微摇头,“此案虽已移交大理寺,但八成是要斩首。”
叶经年震惊:“抛尸罪这么重?”
程县令难得看到她失态,不禁想笑:“表兄妹通奸,加抛尸。先前我们过去排查他们家又说没有姑娘丢失。数罪并罚,不是斩首,也是流放。昨日我听说薛少卿把顺国公的两个孙子,就是死者的两个舅舅收监,八成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有别的案子。”
第96章 抛尸后续 看来顺国公府凶多吉少。
叶经年因为要帮主家买菜, 也就没在县衙逗留。
来到主家,叶经年觉得程县令不知道大理寺查出什么,不等于办喜事的人家一无所知。
明日娶妻的这家曾经想过同顺国公府结亲, 这家想必会留意顺国公府的事。厨娘丫鬟也会私下里闲聊, 比如说要是那位表小姐早早嫁到咱们家, 一定不会遭逢大难。
前往西市买菜时, 需要经过北边,叶经年指着巷子里的宅院对厨娘说:“听说附近有个顺国公出事了?”
厨娘轻呼:“姑娘也听说了?”
叶经年点头:“抛尸城外, 前些日子衙役四处盘查,还查到我做事的人家。幸亏那家女儿岁数对不上。”
厨娘勾着脑袋倾向她,压低嗓子说:“姑娘肯定不知道, 死的那个差点成为我们家少夫人。”
叶经年满眼好奇, “还有这种事?”
厨娘连连点头:“顺国公府瞧不上我们家,嫌我们是商户。”
“听说死者秋后成婚, 难不成许的是宦官人家?”叶经年又问。
厨娘估摸着叶经年在城里做事时听人说的, 所以不意外她知道这些,“是有这事。听说原先想给兵部侍郎结亲,就是早些时候被查的那家,姑娘知道吗?”
叶经年点头:“兵部侍郎的儿子喜欢虐待少女?”
“对, 是这个!咱家觉得国公府竹篮打水一场空,可能同意和咱家结亲,夫人就请媒人出面, 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厨娘摇头, “我们家夫人就说,我看看国公府的表小姐能找个什么样的。”
叶经年一脸好奇地问找的那家。
厨娘被她的神色取悦,就没故弄玄虚,“国舅爷的远房侄子。”
叶经年吃惊, “不就是皇后的侄子?顺国公府竟然能攀上太子母族?”
厨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忙澄清:“陛下的舅舅颜国舅。别看陛下立了嫡长子为太子,可太子的舅舅还算不上国舅爷。不过我家老爷也说了,婚期没定,颜家八成骑驴找马。”
叶经年对颜国舅没什么好感。
前几年在蜀郡,听当地百姓说过,有个大贪官就是颜家人。但这事没根没据,叶经年不敢在刚认识的人面前妄言。
叶经年:“听说死者的两个舅舅被收监了?”
厨娘很是意外:“姑娘连这事也知道?”
叶经年:“刚刚进城听人说的。”
“那就难怪了。我家老爷说昨儿的事。”厨娘摇头,“不过我觉得大理寺过几天就得把人放了。”
叶经年闻言真好奇了,“为啥?”
“大房的大姑娘是太上皇的嫔妃啊。”厨娘捂住嘴小声说,“哪个男人不喜欢皮子嫩的。大姑娘在太上皇面前掉两滴泪,太上皇肯定叫薛少卿把人放了。听说薛少卿以前同礼部和御史在朝堂上打起来,太上皇都没舍得处罚。薛少卿能不给太上皇面子?”
叶经年心说,我就知道问她问对了。
“顺国公府的大姑娘有没有孩子?”
厨娘仔细想想,“没听说。那姑娘也是命苦,进宫不到一年太上皇就退位了。”
叶经年:“要是没孩子,太上皇不会为她费心。要给皇家生个一儿半女,这事不用太上皇出面,陛下也会叫薛少卿把人放了。”
厨娘听管家说过,新帝这几年减了百姓赋税就是为了笼络人心。
“姑娘不说我都忘了。太上皇最小的孩子好像才四五岁。但不是顺国公府的姑娘生的。”
叶经年:“看来顺国公府凶多吉少。”
“活该!自家没了女儿,用妹妹的女儿讨好高官,自找的!”厨娘越说越气,“幸好兵部侍郎的儿子被砍了。不然那姑娘都活不到今年。”
叶经年连连点头。
厨娘又改说顺国公府就是外强中干只剩虚名,要不然他们家哪敢跟“皇亲”结亲。
叶经年问难不成还有别的事。
厨娘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她的好奇心被叶经年勾起来。
下午在院里摘菜,管家的娘子过来搭把手,厨娘同她闲聊,聊到明天的喜事,很自然说到顺国公府的表小姐,又说国公府的两位老爷都被收监,是不是还有别的官司。
管家时常在外面行走。这几日尤其繁忙,平均一日出去三回,还真听人聊过顺国公府。
说来也是因为同住延康坊,近日坊间只有这一件大事,好奇心盛的人很难不关注,这才传到管家耳中。
管家回来同他娘子闲聊,顺嘴提过两句。
出事的又不是自家,管家娘子没什么可避讳的,看到几个厨娘丫头,还有叶经年的表嫂和表妹都好奇,管家娘子就说,“听人说国公府的二爷帮人弄过假的罪证。”
叶经年在厨房炖明日需要的水晶肴肉,闻言就叫烧火的二嫂看着,她出来问:“啥罪证?”
管家娘子乐了:“叶姑娘也这么好奇啊?”
叶经年:“还不是他们家表小姐的事。这些天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我不想留意都不行。”
管家娘子不禁说:“这倒也是。前几天我们还在说,以前县令查案很快,无头女都没用半个月,这次怎么那么慢。”
厨娘点头附和:“十天前衙役来咱们这里,还问我们家有没有十七八岁的姑娘。”
叶经年:“所以是啥罪证啊?”
管家娘子:“说是牵扯到什么钱,因为什么事败露,他就把直接证据给换了。”
叶经年:“伪造个账簿替换真的,原本账簿上少了千贯,被他一换只少百贯。原本应当流放,换过之后关几年就出来了?”
管家娘子点头:“应该是这样。我家男人也是听别人说的。”
厨娘不禁问:“那人也不清楚?”
管家娘子:“大理寺才把人带走,应当还在查证,他们都不一定清楚有哪些事,外人就是猜测。”
叶经年:“无风不起浪。这种事要不是真干过,旁人不会这样猜。听说他们家大老爷是吏部官员。吏部造假比替换账簿简单。要猜也是猜国公府大老爷才是。”
管家娘子仔细想想:“听你这样一说,八成真有这事。”
厨娘:“兴许国公府的大老爷也干了。不然大理寺咋会把俩人都带走?”
叶经年的表妹不禁说:“兴许就是带过去问一下?”
此言一出,管家娘子和厨娘、丫鬟齐摇头。
表妹看向叶经年,我说错了吗。
叶经年坐到管家娘子身侧一边摘菜一边说:“没有确凿证据就把朝廷官吏收押,御史不会放过大理寺。”
管家娘子:“是这样。大理寺的薛少卿还跟御史打过架。御史定会说他滥用职权。皇帝有心护着薛少卿,也得罚俸一年。”
表妹:“那您刚刚说还在查证?”
叶经年:“要是有人趁机告国公府,大理寺就可以把人带过去,这叫有人证。证词要是假的,被处罚的是诬告的人,不会是大理寺被弹劾。现在被收押,八成那兄弟俩到了大理寺就坦白了。”
厨娘看向管家娘子:“那兄弟俩不像这么听话的人啊。”
管家娘子:“要看谁审。要是咱们县令,还没国公府的大公子年长,那兄弟俩肯定不会乖乖认,还有可能喊冤。到了大理寺薛少卿手里,坦白真能从宽。砍头可能改流放。”
厨娘不禁说:“我差点忘了。听说薛少卿抄家,钱藏在茅房里,老鼠洞里,他都能给找出来。”说到此,她压低声音,“都说比蝗虫过境还干净。”
叶经年心想说,朝廷就缺这样的官啊。
表嫂听她们说了这么多,忍不住问:“那个表小姐是国公府的亲外甥女吗?”
叶经年:“表嫂听谁说过什么?”
“要是亲的,那不就是亲舅舅把外甥女往火坑里送?”表嫂看向叶经年,“我听大嫂说过那个兵部侍郎的儿子。大嫂还提醒这妹妹到了城里不要四处走动。”
叶经年的表妹点头证明陈芝华是提醒过她。
叶经年:“表嫂觉得陶家小舅怎么样?”
姨表嫂家穷,陶小舅没啥可惦记的,表嫂觉得他就是爱贪小便宜。但她代入叶经年,要是有人给陶小舅十贯钱,他真敢把外甥女给卖了。
表嫂张张口,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叶经年:“国公府的表小姐要是没有上吊,秋后嫁给国舅爷的远房侄子,兴许明年这个时候,二房的小儿子就能当官。最少也跟他大伯差不多。”
管家娘子:“员外郎?”
叶经年点头:“要是个没品的小吏,国舅爷的面子也挂不住。旁人会觉得国舅爷在朝中说话不好使。现在讨好他的大小官吏肯定改投太子母族李家。”
管家娘子恍然大悟,要是她家亲戚来主家做事,她肯定不能叫人扫地倒泔水刷恭桶。
叶经年看向表嫂:“员外郎单单俸禄每年就有百贯。听说夏天有冰,冬天有炭,春秋还有吃的用的。要是赶巧碰到个案子,国公府二房的公子就上去了。”
管家娘子:“是这样。要是不知道这些事,咱们会觉得就是想给表小姐找个好人家。”
叶经年:“不是我说话难听。要是皇亲国戚的儿子喜欢男的,国公府的二老爷能把亲儿子送过去!”
第97章 家中有喜 我跟着表妹出去这几次算是看……
众人神色错愕。
转念一想,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攀上皇亲国戚,从此鲤鱼跃龙门,一人牺牲, 全家飞升啊。
叶经年解开了心头疑惑, 便去厨房看看肉炖的如何。
翌日晌午, 叶经年的席面很是顺利。
说来也是因为主家是生意人, 受主家影响,阖府奴仆都称得上八面玲珑, 即便出点小事也能周旋过去,无需叶经年出面,所以这场席面也格外省心。
申时左右, 叶经年拿着钱和谢礼便出了延康坊。延康坊往南几十丈, 叶经年注意到路上暂时没什么人,掀开围裙一角, 抓出一把钱递给二嫂, 二嫂先数五十给表弟妹,后数五十给表妹。
表妹接过去道一声谢就看向叶经年:“表姐,主家给了多少啊?”
叶经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想知道?”
表妹担心叶经年突然变脸,下次再有红白喜事带上两个小的也不带她, 赶忙摇头:“我就是有点好奇。”
叶经年收起笑容:“好奇心害死猫!”
表妹愈发不敢再问。
叶经年:“如果我是你,肯定希望越多越好。现在我赚得多,日后你学出来也可以要高价。要是我一次只有五百文, 你的厨艺不如我, 三百文都不一定能接到活。”
二嫂金素娥附和:“小妹要是一次一贯,你要五百文也能接到活。”
表妹:“要是表姐一次两三贯,那我说是跟表姐学的,一贯也能接到活?”
叶经年点头。
表妹满眼兴奋。
叶经年不想泼冷水, 但有些事真得提一下:“你今年是十六还是十七岁啊?啥时候定亲?”
表妹近日不曾考虑过婚事,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
叶经年的姨表嫂听出来了:“成亲后还能跟着我们出来做事吗?”
表妹摇摇头:“不知道。”
叶经年:“要是婆婆叫你带上你相公呢?你的厨艺还不如二哥,带个啥也不会的,还不如我表姐的儿子,就算城里有人找你,你俩做得好吗?”
表妹被问住。
叶经年:“回去问问小姑是咋打算的。小姑要说明年给你定亲,后年成亲,你成亲后有了孩子,肯定不能扔下孩子到城里做事。”
表妹很羡慕叶经年可以赚钱,也很佩服她——全家老小都听她的,她心底不止一次希望他日可以超过叶经年。
如今还没出师就有可能被孩子困住手脚,表妹顿时急了,“我该咋办?”
叶经年:“要是明年成亲,我教你啥你教她们啥,跟她们一起做十里八村的生意。小孩晌午吃奶,你可以回去一趟,她们帮你分担。换成外人肯定同你计较。”
表妹:“有我娘和我嫂子帮我,我也不能进城做事啊?”
叶经年:“进城要住一晚,小孩咋办?再说了,以你的厨艺带上她俩,几十桌的席面能做好吗?”
金素娥说她和大嫂都不敢接城里的活。
叶经年提醒表妹,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进城。
姨表嫂开口说:“我觉得等你的小孩两三岁,两天不见你也不会闹,你在乡间也做两三年了,正好可以接城里的活。”
表妹算算时间,跟着表姐干两年,再自己干三年:“五年才能进城啊?”
叶经年:“五年不长。我也是干了五年才进城。”
表妹想问哪有五年。突然想到叶经年十八岁才回家。算上回家前几年,倒也有五六年了。
金素娥:“做这个急也没用。就说切菜,你还不如我和大嫂。”
表妹想起今天早些时候切姜丝,她就不如两个表嫂切得好,不是粗了就是太细太厚。无论炖汤还是炒菜,放进去都不好看。但叶经年也用了。只是在盛汤时叫她用小笊篱把姜丝捞出来。
叶经年的姨表嫂想想她做的喜饼就不好看。所以这两日安排给她的活是准备喜饼的馅料和帮忙和面。
姨表嫂也不敢提出容她试试。毕竟主家请叶经年来准备席面,不是给她提供场地教徒弟。喜饼做的七歪八歪,新娘父母长辈肯定很生气。
这就不是帮忙,而是给人添堵结仇。姨表嫂只能在家揽下做饭的活一点点练。
两人意识到她们和两位表嫂的差距,随后看到叶经年拿出一贯钱给两人,俩人也只是微微羡慕。
随后表妹意识到什么:“表姐,你不是跟舅母说,一次六百到八百吗?”
叶经年:“我娘同小姑说过?”
表妹点头:“舅母还提醒我娘不要说出去,自家人知道就行。”
叶经年:“我不这样说,你姨母又得隔三差五过去打秋风。”
表妹不喜欢她姨母、也就是叶经年的大姑。并非叶大姑穷,而是她见不得亲戚比她富有。
以前叶大姑也喜欢去小姑家中打秋风,但小姑婆婆从来没有好脸色,她讨不到便宜就不爱去了。
逢年过节同小姑在叶家相聚,她看到小姑不是酸她有钱,就是说自己命苦,同样是爹娘生的姊妹,结果给她找个那样的婆家,说死去的爹娘偏心云云。
叶经年提到共同的“敌人”,表妹不禁夸她做得对。叶经年看向表嫂:“表嫂的娘家人和兄弟姊妹要是知道你在城里能赚到钱,会不会叫你带上他们,或者找你借钱?”
表嫂娘家和丈夫家算是门当户对——都很穷。不用等以后,去年就问过,跟着叶经年赚了多少钱。
表嫂坦白,不能帮她炒菜,切的菜也不能用,只能帮主家洗洗菜,趁机吃点好的,就像帮村里人办喜事一样。
表嫂娘家人不信。到叶经年姨母家一看,犁地的牲口和农具都是找叶经年家借的,锅碗瓢盆还是那些,没有添一样新的,他们才信。
今年春节还说叶经年这人太计较,撺掇表嫂学成了就单干,不要跟着她做事。
当日表嫂也想过带着侄女赚钱,两家平分,将来买地建房。
此刻听到叶经年的提醒,表嫂一阵后怕。
兴许不等她买地买瓦,家里的钱就会被娘家人找机会“借走”。
表嫂叹气:“本来我还想存点钱。听你这么一说,回头到家就把钱给爹,叫他还给别人。”
叶经年:“你叫二表哥跟姨丈一块去。”
表嫂没听懂。
金素娥:“小妹担心姨丈还钱的半道上遇到旁人,旁人听说他去还钱,就说先别还,给我用用。或者说,这个钱借给我,我回头还给他。结果一借不还,你们欠别人的钱还得你们还。”
人穷志短,不好意思拒绝旁人。表嫂是这样的。她以己度人,认为公爹真会妥协。表嫂又不禁叹气:“这才赚几次啊。”
陈芝华:“先前小妹把钱给表姐家的阿大,就提醒过表姐,先把欠的钱还了。不还账留在手里也不一定能留住。”
表嫂认为她言之有理。
回到家中便问公爹还有多少外债。叶经年的姨丈说不急。表嫂说还了省心。家里没钱也不用担心,以后要用钱就找叶家表妹借,她和大妞帮年表妹干活不要钱。
叶经年的大表嫂听到“不要钱”不大乐意,但叶经年的姨丈被说服,接过钱就去还村里人。二表嫂叫丈夫跟上去。
大表兄一家看到她的小动作,意识到还钱可能有别的原因。等爹走远,大表嫂就问出啥事了。
二表嫂不好说她娘惦记,就说自家院墙那么矮,半大小子能翻进来。木门用了十多年,一脚能踹开。钱放在家里可能被偷走。
以后没有外债,钱被偷就当破财免灾。
大表兄和大表嫂自是不信。他们怀疑她在城里遇到事了,就问今日在城里做事顺利不顺利。
二表嫂说主家是商户,很会做人,给切了三四斤肉,所以她才能拿回来一斤。随后越聊越多,就聊到顺国公府的事。得知富贵人家为了更上一层,竟然把亲外甥女往火坑里推,跟穷人卖儿卖女似的,瞬间忘了还钱的事。
晚上一家人在院里用饭——人多屋里坐不下,又说起顺国公府的事。
二表嫂趁机说到陶家小舅跟顺国公府的二老爷一个德行,又提醒兄嫂,过几年陶家要给大妞说亲,可不能信他。指不定收了谁的好处把大妞往火坑里推。随后又点出,她不敢把钱留在家里也是怕小舅回来借钱。
叶经年的姨丈不如小舅子脸皮厚,设想一下丈母娘过来哭哭啼啼,他肯定不好意思把人往外推。
姨丈不禁感叹:“有了钱也不好啊。”
二表嫂:“咱们没本事拿住钱,钱多了只会害了咱们。我跟着表妹出去这几次算是看清了。”
此言得到全家一致赞同。
与此同时,叶家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老两口依然不知道叶经年进城一次赚多少,陈芝华和金素娥一人得五百,十分满意,也不会没事找事。
又过几日,接了个白事,陶三娘不建议俩小的跟过去,叶经年就问爹娘是带二表嫂还是带表妹。
陶三娘:“你表妹还没嫁人,白事就别叫她去了。回头有人得了孙子摆宴席,叫她过去。”
叶经年不在意红的白的,但不等于小姑的婆婆不在意,“那过两天你和爹下午去姨丈家,跟表嫂说一声。”
然而计划虽好,但变化很快。
翌日上午,叶经年到善德乡买个猪头,想要给全家人补补,因为大哥二哥铺路辛苦。没想到刚炖上,二嫂捂住嘴巴往外跑。
叶经年心说,我也没做什么啊。
随后意识到什么,叶经年赶忙跟出去:“二嫂不是有了吧?”
正寻思着是不是这两天热,晚上没盖被子,胃受凉了。金素娥闻言抬起头来,一脸呆滞,讷讷道:“我有了?”
第98章 忽悠大嫂 可别是隔辈遗传,像叶大姑!
陶三娘一听“有了”, 就叫叶父去找大夫,又叫陈芝华接手猪头肉。
金素娥顿时感到压力很大,万一只是闹肚子如何是好。
叶经年见状把爹娘数落一通——八字还没一撇, 着什么急。随后她陪金素娥前往善德乡。
金素娥的胃口很好, 叶经年回来快两年了, 她就是生病也不曾犯过恶心。所以这次是真有了。
不出意外, 预产期在寒冬腊月。
从药铺出来金素娥的神色很是复杂,似悲似喜。叶经年怀疑她想到流掉的那个孩子, 此刻的她可能需要安静,所以就默默地陪她回家。
走到村口,金素娥缓过来, 停下便问:“过几天的白事咋办?”
叶经年:“我和大嫂带着二表嫂过去。”
金素娥张张口, 想起叶经年的脾气,喜欢直言直语, 她便直接问:“要是再遇到一天两个事, 你带着表弟妹和表妹还有那俩小的过去,大嫂大哥和你二哥去另一家,大哥还能和你二哥平分吗?”
叶经年点头。
金素娥:“我怕这个孩子再掉了,想一直在家养着。再加上坐月子, 可能一年不能干活啊。”
即便一个月只有两个活,一年也有几十个。几十个活都平分,兄嫂能同意吗。叶经年听出二嫂言外之意, “大嫂还生不生?是生一个还是再生两个?”
金素娥听明白了, 大嫂怀孕坐月子期间,她和丈夫带上大哥赚的钱也平分。
“别觉得我心眼多啊。我就怕大嫂觉得我占便宜,她也赶紧怀上,以后只能大哥和你二哥去做活。”
叶经年:“这事交给我。”
回到家中陶三娘就问是不是真有了。
叶经年点头:“俩月了。”
陶三娘立刻叫金素娥坐下, 又问她渴不渴,一边倒水一边说这次一定也是个男孩。
叶经年:“男孩女孩的事先放一放。说说以后吧。”
陶三娘满心满眼都是大孙子,以至于没听懂。叶父提醒“席面”。陶三娘不同意金素娥挺着大肚子去做席面。
叶经年:“我也不建议二嫂过去。现如今咱家只有小妞一个孩子,无论二嫂生男生女,将来小妞都有个照应。要是侄子更好,小妞不会被吃绝户。”
此话得到全家一致赞同。
叶经年看向大嫂问:“大嫂还记得顺国公府的表小姐吧?要是没有兄长,她父母去世后,带着所有家产到了舅舅家,那可真是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顿了顿,“如今人没了,官府通知到她兄嫂,兄嫂不会善罢甘休。哪怕只是为了钱闹一闹,也比没人闹要好。最少不会太便宜那两家。”
前有陶家小舅,后有顺国公府,陈芝华在经历这两个事之后,哪怕觉得娘家人比他们有良心,也不敢过于相信娘家兄弟。
陈芝华点头:“小妹说的是。弟妹,你就安心养着吧。”
叶经年:“以后乡下的红白喜事可能就得大嫂大哥带着二哥一起了。”
陈芝华毫不迟疑地点头。
叶经年:“大嫂,无论赚多少,你和二嫂都平分。要是明年你有了,需要在家安胎,二嫂和二哥带着大哥赚的钱也是两家平分。你看咋样?”
陈芝华从来没有想过只要小妞一个孩子。
如今日子比前几年好多了,陈芝华甚至想过,再生个女儿就再生一个。实在生不出来就养两个女儿,叫金素娥多生两个,过继给她一个——俩闺女嫁到婆家,婆家也不会因为她们没有兄弟欺负她们。
至于招赘,陈芝华没有想过。
闺女要是能当家做主,她和叶大哥上了年纪,女婿会孝顺。闺女要是听女婿的,等他们老了,肯定想死不舍得,想活也活不好。
八成等他们两眼一闭,女婿就迫不及待地三代还宗。
因此听了叶经年的这番话,陈芝华没有半分犹豫就应下来。
叶经年看向二嫂,用眼神问她,放心了吧。
金素娥糊涂了。
大嫂究竟是爱钱还是不爱钱啊。
要说她大度,可是连小妹的钱都算计。要说她吝啬,未来一年赚的钱要分她一半。
叶经年还没说完:“叶小妞!”
满眼好奇地叶小妞打个激灵,慌忙站起来,怯弱地喊一声“小姑”。
陶三娘心疼了:“你吼她干啥?”
叶经年没搭理她娘,指着二嫂的肚子对叶小妞说:“你二婶肚子里有个小娃娃,过些日子出来,跟村里不会走的小孩一样大。”
叶小妞惊得张大嘴巴,好神奇啊。
“听我说!”叶经年抬高声音,叶小妞把嘴闭上洗耳恭听,“以前有人来咱家大闹,你还记得吧?”
叶小妞原本要忘了,但胡婶子和西边邻居提过几次,加深了叶小妞的印象,所以她至今还记得陶家老太婆张牙舞爪的样子。
叶经年:“闹事的人没敢把咱家的牛牵走,是因为咱家人多。以后我们都老了,再有人来闹,谁帮你?”
叶小妞似懂非懂。
叶经年再次看向二嫂的肚子,“我们老了,小娃娃长大,她可以帮你。以后你娘再生一两个,他们长大了也能帮你。所以你要照顾好他们。”
陈芝华想起闺女以前吃独食的性子,闻言便附和:“你有兄弟帮忙,以后别的村的坏孩子也不敢欺负你。”
叶小妞其实很羡慕别人有一群兄弟姊妹。
往日出去跟人玩,家里人喊回去吃饭,别人都是三三两两一起,只有她一个孤零零回来。
叶小妞因此把她娘和她姑的言辞都听进去了,“可是我不会照顾小娃娃啊。”
叶经年:“小娃娃在你二婶肚子里,不用你照顾。但你以后不可以撞她,小娃娃太小,你稍稍用力就会把她撞坏了。”
陈芝华提醒的,到年底小孩出来,再照顾她。
叶小妞连连点头,又满眼好奇地打量金素娥的肚子。
金素娥被小丫头看得很不好意思,“他还小,过些日子才会动。”
叶小妞:“在二婶肚子里动吗?”
金素娥点头。
叶小妞又惊得张大嘴巴,愈发觉得神奇。
为了多看看神奇的小娃娃,叶小妞也变得比往日懂事。
用午饭时,叶经年切了一个猪耳朵和一点猪头肉,叶小妞没有跟以往似的一个劲往自己嘴里塞,而是叫她二婶多吃点,还把盛猪头肉的碟子移到金素娥面前。
陈芝华暗暗松了一口气。
饭毕,叶经年和大嫂到厨房收拾,陈芝华不禁说:“幸好你跟她说了,她也听了。不然我真怕回头娘叫弟妹多吃点,小妞觉得弟弟还没出生就跟她抢好吃的,是个坏弟弟,将来趁着我们没看到就欺负他。”
叶经年:“但也不能天天说什么都给弟弟。她毕竟还小,想得简单,时间一长反倒会觉得有个弟弟也不是那么好。”
陈芝华点头:“回头我跟娘说说。”
叶经年:“大嫂,不是我多嘴,你对小妞得多上心。她的性子要是歪了,吃苦受罪的是你和大哥。就算养老可以指望二嫂生的侄子,但她要是跟大姑一个德行,你能不闹心?”
陈芝华:“你说的是。以前我觉得我爹娘也没咋上心,我们兄弟姊妹几个也没长歪。但看到大姑和小舅,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叶经年闻言算是彻底放心了。
随后便领着叶小妞和左右邻居家孩子去远房阿翁家中上课。
晚上,叶大哥和叶二哥回来听说金素娥有了也十分高兴,叶大哥还叫陈芝华明日进城买条鱼或者公鸡给金素娥补身子。
叶二哥要买母鸡。
金素娥不同意。
一只母鸡一年下的蛋能卖一两百文,而母鸡能下两三年蛋,两三年之后算是老母鸡了,杀了炖汤还可以补身体,这就导致母鸡很贵。
金素娥说她刚怀上,孩子吃得不多,她不用特意补。
叶经年对叶小妞说:“你二婶吃不了一只鸡。要是买一只公鸡,她吃鸡腿,你能吃到鸡翅膀。”
陈芝华就想说,你别撺掇她,但没等她开口,叶小妞就叫她爹明儿买只鸡,小弟弟需要吃点好的。
家中有喜,叶大哥高兴,转向陈芝华说:“买!”
陈芝华看着只想着吃的闺女,不禁叹气,这副德行像谁啊。
可别是隔辈遗传像叶大姑!
叶大姑以前在叶家说过死去的爹娘偏心。又有叶经年提醒,陈芝华也不敢跟闺女说,好吃的先紧着你二婶。
翌日上午,陈芝华和叶经年一起收拾小鸡,她就不禁嘀咕:“别人家的孩子也不像小妞这样啊。”
叶经年:“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家里啥也没有,想吃也吃不上,就不会养出吃独食的性子。”
陈芝华想起叶经年回来之前,叶小妞确实不曾护食。因为平日里的饭菜不是杂粮饼就是野菜饼,不如肉香,她也不想护。
叶经年:“日子好了,对小孩的教养跟不上,小孩八成会长歪。城里那些惹是生非的祸害,八成是因为爹娘的疏忽。”
陈芝华闻言觉得叶经年的师父师母对她一定十分用心。再想想她自己,平日里只管叶小妞别冻着饿着,旁的事是想起来管一管,连着几个事忙起来,她十天半月都不曾过问过叶小妞。
陈芝华不禁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样可不行。
随后陈芝华去厨房炖鸡,叶经年闲下来去洗衣裳,金素娥跟她一起,终于找到机会问:“小妹,大嫂这次怎么那么听你的?”
“听我的?”
金素娥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叶经年没听懂。
“昨天啊。”金素娥提醒。
叶经年笑了:“大嫂是有自己的算计。但她的算计是为了日子更好,为了小妞。小妞要是没有兄弟姊妹帮衬,她攒的钱反倒会害了小妞。为了守住她的钱,为了小妞不被欺负,她和你一样在意侄子。”
金素娥摇了摇头:“我觉得还是不对。”
叶经年:“大嫂没有儿子。她要是有个儿子,昨儿我那样说没啥用。”
第99章 摆摊馍夹肉 她不去她们心慌啊。
金素娥恍然大悟:“你这样说算对上了。”
叶经年:“大嫂不能确保她再生一个就是男孩, 所以就算她想怀一个,也不会还没怀上就帮儿子算计钱财。”
有一点叶经年没说,要是大嫂不曾跟她进城做席面, 不知道顺国公府的事, 她昨天的那番话也没啥用。
叶经年看向二嫂:“你也一样。别因为娘天天说是男孩, 就认为一定是男孩, 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你肚子里这个。小妞会因为你的做派同她生分。”
小妞需要兄弟姊妹帮一把,金素娥肚子里的这个也需要。即便金素娥的女儿彪的跟叶大姑一样也不能没有娘家人。
叶大姑不担心夫家吃绝户, 正是因为叶家的房子和地是叶父的。要是叶大姑没有兄弟,她还管丈夫跟管孙子似的,她丈夫不会一直容忍。兴许早把她害死埋了, 抢占叶家的田地和房子, 再娶个合心意的。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比如小孙村的孙耀祖!
金素娥跟着叶经年做席面经历的事多了,非但不反感叶经年的提醒, 还觉得她言之有理。
又过几日, 叶经年从办白事的人家回来,主家给了二斤肉,叶经年给表嫂一半,拿回来一斤左右。
叶经年把肉煮熟后切片, 用蒜苗一起炒,小妞又叫她二婶多吃点。金素娥给她夹几块肉,肥多瘦少, 小妞很喜欢, 乐得见牙不见眼。
端午节,戴彩绳,挂艾草,叶二哥去乡里买一条鱼, 一斤五花肉,又买两根排骨,叶小妞觉得是因为二婶有了小娃娃,二叔才这么舍得。
中午吃饭时她就嘀咕:“二婶,再生一个小娃娃吧,我喜欢小弟弟。”
陈芝华瞥一眼她,吃得脸上全是油,“你是喜欢吃!”
叶小妞只当没听见,给她二婶夹一块肉。
陶三娘还在一旁夸叶小妞能吃是福。
婆婆一开口,陈芝华就忍不住提心吊胆,恐怕她把叶小妞惯成叶大姑。
第二天和面做饼,陈芝华就把叶小妞拎到厨房教她和面。叶小妞不乐意,叶经年倚着门框说:“过几天收麦子,你和你二婶留在家中,她烧火你做饭。”
叶小妞目瞪口呆。
“她肚子里有个小娃娃,像你娘这样弯腰会挤到小娃娃。”叶经年看一眼大嫂,“你学还是不学?”
叶小妞还是不想学。
叶经年:“现在学会了,过几年像阿大一样高,可以跟着我做事。跟着我出去一次给你五十文。五十文可以买五十块饴糖。”
五十块糖可以堆成小山了。
叶小妞心动了。
叶经年:“我也得跟你娘学做面食。”
陈芝华停下,看向叶经年,不明白她此话何意。
叶经年:“回头你坐月子正好赶上我接几个喜事,人家叫我做喜饼,我咋办?二嫂也不会。”
陈芝华:“那你去弄点菜,我用菜汁再活两块面,今儿就教你们做花饼?”
叶经年点头:“叶小妞,过来帮我摘菜!”
叶小妞一听姑姑婶婶都要学,她怕是不学也不行,便乖乖跟过去。
午时左右面发了,三大一小围着案板做花饼。叶经年叫大哥和二哥准备午饭。
兄弟二人都考虑过要是不巧城里两个事,他们和小妹分开,以他们现今的厨艺可能拿不下来,所以也乐意趁机多练练。
翌日上午,叶经年进城定做几把小刀。
六亩麦子收下来,地税交上去,暂时没什么活,叶经年进城把小刀拿回来。两个兄长一人两把,叶经年自留一把。
叶大哥不明所以:“小妹,你不是应该给我一把大刀吗?”
“这个是雕花用的。”
叶经年随后又说,城里有很多酒楼,要是酒楼的厨子得知给人做席面很赚钱,定会从酒楼出来。
从酒楼出来的厨子比她便宜一半,她在城里的席面生意定会受影响。趁着如今同行之间不用抢,他们把刀工练出来,做的菜色香味俱全,主家觉得贵有贵的道理,别的厨子想抢也抢不走。
这番言语令陈芝华有了危机感。
第二天她就叫叶经年陪她进城买可以吃的颜料。午时左右回来,她早上和的面发起来,便依照自己的想法做面食。
金素娥原本以为她做花饼,结果越看越不对。
——陈芝华先用绿色面团做出许多树叶形状的饼,再把这些饼放一起,盘成一个圆盘,又用红色的花做了许多牡丹,放在树叶上方。
到了这里还没完。
陈芝华用黄色的面做个葫芦,葫芦寓意着福禄双全吉祥如意。
葫芦做好,陈芝华就放在牡丹中间,又在葫芦下方大肚子上贴几个小鸟小花,还叫叶经年用红色的面给她拼个“福”字,贴在葫芦上方。
金素娥不由得想起大嫂第一次做寿桃,就是一个大桃子。
要是寿桃换成今天这个,只是这一样也值三百文啊。
叶小妞没意识到她娘的这盘面有什么特别,觉得跟她在树下用泥搭屋子没两样。
半个时辰后,大葫芦出锅,叶小妞惊得哇哇叫。
东西两边邻居因为天热还没做饭,此时都在门外树下乘凉闲聊。听到叶小妞的惊呼,几人忍不住好奇进来看看。
走到院中就看到放在堂屋桌上的葫芦。
西边邻居嫂子不禁问:“不年不节,咋想起来买这个啊。”
走近一看,哪里是买的,分明是用面做的,隐隐还能闻到面香。
叶小妞不禁显摆:“我娘做的!”
胡婶子惊叹:“小妞她娘,你做面食的手艺这么好?”
陈芝华被夸的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能做成。”
邻居大哥不禁问:“今儿是第一次做?你你这到城里开个店只做这个也能赚到钱!”
陈芝华摇摇头:“哪有那么多过寿的啊。”
邻居嫂子说可以挑过年的时候做好了拿出去卖。
城里有钱人多,肯定想买几个孝敬长辈。
陈芝华看向叶经年,希望她拿主意。
叶经年:“可以做十来个试试。卖不出去留咱们慢慢吃。反正冬天冷,可以放十天半月。”
胡婶子点点头,愈发羡慕她有一双巧手。
邻居嫂子看向陈芝华,欲言又止。
叶经年不经意间瞥到这一点,感觉她想同大嫂学。但叶经年不希望大嫂教给外人。
看到面食,叶经年有个主意,道:“其实做这个没有卖饼赚钱。”
几人瞬间把视线转向她。
叶经年:“胡饼啊。”
实则她心里想的是长安哪能没有肉夹馍。
胡婶子摇头:“这个不行。城里有很多推车卖胡饼。”
叶经年:“听说如今东城用猪肉做菜的多,西城反倒不多?”
胡婶子时常进城卖鸡蛋卖菜,倒是听人说过酒楼的事,“也不是不多。听说有些厨子做不好,腥味重。”
叶经年:“没人用胡饼夹肉吧?”
胡婶子仔细想想:“西市兴许有,就是我没见着。东市多。我听在仁和楼做事的大侄子说过。仁和楼好像有你说的这个馍。可惜咱不知道咋做的。”
叶经年看向大嫂:“我会啊。我教你做馍夹肉?像这几日没什么生意,你跟大哥进城去卖?”
陈芝华如今也意识到技多不压身,便立刻答应下来。
邻居嫂子这次开口了,“年丫头,我们能不能跟你学学?你们做席面的时候,我们去城里试试?”
叶经年点头:“你们和大嫂一起也可以。西城那么大,咱们村的人都过去也不会互抢生意。”
陈芝华正在心里腹诽,咋啥事都想掺和一脚。
闻言陈芝华想起西市店铺林立,几千家,照看铺子的人至少有五千。即便只有一百人找她买饼,她也忙不过来。
西市从早到晚都有客人,算上这些客人,她和胡婶子以及西边邻居支三个摊子也不一定忙得过来。
陈芝华脸上有了笑意:“小妹说的是。咱们一块相互也有个照应。”
叶大哥附和道不会被城里的恶霸欺负。
叶经年看一眼胡婶,又转向邻居嫂子,“一家出面一家出猪肉,我家出猪油、柴火和卤肉料,明日上午在我家做?”
几人没有异议。
胡婶子就说她去买肉。西边邻居嫂子问需要多少面。叶经年扫一圈所有人,道咱们三家这些人,总要一人一个吧。
邻居嫂子想想也有道理。在叶经年家中忙活一通,总不能她吃陶三娘看着。再说了,也不能叶家人吃得喷香,叫她公婆干看着。
翌日上午,两家人拎着面和肉到叶经年家。叶经年早上泡了老面,一边教几人和面一边提醒:“馍夹肉的馍用的是半发面。”
胡婶子惊呼:“怪不得西市没几家卖这个的。这谁能想到啊。”
叶经年找到二嫂,叫二嫂把肉卤上。
金素娥不禁问:“用哪些料?”
叶经年:“八角、花椒那些都放点,再放点酱油和冰糖。你放的时候算一下需要多少钱。我再算一下面和肉多少钱。回头看看做出几个,就知道一个多少钱。”
胡婶子:“年丫头,我去把小兰喊过来,叫她用毛笔记下来,回头叫她用算盘算账。”
邻居嫂子闻言也叫婆婆把她的一对儿女薅过来,扬言算不准不许吃!
叶经年叫她娘把鏊子刷干净。
西边邻居嫂子问:“用鏊子啊?”
叶经年点头:“你家有没有带盖的鏊子?也拿过来。等一下就在院里烙饼。要是去城里卖饼,就找人做个泥炉子,用石炭烙饼。”
邻居大哥回家找鏊子。他爹觉得做饼是女人的活就没进来,在路边树下同人闲聊。看到儿子拎着鏊子,他爹走过来,小声问:“好了?”
邻居大哥:“快了。”
他爹又问这事成不成。
邻居大哥:“说实话,年丫头就差把钱递到咱手里。这要是不成,咱家就不是做买卖的料,老老实实去给人家做事吧。”
说完他就去叶经年家。
约莫过了一炷香,叶经年做饼。不过叶经年只做三个就叫大嫂、胡婶子、邻居嫂子和她女儿以及叶小兰轮流上手。
叶小妞爱热闹,一看这么多人做饼,她跃跃欲试,主动问:“我呢?”
叶经年一愣,注意到她很想做,“小兰,给小妞留两个,做的好不好都叫她自己吃。”
叶小妞拿出做泥人的认真态度来做饼。
烙饼这手艺,村里女人几乎都会,不需要叶经年指点。叶经年去掐一把莴苣嫩叶和芫荽,洗干净就就在太阳下晾去水分。
待饼不烫了,肉也卤出味,叶经年把菜切碎,又把肉切碎,她用小刀把饼划开,肉和菜塞进去,浇上一点卤汁,一切两半,叶小兰一半,叶小妞一半。
小兰递给她娘,胡婶子叫她先吃。叶小妞张大嘴看到二婶,学着小兰的样子递给二婶,叫她咬一口。金素娥故意张大嘴,小丫头紧张到呼吸骤停。
金素娥忍着笑咬一小口。
叶经年又给邻居嫂子的俩孩子做一个,随后便是她爹娘胡婶子等人。
胡婶子吃完了忍不住吞口水:“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少,吃不饱。”
叶经年:“城里人不可能只吃饼啊。再来一碗粥,或者只有汤没有肉的羊汤,早饭就差不多了。再说,守着柜台的人也不如咱们食量大。”
胡婶子点头。
叶经年:“可惜咱们离城远。要是离得近,在家做两锅菜,放在陶盆里,用被子裹严实,推到西市不会凉,可以卖馍夹菜。比馍夹肉便宜两文,肯定很多人买。”
陈芝华:“这肉到了西市也会凉吧?”
叶经年:“肉越卤越入味。菜越烧越烂啊。”
陈芝华不禁说:“瞧我的脑子,差点忘了。肉卤到一半放车上,走到西市反倒差不多卤好了。菜不能这么做。”
叶经年点头:“也可以再弄个炉子和铁锅,菜在家中洗干净,到西市炒菜。可是这样一来花销就大了。”
突然想到她打算租房子,可以用她的厨房炒菜。
叶经年犹豫片刻决定把此事咽回去,等她们主动开口,比如说帮她分摊一点房租。如今还没赚到钱就叫她们分摊房租,一个个心里肯定有想法,甚至怀疑她因此才教做馍夹肉。
叶经年看向邻居嫂子和胡婶子,“您两家可以一块试试。做顺手了再分开。”
胡婶子看看这天:“是不是过了夏天再干?”
叶经年:“如今天热,城里人不想做饭,很多人也不想去屋里用饭,夏天的生意不见得比春天和秋天差。”
胡婶子在城里卖半天鸡蛋,喝一碗粗茶都嫌贵,因此一时间没想到城里人懒得做饭。
叶经年此言一出,胡婶子想试试。但她没干过需要先投入的买卖,心里没底,就问叶大哥和陈芝华干不干。
叶大哥:“我觉得家里的驴闲着也是闲着。”
胡婶子看向叶经年的西边邻居:“咱们一块去?”想到她帮叶经年接活,叶经年给她钱,而叶家的驴是叶经年买的,她便不好意思白用,“要是赚了钱,我们一人给你十文钱。”
叶大哥没想过收钱,不禁看向他妹。
叶经年:“驴和车要送到车行寄存,给个寄存费,来回一人五文吧。”
所以这个钱也落不到叶家人手里?邻居嫂子想到这一点,倒也不好意思免费用,“我们要准备啥啊?”
叶经年:“你和胡婶先做熟啊。之后一家买一个炉子,买一点石炭,再买一点纸。需要用纸包饼的多收一文钱。”
胡婶子琢磨片刻,好像没啥要准备的了,“就这样?”
叶经年点头:“入口的食物最重要的是干净好吃。旁的不重要。皇帝用金碗吃猪肉,那猪肉也不可能是金子做的。”
陈芝华:“小妹,头几次你得跟咱们一块。”
胡婶子等人连连点头,她不去她们心慌啊。
第100章 摆摊第一天 是不是我家亲戚,你还能不……
两个泥炉子做好, 叶经年又请远房阿翁做两个折叠桌和可以用扁担挑起来的木筐——木筐中可以放炉子面盆肉等物。
这时也到了五月底!
万事俱备,可惜下了一场大雨。
好在从叶家村到城里的这条路虽然没有全都铺上山皮,但坑坑洼洼的地方被石头填平, 又因天热的缘故, 雨后第二日便可进城。
叶大哥驾车拉着陈芝华和胡婶子以及四个木筐, 叶经年和西边嫂子走着过去。
半道上碰到送侄孙进城的三阿翁, 三阿翁捎两人一段,三阿翁便从城墙根下绕去东城, 叶经年等人在城门外等着门开。
约莫过了半炷香,城门打开,叶大哥先行一步直奔西市。
前几日叶经年进城找过程县令, 问要是在西市摆摊, 哪里不会被市署小吏驱赶。程县令不清楚,掌管市场贸易的县尉告诉叶经年, 在旁人铺子门外。
叶经年肯定不能在酒楼门外, 就找个早上生意一般般、卖日常用品的铺子,说每月给他三十文,在他门口卖饼。
起初铺子东家不同意,认为堵在门外不雅观。叶经年也没绕弯子, 直接问要是准备去别家买面脂的人停下买饼,抬眼看到他铺子里也有,是舍近求远呢还是装没看见。
铺子东家立刻同意。
胡婶子这两年跟着叶经年也赚了几百文, 自然愿意出三十文。何况三十文两家分。既然都没意见, 此事就定下来。
到了西市,叶大哥放下木筐等物就去寄存驴车,叶经年帮大嫂把肉和切肉的板子摆出来,大嫂生火烙饼。
叶经年叫大嫂先给她做十个, 成本价卖给她。在大嫂做饼时,叶经年来到这条街的另一头找胡婶子,叫胡婶子也给她做十个,五个纯肉,五个夹菜,都用纸包起来。
因为鏊子不够热,约莫过了一炷香十个饼才做好。这个时候叶大哥也跑回来。叶经年便拿着饼去另一头找胡婶子。
随后她用自带的小篮子拎着二十个饼直奔县衙。
今儿是六月初三,非休沐日,程县令和衙役们都在,但不在正堂。
叶经年把四个饼送给正堂四人就问程县令起了吗。
拿到饼的衙役惊讶:“前几日咱们只是随口一说啊。”
前几日叶经年问可以在何处摆摊,衙役反问她问这个做什么。叶经年说端午节在家做馍夹肉被邻居看到,邻居要出来摆摊,还叫她大哥大嫂一起。衙役顺嘴说回头给咱们也尝尝。
叶经年自然满口应下。
“饼不大,不值几个钱。”
叶经年说完便去县衙后堂。
六月的室内闷热,程县令等人在院中果树下,面前放着粥、饼和菜。叶经年算是来得正好。
与程县令同坐的几个县尉立刻起身,叫隔壁桌的程衣去搬把椅子。
叶经年赶忙阻止,解释道她吃过饭来的。随后把小篮子递过去,说她大哥大嫂和邻居今儿进城卖饼,请大家尝尝,顺便给她提个意见。
掌管司法的县尉惊叹:“叶姑娘,你做事真是雷厉风行啊。”
管税收的县尉不禁点头:“说干就干!”
叶经年:“其实早几天就把炉子、用来做饼的木板等物收拾好了。当时想的是西市不能摆摊,就挑着担子到坊间叫卖。几位大人快尝尝,凉了有腥味。用猪肉做的,真不值钱。”
肥猪肉也没有羊肉贵。有人眼尖看着有瘦肉,相信她的说辞,便笑着把篮子接过去。
叶经年提醒,有的是纯肉的,有的放了焯水后的莴苣叶和现摘的黄瓜丝,有的放了芫荽。
爱吃芫荽的县尉不再客气。
早上想吃清淡一些的县尉选个有黄瓜丝的。六个县尉选了之后,叶经年看向程县令,“大人不尝尝?”
程县令:“你用了吗?”
“用过。”叶经年看向隔壁桌,“我还担心二十个饼不够。看来还有剩。”
程县令拿走一个,叶经年就拎着篮子向隔壁桌走去。
隔壁桌有六人,其中一人还是程衣。叶经年先递给他一个,便问:“仵作呢?”
程衣:“这几日没什么事,他在家休息。姑娘找他有事?”
叶经年:“感谢他帮我牵线接的喜事啊。”
程衣:“那我替他吃了。回头我帮你谢谢他。”
叶经年又给他一个,程衣傻了,他只是随口一说啊。叶经年见他不接,索性把剩余的饼都拿出来放桌上,便转身对程县令道:“大哥大嫂第一次进城卖饼,我有点不放心。”
程县令点头:“快去吧。”
吃饼的县尉叫叶经年停一下。
叶经年问是咸了还是淡了。
县尉笑着说:“都不是。方才姑娘说莴苣叶焯过水?以我之见,可以用新鲜的。”
叶经年:“我担心新鲜的有点苦。回头试试用盐水泡一下就捞出来。”
县尉不懂做饭:“那姑娘多试试。我也是这么一说。兴许有人喜欢水煮过的莴苣叶。”
叶经年道一声谢。
因为确实担心邻居和她兄嫂,所以叶经年又租车到西市。
胡婶子和邻居嫂子在西市南端,叶经年下车后先看到她们。可能在旁人铺子门外做饼的缘故,看着不像无依无靠,所以没人故意找事。但摊位前也没什么人。
胡婶子在烙饼,邻居嫂子在做饼,叶经年见状便说:“没有客人的时候可以做慢一点。做太快饼就凉了。”
两人一愣。
胡婶子先反应过来,笑着说:“有人买饼。”
叶经年左右一看,人在哪儿呢。
胡婶子指着斜对面,“那边铺子东家,说方才看到你买十个,怀疑你是咱们找来的人。等一会儿不见你回来,他好奇,就过来问你不是自己人吗。咱刚到这里,我也不好意思撒谎。”
叶经年:“他看你实在就要买饼?”
邻居嫂子好笑:“哪是啊。问你咋买那么多。我们说多亏了你找朋友打听,咱们才能在这里摆摊。你拿着饼去感谢他们。”往身后看一眼,“我们又给这个东家做一个纯肉的。他就说,你们看着不错,给我来一个。”
叶经年:“我走这么久才卖出去一个?”
胡婶子摇头:“他先买了一个。吃过之后去隔壁街上要了一碗汤,又叫咱们给他做一个。他买过之后,有人问他味道咋样,他说肉炖的入味,旁人又买几个。”
叶经年放心了:“那你们先做着。我去那头看看大嫂有没有卖出去。”
陈芝华卖出去七八个,只因有人认出她。
——公主府前面的邻居。
驸马生辰那日下午,叶经年和两个嫂嫂在巷子里上车,正好被出来放泔水桶的仆人看见。
仆人和厨娘出来买菜,走到路口不经意间瞥到陈芝华,他觉得眼熟,停下来问她是不是做席面的厨娘。
陈芝华说是。仆人问她怎么在这里卖饼。叶大嫂说天热,嫁娶的很少,只有突发的白事和庆新生的。但这种事也不多,她闲着半个月没啥事,就想着赚一点是一点。
厨娘问仆人和陈芝华咋认识的。仆人就说她在公主府做过席面。
路过的人原本怀疑仆人是陈芝华请的。闻言感觉陈芝华没胆子攀扯公主,便相信只是巧遇。
好奇心盛的人就问什么席面。
仆人说红白喜事宴请宾客的席面。闻到肉香,仆人好奇,问是不是叶经年做的。陈芝华说小妹天还没亮就起来买肉卤肉。
仆人立刻要一个纯肉的。厨娘也不差钱,要一个加了芫荽的。因此陈芝华的生意打开。
叶经年赶到北头,陈芝华摊位前站着三个人,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半大小子。
陈芝华看到叶经年便对几人说:“她就是我家小妹。”
三人转过头去,看到叶经年的长相眼前一亮。
虽然叶经年的长相称不上美艳,但高挑的身材和自信样子显得她气质出众,并非随处可见。
等着买饼的妇人看着叶经年的发饰,很像还没嫁人,就问姑娘多大了,是否定亲。
陈芝华正想开口,叶经年道:“二十岁,定亲了。”
叶大哥一愣,回过神来就想问她啥时候定的亲。
叶经年没容他问出口,问还有多少肉和饼。
听闻此话,叶大哥只能把到嘴边的花咽回去,打开锅盖,说不多了。
陈芝华说饼还有一半。
叶经年做主,做五十份,闻言看看日头,估计能卖完,她就在一旁帮忙收钱。
买饼的妇人有些失望,又笑着说:“像姑娘这样的,我应该想到,不可能这么大了还没定亲。”
叶经年点头。
妇人好奇地问:“夫家是做什么的?”
叶经年眉眼低垂假装不好意思。
妇人愈发好奇:“还怕咱们知道啊?”
叶经年:“就是在县衙小吏,平日里干着跑腿的活。”
妇人很是意外,忙问:“咱们县啊?”
叶经年点头:“方才我不在这里,就是给他和他的同僚送饼。”
一直没开口的男人对叶经年的态度瞬间变得热络许多,“县里哪位大人?”
叶经年摇摇头:“这就别问了。对他影响不好。”
妇人点点头,瞥一眼男子,“不知道的人肯定会误会姑娘。这事要是传到她未来公婆耳中,也会误会姑娘四处显摆。”
叶经年:“是这样。多谢大姐姐理解。”
妇人又笑了:“我都四十岁了,你得喊婶子。”
陈芝华把饼递给半大小子,便问妇人要不要用纸包起来。妇人赶忙表示不用,指着不远处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说是她家小店,她到家就吃了。
叶大哥给她做三个,叶经年把小篮子借给妇人用,说刚出锅的饼很烫。
妇人越发喜欢叶经年——长得好,未来夫家好,还这么会做事,以至于到自家铺子门口看到邻居就同他夸叶经年的饼好。
邻居问:“你家亲戚啊?”
妇人:“是不是我家亲戚,你还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