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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不养闲人》百合耽美小说_元月月半

    第71章 夜半哭声 鬼哪有人可怕!


    在侍郎家公子哄骗母亲为父亲操办五十大寿的同时, 叶经年和两位嫂嫂回到家中。


    这一次叶经年同样分嫂嫂们五百文,分爹娘一百,她留下九百文。


    叶经年卧室内有个榆木箱子, 木箱大半放着冬日被褥和叶经年的衣物, 空出一块垫着粗布, 粗布上放着一串串铜钱。


    平日里叶经年得了钱定会用掉一些, 以至于忙了大半年她才存四贯,离她买下一头小毛驴的钱还差四贯。


    叶经年想想今日杨家的丫鬟小子都喜欢她的菜, 席间的宾客想必也喜欢,但凡其中有一家过些日子办事找她,这家人的亲友也找她, 不出仨月她就可以把小毛驴牵回家。


    忙了两日的疲惫因此消失殆尽。


    但令叶经年没想到的先后有三家城里人找她, 且都在六月。


    第三个喜宴定在六月三十,距今还有半个多月。


    叶经年心里好奇, 就问来到村里找她的管家为何都搁在六月, 七月不行吗。


    管家连连摇头表示农历七月乃鬼月。


    叶经年赶忙告罪,说天气炎热,近日又忙,就把这一点忘了。


    管家笑着表示理解, 反倒宽慰她:“你还是个姑娘家,家中大情小事无需你出面才不曾想到这些。”


    叶经年:“那八月也可以啊?”


    管家:“我们家公子生在八月,未来的少夫人生在十月, 九月有个重阳节, 我们是生意人,节前准备婚事可能忙不过来。过了十月又担心下雪,早办早省心。”


    末了又说一句,这个时节的瓜果鸡鱼肉蛋比任何季节都便宜。


    叶经年附和:“鸡蛋不贱卖就放坏了。要是家里养了十几只母鸡, 一家人也吃不过来。”


    “是这样。”管家又说,“那就这么定了?”


    叶经年微微点头:“我这边人手很多。你看我是带着表妹嫂嫂过去,还是带着兄嫂四人过去?”


    考虑到有些人家只能为她腾出一间空屋子,比如前几日的杨御史,叶经年便把选择权交给管家。


    叶经年若是直接问,贵府是不是只能空出一间住房。哪怕事实正是如此,管家心里也会犯嘀咕,瞧不起谁呢!


    管家想想他家老爷认识的人多,街坊四邻也会登门,席面需要三十桌分两场,一场就要十五桌,只是女子怕是有些费劲,便叫叶经年带上兄嫂。


    叶经年送走管家后回到室内,便告诉爹娘:“五日后的廖家,表嫂和表妹可以随我进城。”


    叶二哥跟进来正好听到这一句,“我们不过去?”


    叶经年:“大嫂和二嫂过去。一直不叫表嫂和表妹跟我进城长长见识,日后她们跟着你和大哥做事定会手忙脚乱。同你们在赵大户一样,满眼都是活,但不知道做什么。”


    叶二哥近日也觉得他和妻子可以接下乡村席面。但他夫妻二人不如小妹游刃有余,肯定需要有人打下手。


    这个时候不用表嫂和表妹,难道等事到跟前直接上吗。


    只怕到了那时他娘要搭把手。


    即便需要分给表妹或表嫂五十,叶二哥也不希望这个钱最终落到大姑和小舅手中。


    虽说姨表兄妹和姑表妹不见得有多善良,但他们求人有求人的态度。


    姨表兄家堪称家徒四壁,端午节也知道带点礼物。哪像小舅,像是他们家欠他的似的。


    因此叶二哥就说:“你说的是。”


    随后问爹娘是他和大哥去姨母和姑母家,还是二老自己去。


    陶三娘喜欢走亲访友。这大半年因为叶经年心里有气,她谁家都不敢去,闻言就说她过去。


    叶经年很想问候她外祖父祖上八代。


    “娘,你是长辈,到了姨母家,表兄表嫂是不是得买一斤肉?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因为你再雪上加霜,你和你外甥有仇啊?”


    陶三娘脸色微变,“我,我又不留下用饭。”


    “你抬腿走人没事了,村里人会不会因为认为表兄吝啬,不懂礼数?亲姨母带他赚钱,他都不知道把人留下吃一顿便饭,往后他家中急需用钱,谁敢借给他?”


    叶二哥不曾想到这些。


    闻言他恍然大悟:“对啊。我是表弟,我要留下用饭,村里人再知道表嫂跟咱们忙两天一文没有,只会反过来说我小气。但咱离得远,他们天天骂咱们也无妨。”


    叶经年深深地看一眼她娘就去院外乘凉。


    叶父感觉这个眼神是“长点脑子吧。”因此叶父不敢提出去妹妹家。两日后叫大儿子去妹妹家,次子前往连襟家中。


    二人到了亲戚家,只说衣裳干净没有汗臭味便可。最好再带一身换洗衣物。去之前记得沐浴洗头。入口的食物可以不美味,但不能把人吃得闹肚子。


    叶经年的二表嫂和表妹因此半夜才睡着。


    幸而不需要过早起来。否则真有可能因为犯困切到手-


    辰时过半,叶经年就来到怀远坊西边的崇化坊廖家。


    廖家门房先请叶经年进来,随即找个小丫头带她去厨房院中休息,接着便向夫人禀报。


    廖家夫人在杨御史家用过席面,清楚叶经年的厨艺,又听说她多带俩人,再想想她在杨家只有俩帮手都没出错,如今更不会出错,便叫门房告诉厨房和管家,这两日听叶姑娘吩咐。


    叶经年见到管钱的管家便问明日喜宴用不用水晶肉。


    管家不懂,就问杨御史家有没有用。


    叶经年点头。


    管家:“主菜比照杨御史,旁的菜由姑娘决定。”


    叶经年就把红烧茄子改成肉沫茄子。清炖狮子头改成四喜丸子,千层油糕改成了南瓜饼。


    傍晚,叶经年和廖家厨娘做好众人的饭菜,便用大锅炖蹄髈和猪皮。期间厨娘嫌热去花园乘凉,叶经年提醒表嫂和表妹,学会这道菜可以自己开店。但铺子需要租金,要想多赚点,就得辛苦一些从家里挑过来。


    这两人下意识看向陈芝华和金素娥,担心她二人因此不快。


    陈芝华笑着说:“我要想赚钱,现在就可以出去开店。但是小妞还小,时间长了见不到我肯定哭闹。”


    实则担心小丫头日日跟着公婆长歪了。


    二表嫂很是好奇:“表嫂卖面食吗?上次我就发现你比我会和面。”


    陈芝华:“卖馒头炊饼。也可以卖别的点心。”


    叶经年叫表妹和表嫂轮流烧火,她出去透透气。


    来到院里就可以看出廖家比兴化坊的周家懂得经营。


    厨房南墙和院墙之间有一间房屋的空地,此时种满了瓜果蔬菜。有搭架子的黄瓜,有硕果累累的茄子,还有葱姜等物。


    在墙根底下还种着攀爬的各种豆类,有长豆角也有扁的,还有看起来是扁的但是胖胖的,跟杂交豆角似的。


    饶是如此也要买啊。只因廖家明日有二十桌。即便连豆角秧都拔下来,也不够一桌一碟。


    叶经年忙到夜深人静,确定没有疏漏才去洗漱。


    厨娘先前说过,洗澡水可以倒入黄瓜架下。她洗去一身疲惫,便去为廖家“浇菜”。


    正要倒下去,叶经年听到什么声音。


    叶经年左右看去,心说,廖家的丫头还没睡吗。但整个院中只有廖家为她安排的住处灯火摇曳。


    叶经年怀疑听错了,就准备把水倒下去,耳边又传来什么声音。叶经年停下仔细听听,声音好像来自隔壁。


    叶经年被这声音扰得实在好奇,便蹑手蹑脚趴在墙根底下——


    没听错,是有声音,还是女子的哭声。


    叶经年又听听,哭泣的女子好像年龄不大,兴许同叶小兰年龄相仿。


    考虑到她不知道隔壁住的是人是鬼,叶经年决定只当没听见,移到菜地外圈路边,使劲把水倒出去。


    一墙之隔的人如惊弓之鸟,隔着厚厚的墙壁都可以听到她慌乱逃跑的样子。


    估摸着以为快三更了,夜猫子都睡了,没想到叶经年没睡。


    叶经年因此确定那姑娘是偷偷哭泣。


    翌日清晨,叶经年和廖家厨娘以及小丫头在厨房用饭,听到厨娘和小丫头闲聊,她趁机问:“隔壁不是你们家吧?”


    厨娘:“不是。叶姑娘怎么想到问隔壁?”


    叶经年:“先前去过一个大户人家,同隔壁原先是一家。再后来两兄弟儿孙满堂,人多事多就起了一道墙,看着是两家,实则两家关系反而比分家前还要亲密。”


    厨娘笑着说:“这就叫远了香近了臭!”


    叶经年点点头:“也不是临时起意问起这事。因为我睡得晚,在厨房听到有人在哭,以为是女鬼,故意闹出动静,接着就听到有人跑走的脚步声。”


    厨娘的笑容消失。


    小丫头吃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金素娥见状,心说,又来了!


    陈芝华只是眼皮动一下就继续喝粥。


    叶经年看向廖家几人,故意问:“隔壁真有鬼啊?”


    嘴快的小丫头脱口道:“鬼哪有人可怕!”


    厨娘瞪一眼小丫头。


    叶经年:“婶子,同我说说啊。我又不是做了今日,日后不再进城。若是改日再到崇化坊,撞到了比鬼还可怕的人,我也知道如何应对。”


    厨娘善良不足,但也不是恶人。不希望叶经年和她表妹被“鬼”吞了,随即厨娘压低声音,说隔壁的人惹不起。


    叶经年:“皇子?”


    “皇后仁善,皇子皇女们可不敢作恶。”厨娘摇摇头,“很早以前太上皇主政时,有几个皇子无法无天。但自从太子,也是当今陛下,前些年一怒之下废了贵妃和二皇子,那些小的一个比一个安分。听我家老爷说,只怕撞到陛下手上被废。”


    叶经年:“想来太上皇的嫔妃娘家也不敢作恶。但也不可能是陛下的妃嫔的娘家啊。”


    厨娘:“不是。因为陛下以前被废过,就是他废了二皇子那次。那时他的嫔妃的娘家恨不得躲进秦岭山上,哪敢造次。”


    嘴快的小丫头说:“听说和皇家有点亲戚。”


    叶经年:“出五服的亲戚吧?”


    小丫头点头:“管家说天子脚下的更夫可能都有富贵亲戚。要是不曾有过来往,谁知道谁家认识什么人啊。”


    叶经年看向厨娘:“您怎么知道惹不起?”


    厨娘:“这宅子是兵部侍郎的。”


    叶经年趁着厨娘愿意说便继续问:“兵部两个侍郎,哪一个?”


    厨娘摇头:“我们没敢细问。”


    金素娥听糊涂了:“你们怎么知道可怕?”


    小丫头:“我们时常能看到十来岁的小丫头入府,一年下来少说也十四五个,但从没见她们出来过。有一回我也听到隔壁有人在哭,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想死。”


    厨娘点点头表示这事她也知道,因此问过管家要不要报官,管家告诉她惹不起。


    陈芝华吃不下去:“京兆府不管?”


    “新帝登基还没坐稳,不会动有兵权的侍郎。”叶经年算算日子,“说来新帝登基一年了,可以动一动了。”


    厨娘和几个小丫头猛然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瘆得慌:“我还没说完。那哭声有几年了?”


    小丫头仔细想想:“前年冬天!”


    叶经年:“那个时候新帝还没登基,太上皇身体极好,这兵部侍郎应当是太上皇跟前的老臣。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平白无故把人弄下去,是新皇容不下老臣。若是老臣的家人犯了错,新皇趁机把人拿下去,百官非但不敢求情,还会因此约束家人。”


    小丫头听得一知半解,但不妨碍她佩服:“叶姑娘懂得好多啊。”


    厨娘:“叶姑娘识文断字。咱家夫人昨儿下午还夸叶姑娘的字比她好,肯定懂得多。”


    叶经年笑着摇摇头,“不说这事。你家公子的大事当紧。”


    厨娘好奇地问:“若是我家老爷出面,新皇会不会——”


    叶经年:“新皇会。但你家不一定有勇气出面。你要是同他提起,可能把你撵出去。”


    厨娘这两年一直无视隔壁的哭声就是担心全家都被老爷撵到城外。


    城外没有良田,到了城外只能用存钱。可是那点钱能用多久啊。不能为了救她人而害了一家老小。


    厨娘:“叶姑娘也没主意?”


    叶经年有主意:“知道的越少越好。”


    喝掉最后一口粥,叶经年放下碗筷起身,“该准备午饭了。”


    片刻后,整个厨房动起来。


    申时左右,叶经年离开廖家。廖家送的肉和点心和上次一样,一分三,姨表嫂一份,姑表妹一份。


    租车先到表嫂家,叶经年又走着送表妹,看着她进村,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才往家赶。


    金素娥一直没敢开口。


    如今没了外人,金素娥就问叶经年,廖家隔壁的事管不管。


    叶经年看向陈芝华,想听听她的意见。


    陈芝华:“我想给小妞积点德。”


    金素娥点头:“我也想给你没能长大的侄子积德。”


    叶经年:“那我明日去县衙。”


    陈芝华不禁问程县令敢不敢管。


    叶经年:“他不敢碰那就没人敢管了。”


    陈芝华和金素娥放心下来。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翌日清晨,叶经年才到村口就听到有人打听叶厨娘在何处。


    叶经年走向骑马的小子,“我便是叶经年。”


    那小子立刻拱手道:“叶姑娘。在下是程县令家的邻居。我们老爷过几日五十大寿想在家中摆两桌,不知姑娘有没有时间。”


    叶经年:“接下来十来天我有两个喜事。”


    “我家老爷的生辰是三日后。”


    离叶经年接下来的事还差两日,“有的。同孙家一样,一贯钱吧。”


    那小子听程县令的书童说过,孙家请客一贯钱,闻言觉得叶经年堪称童叟无欺,“那就说定了。姑娘是要进城吗?”


    叶经年不想节外生枝,胡扯道:“去村后找点草药煮水。”


    第72章 挖出尸体 是不是兵部侍郎干的?


    叶经年来到田间地头, 假模假式地抓几把艾草叶就回家,交给二嫂说放她屋里驱蚊,这才再次进城。


    今日非休沐日, 三伏天出来闹事的人不多, 程县令闲着无事在后堂桃树下乘凉看卷宗。


    叶经年到时便看到程县令用卷宗掩面, 躺在摇椅上摇摇晃晃好不舒服自在。


    衙役轻咳一声。


    “没睡着。”嘴上这样说, 但不见程县令睁眼,“有事直说。”


    衙役:“叶姑娘来了?”


    “叶——”


    程县令慌忙抓下卷宗, 坐稳一看,正是叶经年,他有本能起来, 感觉叶经年不该在此, 就忍不住问,“叶姑娘找本官?”


    衙役笑着退下。


    叶经年点头。


    程县令左右一看, 指着对面石墩, “请坐!”


    发现叶经年的脸色通红,程县令问她热不热,要不要冰饮。


    叶经年:“我这次过来有要事。”


    程县令听出来了,不吃不喝, 先说事。


    “哪次过来不是有事?”


    程县令说完就移到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这次是毒杀还是猝死?”


    叶经年不意外他这样问:“都不是。我想知道一点,从市场买的人可以随意打死吗?”


    程县令:“如果奴隶有错, 被打死了, 亦或者失手杀人,主家无罪。”


    叶经年想想廖家隔壁的情况,一年十几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不可能都是卖身为奴的奴隶, “如果一个人一年买十多个丫鬟,今年是第三年,三十多人有没有可能都是奴隶?”


    程县令很是笃定:“不可能!但凡有点盼头都不会卖身为奴。多是同主家签长契。像我祖母府上,除了家生子,便是签了契的仆人。”


    叶经年:“那就没错。前几日我在崇化坊廖家做事,而廖家东边是兵部侍郎的宅子——”


    程县令微微摇头,“两位兵部侍郎的宅子不在崇化坊。”


    叶经年:“又没说是兵部侍郎的家。兵部侍郎身为朝中重臣,不住布政坊,也没能在东边平康坊和崇仁坊抢到宅子,还可以住在朱雀大街两侧,来往便捷啊。怎会住到紧邻城墙的崇化坊啊。”


    程县令一时忘记叶经年并非目不识丁之人。这些对她而言就如同常识,如同做菜需要放盐。


    程县令:“叶姑娘请继续。”


    叶经年:“廖家人不敢靠近兵部侍郎的宅子,不知谁住在里面,也不清楚是哪位兵部侍郎。但时常可以听到小丫头半夜哭泣想死。”


    随后点出隔壁宅子里有几十个丫鬟,但没人看到她们出来过。


    程县令皱眉:“这么严苛?”


    宫中婢女每月还能见见家人。


    叶经年:“很是诡异。兴许前两年的丫鬟都不在了。”


    程县令:“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叶经年点头:“陛下初登基,动的第一人便是兵部侍郎,可能出现兵乱。”


    程县令不禁在心里感叹,同她谈事省心。


    “那你应当知道,此事你不可插手?”


    叶经年:“民女哪敢啊。但我希望此事县里上上心。迟了一日兴许就是两条人命。”


    “本官改日便安排。”


    程县令送走叶经年就令人备马。


    叶经年还没走远,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去,从县衙侧门出来一匹马,直直地向北飞奔。


    程县令八成是去皇宫请示,叶经年因此整个人都松快了。


    当日下午程县令就叫县尉去找市场小吏拿名册。


    西市有个买卖市场,主仆双方在市场小吏的见证下签了用人文书,仆人便可同主家回去。


    程县令翻开名册便看出端倪,出面的人并非两位兵部侍郎。


    想来也正常。


    大户人家多是管家出面招人。


    程县令又叫人找出崇化坊和两位兵部侍郎所在的坊间所有人的户口登记资料。之所以这样要求,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程县令从其中一位兵部侍郎名下找出进入市场招人的人名。但市场登记一年只有四五人,同叶经年的说辞对不上。


    叶经年后来提过一句,廖家的小丫头和厨娘都知道隔壁一年到头有十多人。也不止一人听到隔壁有人哭泣。


    程县令相信廖家丫鬟和厨娘没有胡诌。


    以他对身边书童和随从的了解,要是对什么事上心,其机敏程度不亚于大理寺诸卿。


    程县令思索再三,圈出兵部侍郎家招的五人。随后程县令挑几个长相身高皆不起眼的衙役扮成菜农果农,又令经验丰富的衙役去找那五位女子的家人,询问他们可曾前往崇化坊探望过女儿。


    毫无例外,五人的家人从没见过女儿。


    衙役询问难道不想念吗。有人回答大户人家管得严不好见面。有人说女儿叫人捎信回来,说她过得很好。


    衙役又问,没有见到人怎知她过得好。此女家人便说每月都送来一贯钱啊。她可以给家里一贯钱,肯定吃穿不愁。


    另有两人家人不上心,但想要女儿的钱,曾去过崇化坊,但拿到钱后就被主家威胁一通,说知道他们想要钱,再闹事就把他们送到官府。这两家再也不敢踏入崇化坊。


    面对衙役的询问,这两家好奇他们的女儿出什么事了。衙役警告两家人今日不许踏入崇化坊便回去复命。


    程县令担心那两家人自作聪明,便叫衙役换上便服在廖家门外盯着。果不其然,不到一个时辰,这两家人就出现在崇化坊。


    卖菜卖果子的衙役因为不认识他们才叫他们混进来。


    这两家人先后看到廖家门外的衙役,没等靠近廖家隔壁就吓得拔腿就跑。


    翌日上午,衙役前往另外三家,叫他们间隔几日前往女儿做事的地方,一个说祖母病重,希望她回去见上最后一眼。一个说想为她赎身。因为这几年家里省吃俭用,攒够了赎身钱。另有一人签了五年的契,今年已是第三年,家人就说希望她出去和表兄定亲,过两年出来就嫁人。理由是两年后她就十七岁了,那个时候再相看就迟了。


    无一例外,三人的家人都被拒绝,但也都收到两贯钱。


    此时无需衙役多言,三人的家人都意识到出事了。


    好在他们还有点良知,问衙役该怎么做。衙役令三家再过两日再继续,最好大吵大闹一番,惊得他们出手伤人。届时衙役会在他们家中等着。


    六月二十九日晚上,叶经年刚刚睡下,要给女儿定亲、闹得最凶的这家小院中多出两人。


    这家人住在城中最南端,鱼龙混杂之地,所以邻居听到院里有动静也懒得起来。只因此地住户一个比一个穷,没什么可偷的。


    一炷香后,躲在屋内的四名衙役把两人堵住嘴绑起来押往县衙。翌日清晨,这家人就向县衙状告,兵部侍郎的家奴杀了他女儿,请县衙出面把尸体找出来,好叫女儿入土为安。


    程县令出动所有衙役,亲自带人前往崇化坊。


    廖家厨娘和小丫头趴在门边看到隔壁大门外有四人,廖家的小子们趴在墙头看到院里有多个衙役,随后都跑去正房找夫人和老爷。


    今日休沐日,廖家人都在家,廖大人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丫鬟小子齐声道:“大人出事了!”


    廖大人因为天热心烦气躁,没好气地问:“我死了?”


    厨娘挤开丫头小子:“大人,夫人,隔壁出事了。来了许多衙役,还有人带着铁锨铲子,对了,还有两条大狗,在隔壁院里找什么。”


    廖大人心里咯噔一下,赶忙问厨娘在哪儿看到的。


    “门外!”


    “墙上!”


    几人同时开口。


    廖大人起身便往院门方向走去。到门边勾头一看,看官服像是县衙的人,他又立刻前往厨房小院,踩着凳子扒着墙头,看到一墙之隔的桃树下有两个衙役在挖呀挖。


    衙役听到动静抬头看去吓了一跳,廖大人踮起脚露出整个头来解释他也拿着朝廷俸禄,又问他可以帮忙做什么吗。


    衙役:“大人有心了。不必了。大人看着家奴今日莫出去便可。”


    廖大人连连点头表示他会看住家人。


    实则廖大人已经猜到衙役挖什么。


    不止厨娘和丫鬟小子对隔壁好奇,廖大人也是如此。但他人微言轻,也担心连累家人,就劝自己聋了瞎了。


    提出帮忙也是真心的。廖大人不是什么善人,但也没到十恶不赦随意杀人的地步。否则厨娘和丫鬟哪敢趴在门边看热闹,小子也不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如廖大人猜测的一样,衙役挖出东西。


    仔细看去像是大大的油纸包裹着什么。


    衙役拆开一看,廖大人身边传来抽气声。廖大人吓一跳,扭头一看,赶忙下去,拽着儿子回屋。


    廖家夫人一听挖出尸体,赶忙叫看热闹的仆人和儿女都回屋。


    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但人都有好奇之心。


    夫人屏退所有人,正堂内只剩夫妻二人,廖家夫人问:“是不是兵部侍郎干的?”


    廖大人摇头:“我有幸见过两位兵部侍郎和如今的兵部尚书,他们从未到过崇化坊。应当其中一位的儿子。”


    夫人:“兵部侍郎把房子买在这里,难不成只是方便他儿子作恶?”


    廖大人点头:“离皇宫和大理寺、刑部过近,一旦出去一个,无论前往哪个衙署告状,这些人都敢管。”


    夫人:“前几年长安县令还不是程大人,不敢管吧。”


    廖大人想起一件事:“对!那人他还受贿!”


    夫妻二人互看一下,廖大人沉吟片刻,“兴许还有旁人参与。我这就去找程大人!”


    第73章 白骨累累 出了事我给你们顶着!


    衙役们忙着挖挖挖, 仵作忙着验尸的时候,几个县尉也没闲着,按着奴婢交易市场提供的名册前往那些女子家中, 先探其家人态度, 即便有一丝在意出去做事的女儿, 县尉也向他们道出实情, 随即令他们前往崇化坊。


    至于不在意女儿死活只在意月钱的那些人,这个时候过去只会给程县令添乱。


    廖大人也不想给程县令添乱, 所以到了隔壁门外,犹豫再三,对守门的衙役说, 这么大的事前任县令毫不知情吗。


    衙役明白其意, 便向他承诺待县令闲下来,他们定会把此事告诉程县令。


    廖大人估摸着程县令此时在室内搜证, 无暇顾及旁的事, 他便先回家等消息。


    不出廖大人所料,程县令此刻不止搜集证据,还叫衙役把疑似兵部侍郎之子和书童、管家等人分开关押审问。


    书童胆小,衙役三句话没说完, 他就什么都交代了,说公子喜欢豆蔻年华的少女,喜欢看到少女们哭着求他的惨状, 且喜新厌旧, 所以他和管家几乎每月都会出去寻一两个。但不敢找太多,多了打眼令人生疑,也不方便管理。


    衙役顿时感到气血上涌,令同僚看住他, 他去找管家。但管家嘴硬,一问三不知。此地又没有刑具,负责审讯的衙役便向程县令请示,是不是先把人带回县衙。


    程县令:“告诉他,没人敢救他!”


    衙役明白过来便向柴房走去,见着管家就把程县令的说辞告诉管家。管家的神色有点松动,可惜转瞬即逝。


    衙役心说,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


    “你日理万机,想必不曾留意过,如今的长安县县令是当今圣上的表弟。”


    管家慌了。


    衙役见状又问:“谁敢救你?!”


    莫说程家前些年因为当今圣上的事日子很不好过,如今圣上定会想方设法补偿姑母和表弟。即便程家不曾被当今连累,圣上也会偏向秉公办案的表弟。否则日后谁还敢为民请命,谁还放心忠君。


    届时上上下下贪污受贿不辨是非,天下定会易主。


    正值壮年的皇帝并不昏庸,只怕此事递到御前陛下会令程县令严办。


    管家先前避而不答,便是觉得坦白也是死,不坦白也是死。若是什么都不说,兵部侍郎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可能会善待他的家人。


    此刻意识到兵部侍郎八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就必须坦白,争取给自己留个全尸,也希望程县令高抬贵手放过他的家人。


    但管家不知从何说起,“大人想知道什么?”


    衙役提醒同僚记录,“我问你答?”


    管家连连点头。


    衙役:“这处宅子是何时买的?”


    管家回答前年正月,距今正好两年半。


    衙役:“有花园有池塘的宅子,即便靠近城墙也不便宜。拿出那么大一笔钱,兵部侍郎毫不知情?”


    管家:“老爷知道。老爷叫买的。”


    衙役:“他也知道儿子的癖好?”


    管家再次点头。


    衙役又问兵部侍郎如何发现的。


    管家回想一番,“前一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公子和几个小丫头在房里玩,因为公子自幼习武,力气不小,过于高兴一时就没收住——但只掐死一个!”


    审讯的衙役险些咬到舌头,什么叫只掐死一个?他还想掐死几个!


    衙役压下满腔怒火,“后来呢?”


    “公子找夫人求救,夫人便说装麻袋里扔出去。没想到老爷这个时候回来,正好听见。”


    管家叹气,“也是我家公子运气不好。”


    刀笔吏不禁停下,看向审讯的同僚。


    二人不是第一次审讯犯人,所以有点默契,衙役点点头,刀笔吏接下来补一句,管家拒不交代!直到听说要动刑,他才一点点往外挤。


    衙役又问:“兵部侍郎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把儿子交给衙署,反而在外置办一处院子?”


    管家摇摇头:“我家老爷狠狠打了公子一顿。”


    刀笔吏气笑了:“一条人命,打一顿就算过去了?”


    “那个小丫头是我们府上的奴婢,要不是我们买下她,她早死了。”管家瞪一眼什么都不知道就妄下结论的小吏,“我家公子被老爷打的一个月才敢下地走动,还不够?”


    刀笔吏气得霍然起身。


    衙役把他按下去,又拍拍他的肩,小吏明白,如实记录,“挨了一顿长了教训,他敢再犯?”


    管家:“这种事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好比您喜欢吃红烧肉,红烧肉又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一天不吃能忍住,一个月不吃也能忍住吗?”


    小吏气得又险些把笔扔出去。


    审讯的衙役扭头看一眼他,提醒他如实记录。


    衙役问管家:“又死人了?还被你家老爷看见了?”


    管家点头:“那日老爷明明不在家。不知为何突然回来。小人在公子院中,不知道老爷回来。早知道老爷在家,我就把公子的马鞭收起来。他不用马鞭,那小丫头也不会因为受不了疼往外跑被老爷听见。”


    衙役懒得纠正他的语气,问出心底疑惑:“你没想过劝劝?”


    管家:“劝了。但公子实在难受,小人就不忍再劝。”


    衙役:“你也没想过事情败露?”


    管家沉默片刻,道:“我们都给钱了。那些丫头也是自愿的,我们又没有强买强卖,怎就出事了?”


    说到此看向衙役,希望为他解惑。


    刀笔吏气得破口大骂:“你放屁!”


    前几日这小吏为程县令整理桌案,发现几册户籍有翻动过的痕迹,他心下好奇看了一眼,“隔壁书童说每月都有一两个。但市场记录是两三个月一两个!多出的这些是找谁买的?”


    管家被问住。


    审讯的衙役提醒,“你这么忠心,月钱不少吧?你的家人想必——”


    “我说,我说!”


    管家终于老实说出,因为担心市场小吏起疑,他们每月都会从外面找人。但怎么来的他不清楚,但都是自愿入府。


    刀笔吏又想骂人。


    ——用兵部侍郎的名头招人,谁舍得拒绝。


    衙役问管家找谁买的,在何处交易。管家不敢心存侥幸,随即吐出几个地点。衙役叫同僚看着管家就去找程县令。


    程县令:“你去找中郎将,请他帮忙抓人。”


    衙役:“卑职直接去啊?”


    程县令点头:“算起来他是我远房表兄。前些日子我进宫探望舅舅碰到过他,他说以后遇到事尽管去找他。”


    衙役想起来了,好像中郎将的曾祖母和太上皇的外婆是亲姊妹。中郎将是太上皇的表外甥,自然是程县令远房表兄。


    有了这层关系衙役放心了。


    程县令把管家带出来,叫他指认藏尸地。


    因为这处宅子够大,主人又没几个,管家就出主意空出一处宅子用来藏尸。


    除了最初几个埋在同廖家一墙之隔的桃树下,这两年扛不住的少女们都埋在那处院中。


    衙役们挖中暑了才把所有尸体挖出来。


    许多尸体早已变成白骨。


    一具具摆在地上,见惯了死人的仵作也不禁气得心头闷痛,眼眶发热不忍直视。


    此时金吾卫也把抓到的人送到县衙。


    中郎将听说涉及到兵部侍郎就过来看热闹。只因他兄长是另一位兵部侍郎。但兵部尚书只有一人。哪怕尚书多不管事,有实权的是侍郎,但上去了还是不一样。


    所以两位兵部侍郎不可能和睦相处。


    这位中郎将来得也巧,仵作验尸,刀笔吏记录的时候他到了。看到白骨累累,手上见过血的中郎将惊得脸色煞白。


    过了好一会儿,中郎将回过神才意识到喉咙发紧,艰涩地问程县令准备如何处置。


    程县令:“我回去就写奏折。明日参加朝会,亲自上表!”


    中郎将的侄女早些年被拐走过,若是没能找到,可能也会变成白骨。


    想到这一点,中郎将的怒气上来:“你把卷宗给我,算我一份!”


    掌管司法的县尉低声问:“是不是再找几人?那可是兵部侍郎啊。”


    中郎将摇头:“不用!他算是撞上了!”


    程县令听出他话里有话:“陛下说过什么?”


    中郎将:“兵部尚书是个识趣的,准备告老还乡。陛下正愁着两位侍郎选谁。因为兄长和这个侍郎年龄都不小了。这些年因为没有大战,两人的功劳又差不多。现在不用犯难。”


    县尉:“陛下会令我等严查吧?”


    中郎将:“尽管查,缺人只管找我。出了事我给你们顶着!”


    “放我出去!”


    怒吼声传过来,中郎将吓一跳,反应过来便问:“是那个畜生?”


    程县令点头:“一直被我关在放粮食的库房。”


    仵作起身歇一歇,道:“先前还问大人知道不知道他爹是谁,竟敢私闯他家,是不是活腻了。”


    程县令点头。


    中郎将气笑了:“你没问,你知道我娘是谁吗。”


    程县令:“我懒得同他废话!”


    中郎将:“他应该认识我。我去看看!”


    “不可动手!”程县令赶忙提醒。


    中郎将点点头,带着两个亲兵前往库房。


    房门打开,那人从房里出来,看清中郎将的长相就说:“世叔救我!”


    说着话向中郎将扑去。


    中郎将冷着脸抬腿把他踹回库房,接着问左右:“我没动手吧?”


    左右亲兵摇头:“将军不曾动手。”


    中郎将慢悠悠进去,正好摔懵的人回过神,又想去拉车中郎将,中郎将朝他胸口又是一脚,再次把人踹懵。


    亲兵守在门外。


    过了许久,亲兵之一开口:“将军,行刑当日还需要他。”


    第74章 始作俑者 否则除了皇帝,真没人敢管!


    兵部侍郎的公子被打得奄奄一息, 但当他听到门外传来的话语又有了力气,怒瞪着中郎将,“我知道你的目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休想牵扯我父亲!”


    中郎将冷笑:“虐待他人致死时可曾想过你父亲?”


    “不过是几个贱婢!”这公子挣扎着坐起来, “我从未强迫任何人!”


    中郎将再次感到怒气上涌, “进了你家的门便是你的奴仆, 生死由你?”


    这公子给中郎将个“难道不是吗”的眼神,仿佛中郎将在说废话。


    中郎将:“既如此, 为何还要偷偷摸摸私下买入?因为你们都清楚这样做是犯罪!休要为自己畜生行为开脱!”


    中郎将转身出去,这人慌忙爬起来。两位亲兵一左一右,伸手拉上门。这人使劲拍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


    中郎将脚步一顿, “你父亲?”


    门里边声音停一下,接着又说:“你也不希望陛下左右为难吧?”


    中郎将嗤笑:“你父亲认为陛下初登基, 民心不稳, 这个时候不敢动老臣?倘若太上皇出面令皇帝严查呢?”


    两位亲兵离门最近,明显感觉到里头的呼吸没了。


    中郎将:“陛下担心杀了你,你父亲麾下兵将起事,就不担心放过你, 我王家不同意?一个畜生,真会有人拼命救你?”


    叫嚣声消失。


    中郎将左右看一下,两位亲兵跟上。


    三人来到掩埋死尸的小院, 仵作忙着把一具具白骨收起来。中郎将便问程县令, 他可以帮忙做什么。


    程县令指着尸骨上的衣物,“府中还有侥幸活下来的婢女,她们可以通过衣物帮死者家人辨认,劳烦表兄把钱财统计出来分给死者家人购买棺衣, 让她们入土为安。”


    中郎将:“钱财在何处?”


    程县令看向正院方向,“正房有许多字画摆件,库房有许多钱。”


    县尉:“兵部侍郎就不该给他钱!”


    程县令转向县尉:“你怎知是他爹给的?”


    中郎将:“那畜生是他母亲生的,世间不爱子女的母亲极少。”


    程县令点头:“她兴许还会认为这些女子引诱她儿子!”


    中郎将看向程县令,程县令不待他开口就问:“想知道你表姑是不是这样的人?回头帮你问问。”


    中郎将赶忙说“没有”,接着就带着亲兵前去正房。


    与此同时,叶经年从主家出来。办喜事的这家是生意人,房子就买在西市附近。叶经年要是出城,可以不用经过崇化坊。但她从崇化坊穿过也不绕路。


    叶经年担心迟了一日又死一人,所以想看看程县令有没有查兵部侍郎,便问兄嫂:“我们先去崇化坊?”


    叶家兄弟已经从妻子口中得知妹妹在廖家发现的事。尤其是叶大哥有个女儿,希望虐待女子的畜生早伏法,所以四人没有异议。


    走到崇化坊入口,叶大哥提醒:“我们不要从门外穿过。从房屋旁边巷子里看一下。”


    叶二哥不理解:“既然不靠近,为啥不直接去县衙找程县令?”


    陈芝华:“前几日我们去程县令的邻居工部侍郎家做席面,听到他府上丫鬟说,程县令很忙,休沐日都没回来。”


    叶经年点头:“他不一定在县衙。就算在县衙也没心思见咱们啊。”


    金素娥瞪一眼丈夫:“人家是县令,你当是咱们不做席面就没活了?”


    这个时候小麦早已晾干入仓,黄豆高粱还没长大,除了出来做事的人,村里人都没什么要紧的事。


    最多割草放羊或者编夏天和冬天穿的草鞋。有些人会编几个柳筐,用去年的高粱头做扫帚,亦或者把高粱头上的杆子切下来穿成锅盖,拿去城里换几文钱补贴家用。


    叶二哥闻言不敢反驳,就小声嘀咕:“我不过说一句,看你说多少。”


    金素娥没听清,看向他叫他再说一遍。


    叶二哥指着宅院与宅院之间的小路,“从哪条路进去?”


    叶经年走到离她最近的巷子往南越过两处宅院,又往西行半里,再往南越过三处宅院,金素娥就提醒她停一下。因为前面就是廖家的宅子。


    陈芝华:“兵部侍郎在廖家东边,我们是从这边过去,还是绕到东边,从兵部侍郎家旁边的巷子过去?”


    此时她前面便是廖家西边巷子。


    叶经年:“就从这边过去吧。从东边巷子太打眼。”


    说完继续往南,出了廖家墙角,叶经年往东一看就放心下来,“不要停,继续走!”


    穿过东西向小路,叶经年来到廖家南边巷子里就停下,问兄嫂有没有看清楚。


    四人连连点头。


    虽然不曾停下来打量,但只是看一眼,四人就认出守在门外的衙役是县衙的人,只因其中一人他们在赵家村见过。


    金素娥压低声音:“程县令这是在抓人?”


    叶经年:“周围邻居应当知道。”


    她不信没人好奇此事。


    果不其然,走到巷子路口,叶经年东西一看,东边巷子里有人,因为她看到了半只脚。


    周围邻居应该都在东边巷子里看热闹。因为有房屋遮挡,巷子里不热。之所以不在西边,也就是叶经年穿过的巷子,八成是因为有廖家遮挡,不一定能看清听清东边发生的事。


    叶经年看向兄嫂,征求他们的意见。


    四人点点头。叶经年向东边走去,佯装好奇:“那门口有官兵,是出事了吗?”


    离叶经年最近的几个男女满脸警惕,问她是何人。


    叶经年:“我是做席面的厨娘。前些日子廖家的席面就是我做的。今天是路过崇仁坊,远远地看到这边有官兵,担心是廖家。走近才发现是廖家邻居。”


    廖家办喜宴前一日,四邻都被香味勾的想要带着贺礼上门。但平日里不怎么来往,事到跟前也不好意思过去。


    四邻就劝自己忍忍。


    谁能想到第二日更香。


    如今可算叫她们见到始作俑者。


    众人异口同声,“是你?!”


    叶经年被吓一跳,不禁后退一步,“是,是我,不可以吗?”


    离她最近的女子看到她误会,赶忙解释:“不是。我们没想到做席面的厨娘看着才十七八岁。”


    女子身边人附和:“我们以为最少也是三十七八岁。”


    叶经年放心了:“所以廖家邻居出什么事了?不会连累廖家吧?”


    几人又异口同声:“不会!”


    叶经年满眼好奇地等着他们继续。


    不久前县尉带着死者爹娘过来,有两个胆大的邻居问出什么事了。死者娘只说了一句“我可怜的女儿”就被县尉叫走。结合她们不止一次看到廖家东边邻居带人回来,便猜到出什么事了。


    离叶经年近的邻居低声说:“这家应当有病,折磨死很多丫鬟,死者爹娘告到官府,县令就带着衙役把这家给围了。”


    邻居的邻居低声问:“听说这是兵部侍郎的宅子?当初买卖时听房牙显摆,买房子的人是兵部侍郎的管家。”


    叶经年故意问:“程县令敢抓兵部侍郎?”


    离她近的女子道:“兵部侍郎又不住在这里。应当是他不成器的儿子。打发的远远的,省得眼不见心不烦。”


    此言得到所有人赞同,包括叶经年的兄嫂。


    叶经年又故意问:“那也是兵部侍郎的公子。县令敢抓?”


    离她近的女子笑着摇头:“以前的县令肯定不敢。如今这个来头很大,进门就把人关起来。”


    女子的邻居附和:“先前我们还听到里面有人嚷嚷着放他出去。”顿了顿,感叹,“幸好县令没有畜生行为。否则除了皇帝,真没人敢管!”——


    作者有话说:作者这两天病了,脑子不够用,可能会写漏掉,大家可以直接点出来


    第75章 处决 兴许再过一个时辰就会被递到刑部……


    叶经年听到了她关心的事, 又同廖家四邻寒暄几句就随便找个理由离开。


    走出崇化坊,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约莫一里路的样子。金素娥一边跟着叶经年往南一边问:“那畜生的爹会被查吗?要是只抓那畜生, 最多仨月那畜生就有可能出来。”


    叶二哥:“监狱又不是他家开的!”


    叶经年看向二哥:“可以找人替他入狱。”


    叶大哥难以置信:“可以这样?”


    叶经年点头:“百贯就可以买通狱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兄弟二人闻言又问兵部侍郎会不会被查。


    叶经年:“要看程县令怎么处理。”


    程县令傍晚回到县衙就叫书童回家把他的茶叶拿来。掌灯时分, 衙役核实漏网之鱼, 胥吏整理口供, 程县令和几个县尉整理证据,直到没有遗漏, 程县令灌了一杯浓茶,先写案卷经过,后写奏折。


    天亮了, 程县令洗漱一番, 身着官服骑马进宫。


    抵达宫门外,程县令下马便看到多位朝廷重臣三三两两向宫门走去。


    也是如今昼长夜短, 卯时将至天就蒙蒙亮的缘故, 程县令可以分清谁是谁。


    估摸着离卯正早朝开始还有将近两炷香,程县令不必着急进去,就在宫门外等上一等。


    过了片刻,从南边先后过来两辆车, 前面的车用料华贵,后面的车棚和拉车的马不匹配,马是好马, 车看起来同城中寻常百姓用的并无不同, 车里坐着的人极有可能是五品小吏。


    程县令本能向“小吏”走去。


    快到跟前意识到若是有人找他,却找到他父母面前,他心底定会有些不快,便转向华丽的马车。


    车里的人出来, 程县令向前行礼。这可把从车上下来的人惊得不轻,“程县令无需多礼。怎么不进去?”


    程县令把他熬夜写的卷宗递出去,“请大人尽快核实。”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审核重案死刑的大理寺卿。但具体负责案件的多是两位少卿。正因如此,先前程县令本能向寻常马车走去,盖因里面坐着的大理寺少卿之一,也是程小妹提过的薛大人。


    大理寺卿余光注意到薛大人过来,便冲他招招手:“通明,看看这个。”


    薛大人走来便打开,看到卷宗首行就看向比他小很多的程县令,“什么时候的事?”


    大理寺卿很少看到这位下属失态,见状便问:“什么案子?”


    薛大人把卷宗递过去,大理寺卿看清内容也是一惊,不敢置信的看向程县令。


    ——这么大的案子,大理寺竟然毫不知情!


    程县令看向二位:“边走边说?”


    大理寺卿点头,薛大人移到程县令另一侧,程县令自然要把叶经年抹去。


    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兵部侍郎之子干的事不至于把兵部侍郎送进去。一旦兵部侍郎得知最初发现此事的是叶经年,叶家老老小小很快便会遇上火灾。


    程县令按照卷宗所说,前些日子有人要给离家三年的女儿定亲,但到女儿做事的府上非但没有见到人,还险些遭到毒打。


    程县令感觉此事异常就令衙役着常服暗查。结果查到那处宅子每月进人,但从未见人出来过。


    程县令说到此,左右看一下,道:“暗访的衙役通过厨房买菜用米,确定同宅子的人严重不符。好比宅子里应当有三十人,但需要吃喝的只有十五人。”


    大理寺卿心里惊叹,没想到他年龄不大,心思如此缜密。难怪皇帝的表兄弟几十人,唯独看中比他小十几岁的表弟。


    薛大人叫程县令继续。


    程县令:“下官决定从源头查起。所以令人前往市场拿到交易记录。但记录上一年不足十人。街坊四邻却看到那户人家一年买了十几人。因此下官愈发觉得此事不寻常。通过市场交易,下官找到几个女子的家人,叫她们的家人去那家大闹。无一例外,都没见到被买过去做事的女子。”


    最后程县令说到,昨日清晨城门还没打开,那家的厨娘还没出来买菜,他就带人把府邸包了。彻夜夯实证据,不给兵部侍郎狡辩的机会。


    大理寺卿不禁说:“难怪我们不曾听到半点风声。”


    程县令:“传到大理寺,也能传到兵部。”


    大理寺卿又问:“先前有人告官,也没惊动这位兵部侍郎?”


    程县令:“在他们看来,寻常百姓以卵击石,不足为惧。下官带人进去,他儿子还很嚣张地问,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大理寺卿愕然:“这是,没有一丝惧怕?”


    程县令点头:“被宠坏了。兵部侍郎若是个通情达理明辨是非的,他儿子也不敢如此嚣张。”


    薛大人看向程县令,“证据呢?”


    程县令:“在县衙停尸间。但化成白骨的已经被死者家人带走。停尸间有六具尸体,足以为他定罪。”


    “这么多?”


    大理寺卿也是见多识广的,但他没想到天子脚下也有人如此嚣张。


    如今可不是昏君当道礼崩乐坏的年代!


    程县令:“他认为他花钱买的就是他的。但也有一些女子并未卖身为奴,只是到他家做个帮厨,赚点钱补贴家用。”


    薛大人:“我回去之后就核实此案。随后我亲自交给刑部侍郎!”


    程县令要的便是这句话!


    此事若是拖延下去,轻则兵部侍郎找人劝他网开一面,重则兵部侍郎买通狱卒把人换走,狱卒再给他来个死无对证。


    事实也同程县令预料的一样。


    程县令和中郎将先后上奏此事,皇帝令他详查,但他回到县衙一顿早饭没用完,他爹就来了。


    程县令请他爹坐下。


    程父佯装好奇地问:“听说你把兵部左侍郎的儿子抓了,罪名是虐打奴婢?”


    程县令:“没了?”


    程父看着儿子淡定的样子,余下的话就有点问不出口。程县令提出叫人送他回去,他爹才开口,“说你是为了王家打压左侍郎?”


    程县令很是好奇:“听谁说的?”


    “兵部左侍郎都不知道他儿子干的事,为何中郎将会知道?”程父问,“难不成你想娶——”


    程县令打断:“县衙拢共才多少人,不用我说明您也知道。你觉得只凭县衙这些人能把同伙一网打尽?中郎将知道是因为我找他借金吾卫!”


    程父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原来是这样。可是这种事——”


    “他打杀的不止奴婢,还有许多良家女子。”


    程县令怀疑因为表兄登基,整个长安没人敢故意刁难父亲,日久天长,他父亲就觉得谁都是好人。即便作恶也有他的苦衷。


    程县令吃掉最后一口肉馅馒头,心说,同叶经年做的差远了。


    “爹,随我去一个地方。”


    程县令漱漱口就带着他爹前往停尸房。


    不待他爹问出来“这是什么地方”,他就把盖在尸身上的布拿掉。程父目之所及皆是白色之物。


    程父脱口道:“这些白花——”


    白花动了,程父看清出来,全是白色蛆虫。再仔细一看,白色蛆虫盘成人形——哪是盘成,分明是因为天热,县衙停尸房没有太多冰块,整具整具尸体都生蛆了。


    意识到这一点,程父掉头往外跑去,没到门边就哇哇大吐,吐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由得人细想,顿时感觉头皮发麻,身体往前倒去。


    仵作赶忙扶着他:“大人!”


    冷眼看着爹吐的程县令弯腰,同仵作把他爹架到马车上,令车夫送他爹回家。


    程父还没到家就醒了。


    车夫回头问:“大人,回家吗?”


    程父不愿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甚至不敢问他怎么在车上,直言回家!


    到了府里,不巧公主在用白色甜瓜。程父看到婢女一点点把瓜子去掉,他又跑到门外大吐特吐。


    公主吓得不轻,令人进宫请太医。程父赶忙阻止,因为这事说出去丢脸啊。


    但公主不知内情,就数落他讳疾忌医。


    车夫还没回房休息,闻言就说:“大人没病。公主,大人是被吓的。”


    程父抬头瞪车夫,很想直接问“你怎么还没下去?”但他担心一开口又吐出来,就抬抬手叫他滚远点。


    先前程县令向车夫交代过,他爹只是吓晕过去。但有可能再次晕倒,所以一定看着他回屋歇息。


    正因如此,车夫此时才在正院,也知道驸马为何晕过去。


    “公主有所不知,咱家公子抓了兵部左侍郎侄之子。左侍郎恳求驸马去找公子高抬贵手。公子带大人看了被虐杀的女子,大人因此吓得先吐后晕。”


    程父气得脸通红,吐出一口污秽,就问:“说完了吗?”


    车夫回去休息。


    公主:“先前左侍郎找你是为这事?”


    程父接过婢女递来的水,漱漱口才说:“他说他儿子只是打杀几个婢女,中郎将竟向陛下提议处以剐刑。分明是借机报复!我看王家牵扯进来,就以为兵部尚书致仕在即,王家想趁机把左侍郎按下去,咱儿子成了王家的刀。”


    中郎将比公主还要年长几岁,吃的盐比程县令吃的米多,不怪程父有这层顾虑。


    公主:“事实正好相反?”


    程父点头:“中郎将知道此事是因为昨日帮咱儿子抓过同伙。若非金吾卫帮忙,咱儿子手下那点人,做不到一天一夜就把证据夯实,且把卷宗递到大理寺。”


    公主诧异:“这么快?”


    程父算算时辰:“人证物证极多,大理寺要想办此事,此刻应该在县衙核实。兴许再过一个时辰就会被递到刑部。”


    程父所料不错。


    午时将至,没等兵部左侍郎找到刑部,卷宗就递到刑部。刑部核实过后就递到御前,第二日早朝,兵部侍郎只剩一位。


    三日后,案犯处决,长安县衙贴出公告,长安各府小吏才知道这桩案子。


    程家邻居是工部侍郎,因为这个时节没什么事,他就没去参加朝会。也是案犯被处决,他才知道兵部侍郎被罢免的真相。


    因为过于突然,宛如晴天霹雳,上至富贵闲人,下到贩夫走卒,都对此事稀奇不已。


    聊的人太多,处决当日就传到叶家村。


    ——村民进城卖鸡蛋,听人聊起此事,回去就告诉叶经年。


    叶经年也惊了:“这么快?”


    村民点头:“听说因为还有活人,他想藏也藏不住。要是受贿,烧了账簿,再把钱财转移,程县令别想三天把人处死,他最少要查三个月。”


    叶经年想到隔墙哭泣的女子,“是的。活人会说话,账簿不会。”


    村民:“没想到他那么大胆,竟敢在城里这么做。”


    叶经年:“他倒是想在村里这么做。可是只进不出,他们瞒过谁?也就城里人忙,顾不上这些事,叫他多活两年多。”


    村民想起她在自家院里闲聊,隔壁邻居听得一清二楚,“你说得对。不在城里就得去荒山野岭。可是荒山野岭野物多。没等他作恶就该被大虫给吃了!”


    第76章 叶经年的担忧 我要真是阴差,那你就是……


    此时叶经年在门外路边树下乘凉, 身边除了家人,还有胡婶子等人。这些人听说那畜生仗着家世不把少女当人,都忍不住破口大骂。


    骂的尤其狠的是胡婶子和叶家西边邻居嫂子, 因为叶小兰同被虐杀的少女年龄相仿, 邻居嫂子也有个女儿。


    “幸好只是兵部侍郎的儿子!”


    感叹声传入叶经年耳中, 叶经年不禁循声看去, 是住在她家后面的邻居。兴许因为觉得此地人多热闹,也来这边乘凉闲聊。


    叶经年还没开口, 胡婶子就附和:“干这事的要是皇子,皇帝不舍得动儿子,咱们只能自认命不好。”


    邻居嫂子:“人家都说, 虎毒不食子。皇帝肯定不舍得动儿子。要是那样, 咱们只能盼着太子是个好的,等他登基查他弟。”


    胡婶子看向叶经年:“太子舍得查兄弟吗?”


    叶经年点头:“皇位只有一个, 但皇帝有很多儿子, 不想当皇帝的皇子几乎没有。一旦他有想法,太子不会放过他。”


    胡婶子低声问:“那要是皇帝呢?”


    叶经年:“那不就是昏君?”


    胡婶子反倒放心了。


    ——自古以来,昏君没有好下场!


    叶经年有些担心。


    程县令是皇帝的表弟,即便皇帝看重他, 恐怕也顾不上他,毕竟皇帝登基不足两年,忙着熟悉政务, 说一句“日理万机”也不为过。


    被处死的是兵部侍郎的儿子以及管家等人, 兵部侍郎被罢免罚钱,人还在。


    常言道:破船还有三千钉。


    兵部侍郎在朝中二十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几个至交好友。这些人要是也认为婢女死了就死了,程县令此举是小题大做, 亦或者说不懂人情世故,他们定然合伙对付程县令。


    他们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叶经年都帮他们想好了——今天是兵部侍郎的儿子,明天就有可能轮到他们。所以不是他们同程县令计较,是程县令逼他们不得不赶尽杀绝。


    叶经年越想越担心。


    也不知道程县令能不能意识到这一点。


    看看日头,三伏天正值晌午,这个时候进城一定会被晒中暑。


    翌日清晨,叶经年用过早饭就对家人说她出去一趟。到西市买点洗漱用品,叶经年就拐去县衙。


    衙役见着叶经年就慌,“叶姑娘——”


    叶经年打断:“我又不是催命阎王!”


    衙役:“那你过来——探望县令?”


    “不可以?”叶经年反问。


    衙役松了一口气:“大人在后堂。”


    程县令见着叶经年豁然起身。叶经年气笑了,再次强调她不是阴差。


    “难不成特意前来探望本官?”


    程县令说完就忍不住笑了。


    叶经年点头。


    程县令的笑容凝固,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又抬头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啊。


    叶经年:“你要是这样,我走了?”


    程县令赶忙说:“请坐。”


    叶经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石桌,也不妨碍叶经年打量他。


    程县令被看得一头雾水:“看什么呢?”


    叶经年心说,看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听说那畜生被处死了?”


    程县令惊了:“这么快就知道了?”随即想到什么,“你这几日在城里做事?”


    叶经年:“我们村几乎天天有人进城卖菜卖鸡蛋。听他们说的。”


    程县令点头。


    叶经年怎:“常言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那个兵部侍郎不会就这么认了吧?”


    先前程父急匆匆来找程县令也是因为有这层顾虑。


    程县令查案时不曾想过这些。这两日众人闲下来,仵作和几个县尉提醒程县令日后出来进去多带几个人,程县令才意识到前兵部侍郎不会善罢甘休。


    程县令不禁问:“你担心我?”


    叶经年点头:“事情因我而起。若是我害你受伤,或者——”


    程县令打断:“后半句就不用说了。”


    叶经年又气得想走人,“我不是催命阎王!”


    程县令:“举头三尺有神明。”


    “真有神仙会放任那畜生作恶?”叶经年对此嗤之以鼻,“你被害,神的使者说你命不好福薄。你发达了,神的使者来了,说是神仙保佑。厚颜无耻!想得真美!”


    程县令张张口,发现无法反驳:“难不成你从未拜过神?”


    叶经年:“拜过。不过是遇事不顺,用这种法子安慰自己继续做下去。我不会因为拜了神就交给神仙,自己什么也不做。那样我只会被饿死。”


    程县令:“你做成了会去还愿吗?”


    叶经年:“有钱有闲去也无妨。权当散心。若是叫我节衣缩食,想都不用想。神不会因此看到我的诚心,只会养肥了所谓神使。”


    程县令接触的案子越多,越不相信上天有灵。但他身为皇亲不能说出来,“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不能这么说。”


    叶经年:“我很少在外面这么讲。逢年过节看到我娘拜个不停,我看不下去也只是说一句,怎么没见神帮过你。”


    程县令:“你娘怎么说的?”


    “我娘说,遇到事了再拜叫临时抱佛脚,没什么用。现在拜,日后遇到事了也能顺利躲过去。”叶经年真想问,我来到这里又怎么解释。


    程县令:“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


    叶经年:“即便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不想着改变,那一日也会到来。所以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程县令想起一段旧事。


    当年贵妃伙同二皇子给太子用药,被太子及时发现,太子没有隐忍不发,而是在中秋宫宴上挑断母子的手筋脚筋,彻底把人废了。


    当日程父曾说过,太子过于莽撞,应当从长计议。


    那时程县令年少,见识浅薄,便认为父亲言之有理。


    如今想来,待太子同亲戚幕僚商讨出对策,八成已经被贵妃害死。


    当年太上皇没有备选。废了太子他再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任者最少需要十年。那个时候太上皇已年近半百,他哪敢赌。


    太子被废后并未移宫,只是被圈在东宫之中。因此程父看出来太上皇并非真心要废太子。


    果不其然,没几年,朝中百官陆续淡忘此事,太子复立,连当初在宫宴上点出“贵妃残害太子,其罪当诛”,因此被夺了功名的薛通明都回来了。


    程县令不禁说:“事在人为!”


    叶经年:“我先前说的事,别觉得我胆小怕事啊。”


    程县令微微摇头:“不会的。你也不要认为害了我。我身为县令,查案是我的职责。再说了,这次你请我出面,兴许日后我也需要——”


    叶经年打断:“还是别说了!我要真是阴差,那你就是阎王!”——


    作者有话说:先发这么多,下午我要是状态好就多写点


    第77章 满院飘香 做席面跟做生意一样啊?


    县令可不就是阳间的一方阎王吗。


    思及此, 程县令索性跳过此事,问她近日席面生意如何。


    叶经年不好意思敷衍他,直言托了他的福, 西城许多人都认识她, 过了三伏天席面生意定会更上一层楼。


    程县令替她感到高兴。


    不经意间瞥到叶经年鞋子上的尘土, 程县令忍不住问她怎么过来的。


    叶经年被问愣住。


    程县令低头瞥一下, 叶经年反应过来:“村里没什么活,不用着急赶路, 走着过来的。”


    程县令已经不是三年前什么都不懂的贵公子,如今很清楚乡间有钱如赵大户也不舍得用马拉车,改说骡子耐力好, 日后可以买头骡子。


    叶经年:“我打算买头驴。过几年用不着了容易出手。”


    难道她要回蜀郡?


    程县令记得她养父是蜀郡人。


    “过几年不做席面了?”程县令试探地问出口。


    叶经年微微摇头:“若是城里的红白喜事多, 我就在南边租个小院,出来进去租车。在城里养牲口不如租车合算。”


    程县令莫名松了口气, “在城里养牲口也要去乡间买草料, 是不如租车合算。日后搬到城里,也不用在他人家中住一晚。”


    叶经年:“夏季昼长夜短不用的。若是到了冬季,晚上备菜忙到戌时回去,路上没什么人, 可能会有危险。”


    程县令险些忘记,县衙南边几个坊什么人都有,“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叶经年顺嘴问:“大人帮我留意?”


    程县令:“县衙每日都会接到几起纠纷。其中有关房屋买卖出租的每月都有几起, 帮你留意也不是什么难事。”


    “过些日子吧。”


    叶经年暂时没打算搬出来。


    程县令:“你兄嫂可以独当一面, 在乡下做席面,你再搬到县里?”


    叶经年很是意外,他是怎么猜到的。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的脸色微变,便知道他猜对了, “看来只能等明年了。明年也好,年底在城里做不下去的人会买房或出租,空房子多起来,也可以多看几家,选个最合算的。”


    叶经年想想这事还早,“到时候再麻烦大人。”


    程县令想说不麻烦,注意到叶经年瞥向院门方向,“叶姑娘还要去西市?”


    叶经年愣了一下,注意到脚边的背篓,“我从西市过来的。不过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程县令想说还没到巳时,怎么就不早了。


    余光瞥见树荫外刺眼的阳光,程县令后知后觉,天要热起来了,“我叫人送你?”


    叶经年赶忙拒绝。


    要叫外人瞧见指不定怎么误会。


    程县令送她到县衙正堂。


    当值的衙役看着叶经年拐弯他才问:“叶姑娘此次过来当真只是探望县令啊?”


    程县令:“担心那畜生的爹谋害我。”


    衙役也有同样的担忧:“大人,这几日叫卑职送您吧?”


    程县令:“他不敢这个时候动我。反倒怕我出事,陛下一怒之下,灭他满门。”


    衙役:“明年?”


    程县令摇摇头:“这事我也无法预料。他把儿子放到崇化坊,远离本家,其实心里已经舍弃那个儿子。如果他没被罢官,儿子被我处死,兴许会认为我帮他切除痈疽。”


    “可他被罢官了。”衙役提醒。


    程县令点头:“所以我说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一文书从正堂后间出来,“也许什么都不敢做。”


    几个当值的衙役不约而同地瞪一眼书呆子。


    文书:“此事不得人心。上至富贵闲人,下到贩夫走卒,除了有那种癖好的一小撮人,所有人都认为大人做得对。左侍郎此时应当做的是多做善事。日后儿孙入仕,同僚、御史才不会翻出这件事攻击他们。”


    程县令点头:“即便起初会被骂笼络人心,为儿子赎罪,但连着三年下来便不会有人在意这些。”


    衙役好奇:“怎么做?”


    程县令:“丰庆楼的菜极贵,有人仇视诋毁丰庆楼吗?”


    衙役:“丰庆楼可是皇家酒楼,谁敢诋毁?”


    文书翻个白眼:“你敢说不曾在家里偷偷骂过太上皇?”


    几个衙役都骂过!


    衙役无法反驳,索性说:“私下里诋毁你也不知道。”


    程县令:“以前有的。自从丰庆楼年年腊八施粥,说得最多的是什么?”


    常在外面跑的衙役仔细想想:“这钱就该它赚?”


    文书:“也有人说,赚富人的钱,接济穷人,也算是劫富济贫。”


    程县令:“也有人抱怨丰庆楼的菜贵。但只是抱怨一句就选别的酒楼,而不是诅咒丰庆楼早日关门。”


    几个衙役隔三差五就要去西市处理纠纷。平日里也会去西市打打牙祭。期间听人聊过丰庆楼,还真没人诅咒丰庆楼关门。


    衙役:“那左侍郎这样做有用?”


    程县令:“一年两年三年不成,十年还能不成?”


    几个衙役想问,左侍郎有那么多钱吗。


    忽然想起他们抄上来的钱财,足够每年冬季施粥三天,连续三年。那还只是左侍郎给儿子作恶的钱。


    随即几个衙役互看一下,又转向文书。


    这个文书有几分机灵,见状白了一眼几人:“我吃饱了撑的,去告诉他怎样做。”


    几名衙役放心了。


    程县令笑着说:“无论你们谁去告诉左侍郎,应当怎么怎么,他都不会信。因为你们都是县衙的人。”


    文书:“可能还被怀疑居心不良。用用脑子吧。”


    说完又回后堂整理公务。文书要赶在室内热起来之前把今天的事做完。


    此时叶经年也来到城门外,她在路边等了片刻,没有看到熟悉的车子,又选择走回去。


    幸好是走着回去,她可以挑阴凉地。要是乘坐驴车,走在路中间,到家非得晒出一层油。


    好在三伏天不是很长。


    过了七月十五,早晚就凉了。


    兴许不止一人嫌七月是鬼月,办喜事不吉利,所以整个七月叶经年只接了五个白事。


    城里一个,善德乡和义德乡各一个,十里八村两个。


    这几个事叶经年没有带表侄和表侄女,因为孩子太小,叶经年担心他们被白事的场景吓到。


    叶经年分别带两次表妹和表嫂。


    进入秋八月,叶经年忙起来。


    短短三日她就接了五个喜宴,且都放在中秋节前。其中两个喜事同一天,一个女儿回门和城里的喜事错一天,但叶经年要提前一日进城也算撞上。


    幸好夏天瓜果蔬菜便宜,叶家也种了一些,叶经年的兄嫂日日做菜,厨艺又提高不少。


    叶家兄弟的刀工应付乡间席面不成问题。可是他俩不曾独自接过席面。叶经年思索再三,二哥和二嫂负责宾客少的,带上表嫂。


    叶经年和大哥大嫂负责席面多的。


    这样安排下来,果然没出事。


    女儿的回门宴那日,叶经年叫二哥二嫂带上表姐的儿子和表兄的女儿,一个帮他们烧火,一个帮忙洗菜。


    两个小的这些日子在家也没闲着,跟着母亲学做菜学和面,并不会帮倒忙。


    叶经年带着大哥大嫂和表嫂表妹进城做喜宴。


    这次叶经年依然没有分钱给表嫂表妹。二哥二嫂也没有分钱给俩小的。但金素娥同叶经年一样,把主家送的谢礼一分为三,两个小的一人一份。


    哪怕没有钱,两个小的也很高兴。


    八月十六,小姑一家和姨表兄表嫂都过来,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叶经年趁机点出,往后再忙起来还会带上四人。但没有工钱。年后出去一次五十文。


    叶经年的姨表兄近日得了同族长辈提点,闻言就说他女儿只是烧火不值五十文。姨表姐闻言也赶紧说她儿子也不值五十文。


    二表兄想要开口,被二表嫂扯一下。大表嫂同二表嫂离得近,余光瞥到弟妹的小动作,意识到一点,她不要这笔钱,弟妹也不好意思收啊。


    大表嫂就说两个小的哪能跟大人一样拿钱啊。


    叶经年:“表嫂和表妹不能帮我们炒菜,只能切菜洗菜烧火。这些事俩小的也可以做。就这么定了!”


    没人跟钱有仇。


    叶小姑立刻替女儿谢谢叶经年。


    叶经年:“不用谢。表妹辛苦换来的。但是我们还要立个契约。”


    众人变脸。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是这样。近日听说前村的李婆子四处找人询问松鼠鱼和糖醋排骨,还有四喜丸子是怎么做的。李婆子要知道表妹跟着我做事还没钱。她拿出一贯钱买一道菜,小姑,你心动吗?”


    叶小姑犹豫了。


    叶经年看向二表嫂:“二表哥,你心动吗?”


    兄妹几家所有存钱加一起不足两贯。真有这种事,又恰好赶在他们生病需要买药的时候,很难不心动。


    叶经年:“签了字,年后也不用担心我不给钱啊。”


    姑表兄开口说:“应该的。日后不会为了几文钱生分。”


    叶经年:“既然这样,正好小姑可以帮表嫂作证,表姐可以帮表姑作证。”


    叶小姑和叶经年的姨表兄表姐没有血缘关系,给彼此作见证在法理上是允许的。


    饭后,叶经年找出笔墨纸砚,一式四份,她一份,姨表兄表姐和小姑各一份。


    叶经年的姑表兄认识几个字,看到叶经年的字,不禁说:“年妹妹的字这么好啊?”


    “也还行。”叶经年看向表嫂表妹和两个小的,说出近日兄嫂跟着她学算账,她们也想学就叫兄嫂教他们。


    大表兄脱口道:“做菜还要会算账?”


    叶经年无语了。


    金素娥:“要是主家问你用多少肉,需要多少钱,你咋办?”


    陈芝华符合:“前几日我们在城里做事,当天的菜和肉都是小妹同管家和厨娘一起买的。”


    叶经年:“村里识字的不多,问你六桌席面需要几斤五花肉,几斤排骨,难不成表兄说一桌一斤?”


    大表兄觉得一桌一斤足够了,无意识地点点头。


    叶经年:“我们南边有个赵家村,赵家村有个‘赵大户’,一桌一斤肉定会被亲友嫌吝啬。这个时候表兄怎么安排?”


    大表兄被问懵了。


    叶经年看向表姐的儿子和大表兄的女儿,又扫一眼二表嫂和姑表妹,“我们做席面不是主家给了钱,我们把菜做出来就成了。”


    两大两小一脸的“难道不是这样吗”的神色落到叶经年眼中她毫不意外。


    叶经年:“先看找你做席面的人的衣着。如果洗得发白,说明她家中不富裕。这个时候就可以提出用猪下水。但不能说我看你家没钱。应当说你擅长做这些。如果来找我们的是城里人,就不能提猪下水。也不能提鲍鱼。用鸡鱼肉蛋定菜单。”


    二表嫂:“主家有你说的那什么鲍鱼呢?”


    叶经年:“我也是近日才知道,西市许多酒楼都接喜宴。这种人家会把食材送到酒楼,请酒楼厨子收拾。亦或者请丰庆楼的前御厨。他们比咱们擅长。主家不请丰庆楼的御厨,也不去酒楼,就是想省钱又不希望酒席饭菜难吃被戳脊梁骨。”


    两个小一知半解,表嫂和表妹恍然大悟。


    叶经年趁机提醒他们,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把“这样安排是为你着想或省钱”挂在嘴边,要说宾客会不会吃不惯,亦或者食材容易买到。


    表嫂和表妹连连点头。两个小的见状也跟着点头。


    叶经年:“像我方才提到的赵大户,他的钱也是辛辛苦苦赚的。不能因为人家准备的食材多就随意糟蹋。喜宴当日主家不想给自己添堵,不会说什么,但会把这事记下。”


    大表兄不禁说:“做席面跟做生意一样啊?”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钱财来往不是生意是什么?开铺子卖的是实实在在的物品,我们卖的是厨艺!”


    金素娥:“我们比生意人好的一点是不用交税,也不用被当成商户。”


    大表兄忽然觉得,跟在叶经年身边几年,即便女儿没有学会做席面,将来也能找个好婆家。


    大表兄就提醒女儿和外甥日后用心学。


    叶经年向门外看看,“天色不早了。”


    姨表兄和小姑家离叶家村较远,再耽搁下去,到家太阳就落山了。


    听闻此话,众人告辞。


    叶经年和兄嫂帮爹娘收拾收拾麻袋,找出镰刀等物,准备秋收事宜。在家闲了两日,又接到事了。


    一红一白还有一个过生辰的。


    过生辰的这家在八月底,还不是旁人,也是程县令的邻居。


    程县令的邻居先前给他爹过了五十大寿,几桌近亲,老老小小聚到一起很是热闹,他娘也想过生辰。


    可是四十七岁不是整寿,他娘就有些犹豫。他看出这一点便说,又不是大办,借个由头热闹一下。


    儿子这么一说,侍郎夫人就决定办两桌,只有女眷,不要给她准备礼物,人来了便可。


    这公子找到叶经年说和上次一样是四桌——两桌男两桌女。


    八月二十七一早,叶经年就带着大嫂和二嫂来到工部侍郎家中。


    有了第一次,这一次等叶经年到的时候,她需要的蹄膀和猪皮已备好。除此之外还有一块羊肉。


    叶经年不禁说:“羊肉明日再买啊。”


    厨娘不好意思,低声解释:“您上次做的羊肉烧麦,我们家公子很喜欢。我学了几次做得不好,公子就不许我再做。这些日子都是出去吃。我想再跟姑娘学学。”


    叶经年笑着说:“无妨。等我先把明日用的水晶肉收拾出来。”


    厨娘:“姑娘可以说,我来做。”


    叶经年听人说过,城中酒楼有类似烧麦的点心。既然被人所知,也就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叶经年看看时辰叫她先等一等,现在做好上锅蒸,到晌午烧麦皮就变硬了。


    未时左右,侍郎的夫人和儿女都吃到烧麦。工部侍郎的长公子不禁问母亲:“一贯钱请叶厨子做四顿合算吧?”


    夫人笑着点头。


    公子:“爹还说我败家。”


    突然闻到一股浓香,侍郎的小女儿不禁问:“叶姑娘炖肉了?”


    夫人想起上次的水晶肴肉,“应该是做水晶肉。咱家院里看来又要香半日了。”


    叶经年炖的肉不多,一个时辰院子里的香味就散了。但第二日她做红烧肉,又用油炸肉丸和藕丸,不止工部侍郎家满院飘香,香味还随着秋风飘到隔壁公主府!


    第78章 公主府的邀请 大嫂听我们说话听忘了。


    程母和程小妹都从室内出来, 问身边婢女哪里这么香。


    公主身边的婢女一脸无语地看向隔壁:“侍郎家的大公子。前些日子给侍郎过五十大寿,今日又给他母亲过生辰。”


    公主失笑:“请的还是叶家村的小厨娘?”


    婢女点头:“昨天上午人就来了。昨日奴婢听厨子说,侍郎府的厨娘买了一块羊肉, 请叶姑娘做羊肉烧麦。用一贯钱请三人给他们做四顿, 真会算。不愧是工部的。”


    公主笑骂一句:“休要胡言乱语!工部侍郎也是你能编排的?”


    婢女悻悻地住口。


    另一名婢女耐不住好奇:“闻着味道像是猪肉?”


    公主:“据说骟后的猪肉很香。再经烈油, 不怪这么香。”


    往常公主府多是用羊肉。程县令自出生到如今二十三年, 用猪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只因以前的猪肉腥臭,久而久之, 贵人就不屑食用。


    哪怕后来传言猪肉骟后腥味很轻,贵人也不想尝试。也就做菜的时候用一下猪油。这就是为何丰庆楼的御厨更擅长羊肉。


    仁和楼的菜也极好,价钱却比丰庆楼便宜许多, 正是因为主食猪肉。


    公主余光看到婢女满脸好奇, “你也想过去尝尝?”


    婢女样子不自然,羞涩地回答:“奴婢不是对这肉香好奇。听闻叶厨娘同奴婢一样大, 竟然可以接席面。”


    调侃工部侍郎的婢女开口, “咱家公子说了,术业有专攻。叶厨娘擅长做席面,你擅长做衣裳啊。”


    公主故意问:“你擅长做什么?”


    小丫头眼珠一转,毫不犹豫地回答:“擅长伺候公主啊。”


    公主乐得笑出声来。


    程小妹隐隐听到母亲的笑声就带着婢女过来, 问何事这么高兴。


    公主指着身边婢女:“今儿我才发现这小丫头长了一副伶牙俐齿!”


    另一个婢女同郡主三言两语解释一番。程小妹也笑了,随后问:“娘有没有闻到肉香?”


    这个时候早饭过去很久,厨房刚刚准备午饭, 公主估摸着女儿该饿了, 所以不意外吃穿无忧的她为何会被肉香馋出来。


    公主看一眼隔壁:“那家大公子又把叶厨娘请来了。这次的理由是给他母亲过生辰。”


    程小妹心说,不是整寿也可以大办吗。


    忽然想到把近亲叫到一起,也不算大办。即便被御史发现,御史也不好意思弹劾。


    程小妹:“母亲的生辰好像过去了——”


    公主打断:“想给你父亲过生辰?他不会同意的。”


    自打当今早年出事险些连累程家入狱, 程父就变得谨小慎微。不年不节非整寿请客,定会遭人非议。


    程小妹:“咱们也不请外人。像我有很多姨母和舅舅,宴请他们定是要大办。我们可以把祖母、伯父和伯母接过来,再邀请早年收留我的堂姑母和收留兄长的远房叔父。”


    早年公主也不想把一对儿女送出去,所以在薛通明被放出来,程家暂时不会被牵连,她就把儿女接回来。


    但不想被人发现她同两家有联系,这些年就没怎么走动。程家祖母找机会同两家解释一番,两家也能理解。


    去年当今突然登基,全城百姓都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程家再次深居简出。以至于公主至今还没向两家道谢。


    如今登基大典结束,她也清楚太上皇突然邪气入体,话都说不利索,不可能同当今争权,当今算是坐稳了,她确实应该把人请来。


    公主算算夫君的生辰,九月二十七,距今还有一些时日,“改日我备两份厚礼,你带去姑姑家,你兄长去叔父家,亲自邀请他们。”


    程小妹眼中一亮,“请叶厨娘吗?”


    公主确定女儿真饿了,“我们可以去丰庆楼——”


    程小妹忍不住打断:“那不如去丰庆楼。咱家又不是去不起。”


    公主:“依你之见?”


    程小妹:“我们就说是家宴。家宴就不要用酒楼的厨子。”


    公主无语又好笑:“村厨不用花钱啊?”


    程小妹:“找个很少人知道但厨艺极好的村厨,说明我们对这顿饭很上心啊。”


    公主嗤笑一声:“歪理!”


    “你希望旁人知道你早年偷偷把我和兄长送出去吗?”程小妹又问。


    这件事公主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仅仅比她小几岁,像她弟弟一样的皇帝侄儿。


    知道的人除了公主府一家四口以及心腹,只剩程家祖母和程大伯,连伯母都不清楚她把儿女送到何处。


    公主:“你是说如果去酒楼请厨子,此事定会传扬出去?”


    程小妹:“姨母家离丰庆楼不远。我们都到丰庆楼请厨子了,却避开姨母,姨母会怎么猜测啊?”


    公主的兄弟姊妹太多,险些忘了皇城东西和南边几乎都有她的姊妹。


    “香味又变了,这个小厨娘的厨艺不错,就她吧。”


    程小妹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母亲同意了,高兴地转身就走。公主赶忙唤住她,“你干什么去?”


    “我去告诉她啊。”程小妹想说“您有所不知”,忽然意识到在母亲眼中她也不认识叶经年,“叶姑娘的厨艺这么好,一定很忙。”


    公主:“二十七又不是双日,没人会在这一日成亲。”


    程小妹:“回门呢?”


    公主:“成婚后隔一天回门,你说呢?”


    程小妹好奇地问:“也是双日?没有单日子吗?”


    也有些地方第二日回门,也有些地方第五日回门。


    公主估摸着女儿是对做饭的小厨娘好奇,“去吧。”


    “谢谢母亲。”


    程小妹高兴地脚步都变轻快了。


    来到工部侍郎家中,工部侍郎的夫人和儿女赶忙出来迎接,程小妹这才意识到有些失礼,“听闻伯母今日生辰?愿伯母年年有今朝!”


    侍郎夫人连忙道谢。


    注意到郡主两手空空,不像是来祝寿,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便问是不是来找她女儿。


    程小妹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向程家大公子看去。


    这公子福至心灵,“你来找叶姑娘?莫不是被这香味馋的?”


    话音落下,程小妹的肚子响了一下。


    程小妹的脸色爆红,期期艾艾地解释,“该用午饭了,我不想用茶点。”


    侍郎夫人邀请程小妹留下用饭,心里想的是以公主的家教她不可能留下。


    果然,程小妹拒绝了邀请,说厨娘快准备好了,但是同叶厨娘做的没得比。


    侍郎夫人糊涂了,小郡主跑过来究竟有什么事啊。


    侍郎家公子隐隐明白了,“郡主也想请叶姑娘过去做一场?”


    程小妹:“过些日子我家有人过生辰。不大办,只是祖母、伯父这些人。我又担心同叶姑娘的喜事撞上,所以过来同她说一声。”


    侍郎家公子心说,你兄长又不是不认识她——卷煎的香味传过来,这公子彻底想通了。这顿便饭怕不是小郡主找公主撒娇得来的。


    程县令八成还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一点,这公子决定不告诉程县令,等到人来了,他定会大吃一惊。


    “我去帮郡主说一声?”


    程小妹是真饿了,“不用我亲自过去吗?”


    侍郎夫人注意到小郡主忍不住咽口水,心里好笑,“郡主亲自邀请方显诚意。”


    随即叫女儿陪郡主过去。


    看着几人走远,侍郎夫人不禁说:“小郡主倒是比程县令有趣。”


    侍郎家公子:“程县令是一方父母官,他跟他妹似的想一出是一出,成日笑嘻嘻的,如何服众啊?”


    侍郎夫人:“你是说小郡主方才说的事是临时起意?”


    侍郎公子:“程县令早两年身为县尉下乡办案时找叶姑娘询问过可疑人。有一次同他闲聊说起叶厨娘,我才知道她会做菜。公主当真有意过生辰,程县令何不自己找她?”


    侍郎夫人:“我以为是你那些狐朋狗友找过叶姑娘。”


    “程县令以前也不知道她的厨艺如何。几个月前有人请他吃酒,又不希望此事从酒楼传出去,就找到不起眼的叶姑娘。”这公子又闻到一股香味,“我去看看。”


    侍郎夫人想说什么,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近亲都来了。


    同时,小郡主也来到厨房。


    叶经年先看到走在前面的侍郎家姑娘,一边看着锅里一边说:“再等两炷香。”


    侍郎家姑娘到跟前:“不急。”注意到叶经年油锅里捞什么,不敢打扰她,只是问,“这是何物?”


    叶经年:“鸡蛋卷的肉馅。”


    侍郎家姑娘:“我想起来了。上次是切成段的?”


    叶经年微微点头,转过身来吓一跳,“程——”


    “是我呀。”程小妹笑着说,“上次的事我没想到——”


    叶经年哪敢叫她道歉,赶忙说:“买个物品还要货比三家,何况席面这么大的事。其实当时我就料到了。”


    称小妹满眼好奇:“我遇到你的时候?”


    叶经年:“当日新郎的母亲不想用我。我就在想,新郎要是个孝顺的,定是听他母亲的。”


    侍郎家姑娘很是好奇,“你们认识啊?”


    程小妹半真半假地说从她兄长口中得知叶经年的厨艺极好,因为兄长在别人家用过她做的菜。她觉得叶姑娘很厉害,正好赶上周家找厨子,就把她推过去。


    没想到菜试好了,老夫人同意,二夫人变卦,害得她言而无信。


    侍郎家姑娘安慰小郡主:“我也听兄长说过这个事。周家大房和二房有些矛盾,待老夫人百年之后,有的闹呢。”


    叶经年趁机问程小妹是不是找她有事。


    程小妹说明来意,大嫂陈芝华险些切到手,叶经年赶忙提醒:“大嫂,小心!”


    程小妹看过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提醒她小心。


    叶经年笑着解释:“大嫂听我们说话听忘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程小妹忍不住看一眼卷煎,宫里都没有的鸡蛋卷,看着好香啊。


    第79章 知进图 三口人一起干瞪眼。


    叶经年发现小郡主的神色心底好笑, 又很高兴有人这么喜欢她的厨艺,便开口道:“且慢。”


    程小妹和侍郎家姑娘同时停下。


    叶经年切掉卷煎两端,放在小碟中, 又递出两双筷子, “可以劳烦两位姑娘帮我尝尝吗?”


    随后解释这道菜她只做过几次, 火候还要调整。


    侍郎家姑娘和程小妹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二人时常同密友出去用饭郊游, 但没有吃到过卷煎,看起来像是叶经年琢磨出来的, 因此对她的说辞深信不疑。


    刚出锅的卷煎是烫的。但几人聊了一会儿,如今天又凉,待叶经年把卷煎递过去, 味道竟然刚刚好。


    酥脆裹着肉香!


    侍郎家姑娘不如她长兄懂饮食, 也不禁说:“比上次香啊。”


    叶经年:“再过两炷香就和上次一样了。”


    程小妹明白:“盛出来就切段上桌,味道刚刚好?”


    叶经年:“是这样。但厨房也不可离正堂过远。”


    程小妹不禁腹诽, 难怪前些日子我在宫里用的菜不是凉的就是温的, 没有一样带有锅气。


    叶经年看向侍郎家姑娘:“我该做菜了。”


    侍郎家姑娘如梦初醒,“郡主,我们出去吧。”


    程小妹意识到她再耽搁下去,卷煎里头的肉馅就凉了, 因此赶忙出去。


    叶经年用热油又炸一样,便把油盛出来,同二嫂一起炒菜。


    一炷香后, 一道道菜陆续上桌。


    有茱萸酱做的酸辣藕, 也有四喜丸子、松鼠鱼,也有水晶肴肉和烤羊排。烤羊排是厨娘做的,厨娘擅长。


    随着卷煎和酸萝卜白菜做的酸汤鱼上桌,算是照顾了所有人口味。


    小辈桌上有几个小孩吃完卷煎就盯着长辈。


    因为是近亲, 也没人斥责小孩无礼,便问他们要吃什么。


    侍郎家公子起身端走父亲桌上的卷煎。


    与此同时,公主府也用饭了。


    程小妹看着色香味都不差的菜肴没什么胃口。


    驸马问她是不是茶点用多了。


    公主:“她想吃席。”


    驸马所在的礼部事不多,日日都可回来用饭休息。先前进门便闻到浓郁的香味,但不是他家饭菜香,“隔壁又摆宴席?”


    “这次是侍郎夫人。”公主看一眼女儿,“她听侍郎家小女儿说,侍郎夫人前些日子看着侍郎的整寿热热闹闹很是羡慕。大公子有心,又把叶小厨娘请来摆几桌。”


    驸马:“这可不便宜啊。隔壁侍郎前些时候还骂儿子是个纨绔子弟,日后没有名门闺秀敢嫁进门。这次怎么没有跳脚大骂?”


    公主想起婢女的那番言辞,“昨日清晨就把人请来了。晌午、晚上和今早以及晌午都是叶厨娘掌勺,他们家的厨娘只是帮衬一二。一贯钱!”


    驸马脱口而出:“会算计!”


    公主语塞。


    可算知道府里的小丫头跟谁学的!


    程小妹满脸讨好地看向父亲:“爹,下个月今日是你的生辰啊。”


    驸马算算日子:“好巧啊。”抬眼对上女儿的视线,驸马连连摇头,“又不是整寿。咱们一家四口吃顿饭就成了。”


    程小妹转向母亲,请她发话。


    公主提醒驸马是时候请他堂妹和远房堂弟过来吃顿便饭了。


    驸马想起儿女提过,这两家把他的一对儿女接过去就换上他们家孩子的衣裳,虽然有些不合身,可那个时候要是真出事了,搜捕他俩的官员不一定能分清谁是谁。


    虽说如今看来是虚惊一场,他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驸马赞同:“哪天过去?”


    公主:“这两日我准备一些礼物,三十日休沐,灼儿和砚儿过去。”


    驸马点头:“应当由他俩前往。”


    程小妹不禁问:“父亲同意了?”


    驸马笑笑,便转向妻子:“准备几桌?”


    “我们和兄嫂大人小孩需要两桌——既然是家宴,不能长辈过来把小的留在家里。”公主又思索片刻,“六桌。”


    驸马左右看一下,正院厢房就摆得开。


    这种规格确实是吃顿便饭。


    “那就这样。”驸马看向女儿,“听叶厨娘说了吗?”


    公主一脸无语:“不说她会急着找你?”


    驸马笑了:“灼儿也不小了——”


    程小妹赶忙打断:“我才十八。比叶姑娘还小上一岁。再说了,兄长还没定亲,您就给我定亲,成何体统?”


    驸马脸上的笑容凝固,叹气道:“前几日陛下还问过你兄长的事。”


    ——堂堂公主之子被女方登门退婚,是立国以来头一次!即便程县令是个粗枝大叶之人,日日面对同情的目光,他也很难不在意。


    偏偏程县令心细如发。


    若非如此,三年前他亲自去求太上皇,太上皇也不敢把半个长安的人命官司交到他手上。


    程小妹很想坦白,但祖母的提醒在耳边响起,“缘分没到。”


    驸马:“他二十三了!”


    程小妹:“那兄长和隔壁换换?”


    驸马脸色骤变。


    隔壁工部侍郎的长子在户部挂个闲差,他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若非他什么都懂一些,有些事非他不可,早被户部撵回家。


    就这么一人,竟然说他很忙,没有时间养儿育女,气得他爹想起来就骂。那吼声三里外都能听见。


    程小妹乐得咯咯笑:“爹,知足吧。”


    公主瞥一眼女儿:“再不用就凉了。”


    程小妹拿起筷子:“我想吃叶姑娘做的卷煎。”转头问伺候的丫鬟,“鸡蛋卷肉过油炸,你吃过吗?”


    婢女摇摇头。


    公主:“油炸不会散开吗?”


    婢女试探地问:“是不是裹了一层薄薄的面糊?”


    程小妹:“兴许吧。我到厨房时她都炸好了。”


    公主再次提醒女儿用饭,不待她开口又说:“过些日子你就知道怎么做的。”


    程小妹想想也是。


    与此同时,叶经年也在用饭。


    公主府饭毕,隔壁管家送来叶经年的辛苦钱,又用几张纸给叶经年包了许多肉和菜。


    ——侍郎夫人经儿子提醒才意识到一贯钱请三人做了四顿饭,她有些羞愧,特意叮嘱管家不可吝啬。


    管家又要送叶经年离开,叶经年拒绝了,直言出了布政坊便是西市,她需要前往西市买几样趁手的工具。


    实则叶经年发现两个嫂嫂忍不住了。


    先前程小妹出现在厨房,陈芝华和金素娥就想开口。但侍郎家的厨娘和丫头进进出出,她们担心节外生枝便一忍再忍。


    以至于从侍郎家中出来金素娥就问她怎会认识公主的女儿。


    叶经年回头看看缓缓关上的大门,提醒她小点声。


    金素娥压低声音:“听不见。我声音不大。”


    叶经年:“还记得有一次有人请程县令用饭吗?”


    金素娥有印象。


    叶经年:“程县令同他妹妹提过我。那周家隔壁就是程县令祖母家。郡主很清楚周家想节省又想把席面办得好看,就向周家推荐咱们。”


    陈芝华全想起来了,“那几日咱们用掉了一贯钱。”


    叶经年:“也没糟蹋。咱们的厨艺都好了许多不是吗?”


    陈芝华想想也对:“那日你去周家见过郡主?”


    叶经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不必细说,索性点点头,“见过一次。”


    金素娥不禁说:“你早说啊。先前惦记着这事险些放两次盐。”


    叶经年:“这点小事就叫你乱了方寸?若是遇到廖家隔壁那种事,不得吓晕过去?”


    金素娥顿时感觉脚底发寒,“还有?”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叶经年道,“不过看到兵部侍郎都保不住儿子,还没查到的那些恶人应当会收敛一些。”


    金素娥:“那日就该把他拖到菜市口千刀万剐!”


    陈芝华顺嘴问:“为啥是菜市口?”


    金素娥:“人多啊。在野外刮了他谁看得见?”


    叶经年也赞同这样做,但西市还有很多商人的小孩,“你也不怕吓到小孩。”


    金素娥不由得想起她苦命的儿子,闻言便不忍说下去。


    陈芝华:“小妹,那个郡主也没说几桌席面,用什么菜啊。公主府肯定和侍郎家不一样。”


    叶经年点头:“大嫂说的是。二十四日程县令休息。二十五日我去县衙找他。”顿了顿,又觉得应该去公主府,“只是过生辰,二十六日再定下菜单完全来得及。”


    金素娥:“只怕二十六也有事。”


    叶经年顺嘴问:“你和二哥过去,还是大嫂和大哥过去?”


    陈芝华不如金素娥胆子大,叶大哥又不如弟弟机灵,再让他俩带上只会切菜烧火的表妹或者表弟妹,陈芝华心里不踏实。


    陈芝华:“要是村里的席面,就叫你大哥二哥过去。”


    离公主府的事还有一个月,不必着急,叶经年便决定到时候再说。


    走到城外,坐上前往善德乡的车,叶经年注意到田地里有人,意识到她又会闲几日。


    因为前几日下了一场雨,如今地面可以放犁,接下来家家户户都会犁地耙地。


    果然,九月前后五天叶经年家的农具就没闲过。用饭时陶三娘嘀嘀咕咕心疼农具。叶经年问一句“我回来之前你也是这么心疼吗?”


    陶三娘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同叶父念叨几句。


    叶父觉得闺女说得对。


    以前牛被弄到陶家指不定怎么用,也没见她心疼啊。


    叶父不想同妻子吵架,就说“睡吧”。


    九月初五,叶经年准备把这几日用的鞋刷了,谁知才到家门外就碰到胡婶子。


    胡婶子带来一人,说他弟弟在城里做泥瓦匠不小心摔死了,事出突然,家里一团乱,明日送葬,今日才想起来忘记请厨子。


    叶经年一时不知该同情还是该抱怨,索性问:“菜也没备?”


    来人一脸抱歉,“劳烦您早点过去前往义德乡买菜?”


    叶经年:“乡下还是城里?”


    来人赶忙表示乡下,但离长安城不远,西三里吕家沟,只有几十口人,过去就能看到白幡。


    叶经年:“我和两个嫂嫂过去忙得过来吗?”


    来人离长安近,可以进城赚钱,也可以多盖几处房子租给参加春闱的学子,所以家里算是富裕。


    富裕人家亲戚肯定多。


    毕竟,富在深山有远亲!


    来人:“十五六桌?”


    胡婶子:“这么多五百文可不行。”


    来人爹娘还在时,他家还没富起来,他没钱置办席面也没人在意。如今不可以。不止他有钱,弟弟做事的那家人也给了一大笔钱。要是把弟弟草草掩埋,他肯定会被亲戚邻居指着鼻子骂。


    来人犹豫片刻:“八百?”


    叶经年点头:“要不你来我家,跟我说说有多少亲戚,我给你算算具体需要多少桌。”


    来人没想到叶经年识文断字,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道:“劳烦姑娘!”


    叶经年把人带到正堂,拿出笔墨和算盘,一炷香就为他算清亲友——十四桌!


    “分两次,一次七桌?”叶经年问。


    来人没有经验,一个劲说听她的。


    叶经年又把七个菜列出来。


    看看男子的年岁,估摸着他弟可能在三十岁左右,成家早有三四个孩子,成家晚也得有一两个。


    赚钱的人没了,能省则省吧。


    叶经年就选白萝卜、莲藕等物,对来人的说辞是白事大红大绿看着像是丧事喜办。


    来人觉得八百文用值了。


    叶经年也没用羊肉和鸡鸭鱼,只用猪肉。四喜丸子被她改成清炖肉丸。酱烧肉片改成白水煮肉片。也没用红烧肉,用的是排骨汤和茭白炒肉。


    来人一想做熟后是白色的,因此没有任何异议。


    叶经年把写好的菜单和宾客都递给他。至于他明日会不会反悔,叶经年这次不想计较。


    来人没想到叶经年这么直爽,接过两张纸觉得不好意思,就把身上仅有的几十文钱都给她。


    叶经年送他出去。


    随后叶经年对胡婶子说:“明日我——”


    胡婶子摇头:“人是我从村口带来的。”


    叶经年惊了一下:“不不,不是从城里回来碰到的?”


    “我还没到城里。”胡婶子指着路边的竹篮,“鸡蛋都在那儿。”


    叶经年:“那你还去吗?”


    胡婶子估计走到城里好位置都被人占了,“我去乡里。”


    叶经年提醒她去高门大户门前问问要不要鸡蛋。


    以往胡婶子都是在路边等人挑拣。第一次这样干她不好意思,想想谁家下蛋的母鸡多,便叫上她一起。


    叶经年继续去刷鞋。


    因为这次的事急,叶经年就没找表嫂表妹,而是带上几个兄嫂。


    到了吕家,两个嫂嫂和面洗菜——吕家自己种的,大哥准备木柴,叶经年和二哥以及死者侄子前往义德乡买肉买菜。


    只因这个时候城门没开,只能下乡。


    回到吕家叶经年就忙着收拾猪肉,接着用早饭,早饭后继续。


    直到起棺,叶经年才喘口气。


    临时灶台搭在死者家院中,起棺时叶经年和兄嫂一抬眼就能看见。


    死者的兄长帮年幼的侄儿扶着白幡,金素娥低声问:“这孩子看着才七八岁吧?”


    叶经年点头。


    陈芝华不禁说:“真可怜!”


    金素娥看着同叶家一样的砖瓦房,“幸好这家不穷。省吃俭用也能好好长大。”


    随着棺到跟前,金素娥不好意思闲聊。


    农家小院中只有哭泣声。


    随着最后一个汤端上去,叶经年和兄嫂没有着急用饭,而是把余下的肉和菜都收拾到一处。


    饭后收到死者兄长给的钱,叶经年就告诉他菜、肉和饼都在笼屉里,尽快收到屋里。


    死者兄长时常进城,也不是傻子,瞬间听出她言外之意,郑重地道声谢,就叫妻子把菜和饼拿去他家,肉送给帮忙办事的村长和族长。


    这人一时忘记给谢礼,金素娥想想孩子那么小,也没好意思挑理。


    如此过了半个月,叶经年接了三个事,其中一个在村里,叶大哥和叶二哥掌勺。


    叶经年算算离二十六日到公主府备菜只剩两日,难道公主还没意识到没有告诉她几桌客人,用什么菜吗。


    公主以为女儿说了。程小妹一心要给兄长个惊喜,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叶经年心里直纳闷之际,休沐在家的程县令终于想起来问父母是不是从酒楼请几个厨子。


    ——六桌席面,家里的几个厨娘可能要手忙脚乱。


    公主说请了叶家村的厨娘。


    程县令震惊,赶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公主也惊到了:“你不知道?”


    程县令看爹娘又看看妹妹,程小妹抢先问爹娘:“没告诉大哥啊?”


    公主和驸马以为她说了。


    程县令头疼:“叶姑娘知道她要准备几桌席面吗?”


    三口人一起干瞪眼。


    程县令很是无语,也得开口:“也没告诉她用什么菜?”


    程小妹:“和隔壁一样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这次除了给程父过生辰,还要感谢两家亲戚。


    多年前公主之所以把儿女放在那两位亲戚家中,一是因为他们是小门小户,很容易被无视,二是人品端方。


    这样的人家不会挟恩图报,所以如今依然是小门小户。


    先前兄妹二人不希望两家破费,卸下礼物就说还有些事需要他们出面,不能留下用饭。


    临走时兄妹俩多次叮嘱,二十七日都过去,原本用“都去”敷衍兄妹二人的两家人听出只请了他们才给了准话。


    这么知进图的人家,怎能只用家常便饭。


    第80章 好心办坏事 你们都别学,都去跟你爹学……


    公主和驸马看到儿子不想多言的神色, 瞬间意识到他们险些好心办坏事。


    夫妻二人互看一眼,公主叫儿子前往叶家村告诉叶经年,六桌席面, 比照寻常喜宴, 每桌十二道菜四个汤。


    程小妹这个时候只敢在心里暗乐。


    驸马提醒公主:“前些日子皇后送你的干鲍鱼, 明日泡上。叶姑娘不会做也无妨, 咱家厨娘会做。”


    公主点头,“还有一些干海味, 也要找出来提前泡法。”


    程县令:“这个时节蟹肥,备两筐蟹吧。旁的食材也多备些。到时候就说备多了剩的,这一两日用不完只能丢掉, 所以请姑母和叔父带点回去晚上用。”


    公主看向女儿:“我说你妹妹买的。她不懂, 见着什么都买。”


    程小妹心虚又理亏,不敢反驳, 唯有乖乖接受。


    程县令看向妹妹:“就这样决定?我饭后就过去。”


    明日二十五, 后天二十六,程县令只有今日得闲。公主考虑到儿子忙了五日,“我还是叫管家去吧。”


    程小妹忍不住开口:“管家又不知道叶家村在何处。”


    这句话提醒了公主,问儿子, “你身边的几个人有没有去过叶家村?”


    程县令点头。


    公主决定随便挑一个过去找叶经年。


    这点小事哪值得儿子亲自登门。


    程小妹傻眼了。


    程县令瞥一眼妹妹,嫌弃她多话!


    程小妹愈发理亏,憋憋屈屈用了午饭就躲回小院。


    发现卧房墙角处的红木箱子, 她想起什么跑去书房, 挑几套笔墨纸砚,用多年前的纸包起来就交个婢女。


    婢女低声问:“给公子送去?”


    程小妹抿抿唇:“——兄长不去。”


    婢女知道她的心思,“可是——”


    程小妹打断:“我忘记告诉叶姑娘过两日有几桌客人,母亲叫兄长前往叶家村, 后来又想叫管家去,我说管家不认识路。”


    婢女明白,公子认识路,他的书童长随肯定也认识路。


    程小妹一脸懊恼:“早知道我就说今日秋高气爽,兄长出去可以顺道散散心。”


    婢女被程家老夫人提点过,不许掺和公子的婚事,因此不敢随意出主意,“奴婢去了?”


    程小妹心烦地抬抬手,满脸写着“快走!快走!”


    半个时辰后,程县令的书童抵达叶家村。


    叶经年这两日得闲,每到下午就前往远房阿翁家中给几个小的上课。


    书童见到在门外做活的金素娥和陈芝华。


    金素娥反应快,先放下针线活迎上去,问要不要她把小妹找来。


    书童微微摇头:“不必了。这是我们家姑娘的旧物。还有一事,那日忘记告诉叶姑娘,我家是六桌席面。劳烦姑娘二十六上午过去。”


    金素娥笑着说:“小妹早上还说起这事。一直犹豫是去县衙找程县令,还是去公主府。没成想叫你亲自跑一趟。”


    书童:“应当的。”


    估摸着要是叶经年在家,听到他的声音该出来了,“叶姑娘下地了?”


    金素娥:“在一个远房亲戚家中教几个小的读书识字。”


    书童知道叶经年只有一个亲侄女,闻言不禁称赞叶经年心善。


    金素娥谦虚道:“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


    书童心说,哪能一样啊,多一个就要多操一份心。


    “公子还在家中等我。”


    金素娥:“那我就不请你进屋歇会儿了。”


    书童点点头便上马回去。


    陈芝华喊一声“弟妹”,金素娥来到她身边,陈芝华就叫她打开看看。金素娥本能要打开,眼前浮现出叶经年不苟言笑的样子,她摇了摇头,“这是程家郡主送给小妹的。换成你出嫁前的小姊妹送你的物品,我打开你会怎么想啊。”


    陈芝华:“可是这——”


    “小妹不要的破烂也应当由她处置。”金素娥不待大嫂再劝,就送到叶经年屋内。


    陈芝华有些不快,待金素娥回来,她便说:“小妹回来也会挑出一些给小妞用。我先看看也不行啊?”


    金素娥感觉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前几个月天热,小妞在屋里待不住,小妹一直在树下教她在地上写字,先前给她的笔墨纸啊还没用完。大嫂怎知小妹这次还会给小妞?”


    “上次小妹给小妞的时候,小妞也没用完。”陈芝华提醒她。


    金素娥仔细回想一番,是这样,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做得对,就要和陈芝华打赌,“那我们就赌小妹回头给不给小妞?”


    陈芝华信心满满:“给!”


    金素娥赌不给。


    陈芝华就提醒金素娥,回头不许多话。


    金素娥犹豫片刻才点头。


    约莫过了两炷香,叶经年才带着几个小的回来——除了侄女,还有东西两院的三个。


    金素娥等她走近就告诉她程家小厮来过,除了说过两日准备六桌席面,还给她一包旧物,看起来像是笔墨纸砚。


    叶经年:“二嫂没打开看看?”


    金素娥笑着说:“送给你的又不是送给我的。”


    四个小的眼巴巴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余光瞥到这一幕,“你们近日写字不够用心,我能看出来。”目光停在叶小妞身上,“为了出去玩,随便画两笔,所以这次送来的笔墨纸砚我收着。什么时候写到让我满意,我再给你们!”


    这番言语看似指责叶小妞,叶小兰和邻居嫂子的一对儿女也很心虚。


    叶经年又扫一眼四人,“以后地里没什么活,不需要你们搭把手,再不用心我就告诉你们的爹娘。”


    最后看向叶小妞,“不想我打你就别再耍小聪明。我学了多年,你才学几日?打量着我看出来呢?”


    叶小妞拔腿跑向她娘。


    金素娥看向陈芝华,只喊一声“大嫂”,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芝华脸色微红,对叶经年说:“明早我看着她写字。”


    叶经年见状赶忙解释:“大嫂,我不是针对你。”


    金素娥很清楚大嫂为何神色窘迫,“大嫂没有怪你。”岔开话题,“小兰,胡婶说你学得不错,过来给我算算过几日的席面用的菜需要多少钱。”


    叶小兰下意识看叶经年,叶经年点点头,她才敢过去。


    叶经年看向邻居嫂子的一对儿女:“回家吧。明天下午继续。”


    两个小的赶忙回家。


    邻居嫂子在院里听得一清二楚。


    ——原先她觉得孩子该回来了,丈夫和公爹出去做事也该回来了,趁着天黑前把饭做了,便准备去挑水,结果正好听到叶经年的声音。


    待两个小的进门,邻居嫂子就把水桶往地上一扔,转身回屋。


    两个小的赶忙跟进去,端的怕迟了挨揍。


    邻居嫂子隔空指着两个:“我说你们这些日子怎么写得那么快。以前写一顿饭,最近一会儿就说写好了。我告诉你们,再有下次,你们都别学,都去跟你爹学种地!”


    两个吓得眼泪瞬间出来。


    往常不懂种地的辛苦。


    今天他俩又长一岁,跟着割小麦收黄豆,就迫切想要远离这种辛苦。再想想以前叶小兰说过,她学好了就去城里,他俩也想学好。


    但玩是人的天性,时间一长就容易松懈。


    毕竟自制力极强的只是少数!


    邻居嫂子见儿女怕了,这才去挑水。


    在门外看到叶经年又向她道谢,说这些日子让她费心了。


    叶经年听闻此话就知道她听见了。没有怪她吓唬那俩,叶经年也就没有点出这一点,“顺手的事,嫂子不必道谢。”


    叶经年转向叶小妞,冷声道:“过来!”


    看到小姑真发火,叶小妞还是怕的。又怕挨揍,她向院门走去,“我去屋里等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