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来到公主府 你不是公子从路边捡来的吗……
叶经年跟着叶小妞进院后, 叶小兰忙得满头汗,金素娥故意问:“还没算出来啊?”
叶小兰看着不听使唤的手指和算盘,急得张口结舌:“——这莲藕、萝卜, 还有鸡鸭鱼, 价钱都不一样啊。”
胡婶子在自家院门里边听很久了。
她倒不是正好出来打水, 她是看到小兰不回家反倒拐去隔壁, 爱热闹的她好奇,一只脚就要跨到门外之际, 听到叶经年和金素娥的声音。
胡婶子也想知道闺女学得究竟怎么样,就任由金素娥刁难她。但冷静下来仔细一想,金素娥并非刁难。
胡婶子心里有气, 嫌女儿辜负了叶经年的好意, 所以出来就大声嚷嚷:“回头你到酒楼收钱,红烧肉五十五, 酸菜鱼三十六, 炒莲藕八文,你也跟人家说,你点的菜的价钱咋不一样?”
叶小兰被问住。
金素娥:“城里酒楼生意不好,东家不舍得花钱请掌柜的。生意太好, 东家忙不过来,请个掌柜的,客人就不可能等你一点点算。三两句话没算出来, 后面等着结账的客人就会嫌你慢。”
胡婶子瞪女儿:“听见了?”
叶小兰近日有些骄傲, 因为不止会背《千字文》,字也几乎都认识,算盘又打的啪啪响,除了叶经年, 村里的女子都不如她识字多。
然而大字不识几个的金素娥随便报几个菜价就把她难倒,叶小兰无地自容。
金素娥不是故意刁难她,方才那么做是为了帮叶经年。见她这样,金素娥就说:“婶子,回头你买菜或者肉都带上小兰,叫她帮你算账。在家算得再好,都不如到外面一次。我也是跟着小妹做席面才发现这一点。”
陈芝华闻言不禁附和:“出去帮人做炊饼,我会想想水别放多了,水烫不烫,面啥时候发。要是在家,我想都不要想。”
胡婶子转向女儿:“你嫂子在教你!”
叶小兰赶忙向二人道谢。
胡婶子的嗓门很大,叶经年在堂屋听得一清二楚,便问叶小妞:“小兰挨训了。啥时候轮到你?”
叶小妞抿着小嘴不回答,因为她不想挨骂。
叶经年叫她把笔墨放桌上。
陈芝华用碎布头给闺女缝个小挎包,她的笔墨纸砚都在包里。小丫头一样一样往外拿,叶经年帮她研墨,看着她写字。
此时陶三娘和叶父都出去了,叶家兄弟也不在家,没人救叶小妞,她总算静下心来慢慢练字。
翌日清晨,叶小妞又赖床,叶经年怀疑小丫头跟以前一样,担心过早起来被她揪住读书。
叶经年这次也没去找她,只是问大嫂几岁学做饭生火。
陈芝华想想,“我娘说四五岁。我记不清了。”
这个时节地里没什么活,金素娥早上起来闲着无事也挤在厨房,闻言就知道叶经年话里有话。
果然,听到叶经年又问,“小妞几岁了?”
陈芝华烧火的动作慢下来。
金素娥在炕上坐着,叶二哥在她旁边洗菜,他嘴快想答话,金素娥指着萝卜上的泥,用眼神提醒他洗干净。
这么一打岔,叶二哥忘记说什么,叶大哥开口,“去把小妞叫起来。”
陈芝华觉得家里这么多大人都闲着,叫孩子起来也没活,想睡就睡呗。因此陈芝华犹犹豫豫不想过去。
叶经年:“大嫂要不要再生个儿子?”
那必须的啊。
没有儿子难不成招赘。女婿哪有儿子孝顺。儿子不孝有律法,女婿该当何罪?不懂律法的陈芝华不知道。但她也算明白叶经年此话何意。
小丫头习惯睡懒觉,将来有个弟弟,她也懒得搭把手,难不成还交给公婆。
陈芝华转念一想,也不是不行啊。
金素娥见状心里慌了,不禁看向叶经年。叶经年笑着问:“过两年二嫂也有个孩子,爹娘一人照看一个,咱们一两天不回来,谁做饭?”
陈芝华被问住。
今日在叶经年面前的若是程小妹,叶经年的脑袋被驴踢了也不会这么问。因为程家有钱有势,请得起十个八个丫鬟奶娘。
叶家有什么?
八个人六亩地!
朝廷若是不减税,叶经年也不会做席面,偶尔进城找点活,全家只能裹住温饱。
叶大哥朝他卧室喊一声“小妞,起来!”
“我睡着了!”
卧室里传来小孩清亮的声音。
陶三娘从门外进来,习惯性答一句:“睡着了你还会说话?”
金素娥笑出声。
陈芝华又恼又气,到卧室把叶小妞拽出来,叫她烧火。
叶经年出去。金素娥也跟着出去。陶三娘想进来看看早上吃什么,叶经年问爹在哪儿。
陶三娘停下回头说他在院门外扫树叶。
叶小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我不会烧火。”
陈芝华:“不会就学!”
陶三娘又想搭话,金素娥担心叶经年耐心告罄直接发火,就拽着婆婆去她卧室说有事。
叶二哥把萝卜交给大哥,也从厨房出来。陈芝华就说她炒菜,叶大哥做饼,叶小妞烧火,学不会早上就别吃了。
陶三娘在金素娥卧室听得一清二楚,终于听出语气不对,问二儿媳出什么事了。
金素娥低声解释,“昨儿下午小妹数落她一顿,担心今早起来被罚读书,就在床上躲懒。小妹可能不想当着大哥大嫂的面数落小妞,就说过两年我和大嫂各生一个,你和爹一人看一个,赶巧我们都在城里做事,谁给你们做饭。”
陶三娘本能想说,不是还有小妞。
小妞五岁都不会烧火,七八岁能学会做饭吗。
“叫小妞看着,我来做。”
金素娥:“她吃独食的性子都是小妹改过来的。现在不学做点什么,以后能老老实实帮你和爹?”
不待陶三娘诡辩,金素娥就说冬天活少,她打算买几副药调养一段时日,明年生一个。
陶三娘同许许多多人一样希望有个男孙。金素娥先前没保住的孩子,她想起来就难受。
所以别看她平日里很疼叶小妞,此刻想到明年没人照看孙子,她立刻改口:“小妞是该学烧火了。”
金素娥放心了。
婆婆这里改口,公公就不敢护着叶小妞。
叶小妞此时还不知道,晌午和晚上也是她烧火。
翌日清晨,她也没能睡懒觉。
陈芝华醒来看到她醒了,就叫她起来。叶小妞说她困。陈芝华盯着她说:“睡吧。我看着你睡。”
昨儿天黑戌时她就睡着了。此时天亮,她最少睡了五个时辰,哪还能睡着。叶小妞的眼皮忍不住抖动,陈芝华便对叶大哥说:“我们吃好饭就把剩饭盛出来喂牲口。”
叶小妞不怕。
陈芝华想想日后再生一个,她和丈夫下地割麦子,叫小妞看着弟弟,她这个样的能把弟弟饿死,心里就来气。
到院里就对婆婆说小妞困了,只想睡觉,早上和晌午都不吃,晚上再做她的饭。
叶小妞慌忙起来,大声说:“我又饿了。”
金素娥在院里洗脸,闻言不禁摇头,“大嫂,你这姑娘,往后够你头疼的。”
陈芝华也发现了:“小妹,别再给她买吃的。”
叶经年:“我最近没怎么买过。”
陈芝华仔细一想,不止最近,好像自从年后席面生意好起来,全家人每月能吃上三四次肉,叶经年进城就没怎么买过点心和糖。
陈芝华险些忘了,买过做点心的白糖和熬姜汤的红糖。除此之外就没了。
“你早就发现小妞——”
叶小妞趿拉着鞋出来。
叶经年瞥一眼小丫头,就对大嫂道:“以前没有。去年买是觉得她瘦。今年不需要了。”
陈芝华看向女儿,小脸红扑扑的,同去年这个时候比起来判若两人。
这个惊人的发现令陈芝华意识到不可对她心软。
陈芝华指着鞋:“穿好!”
小丫头习惯性找祖父祖母。
陶三娘说她要扫地,又叫丈夫去清理牛粪。
小丫头又找她爹,叶大哥躲去茅房。小丫头在姑姑、二婶和二叔之间盯上二叔,叶二哥拿着牙刷问她:“你给我刷牙?”
陈芝华隔空指着闺女,“是不是想挨打?”
叶经年叹气:“这么大还不会穿鞋。”
一脸鄙夷地打量一番叶小妞就回卧室。
虽说小丫头今年胆子大了不少,但她还没学会破罐子破摔。激将法瞬间有效,蹲下去绕过脚踝把鞋带系上。
陈芝华真担心她不会。
看她虽然系成死扣,但很好扯开,就叫她去烧火。
叶小妞要读书。
陈芝华:“昨晚说过姑姑教的你都学会了。”
叶小妞脱口道:“姑姑再教我啊。”
叶经年拿着围裙从卧室出来:“姑姑今天有事,没时间教你。今天和明天你烧火,你爹做饭,你二叔炒菜,阿翁养牛,阿婆洗衣裳。”
叶小妞乖乖点头。
早饭后,叶经年和两个嫂嫂进城。半道上,陈芝华说:“我觉得你早上跟小妞说的那些,她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叶经年:“爹娘要是在意孙子,大哥和二哥在意儿子,就不会任由她耍滑头。”
陈芝华张张口,想说你说了等于没说。
村里没儿子的人家会被欺负,哪怕只有一处茅草房都有人惦记。谁不想要个儿子顶门立户。
金素娥见状笑着问:“所以你担心啥?兴许婆婆还要教她洗衣裳。”
叶经年:“洗衣裳做饭可以慢慢来。她手劲小洗不干净,揉不好面,还会被开水热油烫到。”
陈芝华不禁感叹:“不知不觉,小妞都长大了。”
叶经年:“待会要是有车,咱们租辆车吧。”
——叶家村到长安城西南角有十来里,从西南角到西侧最南边的门还有五六里路,前前后后将近二十里。
要是不急,走着过去也无妨。但今日是去公主府,叶经年不想走得大汗淋漓,陈、金二人也是如此。所以二人毫不迟疑地同意此事。
三人又走了约莫二里路,从后面和西边来了两辆车,一人五文到城门外。
进城后又用二十文租一辆车,送她们到布政坊。
金素娥下了车就说:“咱们以后也买一头驴。”
叶经年想说,要不是八月太忙她就看好了。又担心二嫂胡思乱想,没心思做事,便改成:“先做好眼前的事。”
金素娥和陈芝华很是紧张。
公主对二人而言,就是传说中的人物。
今年之前做梦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踏进公主府。
叶经年拍拍门环,大门从里面打开,门房看到面生的女子习惯性开口:“姑娘找谁?”
“找我!”
程县令的书童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
门房回头:“你亲戚?你不是公子从路边捡来的吗?”
书童挤开他,“话真多!叶姑娘来了?快请进!”
门房惊得睁大眼睛:“你——你就是前些日子在侍郎家做菜的厨娘?你这看起来,不大啊。”
叶经年:“十九岁。”
“只比我们家郡主大一岁啊?”门房惊叹,“难怪侍郎家公子说你是叶小厨娘。”
书童拉他一把,“让开!”
只舍得开半扇门,不让开叶姑娘怎么进来。
门房可算意识到他此时趴在门边,见状赶忙把整扇门打开。
叶经年进去先向门房道谢,就看向书童:“劳烦小哥带路。”
书童:“我叫程衣,衣裳的衣。你可以叫我小乙。甲乙丙丁的乙。公子原本给我取的是这个乙,被驸马数落一顿,就改成衣裳的衣,说我以后不会冻到。”
叶经年想起门房方才的说辞,估摸着程县令捡到他的时候衣不蔽体。
“小乙哥——”
程衣吓一跳:“叫小乙。姑娘来得有点早。公主和驸马还在用早饭。你看我——”
叶经年:“去厨房吧。”
程衣松了口气,带她到厨房就交代厨娘们听叶经年吩咐。随后指着鲍鱼等物,对叶经年说:“姑娘来得及姑娘收拾,姑娘来不及可以叫厨娘收拾。”
叶经年道声谢,就问他有没有用饭。
程衣跟他家公子一样告了个假,这两日休息。他才爬起来,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去洗漱。”
出了厨房小院,程衣直奔程县令住处,还没进门就喊:“公子,快起来,叶姑娘来了!”
第82章 黄口小儿 一个钟馗,一个阎王
程县令做了一个梦, 很真实的梦——程小乙大呼小叫“叶姑娘来了!”
程县令不禁腹诽,怎么不说钟馗来了。
“公子!”
程县令的身体抖了一下,猛然睁开双目, 室内明亮, 程小乙的大脸在他眼前, 而不是梦里, “不是做梦啊?”
“公子做梦了?”程衣满眼好奇。
程县令揉着眼角坐起来,“嚷嚷什么。难得可以找个理由歇息两日, 不能让我清净清净?”
——长安县治下除了半个城,还有几个乡,像如今小麦种下去, 也没有税收和劳役, 县里大事不多,但小事不断。
西市出现缺斤短两大打出手这种事都要找县衙, 且涉事双方进门就问县令在不在, 县令不在才能轮到县尉。
以前的县令是个官油子,凶案也敢推出去。如今换成程县令,不够厚颜无耻,又因他也认为自身需要磨炼, 以至于除了三伏天和三九天,他几乎日日都有事。
程衣时常跟在他身边,很清楚这两日对他而言来之不易。但是任由他睡个回笼觉, 今天一天他都不会踏出房门。
“叶姑娘来了。”
程县令点头:“刚刚听到了。”
程衣:“叶姑娘在厨房。”
程县令一脸无语, 只差没明说,不在厨房难不成在我的房间!
“公子还没有洗漱用饭啊。”程衣笑看着他。
程县令又给他一个“今日怎么这么多废话”的眼神,紧接着神色骤变,张张口:“——她知道我还没起, 甚至没用早饭?”
程衣笑着点头。
程县令抬腿就踹,程衣早有防备,笑着后退,“公子,小的去洗漱。”
说完跑到门外扒着门框向里间打量,程县令脸色爆红,程衣毫不意外,“公子再耽搁下去,早饭和午饭可以一起了。”
程县令抄起地上的鞋砸过去,很显然只砸到门。程衣把鞋扔回来,就喊婢女打水伺候。
程县令慌忙披着外袍趿拉着鞋打开窗,“用井水,不许去厨房!”
程衣嚣张的笑声从耳房传过来。程县令又想出去教训他。可是衣冠不整,程县令只能关上窗换衣裳。
一炷香后,程衣端着早饭来到程县令卧房,放在外间餐桌上:“公子,用早饭了。”
程县令绕过屏风出来:“她还在厨房啊?”
程衣要不是太饿,怎么也得问一句“她是谁呀”,“叶姑娘问程县令用了吗。小的说公子昨晚看卷宗到很晚,她来之前您才起。”
程县令坐下:“算你会说话!”
注意到饭菜好几样,叫程衣坐下一块用。
程衣在他对面坐下:“本来就有小的的。”
程县令瞪一眼他:“没规矩!”
程衣心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
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他没胆子说出来。
“公子,小人待会儿叫厨娘去买一块羊肉,咱们也尝尝叶姑娘做的羊肉烧麦?”
程县令:“她哪有空闲做那些。”
程衣:“她教咱家的几个厨娘做啊。隔壁厨娘就是她教会的。说明那个可以交给旁人。”
程县令怀疑以叶经年的聪慧已经猜到他赖床。
各府都有规定,卷宗不可带回家。叶经年又不是目不识丁的山野之人,程衣的借口骗不了她。
“你去同她说啊?”
程衣心想说,难不成指望你啊。
日上三竿才起来,您好意思出门吗。
“对啊。小的待会儿去厨房送碗筷,顺嘴就说了。”
程县令满意地微微颔首。
程衣在心里直叹气,这个样子难不成叫叶姑娘主动吗。
可是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叶姑娘对他家公子有那意思啊。再说了,虽说人家不拘小节,也不在乎抛头露面,但婚姻大事,女方先出面,不知内情的人肯定认为叶姑娘上赶着攀富贵。
偏偏公主和驸马都不知真相!
郡主和他倒是知道,但公主和驸马肯定会说他和郡主年少不懂人心险恶。
程衣不禁叹了一口气。
程县令看向他:“不用饭叹什么气?”
程衣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他险些把心里话说出来,“咱家厨娘做的饭菜过于清淡。您说咱们日日劳心劳力,吃得这么淡,哪有心思做事啊。”
程县令看着餐桌上的燕窝粥、肉馅炊饼和灌汤包,还有几样菜,“这叫清淡?我看你是想尝尝叶姑娘的厨艺!”
程衣随口扯得理由,没想到他家公子会自己送上门,“这都叫您看出来了?”
“再不吃我叫人撤下。”程县令瞪一眼他。
程衣顿时不敢废话。
风卷残云般把桌上一扫而空,程衣就起来收拾。
程县令不禁打量他的腹部。程衣抬眼注意到他满脸疑惑,“您别看了。小的要是没有记错自己的岁数,小的还没郡主大。正是俗语常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程县令:“你这么吃下去,我的俸禄是快被你吃没了。”
程衣眉头一挑:“爹?”
程县令又要踹他。
程衣笑着抱着碗筷往外跑。程县令想起什么,叫他等一等。程衣停下,扭着身子后撤两步,低声说:“您不是要和小的去厨房吧?您知道咱家厨房门朝哪儿吗?”
“你是真想挨打吗?”程县令盯着他问。
程衣:“您很少去厨房,突然过去,洗菜打扫的婆子和厨娘肯定惶恐不安。回头公主问你过去干什么,您是说探望故友,还是找叶姑娘询问案情?近日可没什么案子。”
程县令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以至于被程衣问得一愣一愣。
忽然想起一件事,“叶姑娘来多久了?”
程衣:“半个时辰了吧?”
程县令左右看看:“家里没出什么事?”
程衣没听懂。
突然福至心灵,程衣明白过来,很是无语:“一个钟馗,一个阎王,谁敢在您二位面前逞凶犯案?兴许他还没离开,就被您二人抓住!”
程县令想想叶经年的仔细,加上他的职权,是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没有就好。明日是父亲生辰,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变故。”程县令看向程衣,“听懂了吗?”
程衣懂!
从程县令院中出来,程衣就找到管家,提醒他这两日叫府里的人机灵点,不许给驸马添堵。末了补一句,公子说的。
管家看到程衣手里的碗筷,便猜到他从公子院里刚出来,所以对他的叮嘱没有一丝怀疑。
程衣把碗筷送到厨房,正好碰到厨娘准备出去。程衣顺嘴问厨娘买什么。厨娘说买猪蹄膀和猪皮,叶姑娘要做水晶肉。
程衣叫她买一块羊肉,随即问叶经年可以吗。
叶经年心下奇怪,公主府买什么菜用得着向她请示吗。叶经年正要开口,忽然想到隔壁,想到那日小郡主看着卷煎挪不动脚的样子,又叫厨娘再买一块猪瘦肉。
程衣不知道郡主尝过卷煎,又跑去程县令院中,说叶姑娘买一送一。
程县令指着门外。程衣非但没有滚出去,反而拉个凳子在书案旁侧坐下,“午饭后您就可以去厨房了啊。告诉叶姑娘,晚上和早饭可以叫厨娘做。她和她的两个嫂嫂只需准备明天的午饭。”
程县令看向他,眉头微蹙,总感觉这小子话里有话,“你在教我做事?”
“还不是因为公子什么都懂,唯独不懂人情世故?”
程衣可不敢说实话,否则他家公子又得恼羞成怒,“也不能怪您。以前您是太子的表弟,旁人捧着你。后来咱家出现变故,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如今又都奉承您,无需您费尽心思的周旋。”
程县令其实前几年刚刚出任县尉就意识到这一点。
虽然他觉得自己懂,但比起谎话张口就来的前县令,他就是个黄口小儿。
出任县尉的那几年程县令着实学到不少。
以前他母亲想不通当今为何叫他从底层做起。看到程县令的变化,公主曾不止一次感叹,不愧是储君!
随后就骂她皇兄糊涂,竟然舍得废太子。也不怕江山后继无人,皇家列祖列宗气得活过来。
言归正传!
因为布政坊离西市较近,约莫过了两炷香,驾车买菜的厨娘和小子就回来了。
叶经年教几个厨娘调羊肉馅和猪肉馅,她和两个嫂嫂收拾水晶肴肉用到的蹄髈和猪皮。
临近午时,几个厨娘准备午饭,叶经年请厨娘给她留一口铁锅,她用来做卷煎需要的鸡蛋皮。
金素娥和大嫂包烧麦。厨娘用笼屉蒸炊饼时,她俩把烧麦放上去。
厨娘把公主府四个主子的饭菜做好,叶经年也把卷煎切块码盘。
原先叶经年只准备炸卷煎。但听到厨娘提了一句,公主饮食清淡,她就留出一半放笼屉里蒸熟。
两份卷煎送到正院,忍了半日的程小妹指着油炸卷煎激动地说:“娘,就是这个!”
公主瞪一眼她:“成何体统!坐下!”
程小妹坐下才发现还有一份相似的,“怎么有两份啊?”
上菜的婢女解释:“这份是蒸的。叶姑娘说是第一次做,请郡主尝尝。”
程小妹:“是不是知道明日祖母过来,担心祖母不喜欢油炸的啊?”
婢女:“叶姑娘没提。奴婢过去问问?”
公主道:“不必了!”
程小妹不禁说:“一定是这样。叶姑娘有心了。难怪她在城里做过那么多场席面,至今没人说过她的不是。”
第83章 双拳难敌四手 真当猴子套件衣裳就能扮……
午饭后, 程县令从正院出来就想拐去厨房,门房匆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人, 不是旁人, 正是工部侍郎的长子陆行。
程县令停下, 待他走近便问:“今日又没去户部?”
“我忙得时候你没看到。”
陆行打开手中的折扇, 配上身上的对襟长衫,看似风流倜傥。但如今是九月末, 离立冬只差几日,早晚寒气袭人,晌午也没有多暖和。
程县令大为费解:“不冷吗?”
陆行顺着他的手看到折扇, 瞬间明白过来, 又倍感疑惑:“你不知道折扇?听说还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程县令:“知道。番邦使臣送来的。先前父亲进宫同陛下商讨登基仪式,陛下送父亲两把, 其中一把是送我的。”
“在哪儿?我看看!”陆行很是好奇。
程县令不禁问:“你过来没别的事?”
“不急, 不急!”
陆行不是第一次登门,左右一看,没有外人和长辈,而他又知道程县令住在何处, 就一把拽住他直奔他的住处。
程县令踉踉跄跄甩开他才站稳:“跑不了!”
二人来到书房,程县令打开储物柜,陆行很有分寸, 并未上前。直到程县令把折扇拿出来, 陆行才上前两步夺走。
从扇囊中取出折扇,展开看到扇面上的丹青——画有留白,但是太少,显得局促, 字不错,但看着飘飘然,没有半点风骨!
陆行很是嫌弃,好在他还记得这是御赐之物,“不愧是番邦来的,独出心裁!”
程县令拿过来:“番邦懂什么书画?不过是跟我们学的。学的不伦不类,美其名曰祖上传下来的。真当猴子套件衣裳就能扮成人!”
陆行震惊。
程石头的嘴这么多毒吗?
程县令被他看得一头雾水:“说错了?”
“景瞻老弟,三日不见,如隔三秋,令兄刮目相看啊。”陆行摇头晃脑地感叹。
程县令还是没听懂:“你究竟有什么事?”
陆行没大事:“先前我在家中用饭,闻到一股香味——”
“桂花香!”
程县令忍不住腹诽,他是属狗的吗?叶经年只是炸几个卷煎,香味还没飘到他所在的小院就散了,陆行是怎么闻到的。
陆行轻笑一声,初冬哪来的桂花。
“听闻明日是伯父生辰?你把叶姑娘请来了?”
程县令真没想到他的目的是食物,神色变得一言难尽。
“不是把你家厨娘教会了吗?”
陆行:“我家厨娘做的馅料的味道不对。还有那个卷煎,不是炸老了就是肉馅没熟。”
突然有个主意,可以堵住父母的嘴,他也可以日日吃到美食,可谓一举两得。
陆行越想越觉得他聪慧无双:“你觉得我把她娶回家怎么样?”
程县令怀疑他出现了幻觉——
陆行不是疯了吧?
为了美食竟然愿意娶妻!
他知道不知道叶经年是行走在阳间的钟馗!
最多三个月陆行就会后悔。
陆行可以休妻再娶,叶经年该如何是好?以她爹娘的懦弱,兄嫂也不能独当一面,村里人若是认为被休的女子给祖宗蒙羞,叶经年很有可能沦落市井之中。
不对!叶经年可以找他远房阿翁。阿翁八成要请祖母拿主意。祖母年迈,精力不济,八成会找父亲——此事最终可能落到他身上。
既如此,他应当叫陆行打消这个鬼念头!
陆行朝他肩上一下,“有必要这么震惊吗?”
程县令张了张嘴,满腹话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叶姑娘不会同意。”
陆行:“她定亲了?还是我配不上她?我可是工部侍郎的长子!”
“她——”
程县令不由自主地把“高攀不起”四个字咽回去,“你房中女子太多。”
陆行张口结舌:“——哪个男人没有几房妾?”
“我父亲有吗?”程县令反问。
陆行语塞,又忍不住反驳:“令尊是驸马,他不敢!”
程县令:“大理寺少卿薛大人有吗?”
“那——他自幼定亲。再说了,以前薛家也养不起。”陆行抬抬手,“别说他们。”
程县令:“薛大人的小舅子也没有吧?”
陆行还真认识他小舅子,“这,你说咱们身边的。”
程县令:“我大伯呢?令尊呢?”
陆行想说,陆家以前也养不起。如今他能当个富贵闲人,是因为外祖父是商人,给了母亲许多铺子。
“你如何知道她的想法?”
程县令心说,我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
你敢寻花觅柳,她就敢左手提着擀面杖右手抡着大菜刀教训你。
“我们可以去厨房问问?”
陆行不想被婉拒:“随口一说。罢了!长安城也不止她一位厨娘。”
程县令瞬间想到许多人,便提醒他休沐日可以前往位于东市的仁和楼。
仁和楼也有几个厨娘,以前在宫里当过差。听说还有一两个在当今皇后身边伺候过。要是把这样的女子娶回家,他爹肯定不会再跳起来骂他。
陆行:“我怎么没想到啊。”
程县令没好气地说:“除了吃喝玩乐,能想到什么?”
陆行作势又要给他一下。
程县令闪身躲开,无比怀念那日在酒楼多少有些顾忌的陆家大公子。
陆行也没有追上去,只因他下午还要去户部。
随后陆行便告辞。
程县令送他至院门外,陆行停下:“仁和楼开了有十年了吧?据说仁和楼重开那年,她们就从宫里出来了。最小的厨娘今年也有二十七八岁?”
程县令:“同你年龄相仿啊。她不嫌你房中有那么多莺莺燕燕,你好意思嫌她年长?”
言之有理!
但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顺耳啊。
陆行打量一番程县令:“真是为我着想?”
“你有什么值得我算计的吗?”程县令反问。
论权势出身他不如程县令。论钱财陆家也不如公主府。陆行仔仔细细琢磨一番,“没有!”
程砚程县令不愧是人如其名,就是一块石头!
“谢了!”
陆行拍拍他的肩,“成了请你喝喜酒!”
程县令心说,赶紧走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随着陆行走远,程县令就转去厨房。
厨房内很是热闹,几个厨娘丫头在刷锅洗碗,叶经年在炖肉,金素娥和陈芝华在摘菜,像带有泥土的青菜,今天挑出枯叶抖掉泥土,明日方便清洗。
程县令的到来宛如晴天霹雳,厨房瞬间惊得落针可闻。
尾随而至的程小妹看到这一幕扑哧笑出声。叶经年等人这才回过神来。叶经年从灶台前起身,道一声“程县令”,厨娘等人赶忙喊“公子”,接着又问有什么吩咐。
程县令心说,难不成真是因为他很少来厨房,所以一个比一个震惊。
“没什么事。我只是过来看看。”
几个厨娘可不知程县令同叶经年认识有一年有余,来往多次,其中一厨娘便问看什么。
程县令被问住。程小妹替兄长说看看缺什么。
厨娘转向叶经年,无声地问她缺什么。
叶经年左右看了看,山珍海味都有,新鲜的莲藕、猪牛羊肉和活鸡活鱼明日再买也不迟。
叶经年微微摇头:“什么也不缺。”
程县令想了想:“晌午怎么想到蒸卷煎?”
程小妹:“肯定是知道明日祖母过来。”
叶经年知道明日程家老夫人过来,但跟她蒸卷煎有什么关系吗。
叶经年一脸困惑的样子,令程小妹疑惑不解,难不成我又自以为是啊。
程县令:“我没问你。你不是叶姑娘,怎知她为何蒸卷煎?”
程小妹的脸色瞬间红了起来。叶经年自然不希望兄妹俩因为她吵起来:“我知道明日老夫人过来——”说到此,叶经年忽然知道程小妹为何这样讲,“蒸的是比炸的软嫩。但也考虑到老夫人、公主和驸马吃不惯炸的。”
程小妹瞪一眼兄长!
——听听,听听叶姑娘怎么说的!
程县令懒得同她计较。
父母牙口极好,胃口也好,如何吃不惯?分明是不知听谁提起母亲饮食清淡!
程县令:“明日加一道蒸卷煎吧。”
叶经年:“那就要改一下菜单。”
程县令:“也不是第一次做席面,你拿主意便是。”
程小妹连连点头:“叶姑娘,明早是你去买菜吗?”
今日买菜的厨娘说她过去。
程小妹:“明日我和你一起。”
厨娘后悔多嘴。
郡主什么都不懂,过去添乱吗。
厨娘满眼祈求地看向程县令。程县令知道妹妹为何要去,“她应当跟过去看看,省得五谷不分!”
“你才五谷不分!”程小妹又瞪兄长,“明日才是父亲生辰,今日你不应该在县衙吗?”
程县令:“你不满可以叫御史弹劾我失职。”
程小妹当然不敢这样做,所以无法反驳,只能气哼哼瞪他。
程县令转向叶经年:“缺什么找管家。”
叶经年道一声谢,程县令便离开。只因他发现他不走厨娘不敢做事。
程小妹本能跟出去,秋风一吹,她清醒过来,知道如何反击:“大哥来厨房做什么?”
程县令脚步一顿,“你不是说了?”
“我说的等于你说的?”程小妹勾头打量他,“是不是想见叶姑娘啊?”
程县令扭头看一眼妹妹,她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关心叶姑娘,但又不希望她发现,所以只能用这么蹩脚的借口。”程小妹给他一个“不用解释,我都懂”的眼神。
程县令无语了。
不想理她,但又不希望她继续蠢下去,“叶姑娘所在的叶家村在长安县治下,她遇到什么事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程小妹:“不担心咱家厨娘扒高踩低欺负她?”
程县令心想说,难为你还知道扒高踩低。
“程郡主,人是你请的,她们是吃了熊心了吗?”程县令无奈地摇摇头,向他的小院走去。
程小妹反应过来无言以对。
婢女低声提醒,“如果叶姑娘不在叶家村呢?”
程小妹心中一动,追上去,为了叶经年的清誉着想,她低声问:“叶姑娘比我还要年长一岁吧?这两年该定亲了吧?她要是嫁到东城呢?”
东城不归他管辖。
程县令停下:“不会的。她还要从家里搬出来,在县衙南边租房。”
程小妹惊得睁大眼睛,兄长竟然连这种事都知道吗。
前些日子兄长居然还敢说他和叶姑娘不熟!
程小妹再接再厉:“她一个人吗?女子独居多凶险啊。再说了,她早晚要成亲吧。兴许遇到危险就会找个人嫁了。”
程县令眼前浮现出叶经年抡着铁锨打人的模样:“她不会任人欺负。”
程小妹:“您又知道啊?双拳难敌四手!”
第84章 公主府家宴 有钱谁不想去丰庆楼?
妹妹倒是难得说对一次!
男女力气悬殊, 叶经年纵然会些拳脚功夫,也不见得打得赢一名壮汉。
若是被左右宵小发现她在城中做席面一次便可得一至两贯,兴许会合起伙来半夜溜门撬锁。
程县令思索片刻:“改日我提醒她。”
说完便大步离去!
程小妹张张口, 转向身边婢女, 难以置信地问:“这就没了?”
婢女看着远去的公子, “——没了!”
程小妹忍不住叹气:“我以前怀疑过他被那家人气得厌恶女子, 都没想到他是块不开窍的石头。”
婢女:“可是公子看起来也懂男女之情啊。”
程小妹:“隔壁侍郎家的大公子说起美食头头是道,他会做吗?”
婢女摇头:“兴许不尝尝看都分不清盐和糖。”
“正是这样!”程小妹叹了一口气, “愁死我了!”
婢女想笑:“咱们快回去吧。别叫公主看见了。”
程小妹险些忘记这些事不能被母亲发现,赶忙回她的小院。
翌日清晨,陈芝华和发面, 金素娥和几个丫头洗菜, 叶经年和厨娘准备公主府的早饭,另有厨娘带着驾车的两个小厮去找郡主, 前往西市买菜。
厨娘看着坐在旁边车上满眼好奇的郡主, 心里愈发疑惑,郡主是怎么了啊?竟然愿意乘坐木板车随她买菜。要是被旁人认出来定会怀疑公主府又摊上事了。
厨娘愁得唉声叹气,程小妹到了西市肉行只有兴奋,没有一丝被各种肉味熏得嫌弃。
“原来早市这么热闹啊?”
程小妹拽着厨娘的手臂, 指着远处的肉案,“那个是牛头吗?”
厨娘点点头。
程小妹拉着她过去:“买了!”
厨娘张口结舌:“——叶姑娘定下的菜单里没有这个啊。”
“买了,买了!”程小妹又指着大块牛肉牛排骨, “这个, 这个,全要了!”
厨娘低声提醒:“奴婢带的钱不一定够啊。”
“我带了。”程小妹摊开一直攥在手里的荷包。
出门前婢女提醒她早市可能有偷钱的,程小妹下车就把腰间的荷包拿下来。此刻直接打开问厨娘需要多少金叶子。
厨娘赶忙叫她收起来,哄她说需要的时候再找她。
随后买了羊肉、猪肉和今日需要的菜, 程小妹又看到卖河虾的,得知只有七八斤,手一挥,全买下。
厨娘已经无力提醒,今天上午会有人送来两筐蟹。
两辆板车塞得满满的,程小妹只能随厨娘走回去她也不抱怨,还说没有见过辰时的京城,正好可以好好欣赏。
话都说到这份上,厨娘还能说什么。
两车食材送进厨房,厨娘看到叶经年瞪大眼睛,心说,果然不是我一人认为郡主买得多。
厨娘叹着气解释:“郡主对什么都好奇,看着什么都想买。要不是车装不下,我们这会子可能还没出西市。”
叶经年很想说,怎么不把西市买下来。
“全做啊?”
厨娘在回来的路上认真考虑过,这些肉和菜全做了,晌午请的客人还要留下再用一顿晚饭。
据说有一家亲戚在城东,要是用了晚饭再回去,他们岂不是半夜三更才能到家。
厨娘:“我去请示公主和驸马。看看是不是做熟后叫亲戚们带回去晚上用。”
叶经年:“那我们先收拾?”
厨娘向她点点头,收拾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又洗洗手她才去正院。
公主的回答是买的肉若是全做来得及吗。
原先厨房就有四个人做饭,还有两个丫头打下手,再加上叶家三人,七个人看着四个灶和两个炉子,离午时又还有两个时辰,厨娘便回答完全来得及。
公主沉思片刻:“不可过夜的菜全做了吧。”
厨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到厨房一脸歉意地对叶经年说:“劳烦姑娘全做了。”
先前听隔壁厨娘说过请她做几桌菜一贯钱,一顿喜宴是两贯。估摸着自家不是喜宴,叶经年只收一贯,但她要收拾的菜赶上一顿喜宴了。
以至于厨娘难得自作主张向叶经年承诺,午后她回去的时候可以多挑几样带回去。
叶经年摇摇笑笑:“不必这样。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家姑娘儿时旧物,就是那些用了一半的墨条,没用完的纸和没来得及丢掉的旧毛笔都给我了。我正想找机会谢谢她呢。”
厨娘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心说难怪郡主找她做菜,原来两人早就认识了。
“叶姑娘都能到城里做席面了,还用不起笔墨?”
叶经年:“给我侄女的。她今年才五岁,不懂好坏,写的字跟鬼画符似的,可以先用旧的。再说了,郡主的旧物也比许多新的好用。”
厨娘点头:“这一点姑娘说对了。我们家公子和郡主少时用的文房四宝都是公主和驸马精心挑的。”顿了顿,想起那场变故,“有些日子不便叫人把笔墨送到家里来,也是叫管家亲自去买。”
叶经年知道“有些日子”是哪些日子——早年间当今圣上被废的三四年,“是的。我侄女也很高兴。先前郡主忘记告诉我有几桌客人,前几日叫人去村里提醒我,又送我一包笔墨。所以您不必因此感到羞愧。”
有了这番解释,厨娘悬着的心落到实处,“叶姑娘,咱们先准备晌午的菜?若是待会儿闲下来,再把晌午用不着的做了?”
叶经年应一声便同几个厨娘把堆在一起的菜分开。
拿出莲藕,叶经年看到一把干荷叶,不禁停下。
前往西市买菜的那位厨娘见状便提醒她,“买莲藕的人送的。”
叶经年:“因为郡主把他的藕全买下来了?”
厨娘无奈地点头。
叶经年问厨房有没有黏米。得知有,叶经年就叫大嫂泡一碗。厨娘瞬间明白她要做糯米藕。
厨娘:“叶姑娘,这样的话菜是双数,十四个,但是七荤七素啊。寓意不好吧?”
“你提醒的对!”叶经年左右一看,发现有河虾,“再做一个小河虾。鸡肉就改成荷叶蒸鸡块。素菜方面,我再加一个醋溜藕片。”
宴请客人鸡块比整鸡合适。只因喜宴上用整鸡显得主家大气,宾客也敢上手撕鸡肉,要的就是几个大吃大喝热热闹闹。而自家宴请的客人肯定不好意思拿着鸡腿啃。
厨娘心说,难怪公主允许郡主从外头请厨子。
叶姑娘确实比她考虑周到。
话说回来,因为人多,客人刚到晌午要用的菜就备好了。叶经年琢磨一番待会儿怎么上菜,就叫两个嫂嫂盯着烧汤炖肉的灶,她带着两个厨娘一边把蟹刷干净绑起来,一边教她们收拾牛头。
叶经年其实不会收拾牛头。
毕竟这个年月杀牛的规定极其严格,民间少有牛肉,叶经年在蜀郡多年也没用过几次。
叶经年会收拾猪头,就用收拾猪头的法子。
牛头还没收拾好,叶经年几人就把蟹绑好了。厨娘找来前几日蒸蟹的大盘子,一个盘子里堆了十六个。
叶经年好笑:“先放笼屉里,蒸熟后拆掉线再码放。”
抱着盘子的厨娘恍然大悟:“我这脑子。刚刚还说六盘蟹需要六个笼屉,但厨房只剩两个,是不是去隔壁借两个。”
叶经年:“蒸两笼吧。不是说公主也叫咱们尝尝吗?”
“对!”
买菜的厨娘起身回答,“公主说蒸一筐。我说用不着那么多。公主说今日是驸马生辰,大伙儿都尝尝。”
先前那位厨娘立刻把盘子放回去,把两个笼屉放到蒸小鸡的笼屉上方,叶经年给她一碗姜片。厨娘在底层铺了多片姜,就把不能乱爬的蟹码上去。最后又在蟹身上放一些葱姜。
另有厨娘去调配蟹肉的酱汁。
叶经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就找个小丫头,叫她去问问何时上菜。
小丫头到厨房小院门外,看到郡主的婢女从主院方向过来,两人一对眼就知道彼此目的。
婢女担心小丫头误会,又问一句:“是不是问什么时候上菜?”
小丫头点点头。
婢女:“请叶姑娘做吧。又不是喜宴,少一炷香多一炷香都无妨。”
叶经年在厨房门边听得一清二楚,就叫厨房里的小丫头烧火,大嫂陈芝华看着炉子炖汤,叶经年用油锅炸卷煎等物,二嫂炒菜。
考虑到家宴和喜宴不同,喜宴是奔着吃喝来的,家宴总要叙旧,所以每上一荤一素都要间隔一会。
起初公主和驸马没有发现。菜上了一半,正当夫妻俩不知道同多年没怎么走动的亲戚聊什么的时候,菜上来了。
看着冒着热气的荷叶鸡,驸马就叫母亲、兄长和远房叔父以及兄弟们都尝尝,说特意请的厨子。
亲戚受宠若惊,程县令在小辈桌看到这一幕,顺嘴说:“大伯和祖母想必也听说过。”
程大伯打量一下自己:“我?哪家酒楼的厨子?”
程家祖母不动声色地瞥向小孙女,程小妹满眼喜色,“不会是叶姑娘吧?”
程县令点头:“正是被周家拒绝的叶姑娘。”
今日请的客人中辈分最高的老翁也是叶经年的师父的故交,他和程县令的祖父同一个曾祖母,从他这辈算起,是没出五服的亲戚。在程县令这辈算起就是远房亲戚了。
这位老翁以为是御厨,闻言感觉不像,而他又有点好奇,便问:“嫂子,您隔壁的周家?”
程祖母点头:“是呀。周家老夫人在我那儿说起二房孙子的婚事,赶巧灼儿也在,就说乡下小厨娘的厨艺极好。在城里做过多次席面。有一次有人请砚儿吃酒,就是叶姑娘做的席面。”
老翁看向先前上来的蒸卷煎,道:“我觉着这个菜不输大酒楼。以前我有个老友请我到丰庆楼用饭,也就那样。”
程县令心说,这个老友不会是叶经年的师父吧。
考虑到今日是父亲的生辰,不宜节外生枝,而叶经年没去找这位阿翁,可见也不想打扰他,程县令就把他这点好奇心掐断。
程家祖母正要说什么,又上来两道菜,醋溜藕片和鲍鱼红烧肉。程家祖母看着红烧肉就说:“看颜色就不输大酒楼。”
程家伯父尝尝,连连点头。
程家伯母尝一块脆脆的藕片,也说不错。
公主给婆婆夹一块红烧肉,驸马给远房叔父夹个鲍鱼。程家祖母看到鲍鱼跟朵花似的,又忍不住说:“叶姑娘心灵手巧。”
老翁尝了很入味的鲍鱼,又忍不住问:“这菜也好。周家怎么把那姑娘给拒了?”
程家祖母嗤笑一声:“嫌人家是乡野小厨娘。亲戚们谈论起来会说,周家竟然找个村厨做席面。周家觉得颜面无光。”
驸马不假思索地说:“为何不去酒楼。省心省力,还有面子!”
亲戚们满眼好奇,程家这边寂静无声。
驸马困惑:“不能去吗?我记得这几年许多人家都去丰庆楼办喜宴。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告诉管事的一桌多少钱便可。也没人上奏弹劾啊。”
程家祖母很想用她的拐杖给儿子一下:“有钱谁不想去丰庆楼?”
驸马脱口道:“我们就没去啊。”
程家祖母噎得不想搭理他。
公主扯一下驸马发衣裳,提醒他少说两句,“我们又不是请外人,何必大张旗鼓去酒楼充门面。”
驸马明白过来:“周家没钱了?可是看起来不像啊。”
小丫鬟又送来两道菜,一道松鼠鱼,一道是桂花糯米藕。程大伯赶忙起身放到母亲面前。程家祖母示意他把鱼放到老翁面前,指着糯米藕说,“我看那个好,我尝尝那个。”
公主给婆婆夹一块。
糯米肉刚出锅很热,丫鬟从厨房端到正院厢房,热气散了,但用起来刚刚好。
程家祖母被恰好软糯的藕惊艳,直呼她喜欢这道菜。
公主尝一口,不禁说:“以前我一直以为这道菜是凉的。”
程小妹趁机说:“还有虾和蟹,指定也不输酒楼。祖母,我说可以把菜做这么好的叶姑娘肯定极好,周家有眼无珠,您还说落我。现在还认为我不该那样讲吗?”
第85章 一日三个事 陶三娘:“我去给你们搭把……
前些日子程家祖母数落孙女实则是担心隔墙有耳落人口实。
如今她也想说周家有眼无珠, 自然不想认下此事,“那个时候我又不曾用过叶姑娘做的菜。”
程小妹冲她皱了皱鼻子。
公主瞪一眼隔壁桌女儿,程小妹转身给身边小表妹夹一块鱼, 又给表妹隔壁的表弟夹一块鱼:“趁热吃啊, 多吃点, 还有很多很多菜。我买了两车!”
程家大伯险些呛着。
咽下桂花糯米藕, 程家大伯就看向对面的弟弟,“灼儿买菜?”
驸马一脸无奈:“昨儿就要跟着厨娘买菜。我以为她随口说说。没想到一早就起来等着。”
公主叹气:“第一次去西市肉行, 看着什么都要买。遇到个杀牛的,她还弄来一个牛头,也不知道叶姑娘会不会做。”
程县令:“厨房还有两筐蟹呢。”
羊肉烧麦和火红的螃蟹上桌。
——叶经年临时改了菜单, 六素十荤, 只因程小妹买的荤菜多素菜少。
程县令起身给每人拿一个,又提醒他们边拆蟹边尝尝烧麦。
程小妹喜欢羊肉烧麦, 面皮薄如蝉翼, 肉馅鲜美多汁没有腥味,但缺点是端上桌就用有点烫。程小妹提醒堂姑家的小姊妹汁水烫嘴。
程家祖母见状同公主低声说:“灼儿懂事了,都知道照顾妹妹。”
公主点头:“我也发现她比去年懂事了。”随即也给她夹一个烧麦,“您也尝尝。”
伺候的丫鬟为长者拆蟹。
驸马还是对周家的事好奇, 问母亲怎知周家没钱。
程家伯母无语又想笑:“这么多菜你不用,关心他们家做什么?”
驸马:“前些日子我在部里碰到周二,看到他拿着一把折扇跟同僚说请人特制的。我多看了一眼, 用料赶上陛下赏我的那把了。”
程县令:“附庸风雅!”
坐在程家祖母身侧的老翁点头:“砚儿说的是。像吃的穿的, 钱不多就选猪肉棉衣,有钱就选羊肉丝绸,羊肉鲜丝绸舒服,物有所值。可是折扇都一样, 不会因为用料好扇出的风会变凉变多。除了装点门面,一点用没有。”
公主:“周家二房不是好面子,也不会拒了叶厨娘从仁和楼请厨子。”
驸马恍然大悟:“说起仁和楼我想起来了,同僚说过周家席面很好。”想想仁和楼的菜价,“仁和楼的厨子也不贵吧?”
程家祖母嫌儿子是个书呆子,语气不耐,“那些人是宫里出来的,怎么可能不贵?”
程家大伯:“二弟觉得菜便宜吧?那是仁和楼用的食材便宜,多是猪肉。听说有些日子还用鸡脚猪脚猪肚。仁和楼日日客满,有人算过,厨子的月钱兴许赶上丰庆楼了。外出做事不可能便宜。”
程家伯母:“生意好厨子有赏钱?”
程家大伯点头:“仁和楼重开近十年,伙计厨子没变过,只靠‘忠心’可做不到这一点。”
程家伯母疑惑不解:“要是这样为何不从丰庆楼请厨子?用一样的钱,但说出去好听啊。”
公主解释丰庆楼掌勺的厨子是前御厨,仁和楼的厨子虽然也是从宫里出来的,但以前只能给御厨当徒弟。身价贵也不会高过丰庆楼。
程家伯母明白过来:“周家过些年不会要卖祖宅吧?”
程家大伯:“只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程家伯母没听懂。
老翁提醒:“没钱了会想方设法找钱,脑子一热就会走上歧路。”
程家伯母看向儿子们那桌,兄弟几人似有所觉,看过来正好对上母亲担忧的神色,赶忙表示此后远着周家子弟。
红烧牛排和椒盐大虾端上桌。
老翁不禁对丫鬟说:“劳烦你告诉叶厨娘,够用了。”
上菜的小丫头笑着说:“最后两个菜,您先用着,过会儿再上汤。汤不多,只有四个。”
程家祖母道:“吃不完给丫头小子们用。他们忙了半天还没用饭。”
老翁放心下来。
程小妹又给表姊妹和表弟们夹大虾,嘴里嘀咕着:“我买的,看着就香。”
公主在隔壁桌摇头失笑。
程小妹的堂嫂、也是驸马的侄媳妇和堂姑在一桌,劝她先用虾再用牛肉。
就在这时,众人闻到浓郁的香味,老翁急得转向程家祖母:“嫂子,别再做了,吃不了那么多。”
公主:“叔父,您误会了。虽说早晚天凉,但灼儿买的鲜肉也不能过夜。我叫叶姑娘做熟,给她拿点,咱们几家再分分就没了。”
程小妹转过身来:“定是在炖我买的牛头。祖母喜欢哪块?我叫叶姑娘给你留着。”
程家祖母这辈子也没用过牛头,不懂好与不好,“我用哪块都可以。”
程家大伯有幸用过:“给我们一个牛舌!”
程小妹懂了,牛舌美味!
“今日是父亲生辰,牛舌留给父亲。”
驸马很是欣慰:“没有你祖母哪有我啊?”
“也对啊。那就叫大伯带回去吧。”程小妹摇头叹气颇为遗憾。
程家大伯被她古灵精怪的样子逗笑了。
公主又瞪一眼女儿,程小妹转过头去好好用饭。
随着四个汤上来,桌上菜剩下不到三成。
说来也是因为每道菜的分量不是很多。
叶经年得知一桌八人就把菜量减去一些。待程家众人和亲戚们喝汤就菜闲聊时,叶经年就和厨娘丫鬟们一边吃菜喝汤,一边炖肉。
公主和驸马请亲戚们去正房喝茶休息,炖牛头卤牛肉的香味飘到隔壁。
刚刚用过饭的工部侍郎的夫人在这一刻突然理解长子为何嫌弃家里的饭菜。
——同这香味比起来,她的晌午饭就是猪食啊。
程县令的远房阿翁也不禁同程家祖母感叹:“这姑娘的厨艺真不错。”
程县令在一旁同堂兄弟们闲聊,闻言心想说,我要说叶家村,您老肯定知道“这姑娘”是何人。
站在母亲身后的程小妹就想接茬,程县令叫小妹照顾侄子侄女们。
程小妹瞥到在长辈身后傻站着的小家伙们,看着好不可怜,“跟我玩儿去。”
小辈们都看向自家长辈。
得到允许,鱼贯而出。
没等他们走出正院就忍不住叽叽喳喳地问去哪儿玩。
程小妹不敢带他们逛西市,就带着他们去花园,又叫婢女把她和兄长儿时的玩具找出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驸马考虑到远房叔父住在东城,就叫伺候茶水的婢女去找管家,吩咐管家看看牛头有没有炖好。
老翁见状就说:“府里这么多人,留他们吃吧。”
公主微微摇头:“您是没看到灼儿买了多少。先前厨娘同我禀报时,就差说再来一顿也用不完。”
堂姑:“怎么叫她买这么多?”
公主:“第一次买菜,看着什么都新鲜啊。不瞒你说,原先我叫叶姑娘准备六荤六素四个汤。”
堂姑:“不止吧?”
程家大伯:“我留意过,六素十荤。先前就想问怎么不是八荤八素。听弟妹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多出的四个荤菜是叶厨娘后加的?”
公主点头:“原先灼儿说,叶姑娘在隔壁工部侍郎家做四桌一贯钱。今日叫她做这么多,一贯少了。”
堂姑不禁说:“不少。”
程家祖母:“三个人,昨天清晨就来了。灼儿先前一见到我就说,有一道菜昨天上午叶姑娘就开始忙了。”
堂姑瞬间改口:“是不多。”
公主左右看看,发现管家还没回来,“砚儿,去同管家说一声。”
程县令直接去厨房。
此时厨房里还在用饭,是先前上菜上汤和收拾碗筷的小子们。
程县令到厨房门边,这些人下意识停下筷子起身,程县令看向管家,“不找你们。”说完就退到院中。
管家出来便问出什么事了。
程县令低声说:“母亲说一贯少了。”
管家不知道请叶经年多少钱,因为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没经过他。但他知道行情,三个人忙两天,席面上的菜堪比西市酒楼,一贯钱是少了。
管家:“公子放心吧。”
程县令看一眼厨房:“叶姑娘用饭了吗?”
管家点头。
程县令看看天色:“若是做喜宴,这个时候应当到家了。今日劳烦她把剩下的肉做熟才耽搁许久,待会叫人套车送她回去。”
管家:“再给叶姑娘拿几个蟹?”
程县令:“她家八口人。”
管家知道怎么安排,“公子,您先回去吧。”
程县令觉得他应当进去同叶经年说一声“辛苦”,可是厨房里的丫鬟小子都忙着用饭——
左右一想,叶经年和他有缘,来日方长。
程县令:“你看着安排吧。”
管家来到厨房先把给亲戚们的菜和肉以及蟹拿出来,又留出四个主子的晚饭,还剩一些牛肉等物,管家就找出油纸,给叶经年包一块牛头肉和一块卤牛肉,又叫婆子给她捆八只蟹。
管家又叫叶经年等等他,他叫人套车。随后程县令的书童程衣带着几人进来,把亲戚们的食物放筐中拎出去,管家送来一包钱,带叶经年和两个嫂嫂去乘车。
公主府也有侧门,叶经年听到前院有人说话,就说从侧门出去吧。
管家在心里称赞一声,这姑娘识大体,便叮嘱小子一句“小心点”便去前院。
程县令的堂姑和远房叔父一家不好意思又吃又拿,老翁就说家里什么都不缺。
管家过去便说:“哪用得了啊。厨房还有一锅牛肉汤,晌午做的炊饼您几位也没用,我们晚上和明早都不用做饭。”
程家大伯笑着说:“我也是又吃又拿啊。”看着大孙子怀里抱的汤盆,“里头是不是牛舌?”
这孩子也实在,打开盖子看看,大声说:“一个大舌头,一块大牛肉!”
程家祖母发话:“又不是鲍鱼燕窝。一点肉也要推来推去,是不是嫌少?”不待几人开口就转向公主,“去把——”
老翁赶忙打断:“不少,不少。”接着叫儿孙把一包包肉和菜以及蟹拿上车。
送走所有亲戚,程小妹终于想到她忘了什么,“大哥,叶姑娘呢?”
程县令:“回家了啊。”
程小妹张口就说:“你怎么——”“没去送她”几个字赶忙咽回去,“何时走的?也不知道同我道别。”
管家:“是老奴忘了。叶姑娘叫老奴替她谢谢郡主和公子。”
程小妹皱眉:“没诚意!”
公主瞪一眼她:“先前你祖母还说你懂事。刚刚这么多亲戚都在,但凡懂点礼数的姑娘都不会凑过来。”
“这样啊?”
程小妹以为叶经年和她——她兄长银货两讫再无瓜葛。
公主又瞪一眼女儿:“旁的不说,接人待物这些事,我看你远不如叶姑娘!”
“旁的也没得选啊。”
程小妹意有所指,可惜公主没听出来,反倒被她噎了一下,扬言要从宫里请几个女官教她规矩。
程小妹:“我又不嫁进皇家,她们教的我用得着吗?”
公主又噎得有口难言。
驸马:“过两日就收拾收拾去你祖母家,叫你祖母好好教教你!”
公主点头:“现在就收拾——”
驸马打断:“母亲来回一天该累了,先叫她清静两日。”
公主想想婆婆七十岁了,“两日后把她送过去。”
“两日后肯定把她送过去。你也累了?我们回屋。”驸马一边说话一边拥着她转身,不忘回头给女儿使个眼色,还不快走!
程小妹转向兄长,“也不去送送叶姑娘。你们不是朋友吗?”
程县令瞪妹妹:“不许胡说!”
程小妹不明白:“哪里胡说了?”
管家正要离开,闻言停下,“郡主,公子未婚,叶姑娘未嫁,要是传出去有人误会,会毁了叶姑娘的清白。”
程小妹眨眨眼睛,一脸懵懂:“他们吃饱了撑的吗?”
管家:“宫里的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程小妹:“咱家也有碎嘴子?”
管家:“说的无心,听者有意。”
程小妹顿时感到一阵后怕,赶忙回想有没有在外人面前说过她兄长和叶经年的事。
只有她和祖母的心腹婢女知道,程小妹放心了,“不说,以后也不说。”
此时叶经年都快出城了。
因为今日非休沐日,没有官吏驾车出来游玩,路上车马不多,虽然马车不快,但一路上没停过。
出城后路上的人更少了。
进城做事的还没回来,进城卖菜的人早回来了,以至于远离村庄的路上很难见到一人。但叶经年也没叫驾车的小子送她到家门口。
天色不早,担心他被关在城外,到叶家村地头上叶经年和两个嫂嫂便下去,指着不远处的村落告诉车夫,那里便是叶家村。
看着驾车的小子同她年龄相仿,十七八岁没经过多少事的样子,叶经年又叮嘱他不要心急,安安稳稳到家。
那小子道一声谢才调转马头回去。
陈芝华不禁说:“也没看到公主长什么样。”
金素娥近日有些听不得大嫂开口,“咱们去廖家、孙家做席面时,您见过孙家和廖家夫人吗?”
陈芝华想也没想就说:“没有啊。咱们一直在厨房,人家当家夫人去厨房做什么?”
说出来意识到,公主府那么多办事的,公主去厨房做什么。
陈芝华的神色有些尴尬。
叶经年打开裹着钱的纸张,拿出一贯钱递给二嫂,“你和大嫂分了。我再数一百文交给爹娘。”
陈芝华注意到叶经年面无表情,以为她气自己乱说话,赶忙解释:“小妹,我没别的意思。”
叶经年点头:“我知道大嫂只是随口一说。”
意识到她没往心里去,陈芝华放心了。
金素娥瞥到大嫂的样子,心想说,您还知道怕啊。
随后把钱一分为二,给她一半,另一半自己揣起来。
话说回来,叶经年不曾同村里人提过她去公主府,也提醒过爹娘不许显摆,所以村里人只当她再次进城。
在路边搬柴打水的村民看到她也只是招呼一句“回来了”,便各自忙去。
叶经年和往常一样到家,叶小妞从堂屋迎出来,张嘴就问纸包里是不是肉。叶经年回她:“莲藕。”
小丫头很是失望,倒也没有怀疑。
——前些日子叶经年在吕家沟办白事那次空着手回来,小丫头问为什么,叶经年告诉她,主家给了钱就不欠什么。菜和肉是主家花钱买的,想给就给,不想给就没有。
金素娥补一句,好比你小姑有钱,但她想给家里买肉就买,不想买也不欠谁的。
陈芝华担心她又变得爱吃独食,也趁机附和几句。叶小妞一看所有人都这样讲,便不再有疑惑。
晚上用饭,叶小妞问哪来的牛肉。叶经年说她赚钱买的。金素娥趁机问,你什么时候赚钱给咱们买肉。
叶小妞说她长姑姑那么高就可以赚钱了。
陈芝华提醒她多吃点面,这件事便被岔开。
此时叶经年还不知道她从公主府侧门出来被前后邻居家的仆人看到。
往常前后邻居家的仆人出来进去也不会留意公主府侧门,因为贵客肯定从正门,而走侧门的定是公主府的仆人。
今日从公主府飘出的香味久久才散去,同往常很不一样,前后邻居知道今日是驸马生辰,便推测公主府请了厨子在家摆几桌。
邻居家的仆人闲着无事,又很想知道是不是宫里的厨子,所以送叶经年的小子抵达公主府后面,正要拐进巷子里从侧门进去,便被后面邻居家的门房唤住,问他先前送的是不是宫里的厨子。
驾车的小子在府里听人说过为何不找御厨,因此便说:“一家人吃顿便饭哪敢劳烦陛下的厨子。我们家郡主偶然间认识的小厨娘。”
门房心想郡主认识的肯定不是寻常人,便问哪里的厨娘。
驾车的小子说善德乡叶家村的。门房认为他不诚实。这小子笑着点头:“真的。那厨娘在其他人家做过喜宴。有一回还去过我们家老夫人所在的兴化坊。郡主正是那次知道叶姑娘厨艺极好。”
门房还是有些不信:“可以去丰庆楼请个厨子啊。”
“丰庆楼的厨子不得做事吗?”
这小子心里有些不耐烦,他查户籍呢。
幸亏管家有先见之明,几次三番叮嘱他们在外不可过于坦诚。
这小子又说:“叶姑娘只做席面,一锅十个菜都不会少了盐或油,这一点丰庆楼的厨子可比不了。”
门房又问:“请了很多人吗?”
这小子摇摇头:“只有我们家老夫人、大爷一家和几家近亲。但家家户户人多,所以六桌才坐满。”不待他开口,就说管家还等着他回去复命。
隔天有人看到公主府厨娘,便问请叶厨娘做席面贵不贵。
厨娘觉得叶经年忙了一天的一道水晶肴肉就值一贯,所以说不贵,三四桌席面才一贯,一场喜宴才两贯。
同仁和楼的厨子比起来不贵,但是和城里做席面的厨子比起来不便宜。可是她能让公主满意,肯定比城里做席面的厨子厨艺好。
公主府后边的邻居的外甥过几日成亲。邻居姐姐的婆家离布政坊十里左右。看着很远,但没出城,也没到东城,就不算远。
邻居姐夫是京兆府小吏,不舍得花钱请酒楼的厨子,又有些瞧不上城里做席面的野路子,近日一直为此事犹豫不决。
叶经年的出现令邻居眼前一亮,问清楚叶经年的辛苦费,又恰逢休沐日,邻居下午就去找姐夫,说请叶家村的小厨娘。
亲戚若是问起此事,就说叶家村的小厨娘在长乐公主府做过家宴。
公主用的厨子,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邻居姐夫当场便定下叶经年。十月初一上午,邻居的姐姐就叫管家前往叶家村找叶经年。
不巧,叶经年和她爹在西市牲口行。
金素娥接待管家。管家问公主府用过哪些菜。金素娥自然没有露怯,因为许多菜她都参与了。管家一看叶厨娘的嫂子说起做菜头头是道,便认为本人肯定更好,当即敲定日子,十月十二。
管家前脚离开,叶经年后脚就回来。
叶经年买了一头毛驴和一辆板车,叶父驾车载着她。
村里人都出来了,问车是不是叶经年买的。
叶经年叹气:“真贵啊。赚的钱一下就没了。”
村里老人称赞她一年就能给家里买一头驴和一辆车很厉害,像他辛苦一辈子也没舍得买一头驴。
叶经年:“我也不想买。可是做事用得着啊。好几次因为出来迟了没有车,天黑了我们才到家。”
这番话提醒村里人,叶经年这一年多无论去哪儿都是靠两条腿。有村民便说有几次她觉得自己起得早,出来才知道叶经年早走了。
叶经年点头:“是呀。有一次太早,正好遇到杀人抛尸。”
许多村民还记得这件事,如今说起来也不止一人庆幸那日没有早早起来去善德乡卖菜卖鸡蛋,否则可能凶多吉少。
叶经年这么打岔,众人把目光从车和毛驴上移开,改聊近日听说的凶案。
叶经年和父亲趁机回家。
到家才知道十月十二有事,和以前一样十一日进城。
叶经年打算带上兄嫂,但十二日是个好日子,第二日又有人找叶经年,说十二日娶妻。叶经年决定把这事交给两个兄长。
没想到又过一日,村里有人嫁女,回门那日也是十二日。
叶家兄弟慌了,陈芝华和金素娥也慌了。
“大哥二哥带着侄女去外村,二嫂带着表妹和外甥留在村里,我和大嫂带着表嫂进城?”
叶大哥:“侄女会切菜和面,可是不会做喜饼啊。
叶经年想想也是:“大嫂和大哥带着侄女过去,二哥和表妹、外甥留在村里?”
叶二哥抬手指着自己,“我行吗?”
陶三娘:“我去给你们搭把手?”
叶二哥更慌了,“不用了。娘,我早晚得带着他们做席面。正好趁机练练。给村里人做事不收钱,盐放多了他们也不敢抱怨。”
第86章 误会大了 我以为请个不安分的厨娘!
接下来几日还有一个事, 叶经年叫大哥和大嫂回头带着二哥过去,但大嫂只做面食,不许做菜切菜。
叶家兄弟明白, 他们只有拿下这场席面才能应付十二日的宴席, 因此兄弟二人有些紧张。
叶经年发现这一点就叫她爹娘驾车进城买菜和肉。叶经年又找村里人买些萝卜给两个兄长练手。
叶父和陶三娘回到家看到一盆萝卜丝, 下午又驾车前往叶小姑和叶经年的姨丈家中, 叫叶经年的姨表嫂、姑表妹和叶经年表姐的儿子和表兄的女儿也多练练。
十月初八这日,兴许有陈芝华跟着的缘故, 兄弟二人心里有底,他们负责的席面得到了主家称赞,说跟叶姑娘做的一样。
叶二哥回到家中便告诉叶经年, 他可以做好十二日的回门宴。叶经年提醒大哥:“今日赚的钱给爹娘五十文买米买面, 余下的你和二哥分了吧。十二日再给爹娘五十文,余下的大哥大嫂收着。我暂时不给了。买了车和驴, 我手里没钱, 得攒点钱生病买药。”
陈芝华趁机询问给不给侄女。
叶经年摇头:“如果主家给肉和菜,给侄女一半。二哥,村里人也给肉,你一分为二, 表妹和外甥各一半。我到城里应当不会叫我空着手回来。我带回来的分给表嫂一些,余下的够咱家吃的。”
如今还没下雪结冰,鲜肉拿回来最多放一夜。想要多放几日就要用盐腌上。盐也不便宜, 浪费食盐还不如给亲戚。
叶二哥:“过几日就这样定下?”
叶经年点头:“告诉表妹和外甥下午在咱家等着, 我和二嫂带着表嫂回来,你和咱爹驾车送他们回去。”
天冷路上的人少,两个女子带着俩小的很危险。
叶二哥明白妹妹为何这样安排,“十一日上午我去把表弟妹接过来, 再送你们到城里?”
叶经年也是这样打算的,应下此事又问大哥二哥要不要她定菜单。
叶二哥:“我说说先做什么,你帮我补齐?”
叶经年叫叶小妞把笔墨拿过来。
随后把大哥和二哥要做的菜写出来,叶经年问两人哪道菜不是很有把握。
翌日上午,兄弟二人前往善德乡买菜。
回来碰到村里人,村里人看到车上的肉,顺嘴问:“又买肉啊?”
叶二哥解释前些日子城里人找小妹,跟人定了这个月十二日,村里有个回门的才说她家的事也是十二日。
不能和城里人违约,小妹就叫他留在村里。他担心做不好,特意买肉买菜多练练。
城里人过来那日许多村民都看见了。嫁女儿的那家人后来听说此事才急忙去找叶经年,担心叶经年把兄嫂全带走。
问话的村民听他妻子说过此事,便笑着说:“那你得好好练,过几日我也过去,做得不好可不行!”
叶二哥连连点头表示一定用心做。
兄弟二人又练两日,便到了十月十一日。
叶二哥和叶父一早就去姨丈家接叶经年的二表嫂。
回到家叶父下车,叶二哥送三人进城。
太阳出来后,从叶家村到城里这段路上有人,叶二哥一人驾车回来也不必担心遇上截道的。
十二日清晨,叶经年和主家厨子前往西市买菜时,叶经年的姑丈把表妹送到叶家村,叶经年的表兄借车把俩小的送到叶家村。
叶父驾车送大儿子儿媳以及外孙女,叶二哥带着表妹和表外甥前往村里做事的人家。
这家人见着叶二哥就一脸歉意地说:“我不知道你家今天接了两个事。”
“是我们忘记告诉你。”叶二哥随后又说,“你别担心,表妹和外甥跟着我们办过流水席。全村人都去用饭也没出乱子,今天肯定没事。”
这家人本想说那孩子看着最多九岁,会做菜吗。闻言放心下来,带着叶二哥来到临时搭建的灶台前,问准备的食材够不够。
这几日叶二哥用来练手的菜都是村里常用的,所以看到熟悉的酸菜、莲藕、萝卜等物,他倍感亲切。
挑出一筐菜说做什么,指着猪头又说怎么收拾,等等,没过多久他整出十个菜,嫁女儿的这家赶忙说:“十个可以了!”
也不再担心叶二哥无法应付这场席面。
叶二哥此时才知道这家人准备四荤四素和两个汤。
此事令叶二哥想起金素娥提过的一件事,小孙村做席面,一张桌上恨不得上两桌客人,妹妹不得不把菜堆得尖尖的。
叶二哥估计今日也是这样,所以叫表外甥留在灶台前随时等着烧火,提醒表妹和办事人家的亲戚多洗菜,他一个人备菜。
菜洗出来,猪头和下水也收拾出来,叶二哥用猪血烧一锅汤,办事的人就着主家准备的杂面炊饼,喝点汤垫垫肚子,就继续各忙各的。
叶二哥因为一直没停,以至于还没到午时他就把菜备齐。这个时候猪头还没炖好,叶二哥到灶台前换下小家伙,叫他出去放放水歇一会儿。
这小孩平日里很怕叶经年,因为她看起来严肃。但今日看不见她,这小孩又很慌,上了茅房就回来,挨着叶二哥小声问:“二舅舅,小姨呢?”
叶二哥:“在城里。城里人先找的她。做人要说话算话。以前又答应村里人,无论谁找咱们,咱们都免费做席面。所以我留下来。”
这小孩很担心:“你忙得过来吗?”
叶二哥原先有些担心,但四荤四素和两个汤,简直不要太简单。
“今天的菜还没有你前些日子在我们家吃的难做。”叶二哥低声说,“不许说出去啊。”
小孩踏实了。
叶二哥起身洗洗手准备炖五花肉,也是这场席面唯一一道大菜。
午时过半,肉炖出味,叶二哥切猪头肉、猪大肠,收拾新鲜猪肝。
表妹做的饼先放蒸笼里,再移到炖肉的锅上。饼蒸熟,叶二哥把蒸笼拿下来,原先泡好的干豆角、黄花菜等物倒入锅里继续炖。
办事的这家人也知道干豆角和黄花菜炖得快。见状就去找村长,村长叫亲戚们入席。
叶二哥在村里游刃有余,叶经年在城里驾轻就熟,叶大哥和陈芝华手忙脚乱。
只因以往有叶经年提醒,他们无需思考。叶大哥和叶二哥一起时,叶二哥眼珠子活,也会提醒也大哥。
如今夫妻二人一起出来就跟没了主心骨似的。
有几次还是表兄的女儿提醒才没出错。
这小丫头近日跟着她娘学做家常菜,她娘提醒她,盐可以少放一些,出锅前尝尝有没有味,没味再放一点。放多了没法补救。
小丫头一直在灶台前烧火,发现盐坛子没动过,就问“婶婶,有没有放盐啊?”
陈芝华盛一点尝尝,这才意识到忘了。
好在夫妻俩不是第一次做菜,叶二哥嘴巴会说,最终的结果都是好的。
三人也因此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待叶父和叶二哥驾车把四个亲戚送回家,陈芝华就同叶经年感叹,“自己做和跟着你做真不一样!”
叶经年看看不远处大哥的神色,不像出错的样子:“没出错吧?”
陈芝华:“差一点!”
叶经年:“谁都经历过。”
陈芝华稀奇了:“你也是啊?”
叶经年好笑:“我又不是生来就会。”
虽然她不曾出过错,但她活了两辈子,哪怕不长智商,也会长一些见识,心理素质肯定同真正的“她”不一样。
陈芝华闻言终于踏实下来。
叶经年趁机说:“日后再遇到像今天这样的,咱们就这么分?”
陈芝华希望丈夫也可以独当一面,“是不是叫你大哥和二哥换换?”
叶经年:“大哥一个人可以吗?先前那个小外甥说村里的菜是二哥一个人做的。”
陈芝华希望他可以,只因她想再生一个,不可能次次都跟着丈夫,“过些日子表妹也会做几个菜,赶上嫁女的回门宴,不用做喜饼,就叫你大哥带着她和外甥过去?”
叶经年:“还是问问大哥吧。”
此事是陈芝华临时起意的,贸然询问,叶大哥肯定不同意。陈芝华便说回头同他商量商量。
叶经年:“不急。年前没有多少日子了,年后再问也不迟。”
去年冬天就不如秋天事多,陈芝华估摸着没有表妹和表弟妹等人历练的机会,所以决定年后再问。
可她和叶经年都忘了,去年城里没几人认识叶经年。
如今不止工部侍郎记住她的厨艺,兴化坊等多个坊的居民也认识她。
冬天乡间没有多少活,城里过年前也没有多少活——天冷闹事的人少,大理寺和刑部不如春、夏、秋三季繁忙,又离户部年底统计也有些日子,西市的生意也淡了,所以很多人趁着秋后和腊月前这段时间把该办的事办了。
以至于叶经年只在家歇两天,又有城里人找她。叶经年祈求不要撞到一起,十月不曾撞到一起,但十一月撞到一起。两个兄长留在乡间,叶经年带着嫂嫂和表嫂以及表妹进城。
进入腊月,突降一场大雪,明显比去年冷,叶父念叨着“瑞雪兆丰年”,叶经年有种感觉,腊月的白事比红事多。
果然,大雪还没融化,就有城里人找到叶经年,说他母亲出来赏雪,突然就不行了。
叶经年仔细一问,老人嫌屋里闷,打开窗在窗前坐片刻人就过去了。
考虑到人已经没了,又不是他杀,叶经年只说一句“上了年纪得注意保暖”,便应下此事。
村里也有俩老人病逝,一家没钱置办宴席,下葬那日叶经年听到胡婶子说添几文钱,叶经年提醒她爹娘跟胡婶子一样带上几文钱和一沓纸钱前去探望。
有钱置办席面的那家请了叶经年,叶经年也带上纸钱和几文钱,那家人没有收钱,只说叶经年和她兄嫂搭把手办事就够了。
这三个事过后,路面还没晾干,但叶经年又接了两个事,一个娶妻一个嫁女。
好在早晚路面冻得邦邦硬,叶经年和兄嫂可以走着进城。
到了娶妻的人家,叶经年才知道找她办回门宴的人正是新娘子的父亲。
叶经年和厨娘闲聊聊出来的。厨娘得知此事就跑去告诉当家夫人。这家夫人请叶经年过去就直呼“缘分”。
叶经年今日身着袄裙,但颜色素雅,毫不喧宾夺主,恰好凸显出她清冷的气质。但叶经年笑起来没有一丝冷意,又因为今年席面吃多了,脸颊有肉,看着圆润,落入当家夫人眼中便是有福气,以至于越看越喜欢,问叶经年有没有定亲。
叶经年胡扯夫家是县衙的人。但要过一年才成亲。因为她要把兄嫂带出来。这家夫人又觉得叶经年心性极好,拉着她直呼好孩子。
很巧的事,这家男主人有个故交如今是长安县县尉之一。
新郎成亲这日,县尉也到了。县尉称赞席面极好,新郎父亲说找叶姑娘做的。叶姑娘也是自己人啊。
县尉不明所以,新郎父亲反问,“你不知道吗?她未婚夫是县衙的人。”
听闻此话,县尉想起一件事,他一直以为午后睡懵了做梦。如今想来那日没看错,同县令有说有笑的姑娘是叶经年。
难不成她未婚夫是县令?可是没听说过啊。
县尉想到一种可能,公主嫌叶经年是农女,县令还没敢告诉公主他和叶姑娘两情相悦。
难怪县令的书童时常下乡,驸马的生辰不请御厨请叶经年做席,据说还是郡主推荐的叶经年。
郡主日日在公主府,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叶经年,定是县令的主意。
县尉一瞬间想到民间传说,苦命的牛郎织女。
新郎父亲看着老友神色几变,心下奇怪:“难不成不是?”
县尉不想节外生枝:“是的。但这事你知道就好。”
“叶姑娘不会是你同僚养在——”
县尉赶忙打断:“好好的姑娘,又可以自己赚钱,怎会干那种事!只是她出自农家,未来公婆不甚满意。过个一两年,名满——不说京师,名满整个长安县,公婆就没理由阻止了。”
新郎父亲松了口气:“我以为请个不安分的厨娘!”
第87章 钱多了烫手 陶家老虔婆还敢过来?
这误会就大了!
县尉连连摇头:“只看叶姑娘的神态长相也不是那种人啊。”
新郎父亲前往叶家村时见过叶经年。
原本可以令管家前往。但他考虑到城中徒有其名的厨子多了, 希望独子的婚事完美才决定亲自见见厨子。
那日叶经年素面朝天,脚上穿着草鞋,新郎的父亲对她第一印象是个做事的厨娘。
新郎的父亲是商人, 时常在酒楼用饭, 对许多菜如数家珍。在叶家同叶经年定下菜单, 他便笃定这姑娘有点真本事。
新郎的父亲忽然想到一点, “你也见过叶姑娘?”
县尉实话实说:“叶姑娘去过县衙。”
新郎的父亲心说,看来叶姑娘的未婚夫确实是县衙的人。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
据他所知县里的大小官吏没有农家子, 他们的爹娘要论门当户对,未婚的那些人的长辈都有可能嫌叶经年出身低。
为了姑娘家的清誉,也不希望隔墙有耳节外生枝, 新郎的父亲便跳过此事, “叶姑娘心性极好。你嫂嫂这两日一直可惜我们家只有一个不成器的。”
心性不好也不值得县令把人带进公主府啊。县尉腹诽一句,便说:“嫂夫人比叶姑娘贤惠啊。”
新郎的父亲乐得大笑。
县尉由此便知他称赞对了。
—
太阳落山前, 叶经年回到家中, 便叫大哥陪爹一起,前往姨表兄和姑母家中叫表嫂和表妹明早过来。
新娘的回门宴在成亲后的第二日,叶经年打算带着两个嫂嫂和表嫂表妹过去。
经过那日三个事,叶经年的兄嫂都意识到帮手的重要性。莫说叶经年不给她们辛苦费, 即便给几十文,陈芝华和金素娥也不会反对。
这些日子叶经年的姨表嫂和姑表妹也没闲着,在家中模仿叶经年做的菜。
叶小姑手头宽裕, 给女儿买了肉, 加上自家母鸡下的蛋,表妹就做蒸卷煎。然而三个卷煎有粗有细有短,蒸熟后肉馅散开。
表妹想不通,明明和表姐做的一样, 为何味道差了许多也就算了,肉馅还无法切块码盘。
叶经年的姑表兄觉得妹妹眼高手低,嘲讽她厨艺是那么容易学的,如今长安城应该满大街都是厨子。
小姑也劝女儿,既然表姐得闲会教你,那就别瞎琢磨,回头看着她闲下来再向她请教。
姨表嫂家没什么钱,就用自家做的菘菜、也就是白菜,做醋溜白菜。可惜不是酸了就是老了。
姨家两兄弟还没分家,只因没钱多盖一处房,兄弟二人和老父亲如今的房屋格局同叶家一样,但叶家是瓦房,姨家是土坯茅草屋。
叶经年大表兄的女儿连吃三顿醋溜白菜受不了,首先提出别糟蹋猪油。叶经年的大表嫂就说,回头问问年表妹。
以至于两人对这一场席面万分期待。
没等进城,坐在叶家的驴车上,两人就向叶经年请教猪肉馅和醋的问题。
没有师父讨厌好学的徒弟。叶经年这位半路出家不称职的师父也不例外。估摸着她二人无法想象,便说今日中午就吃醋溜菘菜。
明日晌午是正日子,做一道蒸卷煎。
新娘的父亲是兵部小吏,兵部这几年查得严,没什么油水,新娘家希望厨子可以节俭,对于叶经年说的油炸改成蒸,自然不会反对。
是以,第二日晌午,姑表妹亲眼看到叶经年怎么做卷煎,终于明白差在何处。城里许多人家都有团粉、也就是淀粉,叶经年在馅料里加的是这个,表妹加了一小撮白面粉。叶经年放了鸡蛋,她的馅料里没放鸡蛋,肉馅搅拌的时间不够,自然切开就散。
表妹又问为啥她包的粗细一样。叶经年实话实说:“这一点我没法教你。手熟而已!”
表嫂在一旁切菜,闻言就说:“你没做过,这么大的萝卜也切不好。”
叶经年点头:“只能多练。”
表妹心说,难怪表姐说年前的她不值五十文。
凭叶经年对她的指点,她应当反过来给钱!
无独有偶,这样认为的还有叶经年的远房三阿翁一大家子。
三阿翁的侄儿今日休息,一顿晌午饭他把余下的炊饼和菜吃得一干二净又去喝了一碗水才打嗝。
这小子的爹很是担忧:“你吃这么多,管事的会不会不要你?”
“不会啊。”这小子摇摇头,“师父说能吃是福。师叔还叫我多吃点。”
他爹恨铁不成钢:“你师叔是同你客气。”
“不是的。”这小子再次摇头,“师父还给我夹菜。”
他阿翁险些被口水呛死,“你,你叫师父给你夹菜?”
这小子没觉得不对,“我也给师父夹菜。就像我们刚刚那样,娘给我夹菜,我也给娘夹菜啊。”
这样类比,那师父就是半个爹啊。
阿翁:“师父对你这么好,将来你得伺候他。幸好仁和楼是皇家酒楼,皇家不差你一双筷子。换成别人,咱家得反过来给人家钱。”
说到钱,这小子赶忙压低声音,“师父说过几日跟账房姑姑说说,年后给我加五百。再过几个月我的刀工练出来,再给我涨五百。等我的月钱到两贯就可以拿赏钱,月月都有。”
阿翁一家赶忙问此事有谁知道。他说除了师父没别人。阿翁叮嘱他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担心小孩心性忍不住显摆,就用叶经年举例,说她才做几个月席面生意,亲戚就羡慕嫉妒登门。
叶家亲戚被叶经年闹断两家,自家亲戚可没断往。一旦被亲戚知道这件事,登门的亲戚得是叶经年家三四倍。
陶家老太来村里大闹那日,这小子也去看热闹了。亲眼看到老妇多么嚣张,他顿时吓得连声保证谁也不说。
话说回来,因为叶经年接的回门宴大菜不多,所以这场席面对叶经年而言十分轻松顺利。
席面吃了两场,但上菜很快,申时左右叶经年一行就到城外。
叶父驾车在城外等着。
半道上,叶经年和两个嫂嫂下车,叶父送外甥媳妇和外甥女。叶经年和父亲前后脚到家,此时太阳刚刚落山,天还没黑。
这次也是年前城里最后一个喜事。
此后又在城里做了两个白事,离除夕只差两日。考虑到这一点,白事结束,叶经年带着嫂嫂表亲前往西市,买了十斤五花肉,叫屠夫分成三份,给表妹两斤,给表嫂两斤。随后又买四条鱼,表嫂和表妹各一条。
表嫂和表妹不敢收。金素娥笑着调侃:“就是长工在地主家忙一年,地主也得有所表示。不然不就成了黑心地主?”
两人收下,身后传来笑声。
叶经年回头,惊了一下:“郡——”
程小妹打断:“叶姑娘,好久不见啊。”
叶经年:“程姑娘也来办年货?”
程小妹不禁在心里偷偷感叹,不愧是我看上的嫂子,比我哥机灵!
“对啊。”
这些日子雪后天冷,雪融化后城里的地面湿滑,公主不许她出来,程小妹要憋疯了。
午后在正房听到管家询问,明日是不是置办一些年货去东城长辈家中和堂姑娘家中。
——既然恢复来往,过年应当有所表示。
程小妹担心明早起不来就要今日置办,明日上午送过去。又说她知道送哪些物什不会被两家亲戚退回来。
公主心说,哪个不比你懂。但也看出女儿想出去,就没点出这一点。
叶经年不知道这些事,神色难免有些意外。程小妹低声解释她和兄长要去亲戚家中。但亲戚心善,不贪图公主府的物品,若是送人参燕窝绫罗绸缎定会被退回来。送鸡鸭鱼肉,他们过年用得着,也可以招待亲戚。
叶经年估摸着是程家的亲戚。盖因公主的亲戚都是皇亲国戚啊。
“差多少?”
程小妹听出叶经年要帮忙,“再买几匹棉布和几斤粗茶就够了。我们待会儿就过去。叶姑娘一起吗?”
叶经年担心程小妹财大气粗帮她付钱,赶紧表示她家该买的都买了。随即又说天色不早,茶庄快关门了。
程小妹意识到叶经年要赶在天黑前出城,有些遗憾地同她分别。
姨表嫂看着身着华贵斗篷的程小妹带着几个仆人离开,便问叶经年:“大户人家的姑娘?”
叶经年点头:“她家请人吃饭找我们做过席面。”
表嫂轻呼:“请客也从外面请厨子?”
叶经年点头:“过生辰请了几桌,自家厨娘忙不过来。”
表嫂羡慕:“真讲究啊。”
叶经年点出,若是厨艺极好,日后不接红白喜事,接这种席面赚得钱也够全家衣食无忧。
表嫂和姑表妹想想城里那么多有钱人,不可能家家都舍得养个可以出去开酒楼的厨子,便认为她言之有理。
回到家中同家人谈起此事,无论叶经年的姑丈还是姨表兄都认为学好厨艺出路多。
除了可以在乡间接红白喜事,也可以在城里开个小店,或者早早起来挑着担子去乡里卖吃食,亦或者到贵人家中做席面。
因此几人私下里愈发勤奋。家里有钱就多买点菜,没钱就用白菜萝卜练习刀工。
叶经年表兄的女儿和表姐的儿子跟着她出去涨了见识,也不甘心同父辈一样不是做苦力,便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找食。
对此叶经年自然无从知晓。
叶经年和家人忙着准备过年的食物。有自制的炸果子、炊饼、卤肉,还有把春节期间的鸡和鱼收拾出来。
去年叶经年没有买这两样,她爹娘出钱备的,因为她手头不宽裕啊。今年冬赚了钱,叶经年就用掉。胡婶子因此暗示过她手里有点钱日后到婆家有底气。
叶经年直言,担心没等她嫁人钱就被借出去。倘若她娘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她爹日日唉声叹气,她能忍着不借吗。
人心是肉长的!
叶经年又并非真正冷酷无情之辈。
胡婶子想想叶经年虽说看起来严肃,办事说话说一不二,但她若是没有一副软心肠,不可能有耐心教几个小的读书练字打算盘。
村里人私下里同胡婶子和邻居嫂子嘀咕过,像叶经年教的这些,换个先生最少每月得给人一百文。
哪怕叶经年教三天忙半个月也值这个钱。
期间有人按耐不住想找叶经年,被胡婶子拦下来,说可以找她家小兰。端的怕一窝孩子都去找叶经年,叶经年一气之下不干了。
言归正传!
许多村民看到叶经年买了鸡和鱼,几个人在一起闲聊时,便说叶经年家今年过个肥年。
话里话外羡慕陶三娘和叶父。
恰好被胡婶子的儿子听见,他挑水从几人身边经过,便停下说:“不吃到肚子里,早晚便宜她大姑小舅。”
村里人顿时顾不上羡慕,满眼好奇地问:“陶家老虔婆还敢过来?”
胡婶子的儿子:“老虔婆那么大年纪,过两天死了陶婶不去奔丧?陶婶要给她娘准备寿衣,年妹妹咋拦?”
几人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要想要钱,陶家是有法子啊。
难怪叶经年跟钱多了烫手似的,到手没三天就花出去。
就在除夕这日,南边赵家村的李婆子一家也在讨论叶经年,只因叶经年今年下半年把十里八村的红白喜事抢走一半。
李婆子的女儿往常一个月接两三个,如今平均两个月不到一个事,今年女婿孝敬她的吃的用的都比往年少一半,李婆子如何不急。
第88章 釜底抽薪 叶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正月尚未过完, 榆钱还没长大,赵家村的“大户”来到叶家村。
“赵大户”其人早年是村里有名的“赵泼皮”、“赵大虫”。因为上有老小有小,地不多, 做苦力赚不到钱, 为了活命就琢磨旁门左道。
前几年得人拉扯一把, 在城里经营香酥鸡, 味道极好,又是长安城中独一份的生意, 短短几年就从为祸一方的“大虫”变“大户”。
那几年也发生一件大事。
“赵大户”和友人准备开分号,有人吃死在铺子外。赵大户和友人那日也用过香酥鸡,坚信自己的鸡没毒, 无论死者家人如何撒泼打滚, 他们都要报官。
经仵作检验,死者并非中毒身亡, 而是早已病入膏肓。即便虚惊一场, 也惹来许多流言蜚语,认为“赵大户”贿赂了县令,又说他以前是个泼皮无赖。以至于生意一落千丈!
赵家村离长安城十多里,不是特意查他, 谁知道他以前什么德行。正是这些流言令赵大户意识到死者八成收了同行的钱。
这几年许多人眼红他的生意跟着卖,但开一家关一家,其中定有人心生嫉妒。赵大户和友人花钱找人, 终于把那人绳之以法, 又请县衙出一份公告,这才恢复元气。
因此“赵大户”平生最恨用阴毒手段竞争的人。
前些日子从仆人口中得知,李婆子这些日子同村里人说叶经年是个衰神——她在赵家做席面,钱麻子死了。到了小孙村, 孙耀祖被砍头。据说在城里某户做席面,当日那家就出了凶杀案。又有一家,没过几日邻居就被一窝端。
“赵大户”就想告诉叶经年。
赵夫人劝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日“赵大户”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到城里同友人聊起此事,也觉得叶经年有些玄乎。
刚过年城里人不馋肉,他的生意一般般,赵大户闲着没事就打听涉案的几家。
结果李婆子说的是事实。但“赵大户”的看法与李婆子不同。
当日儿子大喜之日,若非叶经年见多识广及时查出真相,他肯定会被钱母讹掉一层皮。
孙耀祖毒杀妻子也是事实。要是也因为叶经年在孙家做席面看出这一点,叶经年偷偷报官说明她是良善之辈。
早年他要能碰到叶经年,当时查出死者非食物中毒,他的鸡也不至于几个月无人问津。
再说棺材里挖出死人,不是叶经年发现,那家老夫人死后不得安宁,子孙后代也会受影响。还有兵部侍郎,不是叶经年发现其子家中异常,兴许过几年他的孙女也会惨遭畜生之手。
所以要是桩桩件件和叶经年有关,叶经年非但不是衰神,反倒是常年挂在他家中的钟馗!
这样的女子值得深交。
“赵大户”把他的想法告诉妻子,妻子又说那些事不一定都和叶经年有关。“赵大户”认为一件事是巧合,不可能四五件事都是巧合。
但叶经年深藏功与名,肯定不想被无知的人误会。“赵大户”见着叶经年就没提李婆子说的那些事,只说那婆子疯了,因为我家和孙家的事,就说你是丧门星。
末了又提醒叶经年想想法子,不能放任她继续胡言乱语。
叶家众人今日都在家中,陶三娘和叶父瞬间慌了神。叶经年的兄嫂面露担忧。叶经年冷笑,“她竟然今年才败坏我的名声?”
赵大户看到这一幕,心说,叶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叶姑娘料到了?”
叶经年不屑,“那婆子在众人面前都敢说我下毒啊。”顿了顿,又道,“不瞒您说,我一直担心她女婿狗急跳墙,偶然得知我们一早前往义德乡做席面,带着几人埋伏在半道上下黑手。所以我们去外村做席面都带着棍子和刀。”
赵大户此刻确定那些事同叶经年有关。
这般胆大心细聪慧的姑娘,又懂点医术,才能发现寻常人忽视的细节啊。
赵大户:“任由她四处胡言乱语?”
“我和大哥二哥打她一顿?”叶经年问。
赵大户摇头:“不可!她上了年纪,推一把就会摔倒起不来,她做梦都想你这样做。”
叶经年:“我装鬼吓吓她?”
李婆子不怕死人啊。赵大户摇头:“不一定有用啊。”
叶经年突然有个损招,“李婆子的女儿女婿夫妻感情是否和睦?”
赵大户:“你是说李婆子的女儿——”
叶经年打断:“李婆子干这些事是为了她女婿吧?”
赵大户仔细想想:“以前没听说过李婆子的女儿厨艺有多么好。”
叶经年笑道,“那改日我逢人就说,李婆子的女婿赚的钱都被他赌了嫖了!”
李婆子要知道这事,一定巴不得她女婿日日待在家中。
赵大户感叹,难怪她可以帮助官府破案救苦救难!
“这招绝!叶姑娘咋想到的?”
叶经年:“三十六计中有一计便是釜底抽薪。您想必也听说过,去年我在亲戚的亲家家里大闹。”
赵大户:“李婆子说过。”
叶经年骂:“老不死的!”
赵大户乐了。
叶经年瞥一眼满眼好奇的小侄女,又说:“这招类似‘借刀杀人’。我很快想到这些招数,正是因为以前好好读书。”
赵大户又笑了:“需要我做什么?犬子大婚那日的事多亏了姑娘仗义执言。”
“不必了。我身边的人都用不完。”叶经年看一下她娘,又看一下左右,“邻居家的小孩跟着我读书识字,她们愿意帮我胡扯几句。”
冷不丁想起在城里听说的故事——孟母三迁。赵大户突然羡慕叶经年的邻居,“那我就在家等着看戏了?”
叶经年笑着点头:“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赵大户摇摇头:“离得近。只当饭后消食。”
随后向叶经年告辞。
叶经年送他到门外,看着他转弯向南才准备回家。
可惜被闲着没事在路边闲聊晒太阳的村民唤住。
叶经年停下,邻居嫂子和她婆婆走过来,问赵大户又要办喜事啊。
“不是。但他也是一片好意。”
叶经年把赵大户同她说的情况和盘托出。邻居嫂子破口大骂,“李婆子不得好死!”
婆婆扯一下儿媳,示意她少说两句,问叶经年打算咋办。
叶经年:“我就说李婆子的女婿赚的钱都用在花娘身上。此事可能还要劳烦婶子和嫂子。我一个人逢人就说这件事,等传到李婆子耳朵里,指不定得猴年马月。”
邻居嫂子的两个孩子年少,因此不敢招惹恶人,“李婆子会不会来咱们村大闹?”
叶经年:“她说我是衰神、丧门星啊。闹到官府县令各打五十大板。她不敢!”
胡婶子从家门外过来,问:“咱告她呢?”
叶经年听师父说过本朝律令,“有辱骂公婆祖父母父母的罪。也有辱骂陛下县令的罪名。也有诬告罪。比如说谁谁与谁有奸情。像李婆子的女婿给花娘花钱,不属于犯罪,我这样说他,算不上诬告。她说我是丧门星,真追究起来也算不上。孙家和赵家的事毕竟是事实。”
邻居嫂子:“李婆子的女婿要是没把钱用在花娘身上,你是诬告吧?”
叶经年不信品行不端的男人有了钱还能为妻子守身如玉,“嫂子提醒的对,我找人打听打听。”
陶三娘和叶经年的兄嫂看到她和胡婶子等人聊起来,就从屋里出来。听闻此话,叶大哥边说:“叫大表嫂打听吧。”
叶经年:“李婆子的女婿和大表嫂的娘家同村?”
饶是叶大哥一直都知道妹妹聪慧,也没想到她能瞬间猜到。
胡婶子看到叶大哥变脸,笑着说:“年丫头,明儿就叫你表嫂问问。真有这事,不出三天,我叫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
邻居嫂子:“明儿干啥。今儿就去问问。年丫头这个月没啥生意,肯定是那老婆子干的。”
陈芝华和金素娥也担心李婆子干的事耽误她们赚钱,就叫叶二哥和叶大哥一块去。
家里有驴和车,兄弟二人立刻套车去姨表兄家中。
姨丈还想着年后跟着叶经年挣钱,也不希望她“丧门星”的名声传出去,所以叶经年的大表嫂就叫叶大哥送她夫妻二人回娘家。
兄弟二人晌午也没回来。
傍晚,两人从大表兄家回来,胡婶子等人听到动静从家里过来,不待叶经年开口就问他俩有没有打听到。
叶二哥点头:“李婆子的女婿前两年不安分。表嫂的弟弟听人说过,见过他从村里寡妇家出来。两口子还因为这事干过一架。”
叶经年看向胡婶子:“那就这么做。狗改不了吃屎!有个村里的寡妇,指不定就有个城里的暗娼。”
邻居嫂子听到确有其事也不怕了。
叶二哥又说:“大表嫂把李婆子干的事告诉她娘家人,她娘家人也说帮咱们。”
叶经年点点头。
随后送走左右邻居,叶经年就把她的决定告诉兄嫂。
——若是乡下的红白喜事,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轮着来,各自带上表兄的女儿和表姐的儿子。若是城里有事,她就带上表嫂和表妹。
兄嫂赚的钱给表亲们五十文,给爹娘二十五文。
叶经年看向她娘:“这样可以吗?”
姨表兄和表姐都是陶三娘亲外甥和外甥女,陶三娘自然希望他们越来越好,便说都听她的。
叶经年在心里嗤笑一声,又问她爹同意不同意。
叶父笑着说:“你得问你大哥二哥。”
叶经年看向两个嫂嫂。
陈芝华:“多带个人我和你大哥心里不慌,孩子也没闲着,应该的。”
金素娥觉得姨母家帮了自家,拉扯一把也是应当的。
叶经年看向爹娘,说要是她进城做事,还和以前一样,一次给一百文家用。
夫妻俩哪敢反对啊。
叶经年见都无异议,便说:“就这么定了。但这事先不要告诉他们。以免他们天天惦记着,回头做事时三心两意。”
第89章 自食其果 遇到你就没好事!
二月底, 叶经年带着嫂子和表亲进城做事,叶家兄弟下地看看有没有草,陶三娘和叶父带着叶小妞在路边摘香椿芽, 遇到赵家村的几个妇人刻意停下问老两口怎么看待叶经年经常遇到凶案。
陶三娘只要不面对亲人和熟人, 她称得上精明, 因此反问几人, 换成她们的女儿是孙耀祖的妻子,会不会想遇到自家闺女。
这几人哑口无言。
过了几日, 陶三娘和胡婶等人摘榆钱,又遇到赵家村的人,陶三娘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要避开她们。胡婶子觉得她们摘的榆钱是野生无主的, 凭啥便宜了外人,就拽着陶三娘继续摘。
几棵树离得近, 胡婶子摘了半篮, 听到赵家村三人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李婆子的闺女今儿哭哭啼啼回来了。”
“是做席面的闺女?今早我见着了。我喊她她没应,我还觉得这闺女婆家日子好,看不上咱们这些亲戚。原来是哭了。为啥啊?”
“她丈夫在外又养一房啊。”
“我咋听说李婆子的这个女婿跟村里的寡妇好上了?听说寡妇还给他生个儿子?”
“还有这事?难怪她哭得跟死了娘一样!”
“别是被休了吧?”
“李婆子那么彪,这回没闹?”
……
胡婶子幸灾乐祸, “幸亏咱们没回去。”
叶经年西边邻居嫂子也在,因为赵家村的几人一点没遮掩,所以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居然真有那种事?”
她婆婆压低嗓门:“年丫头不是说了, 狗改不了吃屎!”
陶三娘好奇,问身边胡婶子,“那李婆子能跟年丫头说得一样吗,以后不许她女婿出去接活?”
胡婶子琢磨一会儿:“这个月没心思给年丫头添堵。往后再跟村里人说年丫头是丧门星——”向那三人看一下, “这几个娘们肯定会问她女婿咋样了。李婆子怕人问她这事,说不定都不敢出门。”
陶三娘不禁说:“要是这样就好了。”
胡婶子:“她女婿干的事现在传出来,大伙儿要是因为这个想到她女婿也是给人做席面的,肯定能想到她前些日子为啥那样讲。”
这一点叫胡婶子说对了。
早些时候赵大户跟仆人说过,叶经年是他赵家的福星。几个仆人想想那日情形,也觉得叶经年不是祸害。
李婆子说福星的坏话,结果她女婿在外面有人,这叫什么?报应!
赵家的几个仆人下地薅草遇见村里人,听人说起李婆子带着闺女又叫上儿子和儿媳去闺女婆家要说法,便趁机说李婆子活该。
闲聊的几个村民想想李婆子近日也没开罪赵大户,赵家仆人咋这样说啊。心下好奇,便问仆人,李婆子是不是欺负过她们。
地里的活不着急,仆人就停下说,前些日子李婆子跟她们说过后村的叶姑娘是丧门星。可是哪个丧门星会为被毒死的人讨回公道啊。
李婆子没良心,白的说成黑的,平日里也不干人事,才报应到她闺女身上。
几个村民想想李婆子的为人,对谁都和和气气。赵家村的人要是通过李婆子找她女婿,李婆子是一文不少!
叶家村的叶姑娘看着不好相与,但听说叶家村的人找叶经年做席面,不管红白喜事,不管多少桌宾客,她一文不取。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有个村民就说,李婆子这种人是笑里藏刀啊。
赵家仆人闻言接道:“我家老爷也是这样说的。”
说起赵大户,几个村民猛然想到赵家大喜那日李婆子一直咬着叶经年下毒害了钱麻子。
不巧这几个村民前些日子信了李婆子的胡言乱语,又不想承认她们蠢,就怪李婆子心思歹毒。
回到村里听人说起李婆子去她女婿家还没回来,那几个村民就说李婆子活该有今日。
傍晚,李婆子从女婿家中回来,到村里看到有人笑着问她闺女咋样了。李婆子觉得人家幸灾乐祸,出口就是“关你屁事!”
问话的村民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也有点好奇,但不希望李婆子的闺女被休也是真的。
好比叶家村有人羡慕嫉妒叶经年,希望她做席面时被主家刁难扣钱。主家要是故意把叶经年送进大牢,陶三娘和叶父请乡邻乡亲跟着他们到县衙为叶经年讨回公道,嫉妒她的人也不会袖手旁观。
唯独生性恶毒之人才会希望叶经年趁机丢掉性命。
但这样的人极少。否则程县令得日日出来捉拿杀人犯!
因此问话的村民笑容瞬间消失,怒气上来:“说话这么难听,晌午吃大粪了?”
“说谁吃大粪?”
李婆子上去就挠对方。
不远处看热闹的几个村民吓一跳,其中一人奇怪:“两句话没说完就动手,李婆子咋了?”
有村民道:“今儿在女婿家没占到便宜呗。要是女婿送她几个钱,她的口气不会这么冲。”
几个村民都跟李婆子有过往来,想想她往常从闺女家回来的样子,不禁连连点头。
事实也是如此!
李婆子到女婿家中就大骂他没良心,这些年自家为他接了那么多活,他竟然给外头的女人花钱,欺负她闺女。
李婆子的女婿直言,这些年没少孝敬李婆子一家。莫说他不经常出去吃喝,就是他把赚的钱都用在寡妇花娘身上,也不欠李婆子一家。
女婿甚至对李婆子扬言,再闹就把闺女带回去。
李婆子的亲家不希望家散了,数落儿子给李婆子道歉,又去乡里买肉留李婆子一家吃晌午饭。
最终李婆子的女婿也没道歉。
说白了还是因为李婆子这一年来没能帮她女婿接几个红白喜事。
倒也不能怪李婆子。
李婆子所在的赵家村离叶家村太近。两个村的田地挨着,村民放羊放牛都能到一处,导致赵家村的人都听说过,花钱请叶经年,再送叶经年两斤五花肉,都比找李婆子的女婿节省。
乡下有钱人很少,多数勉强裹住温饱,少数人寅吃卯粮。村民们勒紧腰带办喜事,肯定希望能省则省。
叶家村周边村民不找比她贵的厨子就找叶经年,赵家村周边自然也是如此。
李婆子看到女婿的态度变了,也意识到是因为这一年来没有几个事。但她也不敢跑到叶家村威胁叶经年。
叶经年可是敢报官抓她亲姑母的主儿。
李婆子再想想她为了弄坏叶经年的名声鞋都磨破了,女婿竟然毫不领情,她因此憋了一肚子气。
问话的村民算是撞到枪口上。
两人大打出手,村长来了才把两人撕开。
住得近就是这点好,这件事隔天就传到叶经年耳朵里。
叶经年乐不可支。
胡婶子等人自然也没有放过幸灾乐祸的机会-
又过几日,柳树抽芽,叶经年感觉冬天彻底过去,不会有倒春寒,考虑到往后进城的次数多,应当置办两身体面的衣裳,就趁着天气晴朗,进城扯布。
陈芝华和金素娥觉着她们不用出面谈席面生意,去年做的衣裳还没穿破,就没同叶经年一起。
叶二哥驾车送叶经年到城门口,叶经年说她回头走路回去,叶二哥就回去了。
叶经年到西市晴转多云。
估摸着春天的雨不会像夏天来得快又急,叶经年不紧不慢买了布,又去买面脂、牙粉等物。
没成想这三月天也跟小孩脸似的说变就变。
叶经年刚刚走出西市,乌云罩顶。
虽然西城有很多认识的人,可是都是银货两讫的关系啊。叶经年不好意思登门打扰,犹豫再三,她回到西市买了两块油纸,一块用来包裹她买的物什,一块留着待会儿遮雨。
老天跟恐怕叶经年白买了一样,叶经年才到怀远坊南边,没等她往西出城,就听到春雷阵阵,贵如油的牛毛雨飘飘洒洒落下来。
叶经年叹了一口气,把背篓移到前面,撑开那块可以用来做伞的油纸。
“前面好像是叶姑娘?”
骑马转向南边的男子停一下,抬眼一看,撑着油纸的女子正急忙忙往西行。
该男子不是旁人,正是从大理寺回来的程县令。
程县令仔细看看女子走路的样子,两只脚倒腾的很快,不是行事利落的叶经年又是哪个。
“你们先回去!”
程县令扬起马鞭追上去。叶经年听到马蹄声本能靠边,又感觉这一幕很熟悉,像是经历过似的,不禁扭头看去。
叶经年无语了。
程县令伸出手来。
叶经年不明所以:“大人要什么?”
“上来!去县衙!”
水滴不大,但雨水很密,程县令不得不眯着眼催她。
叶经年下意识伸手,接着想起一件事:“我不会骑马。”
“用力!”
叶经年下意识抓紧他,程县令身体前倾手上用力,叶经年只觉得身体一转,她就到了马背上。
叶经年吓得一动不敢动。
程县令看着她紧绷的身体莫名想笑:“你也有怕的时候!”
说话间调转马头直奔县衙。
叶经年就想解释,马跑起来,她又吓得屏住呼吸。
来到县衙,衙役们看到宛如落汤鸡的两人都忍俊不禁。
叶经年低头看看,身上没有不妥,他们笑什么啊。
程县令把缰绳扔给等在廊檐下的书童,“遇到你就没好事。”
叶经年恍然大悟:“难怪早上出门天还好好的,准备出城的时候突然下雨,原来是因为会碰到你。”
几个衙役又忍不住笑出声。
程县令瞪一眼他们,拿起靠在门边的雨伞递给叶经年。
人在屋檐下,叶经年也没逞强,接过去道声谢便说:“改日还给大人。”
说完就打开伞往外走。
程县令愣住,下着雨她去哪儿?
要回家也不急在这一时?
程县令伸手拉住她。叶经年猝不及防,嘭地一声撞到他身上。
叶经年不禁叹了口气。
她上辈子不欠他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生理期莫名头疼,今天就这些吧
第90章 大变活人 程县令感觉他的心都在突突跳……
程县令提醒叶经年随他前往后堂。
叶经年以为她身为外人不适合在县衙正堂待着, 便撑着伞跟上程县令。
抵达后院,程县令停一下,回头问叶经年:“去我房间?”
牛毛雨越来越密, 伴随着春风, 随意挥洒, 撑着伞站在院中衣裳定会湿透。叶经年自然不好意思叫程县令陪她淋雨。
好在县里给程县令的卧室是两间, 外间有书案书架椅子,看着像书房, 里间有衣柜床等物。
虽然里外间隔着一道屏风,但不妨碍叶经年的余光把里间瞥得干干净净。
程县令进屋便请叶经年先坐,他到里间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衫, 又给叶经年一块细棉布, 解释道:“县里给的,我没用过, 擦擦吧。”
叶经年擦掉脸上头发上的水珠, 终于有种可以睁开眼睛的感觉。但早已被雨水打湿的罩衫就别无他法了。
叶经年只能用布拭去浮在衣衫的雨水。
程县令给叶经年倒了一杯热水,他出门前程衣烧的。转过身看到叶经年的动作,程县令把水杯递过去,问:“湿透了?”
叶经年微微摇头, 接过水杯道一声谢:“雨才下一会儿,只是外衣湿了。”
程县令打量一下叶经年的衣着,八成因为天气暖和, 叶经年没有穿棉衣, 继续穿着湿漉漉的外衣,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把中衣浸湿。
可是县里多是男子,为数不多几个女子还是洒水打扫的婆子和厨娘。她们当中最高的也比叶经年矮了半头,衣裳罩在叶经年身上也不合身啊。
程县令忽然想到他好像有几件方便下乡查案的骑衣。
叶经年只是比他矮了半头, 外衫在她身上有点长,但也不会到脚踝。不仔细打量,应当很合身。
考虑到男女有别,程县令又有犹豫。
几声咳嗽传入耳中,程县令下意识看向叶经年,叶经年正好看向程县令,二人顿时意识到不是彼此。
叶经年低声问:“隔壁有人啊?”
程县令点头:“掌管市肆、租税的县尉病了。我叫他回家歇着,他担心传给妻小,便一直留在县衙养病。但你别担心,他快痊愈了。”
话音落下,咳嗽声停止,隔壁又安静下来。
程县令看向叶经年:“你一直穿着湿衣裳会不会着凉生病?”
叶经年的身体极好,两三年才病一次,“不会的,我自从回来还没病过。”
“春日病的人多。”
程县令不希望叶经年从他这里回去就一病不起。
叶家那一个两个都指望她,要是雨停了有人找叶经年做席面,以叶经年的性子定会带病上阵。
程县令想想他的下属们,经过他先前的详查梳理,如今没有是非不分的睁眼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思及此,程县令到里间拿出一身崭新的外衫,递给叶经年:“换上这个吧。”
叶经年愣了一瞬才明白他此话何意:“这是大人的衣裳吧?”
程县令:“家里的婢女做的。我还没用过。这场雨再迟几日,再热几日,我可能就用了。”
叶经年没有接过去。
虽说看料子不像绫罗绸缎,但衣裳有许多暗纹,只是一件就可以买下她身上穿的和油纸里头包裹的。
程县令:“只有程衣和我的婢女见过这身衣裳。叶姑娘尽管放心。”
叶经年若是在前世,她指定接过去。可如今是古代。哪怕风气开放,也没有听说哪个女子穿男子的衣裳。
即便是至亲之人,也会惹来旁人非议。
叶经年:“我身为小民,可以不懂男女有别。但外人要是知道这衣裳是大人的,恐怕会误会大人。”
程县令:“我以为姑娘在犹豫什么。关于我的误会不止这一点。”
叶经年不禁好奇。
程县令:“以前长安县的县令和县尉都经历过秋闱、春闱。唯独我没有。前几年我出任县尉,就不止一人明里暗里地说我出身好。这两年升任县令,这番言语没了,但只要对判罚不满,不是说我纨绔子弟不懂律令,就是说我官商勾结蛇鼠一窝。”
叶经年真正想说的是她担心外人误会她和程县令珠胎暗结。
对于婚姻大事,叶经年的态度一直都是顺其自然。
遇到有缘的就嫁,没有这个缘分也无妨。
据说仁和楼的几个厨娘和管事的年过三十还没嫁,也没人说三道四。反倒羡慕她们月入几贯钱的人居多。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欲言又止的样子,福至心灵:“姑娘是不是担心外人误会你我——”
叶经年不禁点头。
程县令把衣裳收回去:“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害了姑娘。”
叶经年:“大人误会了。我从不怕这些风言风语。自从我要砍外祖母,又带着衙役前往姑母家中,我在乡间的名声就成了没人敢娶的泼妇。不差这一点。”
程县令哑然失笑,“原来你担心我?叶姑娘莫不是忘了我母亲是公主?莫说一些流言,我和姑娘真有点什么,也不妨碍本官找个门当户对的。”
叶经年想笑,忽然笑不出来。
皇城之中的公主很多,公主之子也有很多,但得当今看重,其母又和当今“姐弟情深”可没几个。
女子若想攀上皇家,首选便是程县令。只因入宫也不一定受宠,但给程县令当正妻一定可以帮上自家。
叶经年放下水杯起身:“那我就换上了?”
程县令看向里间。
叶经年道一声谢便到里间脱掉外衫,穿上程县令的外衣。
系上腰带,低头收拾她放在椅子上的衣裳,不经意间看到铜镜中的自己,叶经年摸摸头上湿漉漉的头巾,再身上看看骑衣,好像不伦不类。
叶经年拿掉头巾和衣裳放一起,她把头发散开,又把发间的小辫子解开,用发带系成高马尾,乍一看同十七八岁的少年似的。
叶经年感觉这样极好。
雨天路上人少,被当成男子也不用小心提防过路人。
叶经年越想越觉得她的主意不错,就拿着湿衣裳出去。
程县令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合身——”
映入眼帘的俊俏少年郎令程县令惊得睁大双目,随即眉头微蹙,叶姑娘哪去了?
“很合身,谢谢大人。”
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程县令张口结舌,这是叶姑娘?
她不长这样啊。
程县令仔细看看,眉眼没变,看起来像叶经年,但怎么只是换了一件外袍,只是多了一个腰带,只是发型变了一点,就像大变活人。
叶经年低头打量一番她,“没有不妥啊?大人怎么了?”
程县令惊了一下,回过神来,“这,这怎么看着像是为姑娘量身定做的?”
“有点宽,但用了腰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叶经年指着外衫长度,“有点长,不便上马。好在我也不会骑马。”
程县令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哪怕他很早就听说过“人在衣裳马在鞍”,但他从不知道穿对衣裳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程县令感觉他的心都在突突跳。
大惊小怪!程县令暗骂自己一声,便说:“叶姑娘穿上这身,本官觉得要是出去做席面,比先前那身方便。”
叶经年点头:“胡服改成的骑衣确实比我原先的罩衫方便。但我出去做席面要同主家的厨娘一起买菜,有的时候还要同主家夫人商讨菜单,若是看着像男子,不认识我的人定会误会。”
程县令:“是我考虑不周。”
“不怪大人。”
叶经年向外看一眼,“雨好像小了?我该回去了。”
程县令下意识问:“下午还有事?”
叶经年摇头。
程县令:“既然不急,那就等雨停了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