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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不养闲人》百合耽美小说_元月月半

    第61章 凶肆 是不是在西市街头遇见过?


    叶经年不想多事。


    无论棺材里有没有两个人, 追究这一点都会惹得赵家厌恶。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


    哪怕赵家大爷跟孙家似的只是六品员外郎,赵家二爷只是县衙小吏,叶经年也惹不起。


    叶经年:“赵家那么多亲戚, 肯定有人这两年办过白事。我们觉得异常, 他们也能发现。”


    金素娥试探地问:“我们装不知道啊?”


    叶家没有狠毒之人。否则陶小舅和叶大姑也不敢霸占牛和农具。因此叶经年的兄嫂一脸的不落忍。再想想先前厨娘提过, 赵家老夫人宅心仁厚, 陈芝华心里过不去。


    陈芝华小声问:“小妹,可以请程县令出面啊。程县令应当不会故意四处宣扬咱们总能遇到凶案吧?”


    金素娥完全赞同:“就当为咱自己积德?”


    叶经年看一眼两位嫂嫂, 又把视线投向兄长。


    叶二哥开口,“听你那么一说,我也不信凶手敢在赵家众人眼皮子底下藏尸。可是这种事就怕万一啊。万一这次被凶手得逞, 凶手下次杀了人还这么做, 咱们不就成了帮凶?”


    叶大哥:“小妹,咱们去找程县令。程县令要说咱们想多了, 那以后出了事, 赵家老夫人在天有灵也是怪他。”


    叶经年看向两个嫂嫂:“前几日你俩还叫我离他远点!”


    陈芝华和金素娥脸色微变,又恼又尴尬,却不曾开口说“罢了罢了”。叶经年便知道两个嫂嫂仍然希望她出去问问。


    叶经年:“快上菜了,你们准备?”


    四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叶经年好气又好笑。


    随后叶经年到厨房门外问等着端盘子的小子们, “长安县令程县令来了吗?”


    几个小子愣住。


    叶经年又问一遍,其中一个仆人回答来了,因为赵家大老爷和程县令的父亲是旧相识。程父尚主后搬去布政坊, 离赵家远了, 但两家情谊没断。


    前些年当今出事,程家许多近亲至交都怕连累,赵家觉得他们又不是高门大户,太上皇懒得针对他们, 反而时常前往程家探望。


    程父有意磨炼儿子,又因身为驸马的程父过来赵家上上下下都要出来迎接,反倒像是过来添乱,今日便由程县令代劳。


    赵家仆人很是好奇:“叶姑娘认识程县令?”


    叶经年:“有过几面之缘。他走了吗?”


    赵家仆人:“哪能让他走啊。总要用点粗茶便饭。”


    叶经年:“他跟去城外了?”


    赵家仆人连连摇头,“程县令是当今陛下的表弟,母亲是太上皇最小的妹妹,身份尊贵,哪敢叫他送到城外。叶姑娘找程县令有事吧?他在我们家大爷院中的花厅休息。”


    叶经年:“有点小事。但我希望开席前可以见到他。”


    赵家仆人:“不瞒姑娘,今日想见程县令的人很多,都被程县令的人挡在门外。小人可以帮姑娘问问。”


    叶经年道一声谢便回到厨房,对兄嫂们道:“听见了吧?不一定能见到。”


    金素娥:“程县令要是不见咱们,说明咱们想多了。”


    叶经年点点头移到灶前,“我烧火,你们做菜。”


    厨娘回来正好看到叶经年闲着发呆。厨娘不禁提醒:“叶姑娘,快开席了。”


    叶经年:“大菜我来做。您别担心,我兄嫂不是第一次做席面。先前刘家办喜事,有一半的菜是我兄嫂做的。要是几十个菜都由我来做,我肯定会累的手抽筋,拿不动锅铲。”


    厨娘看一眼叶二哥,炒菜似模似样,便放心了,“叶姑娘,需要我做什么?”


    叶经年:“需要您提醒府里的丫头小子把盘子撤下来。汤汤水水十五个,一次是十一桌,府里可没准备这么多碗盆。”


    厨娘险些忘了,“我得叫那几个小子打几桶水,再把刷锅洗碗的瓷盆找出来。”


    叶经年提醒她放在院中,因为厨房摆满了各种菜。


    与此同时,赵家仆人也来到跨院花厅,对守在门外的程家家仆道,做饭的叶厨娘求见。


    家仆下意识向他身后看去。赵家仆人见状便解释,叶厨娘不敢打扰程县令,请他过来问问程县令有没有时间。


    “我去问问。”


    这位家仆随程县令去过叶家村,也听程县令的书童提过,他收拾了一包郡主的笔墨纸砚准备送给叶经年。因此家仆觉得他家公子应该会见叶经年。


    家奴正要进去,程县令从里面出来,问找赵家仆人,“有人欺辱叶姑娘?”


    仆人想也没想就说:“没有啊。”


    “那就是做菜遇到事了?”程县令又问。


    仆人想想,“也没有。需要的食材调料今早就备齐了。叶姑娘说两炷香后准备开席。”


    程县令:“那我知道了。”


    赵家仆人惊得微微张口,什么叫知道了?


    程县令:“你告诉她,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赵家仆人一脸的难以置信,叶厨娘不是说她和程县令只有几面之缘?


    几面就知道叶姑娘要说什么?


    程县令:“需要我亲自过去告诉叶姑娘?”


    “小人不敢,小人这就告诉叶姑娘!”


    赵家仆人说完就连走带跑。


    程县令转向心腹,递给他一张纸,“速去交给赵家大老也。亲自交给他!骑马过去!”


    虽然程县令平日里很少同他们嬉笑,但严肃的样子也不多见。家仆心里咯噔一下,压低声音:“出事了?”


    “但愿只是我的猜测。”


    程县令不禁叹了一口气。


    仆人意识到事情很严重,立刻去找坐骑。


    程县令看着家仆远去又不禁叹了口气,只因先前他送葬时,先是看到抬棺的众人第一次没抬起来,接着听到有人嘀咕“死人这么重吗?”随后又听到“老夫人也不是很胖啊。”


    程县令若是直接出任县令,兴许听到这番说辞也会认为人死了之后很重。


    偏偏他当了几年掌管司法的县尉。


    经手的凶案几十起,很清楚人死后不会变重。感觉重了是因为尸体僵硬,不方便挪动之故。再说了,即便变重,也不可能重到十几人险些没抬起来。


    程县令两炷香前回到花厅,越琢磨越不对,便用花厅的笔墨写了一个纸条。


    程家家仆策马跑到城外,赵家儿孙忙着封土,还差一点就好了,家仆便停在一旁等着。


    赵家人可不敢叫他等。赵伯安把铁锨递给堂弟便过去询问,“你家公子不是又要回去吧?”


    “我家公子说了不走,哪能出尔反尔。”家仆递出纸条,“公子说务必亲自交到大老爷手上。我看老夫人的封土还差一点,等会再给他吧。”


    还差几捧土,谁添都一样,赵伯安就把纸条给他爹,接过他爹的铁锨。


    赵家大老爷打开一看,满脸惊愕。


    赵伯安见状赶忙过去:“出什么事了?”


    赵父把纸条递给儿子,上面只有一行字:据我推测棺中多了一具尸体!


    若是旁人这样说,哪怕那个人是皇帝,是皇长子,赵父都得在心里大骂。但是这样认为的是办过多起凶案的程县令。


    他是真知道啊!


    赵伯安同他父亲一样,潜意识信了。


    赵家二老爷和子侄走过来,还没问出什么事了,赵伯安就把纸条递过去。几人惊呼:“不可能!”


    不远处的近亲看过来。


    赵伯安的父亲赶忙提醒几人切勿声张。


    赵伯安低声说:“程县令和咱家无冤无仇。虽说他只是县令,但这几年办过的凶案比咱们这辈子见过的死人还要多。”


    赵家二老爷看向兄长,嘴唇哆嗦,“这,不会吧?母亲灵前一直有人。”


    赵父提醒弟弟,先前就有人嘀咕怎么那么重。当时他只顾得悲伤,又因听到“死人会变重”才不曾多想。


    可是多重才会叫十多个抬棺的都觉得重。


    赵家二老爷张口结舌:“那那,那怎么办?”


    赵伯安:“兴许作恶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


    赵父向近亲们看一下,“说我小人之心也罢,骂我也可以,我还是要说,凶手也许在他们之中。”


    赵伯安点头:“若是看到我们回去,他定会放松下来。下午有了万全之策,程县令才能把他抓起来。现在开棺定会打草惊蛇。”


    赵老夫人走得急,家里不曾准备棺材。这个棺是前几日买的。买回来之后母亲灵前至少有两人,凶手无机可乘。赵伯安的父亲想到这一点,可以断定棺材里多了一层。


    因为多年不曾见过死人,赵父也有点害怕,先前入殓时也不曾留意棺材的深度。因为程县令的纸条,赵父越想越觉得棺材深度不对。


    赵父:“回去从长计议!”


    赵伯安:“那我再添点土。”


    然而手抖,险些把铁锨扔出去。


    赵父瞪一眼儿子,接过铁锨把坟头修好,又提醒子侄不许失态,随后才带着家人向不远处的近亲走去。


    近亲见过程县令的仆人,便问赵父:“程县令有何吩咐?”


    赵父下意识看向仆人。仆人摇摇头表示他什么也没听见。实则他被程县令纵容的胆大,来的路上就看过纸条。


    程家仆人也险些失态跌下马。


    转念一想,不止一人嘀咕棺材重,而仆人又因经常照顾程县令起居接触过几起凶案,因此非但没有不信,还觉得凶手高明。


    等他来到赵家祖坟,神色已经调整过来,又因看到封土快好了,正午艳阳高照,没有任何准备不便开馆,先前才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赵父此时也没心思追究程家仆人究竟知道多少,他只想尽快见到程县令。又不能在近亲面前失态,所以半个时辰后,他才在自家花厅见到程县令。


    程县令:“先用饭。”


    赵父担心凶手就在近日的宾客之中,不希望打草惊蛇,便请程县令入席。


    十五个汤汤水水上一半,程县令离席。赵家大老爷以送送程县令的名义叫上管家,随程县令到门外。


    程县令问管家棺材在何处买的,卖给他棺材的人姓甚名谁,长相身高等等,越详细越好。


    管家下意识看自家主子。


    赵家大老爷:“快说!”


    管家:“在西市最大的凶肆啊。卖棺的人,就是东家。”


    程县令:“介绍棺材的人也是他?”


    “不是。”管家仔细想想,“那人留着络腮胡,脸上有块疤,我险些以为遇到鬼。不过仔细想想,长得体面的人谁去凶肆那种地方啊。”


    程县令眉头微皱。


    赵家大老爷又觉得心慌,“是这人?”


    程县令微微摇头:“不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是这几年没去过凶肆。”


    赵家大老爷:“是不是在西市街头遇见过?”


    程县令点头:“这些日子我去过西市。但是说不好。我先回去叫人查查。伯父半个时辰后去县衙等我!”


    第62章 流水席 他就是阴差,也是个好的。


    喜宴用菜是双数, 寓意好事成双。白事是单数,所以赵家准备了十五个汤和菜。


    第二场的最后一个汤送出去,叶家兄妹几人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但都没心思用饭。


    只因半个时辰前, 叶经年听到赵家仆人说了一句“程县令公务繁忙, 饭菜才上一半就走了。”


    既然程县令答应吃席, 以他的身份和教养不可能中途离场。那么只有一个原因,事出紧急。


    若有急事, 赵家仆人定会加上一句“衙役来找程县令,县衙定是出事了。”仆人不曾提到,程县令所谓的公务繁忙定是借口。


    什么事能让程县令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


    不止叶经年, 她的兄嫂也能很快便猜到——棺材里当真有两具尸体。


    赵家厨娘进来看到叶家兄妹面面相觑的样子, 调侃道:“累傻了?”


    叶经年挤出一丝笑:“你家大老爷叫我准备二十四桌,只吃二十二桌, 还剩两桌菜, 我把素菜留出来,荤菜咱们用了吧?”


    厨娘点头:“留出两盆。还有几个丫头小子在正院,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叶经年留出三盆。


    饭毕,叶经年洗刷锅铲, 金素娥收拾围裙,厨娘见状去找管家。


    管家把席面钱付了,注意到还剩一块羊肉, 约莫两斤的样子, 全给叶经年拿去。


    赵家需要守孝,仆人肯定不能开小灶偷吃肉,叶经年想到这一点就接下管家的好意。


    走到侧门外,叶经年没忍住, 问送她出来的婢女,“你家大老爷在何处?”


    这话问得着实突兀,婢女愣了愣神,问:“叶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叶经年要是不掺和也懒得关注后续。可是她掺和进来,又什么都不知道,不上不下,实在难受。


    叶经年:“请姑娘先告诉我。”


    婢女:“不清楚。好像出去了,应当有什么事吧。姑娘可以告诉我,待大老爷回来,我帮你告诉他。”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问:“不必了。”


    婢女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姑娘想问程县令在不在吧?程县令先前是在我家大老爷院中。”一副“你不必解释,我都知道样子”笑着打趣,“程县令早走了。姑娘有所不知,程县令出身高贵,同咱们不是——”


    叶经年打断:“你误会了。我已定亲。我是要找程县令,但是想当面道谢。”


    婢女尴尬地笑笑:“是这样啊?”


    疑惑的语气明摆着不信。


    叶经年:“姑娘可曾想过,我一个乡下人,城里人怎敢请我做席面?”


    婢女不曾想过。


    叶经年:“县衙帮我牵的线啊。”


    婢女愣住。


    叶经年说声“姑娘留步”就和兄嫂赶紧走人。


    走出去很远,金素娥慢下来,“那个小丫头啥意思?你找程县令是——”


    叶经年:“怀疑我看上程县令了。”


    金素娥打个哆嗦。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他就是阴差,也是个好的。”


    金素娥:“我没说他是恶人。钟馗是个好的,他要是住咱家,你同意吗?”


    叶经年点头:“没人敢欺辱咱们,很好啊。”


    金素娥本能想要反驳,眼前浮现出一张张令她厌恶的面孔,有陶小舅,有陶家老太太,还有叶大姑等人。


    家里要是有个钟馗,这些人想来不敢上门。


    金素娥:“反正我不想再遇到他!”


    叶经年:“衙役几乎天天都要出来,你确定不想碰到他?”


    要想完全避开程县令,要么去东城做事,要么在乡下。


    东城离叶家村太远,来回车费很贵,而西城一场席面又等于乡里七八次,金素娥算算这笔账,“罢了。我认倒霉。”


    叶经年又想笑,“快走吧。”


    陈芝华移到叶经年另一侧,“先前你都没说什么事,程县令怎么就知道棺中可能有俩人?”


    “他去送葬了啊。赵家仆人能听到棺材重,他也能听见。他当了几年县尉,经手的凶案可能比咱们听说过的还要多,肯定会留心。”


    叶经年说到此看一眼二嫂,“原先你们觉得我倒霉,不巧程县令也这样认为。听到我在此,再想想他怀疑的事,还用我告诉他吗?”


    陈芝华摇头。


    叶经年:“也不知道赵家坟地在何处。要是在西边咱们回村必经的路上,兴许可以看到起棺。”


    金素娥:“要去你去!”


    叶经年不过是随口一说。她对死人可不感兴趣。也不想落入凶手眼中,给家人带来灾难。


    谁能想到西城百姓死了都葬在西边和南边。


    叶经年兄妹几人乘车走到一半,隐隐可以看到西南方有一堆人。


    因为除了车夫没外人,叶大哥便大胆发言,“是那里吧?”


    车夫也是个好奇的,又仗着一时间路上没旁人,不会撞车,便回头看去。随即顺着叶大哥的视线看到西南方黑乎乎一片,像是树像是土丘,再仔细一看,黑影还会动。


    “这个时候应该不是下葬?这是修坟啊?”


    车夫载过叶经年多次,同叶经年熟稔,便直接问:“叶姑娘认识那些修坟的?”


    叶经年心里踏实了,因为她看到那些人拿着什么弯着腰在刨什么。


    不出意外应当是起坟。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不认识。我们今日在城里接了个白事,大哥的意思死者是不是葬在那边。”


    车夫下意识问:“你不知道?”


    叶经年险些道出真相,好在路面不平,颠簸一下,令她迟疑一下反倒找到借口,“城里大户人家的厨房离正房很远,死者出殡时我们都在厨房做菜,不清楚葬在何处,我大哥才这么问。”


    车夫觉得言之有理。


    哪有人拿了钱不做事跑出来看热闹。


    “那就不是。城里跟咱们一样,正午之前叫死者入土为安。对了,你们接的这个事是不是王公贵族?”


    叶经年:“不是。死者是个老夫人,两个儿子都是朝中小吏。”


    “小吏的母亲的封土不会很高,早堆好了,指定不是他们。”


    车夫日日跑城里和乡下这条线,也算见多识广,所以说起这样的事言之凿凿。


    叶大哥嘴巴动了动,担心车夫胡思乱想,犹豫许久还是决定把真相咽回去。


    大抵叶经年在城里接了喜事和白事都不曾出乱子,以往不敢用她的大户人家都信了她虽年少但办事稳妥,所以叶经年到家休息两日就接了两个事。


    两个事中间只隔了两天,前者是女儿回门,后者可就大了,五代单传的人家得个孙子,要摆三天流水席,前往叶家村找到叶经年,不等她开口,主动提出一日一贯。


    叶经年摇头:“你说的是三天流水席,不是三场流水席。三场是只有这么多宾客,一次坐不下,要分三次。三天是指三天之内日夜不断,只要有空位就可以坐下用饭。像这样的活,我们五人昼夜不停忙上三日,无论城里还是县里,一个人一天一夜也要三四百,一天至少两贯。”


    来人被叶经年说得一愣一愣。


    叶经年见状反倒奇怪:“你不会认为三天流水席是指一天一次,摆三天吧?”


    来人知道三天流水席是指日夜不停,但他忘记只要有空位,陌生人过来也可以用饭。他潜意识认为是乡邻乡亲。


    来人是小孩的祖父,今年四十岁,因为父亲还活着,平日里大小事多是父亲操心,他经得事少,以至于没想到这些。


    来人不禁说:“难怪我说要摆三天流水席,我父亲沉吟许久说了一句,就当给孩子积德吧。原来乞儿也会上门吃席?”


    叶经年:“乞儿吃饱喝足肯定感激你,只怕你家仇人也会上门吃席。”


    来人再想积德也不想在大喜日子见到仇人,“是我没想到。叶姑娘,摆一天吧。从早到晚。”


    叶经年:“那就两贯吧。回头我把菜写下来,你们头一天备菜,我和我兄嫂五更天到。辰时开席?”


    来人思索片刻,同意她的决定。


    叶经年:“倘若你只想感谢乡亲,就在头天傍晚同乡亲们说明日摆一天流水席,太阳出来开席,直到太阳落山,乡亲们都可以过来。乡亲们把座位占了,陌生人不会登门,你就不用担心什么人都过去蹭一口。”


    来人:“多谢叶姑娘提醒。我倒是不担心陌生人上门。全城乞儿都过来也无妨。我只是担心同我家不对付的人故意使坏,弄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过去添乱。”


    叶经年:“那就办一天。不等那些人把人找过来宴席就结束了。”


    来人起身告辞。


    叶经年送他至门外。


    回来看到爹娘欲言又止,叶经年心下奇怪,问二老怎么了。


    叶父难以置信:“——我没听错吧?一天两贯?”


    叶经年的兄嫂互看一下,心想说,幸好没告诉他到城里一趟最少也有一贯。否则二老不会告诉外人,神色也会变样。


    村里人肯定可以因此猜到他们近日赚了许多。


    叶经年:“从早到晚,算起来至少做七次,五个人还不一定忙得过来,两贯还多?”


    叶父摇头。


    陶三娘:“忙不过来咋办?”


    叶经年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样子,故意问:“您说呢?”


    陶三娘顿时有种再次被她看穿的感觉,不禁恼羞成怒:“爱说不说!”


    叶经年:“明儿二哥和二嫂在家看着小妞,我和大哥大嫂到主家定下菜单,你和我爹去姨母和小姑家,叫他们一家出三个一家出一个,过几日直接送到办事的人家。对了,提醒他们晚上早点休息。要是第二天因为犯困烫到手切到手,我可不出医药费!”


    第63章 程县令又来了 还记得你以前画的鬼画符……


    做流水席的吴家属于义德乡, 离长安城不足五里。


    叶经年算算路程,惊得险些失态,只因这个吴家在城中赵家坟地旁侧, 中间最多隔了二里路。


    转念一想, 离得这么近, 要是吴家人跑过去看热闹, 她正好可以趁机打听打听后续-


    四月十二,不到五更天, 叶经年和兄嫂就到吴家,在家门外碰到她姑家表妹和姨家二表嫂以及表姐的儿子和大表兄的女儿。


    陈芝华看着七八岁的侄子侄女,问表弟妹:“你们一块来的?”


    姑家表妹韩小月说兄嫂送她过来的, 方才回去了。


    姨家二表嫂杨美芝看着外甥, “昨晚到我们家的。你两个表哥送我们过来的。”


    叶经年:“咱们进去吧。”


    前几日去找叶经年的男子,也是小孩的祖父出来, “叶姑娘到了?你的这几个亲戚真是见外。方才我问你这个表妹是不是等着开席。她说是你表妹, 在这里等你。我叫她进来,她就站在外面。”


    叶经年:“第一次跟我到离家远的地方做事,不太敢打扰你们。”


    吴家祖父喜欢有分寸的人,笑着说:“不打扰, 不打扰。”随即看向俩孩子,“他俩是过来烧火?”


    叶经年:“也可以给我们切菜跑跑腿。我算了一下,最少要忙五个时辰。事事要我亲力亲为, 我肯定撑不住。”


    吴家祖父:“我家有人。”


    叶经年笑着说:“前几日过来我看到了, 小子丫头四五个。他们也要跟着我们忙五个时辰。”


    吴家祖父听出她言外之意,很是诧异:“叶姑娘是说算上他们也有可能忙不过来?”


    叶经年:“打水洗菜切菜刷碗刷筷子上菜这些活不得交给他们?你家可没什么亲戚。”


    吴家祖父不禁懊恼:“是我忘了。我想着你们兄妹几人,算上我家这些就够了。这两日也没找村里人搭把手。幸好你带几个。否则我还得叫待会儿来吃席的人帮忙。”


    叶经年:“水烧好了吧?”


    吴家祖父点头:“两头猪也捆上了。我爹说他来杀猪。”


    叶经年:“我大哥和二哥帮村里人杀过年猪。他们过去帮忙,早点收拾出来, 不耽误辰时上桌。”


    吴家祖父立刻带着叶家兄弟去后园。


    叶经年向院中临时搭建的灶台走去,叫烧火的丫头起来,看向表侄和侄女:“谁会烧火?”


    表侄原先不会,这几个月也学会了。所以俩小孩都点头。叶经年叫他俩都到灶台前,因为有四口锅,一个小孩肯定照看不过来。


    叶经年转向大嫂,“你和面?”


    陈芝华点点头。


    在吴家丫鬟的提醒下,陈芝华去拿白面和高粱米。


    吴家打算全用白面,叶经年说她大嫂可以做花卷,也就是一层白面一层高粱,看着喜庆还不会被乡亲抱怨用杂面办事。


    吴家五代单传还能守住家业,靠的是经营。这样的人家自然想着能省则省。可是还是担心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叶经年就给他出个主意,放点肉沫,做成肉沫花卷。


    自家杀了两头大肥猪,匀出十来斤肉做花卷完全可行,便决定听叶经年的。


    叶经年也没闲着,带着表妹和二嫂以及吴家俩小丫头洗菜。


    一炷香后,叶经年切菜,二嫂泡干货,表妹收拾葱姜蒜等调料。


    又过一炷香,叶二哥和叶大哥抬来半扇猪肉,吴家几个小子送来一盆猪血以及需要叶经年自己收拾的猪肝猪腰。


    叶经年提醒吴家仆人,“余下的猪肉放到厨房,用干净的布或者麻袋盖起来,我用多少切多少。要是摆在院里被人看见,来吃席的人可就不吃素菜了。”


    几个小子到后院把这一点告诉老太爷,老太爷点着头说:“叶姑娘也不是第一次出来,比我们懂得多,听她的。”


    吴家菜单也是叶经年定下的。


    从早到晚的流水席不适合一碟碟,叶经年便决定做八大碗。吴家祖父吞吞吐吐地表示八碗荤菜太多。叶经年告诉他,“八大碗”分别是雪菜扣肉、五花肉炖干豆角、豆皮包肉馅、红烧排骨、炖莴笋干、炖豆腐、焖蚕豆、炖素丸子。再来两个汤,分别是猪杂汤和排骨汤。排骨和猪杂提前做好盛到盆中,盛汤时挖一点肉或猪杂,浇上几勺滚烫的汤就成了。否则再多十人也不一定忙得过来!


    四月天不年不节,乡下人肚子里没油水,素菜用酱烧脊骨汤来炖一定会被用得一干二净。


    因此叶经年把骨肉分离就叫二嫂看着两口锅,分别做五花肉和红烧排骨,给大嫂留一口锅炖脊骨,她先用肥肉炼油,油出来再煮猪杂炖排骨,反正汤迟一点盛上去也无妨。


    叶经年的大哥和二哥剁馅,表妹把一张张豆皮切开,待会儿用来包馅料。吴家丫鬟清洗系豆皮卷肉的茅草,小子劈柴打水。


    烟雾缭绕,跟仙境似的,叮叮当当很是热闹,吴家老太爷满意地直点头。


    天才蒙蒙亮,吴家大院中就飘出香味。


    四邻扛着桌子拎着板凳过来询问要不要帮忙。


    新生儿的祖父叫他们等着用饭。


    不用出礼钱,也不用帮忙,朴实的乡下人不好意思坐着等吃,便看向灶台,问要不要帮忙洗菜。


    叶经年闻言替吴家说:“需要把桌子板凳支起来,再过半个时辰开席。”


    四邻就帮吴家把板凳桌子凑齐。


    随后又去家里把碗带过来,还笑着说反正今日不用开火,放在家里也没什么用。


    半个时辰后,太阳出来,八大碗摆满十张桌。


    半个村子的人都过来,显然坐不下。


    吴家祖父就问叶经年能不能再加几张桌。叶经年摇摇头,“你不必为难。”


    随后叶经年出去问菜怎么样,老人指着豆腐说入味。叶经年笑着说:“叔伯兄弟们,咱们站起来,请老人坐下,挤一挤,都尝尝。”


    因为是不收礼钱的流水席,来晚的人不好抱怨,也不好意思往前挤。抢到座位的人回头一看,乡邻乡亲都在远处看着他们,他们坐不住了。


    叶经年叫吴家小子再拿几把十分便宜的竹筷。讲究的人见状就回去拿筷子。没好意思拿碗,担心被亲戚邻居挤兑连吃带拿。


    这么一挤,全村老少几乎都能吃上一口。叶经年进院叫大哥二哥帮吴家几个小子收空碗。


    丫鬟和表妹刷碗筷。


    叶经年和两个嫂嫂继续炖菜炖肉。期间叶经年发现表侄侄女眼巴巴看着锅,也给他们盛点肉菜,又给一人一个肉卷,嘴上说着:“沾沾喜气。”


    小孩的祖母正好往外走,闻言心里很是高兴:“多吃点,多吃点。”


    随着四锅菜陆续做好,叶经年累得胳膊酸,叫兄嫂看着火,表妹打下手。


    叶经年注意到笼屉没动,便问吴家小子:“怎么不上炊饼?”


    丫鬟小声说:“老太爷说先吃菜。”


    叶经年摇头:“早饭后肯定有人去喊亲戚。若是下午半天忙个不停,又只上菜,再来两头猪也不够。你们不方便我过去。”


    端着满满一筐肉末花卷,叶经年到门外:“要不要来点炊饼?”


    无人理会。


    叶经年:“肉沫炊饼,泡在肉汤里比肉香。”


    村民扭头一看,真有肉,便拿一个尝尝。


    肉汤里全是油和香料,花卷浸透,果真比肉香,以至于不止一个村民要炊饼。


    叶经年注意到碗又空了,就提醒站在门边听吩咐的小子过来收碗。空碗收下去,小子们送来一碗一模一样的,村民再次抄起筷子抢。


    叶经年提醒:“回头拉肚子,下午可就吃不进去了。”


    夹肉的村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叶经年,仿佛说,又没吃你的,你心疼什么。


    叶经年:“几天没吃饭的人一次吃太饱肚子难受,肉想必也一样。可不许抱怨我的菜不干净。”


    吃太快的几人就感觉肚子动了,慌忙扔下筷子跑回家拉屎。


    叶经年庆幸提前说了,否则明日就会传出叶家村的小厨娘做的饭菜闹肚子。


    这事要是再被李婆子听去,又该变成她下毒。


    因为这个变故,素了几个月的人不敢闷头吃肉,抢菜的动作慢下来,素菜陆续被吃得一干二净。


    新生儿祖父原本担心两头大肥猪远远不够,听到叶经年的这番话,他长舒一口气。


    但排骨肯定不够!


    吴家祖父又叫儿子去西市买素菜和一扇排骨。


    叶经年回到院里把腰花和猪肝做了,她们和吴家人轮流用饭。


    到了晌午,同叶经年猜测的一样来了许多外村人,又有人吃太多消化不良闹肚子。


    叶经年再次端着花卷出去,花卷大受欢迎。


    有村民还说他不是享福的命,早上吃炊饼喝汤都没事,吃两口五花肉就闹肚子。


    叶经年心说,你是吃两口,你是恨不得吃一盆。


    不过也是托了他的福,晌午的菜不如早上消耗得快,只吃荤菜的人没几个,许多人是吃着花卷喝汤就菜。


    叶经年提醒汤骨头熬的,多喝点身体舒服。


    吴家邻居不禁说:“难怪跟我做的不一样。”


    叶经年又说炖豆腐和莴笋干的红汤也是肉炖的。


    有人惊呼一声:“这八个菜都算荤菜啊?”


    叶经年摇摇头:“半荤半素!”


    看着花卷没了,叶经年回到院中,提醒吴家几个小子,两炷香后吃席的人换了再去送花卷。


    叶经年和兄嫂又做四锅菜就叫上两个小的躲进厨房靠着麦秸眯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叶经年隐隐听到说话声,睁开眼便看到表侄和侄女旁边坐着几个人。再一看,正是吴家的几个丫头。估计暂时用不着她们,便过来歇一会儿。


    叶经年心想,她们都能闲下来,肯定用不着她,便闭上眼再眯一会儿。


    这几个丫头可能觉得叶经年和表侄侄女睡得雷打不动,所以继续热聊。


    叶经年听到一个小丫头说进城买排骨回来了,因此想到赵家的事,便动了一下。


    几个小丫头回头,正好看到叶经年睁开眼,便问是不是吵醒她。


    叶经年:“我昨晚睡得早,不是很困,只是有点累。方才听到你们说城里,城里出什么事了?”


    小丫头一愣一愣,回过神来失笑:“没出事。我们家公子进城买排骨回来了。”


    叶经年:“前几日听说城里挖出个死人,我以为又出事了。”


    几个小丫头顿时来了兴趣,问叶经年知不知道在哪儿挖出来的。


    叶经年摇头:“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酒楼做事,我听他说的。他也是听客人说的。”


    几个小丫头不自觉地探向叶经年,低声说:“就在我们村东边!”


    叶经年看到侄子侄女动了,便叫他俩起来醒醒困,又提醒他们看着火,换她大嫂二嫂歇会儿。


    叶经年的两个嫂嫂对小孩很和善,先前还叫他俩尝尝排骨有没有炖烂,因此两个小的觉得跟着她俩有肉吃,便毫不迟疑地跑出去。


    吴家小丫头问:“你怕他们听见?”


    叶经年:“我担心吓着他们。”


    另一个小丫头点头:“是很吓人。那天我家老爷想去看热闹,没敢细看就跑回来,说死的几个都没有人样。”


    叶经年心中一突,“几个?!”


    几个丫头不约而同地点头。


    叶经年忙问几个。


    能言善道的小丫头说三个。


    叶经年倒吸一口气,催她仔细说说。


    小丫头虽然没敢过去,但村里不缺胆大的,恰好有一个就是隔壁邻居。小丫头听说棺材本是一个老夫人的。


    老夫人平日里身体极好,家里就没提前准备棺材。突然病逝后家人只能去凶肆买现成的。谁能想到棺材里面还有一层,那层木板底下塞着俩人。


    叶经年问她知道死者身份吗。


    这种事太稀罕,又恰好农闲,今年的税还免了一些,劳役也不是很重,村里人也有心思关心后续。


    小丫头道:“因为我们村离城近,很多人天天到城里做事,听他们说一个是更夫,好像是多看了凶手一眼就被杀了。”


    叶经年不信。


    小丫头见她面露狐疑便使劲点头:“真的。因为那个凶手是通缉犯,他以为被更夫认出来。”


    叶经年明白过来:“大隐隐于市,又躲在寻常人不敢停留的凶肆,他还真会藏!”


    小丫头点头:“我家老太爷也是这样说的。”


    叶经年又问第二个呢。


    小丫头:“好像因为他杀人的时候被东家的侄子看到,他就把凶肆东家的侄子杀了。”


    叶经年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丫头看着她神色复杂,便问:“没见过这么歹毒的人吧?听说县里判他剐刑!”


    叶经年不禁说:“该!”


    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不禁说:“便宜他了!应当诛九族!”


    叶经年得到想要的答案,便说:“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我们出去把晚上的菜收拾出来。”


    随着太阳落山,叶经年准备两锅荤菜和两锅素菜,足够撑到天黑下来。


    吴家付了辛苦钱,给叶经年一块五花肉,又给她许多猪杂。


    叶经年看出吴家人很高兴,便笑着说:“回头再做流水席还找我啊。”


    吴家祖父便说:“要是再来一个大孙子就找你!”


    叶经年很清楚他想听到吉祥话,“肯定可以!”


    谁也没想到互相敷衍的几句话竟然成真了。


    第二年春,吴家又得个大胖小子。


    孩子出生第二天,胖小子的祖父就去找叶经年摆流水席。


    不过这是后话,不提也罢。


    叶经年走到半道上就把五花肉一分为三,姨家表嫂一份,姑家表妹一份,又给姨家表嫂一点猪杂。


    随后叶家兄妹先送他们回家,再返回叶家村。


    回到村里已是深夜,几乎看不到灯火。


    直到家门外叶经年才看到一盏灯。


    叶父听到门被推开就问:“是不是年丫头?”


    叶经年赶忙应一声,端的怕她爹误会小偷进门再抡着锄头出来。


    殊不知叶父手里拎着扫帚。


    熟悉的声音传来,叶父放下扫帚,端着油灯去厨房,要给他们盛米汤。


    叶大哥:“爹,别忙活了,我们喝了肉汤来的。”


    叶经年又说米汤留着早上喝。煮透的米汤放一晚不会坏掉。


    叶父把灯放灶台上,给米汤加把火,以防因为天热坏掉,又看向大铁锅说他烧了一锅开水,可以喝也可以洗漱。


    叶经年:“不急,我把肉腌了。大嫂,那点熟食放锅里温着,明早不会变味。”


    陶三娘从堂屋过来,看到案板上的肉,“就这些啊?”


    叶经年往常最少也是拿回来一斤。今日最多七两,不怪她惊呼。


    金素娥想说话,到嘴边想起婆婆嫌她话多,索性又咽回去。


    “一块肉我分三份,你姐家一份,他妹家一份,还能剩多少?”叶经年扫一眼爹娘。


    老两口顿时一声不吭。


    端的怕说错了,叶经年一气之下不再带她姐和他妹的孩子。


    老两口不知道的是叶经年的小姑看到闺女带回来几两肉也很意外,“我还担心年丫头故意刁难你。”


    表妹疑惑:“刁难我?”


    小姑:“你姨骗你舅的农具,咱装不知道,年丫头心里有气啊。”


    表妹摇头:“我看表姐不是这样的人。刁难我说明她讨厌我。讨厌我还带我做席面,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小姑:“有没有教你做菜?”


    表妹叹气:“别提了。忙的时候我顾不上,闲的时候我只想休息。表姐的眼睛都熬红了。她姨家表侄和表侄女刚出村就犯困,大表哥和二表哥背回去的。”


    小姑丈:“流水席是很累。今年咱就当涨涨见识。明年她和你两个表哥分开,需要你帮她炒菜,你不问她都会告诉你。”


    表妹无精打采的点点头就回去睡觉。


    类似一幕也出现在叶经年姨表兄家中。


    叶经年的姨表兄看到外甥和女儿累得呼呼大睡,也不敢指望他们今年就能学到厨艺。


    令叶经年没想到的是她帮吴家着想,出面送炊饼,提醒村民喝汤,反倒叫村民记住叶家村小厨娘。


    没等她闲三日,吃过吴家流水席的人来找她做席面。


    儿子成亲,八桌席面,比照吴家那样便可。


    叶经年问他是不是和吴家同村,来人笑着表示离吴家二三里,离叶家村七八里。叶经年想想周围的村子,“你在北边张村西北方”


    来人连连点头:“在张村北六里。”


    叶经年:“八桌不需要那么多。一桌三斤五花肉,两斤排骨和两斤瘦肉,再买两副猪下水,包括猪血,再准备一些素菜,鸡肉、羊肉和鱼都不需要。如果准备多做几个汤,那就再准备四十个鸡蛋。”


    来人自己在家算过,闻言同他算得差不多,便笑着说:“过几日你直接过去?”


    叶经年:“卯时左右到你家,你再去义德乡买肉也来得及。”


    来人心里有底了。


    叶经年送他到路边,正要回去,听到阵阵马蹄声。


    心下奇怪,叶经年停下,循声看去,三个人出现在路口,居中那人十分眼熟。


    叶经年仔细看看,一脸无奈地迎上去:“什么风把程县令吹来了?”


    程县令抬腿下马便递给她一个粗布包裹。


    叶经年愈发奇怪,眼神询问他啥意思。


    路边还有村民,程县令不希望村民误会,低声说:“还记得你以前画的鬼画符吗?”


    叶经年白了他一眼。


    程县令:“我给你的两张通缉令。一张你加个大痦子,一张你加个疤痕。前几日赵家的案子真凶就是那个疤痕通缉犯。此人被逮住,我看到他的疤痕才想到你的杰作,否则肯定会被他蒙混过去。”


    叶经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通缉犯?这是县里给的赏钱?”


    程县令:“你不希望旁人知道你和凶案有关,卷宗上没有你的名,赏钱和你无关。我听说你侄女开蒙了?这是我妹妹以前的旧物。”


    叶经年打开看看,纸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砚台和墨条都有用过的痕迹,不禁笑了:“谢谢县令大人!”


    程县令看着她的笑颜莫名松了口气,“本官还有事。”


    “你忙,你忙!”


    叶经年意识到她过于迫切,跟送瘟神似的,又找补一句,“大人政事当紧!”


    第64章 撞破偷情 叶二哥低声问:“真带上爹娘……


    程县令心里也认为叶经年乃阳间钟馗, 自然不好意思同她计较。


    何况今日下乡确实有事,耽误不得,程县令便说:“我家还有许多旧物, 只是今日出来得急, 先收拾这些, 余下的我改日给你送来。”


    叶经年哪敢劳烦一县父母官:“这些足够她用很久。多了她不知道珍惜。”


    “那改日再说。”


    程县令说完就离开。


    在路边乘凉做活的村民看着他走远就向叶经年走来。


    叶经年无奈地打开:“没有你们不好奇的。看看, 都是他妹小时候的旧物。”


    村民很是失望:“这县令大人也不舍得送点新的。”


    叶经年:“人家不欠咱的。收了人家花钱买的,往后他妹出嫁找我做席面, 我好意思收钱吗?”


    村民摇头,又改口说:“旧的好,旧的好。”


    胡婶子东边邻居趁机问叶经年啥时候收徒弟。不待叶经年拒绝, 就夸她兄嫂的饭菜做的好, 过些日子可以同她分开接活,她一个人指定忙不过来。


    叶经年心想说, 你真会为我着想。


    “咱们村的人都跟着我席面, 十里八村有那么多红白喜事吗?”叶经年提醒她,“木匠、泥瓦匠,到绣庄当个小绣娘,这些都可以做一辈子。”顿了顿, 又说,“不是我不教。做菜得看天分。好比咱们村的女人,日日做饭吧?为啥有的饭菜很好, 有的跟猪食一样?”


    巧了, 这邻居就不会做饭。


    旁人用茭白肉丝煮面,她用萝卜丝煮面。被村里人调侃,她还嘴硬表示城里人也用萝卜丝。


    城里人做的是肉丝胡萝卜青菜面。肉丝、胡萝卜和青菜少许,她的白萝卜丝和面条一样多。


    这邻居无法反驳, 改说:“也不知道跟谁学木匠活啊。”


    叶经年:“村里有人会做桌椅,也有人会砌墙,先从小徒弟做起啊。像我小姑的女儿,过些日子给我打下手,我就不给她钱。学会炒菜再谈辛苦钱。”


    帮工没钱?


    为叶经年白做活?


    这不就同城里收徒一样吗。


    村民们闻言便不再执着此事。


    有人好奇心盛,又问:“程县令怎么知道咱家小妞用得着这些啊?”


    叶经年心说,谁跟你咱家!


    “前些日子我在城里接了一个白事,那家人同程家有些交情,当日程县令也在。席面结束后,我拿到钱去西市给小妞买纸,而程县令的家在西市北边,半道上碰到我就问怎么还不回家。我说买了纸就回去。他可能因此想到家里还有许多用不着的旧物。”


    好奇此事的村民不禁感叹:“程县令怪好的。”


    叶经年:“咱家觉得珍贵的物品,在人家看来就是一堆占地方的破烂。但是送给我就不一样了,可以收买民心。比如你不就觉得他很好?”


    村民恍然大悟,“难怪他亲自送来。”


    叶经年点点头:“不然谁知道这些旧物是他的?”


    在路边的几个村民连连点头。


    叶经年心说,可算糊弄过去。


    随后找个理由便躲回家中。


    在卧室挑出完好的纸张和磨损较小的砚台、墨条和毛笔,她就带着余下的去堂屋,把这些放到条几上。


    午后,叶经年拿一半旧物,领着叶小妞和左右邻居家三个小的前往阿翁家中。


    几个小的每人得了半块墨条,一支毛笔和一沓纸很是高兴。


    叶经年叫他们在写满字的纸张背面做算术题。


    纸张空白处都写满,叶经年就叫他们自己处置。这几个小的不约而同地收好,留做手纸。


    如此过了几日,到了四月十八。


    叶经年和往常一样天蒙蒙亮就出发。


    考虑到不曾去过张村北边,叶经年这次没带大嫂,带上二哥和二嫂。


    叶经年拎着刀,二哥也拿一把刀,二嫂拎着铁勺和锅铲。越过张村,二哥看到一个人影,立刻在路边刨几块土坷垃朝人影砸去。


    叶经年和二嫂有样学样,远处传来一声痛呼,叶二哥厉声大喊:“谁装神弄鬼?快滚!再不滚我拿刀劈了你!”


    风平浪静的麦田动了起来,看不见人脸,应该是弓着腰逃跑。但可以看出是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一个身材娇小,因为一个露出整个屁股,一个只能看到小麦在动,看不清人。


    金素娥很是紧张,攥住她的手臂,全神戒备。


    叶二哥双手攥着大刀,直到看不见小麦在动他才放松下来。


    叶经年:“没事了。”


    金素娥松开她就骂:“哪个脑子有病的?天还没亮就下地!”


    叶经年和二哥同时转向二嫂。


    金素娥不明所以:“看我干啥?这里又没别人,也不能骂啊?”


    叶经年无语:“二哥,你说!”


    叶二哥边走边解释:“要是我没猜错,应该是一男一女!”


    金素娥:“啥意思?”


    问出口明白过来,“这这,大半夜出来,就不怕他们的男人女人发现?”


    叶经年回头说:“要是男人在城里做活没回来,另一家的女人回娘家了呢?”


    金素娥想说,可以在家啊。


    忽然想到家里可能有孩子和公婆。


    “也不怕村里人撞见。”


    叶经年:“虽然小麦还要一个月才能收割,但都长高了,地里的草早收拾干净了,没什么事谁会这么早下地?”


    这个时节也不缺喂牲口的青草,无需早起争抢,难得农忙前可以好好歇几日,自然是睡到自然醒。


    即便有人进城做事,也不会这么早起来。因为这个时候到城里至少要等半个时辰才开城门。


    金素娥想通这些,再想想近日天暖,晚上盖棉被有点热,幕天席地不会着凉。


    但有一点金素娥想不通,既然这么离不开彼此,为何不和离,“和离总比被发现要好吧?”


    叶经年:“同村啊。今年和离,明年成亲,也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除非他们的丈夫和妻子也有此意。但哪有这么巧的事。”


    金素娥想想也是。


    叶经年:“快走吧。过去还要帮主家算算需要多少菜。”


    叶二哥追上妹妹就问:“那俩人是张村的吧?会不会认出我的声音?”


    叶经年摇头:“不会。不过有可能找人打听谁那么早下地。即便打听到咱们,他们也不敢做什么。一旦暴露,等着他们的便是牢狱之灾。”


    叶经年猜对了。


    那俩人利用编竹篮割草的时候找村里人旁敲侧击,没能打听到谁那么早下地,倒是有个早起的老人说出,那么早往北边去的可能是前村做席面的叶厨子。


    陶小舅的亲家之一就在张村。叶经年为了要回六百文和牛曾在张村大闹过一场,村里人几乎都认识她,这位老人才想到可能是叶经年。


    以前那俩人就觉得叶经年彪悍不好惹,如今他们做贼心虚,不敢直面叶经年询问此事,就安慰自己,叶家人问“谁装神弄鬼”,当时天色很暗,肯定没有看清他们。


    但他们又担心叶经年看见了,不做点什么心慌,便找机会在陶小舅亲家面前提到叶经年生意极好,肯定忙不过来,有没有叫陶家人搭把手。


    话说回来,那场席面对叶经年而言很简单,所以当日她只是稍微动手,菜和饼都由二哥和二嫂来做。


    调料配菜都是叶经年安排的,火候也由她盯着,亲友吃不出差别,所以主家和亲友都很满意。


    之后隔了两日,叶家村前边的赵村找叶经年做喜宴,但是嫁女的回门宴。


    巧了,同叶经年没出五服的妹妹撞上。


    叶经年接下这事就去婶娘家,问妹妹回门那日叫她大哥二哥和二嫂过来做事可行。


    这婶子吃过陈芝华和金素娥做的菜,便说:“你大嫂和二嫂俩人就够了。我们没有几家亲戚。算上村里的这些亲戚,最多七桌。”


    七桌不好听,所以备八桌。


    叶经年:“也可以。我带着大哥和二哥过去。当天早上我帮你配好菜再过去。反正离得近。”


    这婶娘也是这样打算的,便笑着应下。


    当天早上,这婶子就去叶经年家请她爹娘过去吃席。叶经年推脱小妞还没起来。这么早把她叫起来肯定哭闹。用过早饭再去吧。


    不待这婶拒绝,叶经年就提醒她备菜。


    这婶娘担心耽误她赚钱,就同叶经年的两个嫂嫂回家。


    实则陶三娘和叶父也不好意思多吃人家一顿。


    早饭后,老两口带着叶小妞过去,叶小妞跟个小大人似的在灶台前烧火,老两口帮忙洗菜切菜。


    同时在赵村的叶经年也用了早饭,她来做荤菜,两个兄长切素菜和和面做饼。


    赵大户今日也在,嫁女的人家特意请的。赵大户看到叶家兄弟的动作,忍不住问:“叶姑娘,你大哥二哥也学会了?”


    叶经年:“早着呢。他们切好,待会儿我来做。”


    赵大户摇头:“我觉得比当初在我家好多了。最多一年就能出来接席面。”停顿片刻,又感叹,“你家人天生吃这碗饭啊。”


    叶经年:“那就借你吉言。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家分三家做席面。”


    赵大户笑着点头:“我看可行。你带着你爹娘!”


    叶经年没想过带爹娘。


    手里有了钱,指不定又怎么折腾呢。


    钱来自叶经年,他们不敢偷偷往外借。


    再说了,他们做席面,庄稼和牛怎么办。叶小妞才五岁,总不能日日早早起来跟着他们四处奔波吧。


    何况二嫂还想有个孩子。


    但面对赵大户,叶经年笑着点头。


    赵大户帮叶经年添几根柴,又同她寒暄片刻就去主家正房,只因新女婿到了。


    叶二哥低声问:“真带上爹娘啊?”


    叶经年:“娘巴不得我带上她,每次可以多分点。想都不要想!”


    叶二哥放心了:“凭他俩那么耳根子软要面子,就该叫他们看家。否则肯定会给你招揽一堆事!”


    第65章 挨了一巴掌 幸好她决定过两年走人。


    叶经年瞥一眼二哥, 笑着提醒:“我早晚要嫁出去。你说我嫁人后爹娘遇到事找谁?”


    叶大哥的手一抖,菜刀掉落在案板上。


    叶经年看到这一幕险些笑喷。


    叶二哥受到了十二分惊吓:“我们?!”


    “不然呢?”


    叶经年其实不曾考虑过嫁人。但也不曾考虑过不嫁。对于婚姻大事,她一直秉承着顺其自然的原则。


    但有一点她认真考虑过, 待兄嫂可以独当一面, 她会远离惧内的爹和要面子的娘。考虑到当前还需要在村里待上一两年, 所以她不曾同任何人提起。


    叶大哥和叶二哥此时也没心思询问小妹打算何时嫁人。一个两个都在琢磨日后如何应对爹娘。


    好在有叶经年在一旁盯着, 两人的心思不在席面上整场席面也没出错。


    叶经年和往常一样拿到钱后半道上分给两个兄长五十,爹娘分五十, 她留一半,打算过些日子买头代步的驴。


    这个计划也没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赚的钱想怎么用怎么用,没必要知会他人。


    来到村口, 叶经年意识到出事了。


    只因她甫一进村就有人打量她。


    ——有的光明正大, 有的偷偷摸摸。但有一点,没有嘲讽, 像是同情她。叶经年心下奇怪, 她的生意那么好,比村里许多人都有钱,这些人同情她做什么。


    忽然想到一点,叶经年有个不好的预感, “大哥,二哥,快走!”


    连走带跑到家门口, 在隔壁院门边做活的胡婶子豁然起身, “可算回来了!”


    叶经年深呼吸,稳稳心神,转向她:“谁来了?”


    胡婶子顾不上兜圈子,“你外祖母和你小舅!”


    叶大哥又险些把锅铲勺子扔出去。


    叶经年问胡婶子:“我大嫂和二嫂也在?”


    胡婶子:“她们早回来了。我觉着你那个妹妹和妹夫这会子都到婆家了。”


    叶经年左右一看, 门左边有早上铲牛粪的铁锨和扫牛圈的扫帚。担心怒气上头没收住,用铁锨拍死陶家老虔婆,叶经年选择扫帚。


    叶大哥低声说:“不好吧?”


    叶经年:“律令规定儿子不孝爹娘该当何罪。不曾提过外甥女不能打舅舅外祖母。”


    胡婶子点头证实这一点:“我也没听说过出嫁的姑娘不伺候爹娘被判罚。”


    叶经年就要推开院门,又担心吓到小孩:“婶子,小妞在家吧?”


    胡婶子:“在我家院里和小兰斗草。你二嫂应当是担心同你小舅吵起来吓到小妞,就叫她出来找小兰玩儿。”


    叶经年放心了,抬手推开门。


    嘭地一声,门板撞到墙上,晃晃悠悠,声音传至堂屋。


    在正堂的几人探出头来向外打量,叶父起身:“回来了?”


    叶经年拎着扫帚大步走近。


    陶三娘脸色骤变,慌忙问:“你要干什么?”


    叶经年二话不说朝她小舅身上招呼,陶小舅踉踉跄跄起身,叶经年劈头盖脸给他几下,陶小舅退到门外,叶经年转身就招呼外祖母。


    陶家老妇看到儿子被打就起身,张牙舞爪地要教训叶经年,正好同她迎面对上,叶经年照脸就是一下。


    陶三娘担心她娘本能伸手挡一下,扫帚一半甩到陶三娘手臂上。


    “拦住她!”


    叶经年扫一眼两个嫂嫂。


    金素娥和陈芝华下意识向婆婆靠近,陶家老妇哭天抢地,“没天理了”、“没王法了”,乱叫一通。


    叶经年啥也不说,继续朝她身上招呼,陶家老妇自然不敢站着挨打,但她又打不过叶经年,只能赶紧往外跑。


    陶小舅想救他娘,叶大哥和叶二哥用身体挡住。陶小舅朝叶二哥脸上一巴掌。


    啪一声,惊醒陶三娘,呵斥儿媳让开的话堵在嗓子眼。


    叶经年怒上心头,“二哥,让开!”


    叶二哥被打蒙了,闻言才回过神,但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让,叶大哥伸手抓一把弟弟,叶经年照着小舅的脸砸去。


    陶小舅慌忙转身逃跑,叶经年朝他背上狠狠一下。陶家老妇心疼儿子,停下帮儿子,叶经年反手一下,再次糊她一脸屎。


    陶家老妇拿头撞叶经年,叶经年越过她去追陶小舅。


    随即叶家众人看到陶小舅前面跑,叶经年后面追,陶家老妇着急忙慌去抓叶经年。


    转眼间,三人至门外,叶经年抄起铁锨招呼小舅,陶家老妇耍横,“有能耐你打死我!”


    叶经年不敢打死她,再次越过她打小舅。


    陶家老妇骂一句叶经年打一下,她骂她的,她打她的。


    一直追到村口,叶经年停下,等了片刻,陶家老妇追上来,叶经年转向她:“我不管你来干什么,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你打死我!”


    陶家老妇又要拿头撞叶经年,叶经年闪身躲开回家,陶家老妇又拐回来追叶经年,叶经年瞥到前方不远处有个粪坑,扫帚在粪坑里搅一圈,转身等着外祖母靠近。


    陶家老妇满脸惊恐不由得驻足。


    先前她不在意牛粪,一是因为牛粪是干的,到脸上就掉了。二是牛吃草,陶家老妇潜意识认为牛粪不是很脏。


    但是粪坑里什么都有。


    叶经年冷眼瞪着外祖母,陶家老妇不敢上前,也不敢骂出声来。


    两人沉默对峙,看热闹的村民没觉得剑拔弩张,反而一个个满眼期待地等着陶家老妇拿头顶撞叶经年,给无趣的农闲时节增添一些茶余饭后谈资。


    然而这里毕竟是叶家村。


    叶经年可以撑到天黑,陶家老妇不敢,因为夜晚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家,但荒郊野外很危险。又因陶家老妇担心不知道被锤了多少下的儿子,一炷香后,陶家老妇指着叶经年,“没有教养的东西!”


    叶经年上前,陶家老妇转身就跑,边跑边叫嚣,“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看热闹的村民们忍俊不禁。


    叶经年被外祖母气笑了:“怎么会有这种人!”


    村民搭话:“这种人还不少。不过有的亲家厉害,像你外祖母这样的不敢登门。有的兄弟多,有妯娌盯着,像你娘这样的不敢帮衬娘家。偏巧你爹没兄弟,你祖母祖父也不在了,你爹又不如你娘厉害。”


    叶经年叹气。


    村民打趣:“幸好你像你大姑母,不像你小姑。”


    叶经年瞪一眼她。


    村民看出叶经年没往心里去,依然转移话题:“你外祖母的身体真好。她有六十岁了吧?”


    叶经年:“我姨母病逝时就五十了,姨母走好几年,她最少也有六十六。”


    “快七十岁了,还能跑能闹?”


    看热闹的一众村民佩服。


    叶经年:“但愿我到了她那个岁数身体也能这么好。”


    村民们都忍不住附和,但愿他们也是如此。


    叶经年又叹了口气:“我回家问问她来干什么。”


    有村民惊诧:“你不知道?”


    叶经年:“他们上门一准没好事,我懒得同他们废话,进门就把人赶出来!”


    心善的村民催她快回家问清楚,叶经年便直接回家。


    到了院里,金素娥正用湿布给叶二哥敷脸。


    叶经年嗤笑一声,“那么大人,竟然一动不动叫他打。”


    叶二哥捂着湿布辩解:“我没想到他会动手。”


    “吃一堑长一智吧。”


    叶经年说完就去正堂,看着爹娘问:“谁同我说说他们来做什么。”


    叶父下意识看向陶三娘。


    陶三娘不敢为她娘和她弟诡辩,因为叶二哥的脸肿起来,她不好意思狡辩。


    叶父见她沉默不语,便说:“你小舅说你生意好,忙不过来,叫你带着他小儿子。”


    叶经年毫不意外:“我猜也是这事。听谁说的?我姨母家表兄表姐?”


    陶三娘不禁说:“不是他们!”


    叶经年想问,又不聋不哑了?


    但她毕竟是亲娘生母,叶经年不想把她气得泪眼汪汪,便问她怎么知道。


    叶父:“你小舅和你外祖母没提你表兄表姐。要是他们说的,指定会说,你叫你二表嫂跟着你,是胳膊肘子往外拐。”


    叶经年:“他们怎么知道我今天不在家?”


    叶父:“找谁打听过吧?”


    叶经年不知为何突然想到李婆子。


    这婆子闲着无事到处乱窜,给她女儿女婿揽活,兴许听陶玉村的人提过她和小舅一家的纠纷。


    陶玉村离赵村不远,最多七里路,遛弯都能遛过去。


    叶经年在心里骂一句“老不死的”,又问:“上午到的?”


    陈芝华进来:“午时左右。他们到的时候,我们准备炖猪杂汤,爹和娘才把素菜切好。”


    叶经年转身去厨房。


    虽说这些日子家里不缺油水,她昨天没买菜,但不等于她娘不做肉。因为油罐子里面浸了许多五花肉。


    金素娥:“别看了。晌午做的猪肉烧蚕豆。”


    叶经年停下转过身来。


    金素娥低声说:“胡婶子说的。”


    叶经年想起以前胡婶子答应帮她盯着爹娘。


    先前胡婶子看到她那么着急,可能也是担心那俩老东西把牛牵走。


    叶经年转向她娘:“平日里炒菜我多放一勺油你都心疼。昨儿还说韭菜蚕豆一块炒着吃香,今儿怎么不用蚕豆炒韭菜?”


    陶三娘不敢反驳,就只当没听见。


    叶经年平生最厌恶她娘这种人,错了不认,下次再犯。


    幸好她决定过两年走人。


    叶经年不管她是不是继续装聋作哑,继续说:“日后不许用我赚钱买的粮和我带回来的肉招呼你娘家人。你回不回娘家,我不管。但不要让我在叶家村见到他们。”


    说完叶经年回屋。


    陶三娘气得直抹泪。


    陈芝华和叶大哥出去。


    叶父叹气:“又不是不准你回去。你想回去看看,别叫她知道,别从家里带吃的用的就行了。咱家这点东西,无论少了什么,年丫头都能发现。”


    陶三娘:“哪有空着手上门的?”


    叶父:“今天他们不是空着手上门?你回去看一眼,你娘你弟咋样就回来,不进门就是了。”


    陶三娘语塞,起身回卧室。


    叶父又叹了一口气,便到院里问次子,“疼不疼?”


    叶二哥:“爹,别叫我看到他们,否则这一巴掌我肯定得找回来!”


    第66章 堆肥 咱们也能这样做啊?


    叶父叹着气说:“你也少说两句。不管怎么说, 他们都是长辈。”


    叶二哥噎得难受:“——你还是回屋歇着吧。”


    叶父又想说话,但他抬眼看到儿子脸上的指印,息事宁人的话又说不出口, 沉默片刻, 他选择回屋。


    叶二哥气得瞪一眼父亲, 小声嘀咕:“就会和稀泥!”


    金素娥拿走湿布在井水盆里洗一下又递给他。叶二哥敷到脸上, 不小心碰到手指印,倒吸一口气。


    金素娥:“这是把你往死里打啊。”


    叶二哥点头:“我感觉他再使点劲, 肯定能把我打出血!我饶不了他!”


    叶经年来到卧室门外,瞥一眼二哥就往外走。


    金素娥赶忙问她干什么去。


    叶经年朝东边看一下。


    金素娥这才想到小妞还在胡婶子家。


    叶经年到隔壁先向胡婶子道谢。胡婶子笑着摇头,“该我谢谢你。小兰会用算盘算账了。”


    叶小兰的算盘是三阿翁的兄长送的, 但是叶经年教会的。


    “小兰用心啊。常言道,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她不想学, 我天天盯着也没什么用。”


    叶经年向院里看去:“叶小妞!”


    小妞跑出来, “姑姑!”


    叶经年伸出手,小丫头要抱抱。叶经年心说,胆大了,都敢叫她抱。


    叶小兰跟出来向西叶家看去:“走了吗?”


    叶经年点头:“被我打走了!”


    叶小兰放心大胆地说:“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胡婶子瞪一眼女儿。


    叶经年笑着说:“小兰说得对。”


    随后提醒叶小兰, 她明天没什么事,会考考她有没有把近日学的忘记。


    叶小兰闻言顾不上骂人,赶忙回屋复习。叶小妞闻言要下去, 离姑姑远点。叶经年朝她身上一下, “往哪儿躲?”


    胡婶子看到小丫头害怕,顿时忍不住乐了,“你家这个,她爹和她娘加一块都不如她机灵。”


    叶小妞看向胡婶子, 仿佛在问,你说谁啊。


    胡婶子:“说你!”


    叶小妞气得转过头去不理她。


    叶经年捏捏她的小脸,又同胡婶子聊几句就抱着她回家。


    话说回来,兴许同叶经年直接动手有关,村里村外都没人敢招惹她,她清净了多日。


    直到端午节,叶经年的姨表兄弟和小姑借着过节的名义登门,叶家才再次热闹起来。


    叶经年没想到他们会登门,毕竟端午节又不是阖家庆祝的节日。


    好在叶经年想着今日没人找她商讨席面,可以安安静静过节,她和两个嫂嫂准备了许多粽子,兄长前往善德乡买了许多菜,所以突然多了十几人也不用着急忙慌地备菜。


    平日里叶经年看着凶狠,但她真不是恶人。因此看出姨表兄弟日子清贫,午后就给他们拿了许多粽子,又给他们切一块猪脸和一节猪大肠。


    叶经年也给小姑准备了这些。


    这小姑被叶经年挤兑一次,可算有点眼力见儿,只收下猪脸,没要猪大肠和粽子,说自家准备了很多,又劝叶经年的姨表兄收下,名曰天热放不了几日,他不收下年丫头也吃不完。


    陶三娘跟着劝说,这表兄表姐才把这些吃的收下。


    翌日,叶父和陶三娘就下地收拾麦场,因为小麦泛黄了。


    叶经年感觉一亩地最多一百五十斤粮食,所以趁着闲着无事就叫胡婶子和她推着板车进城。


    胡婶子带上儿媳和叶小兰,叶经年带着大哥大嫂——这两口子需要多出来锻炼。


    到了西市,虽不至于人挤人,但两人推着两辆车也不好行进。胡婶子就问叶经年究竟来做什么。


    叶经年:“找烂菜叶子烂果子!”


    胡婶子怀疑她出现幻觉,直勾勾盯着叶经年打量。


    叶经年:“没听错。回去我再同你解释。”


    说完,叶经年就推着车去菜行。


    看到菜农剥掉的菜叶,叶经年直接问对方要不要,对方表示不要,她就收走,还不忘向人道谢。


    心善的菜农忍不住提醒:“姑娘,这个不能吃。”


    叶经年:“不吃,喂猪!”


    菜农:“发黄发臭了,猪也不见得吃啊。”


    叶经年笑着说:“试试啊。”


    如今离炎热夏季还有些时日,又不至于把人冻得哆哆嗦嗦,长安市民都愿意出来,所以西市很是热闹。


    因此卖菜卖果子的人极多。


    两拨人才走一半板车就满了。


    叶经年叫兄嫂把余下的装背篓里,直到背篓满了,叶经年才说回家。


    殊不知这一幕恰好落到孙家厨娘眼中。


    这个孙家可不是小孙村的孙家,而是宴请程县令的孙家。因此孙家厨娘认识叶经年。


    厨娘听主家称赞过叶经年,所以回到府上就告诉夫人,说叶家可能出事了,叶经年竟然带着兄嫂捡菜叶子烂果子。


    孙家夫人听说过县衙在吴家老夫人的棺材里挖出两具尸体,而那场白事正是叶经年办的,心说,难道吴家因此迁怒叶经年。


    待孙大人休沐回来,孙家夫人就问吴家的案子有没有牵连到叶经年。


    孙大人听得一头雾水:“那事和她有关?”


    听起来没有。孙家夫人就说出她的疑惑,“既然吴家不曾针对她,她怎么去西市捡烂菜叶烂果子?”


    孙大人也想不明白。不过他一直有种感觉,程县令很欣赏叶经年。虽然不清楚这里头有没有掺杂着男女之情,但无疑是个好理由。


    正好今日休沐,孙大人梳洗干净,下午就前往公主府拜访。


    程县令出门会友去了。


    公主和驸马也不在,程小妹在家,所以门房就去找她。程小妹担心孙大人找她兄长有急事,便移到正堂把人请进来。


    孙大人没想到只有郡主一人,就表示改日再来。程小妹就说,兄长的事便是她的事,同她说也是一样。


    孙大人据实以告:“郡主可能不知道,在下要说的事和一个乡下厨娘有关。”


    程小妹的双眸亮起来,又暗暗提醒自己不可失态,便问:“叶姑娘?”


    “郡主知道叶厨娘?”


    孙大人放心了,接着说出他家厨娘在西市遇到叶姑娘捡菜,而他夫人很喜欢叶姑娘,听说此事后担心她,可她又不知道叶姑娘家在何处,便想过来问问程县令。


    程小妹请孙大人先用茶,她仔细回想一下兄长近日的神色——并无异常!


    身为长安西治下百姓,叶家出事定会找县衙。兄长不急不躁,他身边的几个书童随从也不曾突然往外跑,叶经年应当不曾遇到难处。


    程小妹想通这些便说:“孙大人莫不是因为关心则乱,忘记我兄长是长安县令?”


    孙大人忘了,以至于此言一出他险些失态。


    程小妹:“虽然叶家不曾出现需要县衙出面的大事,但她到西市捡烂果子,定是家里出现了什么变故。在此我替叶姑娘谢谢夫人的关心。待兄长回来,我会把此事告诉他。”


    孙大人有些尴尬,怎么就忘记程县令是长安县令啊。


    “那下官就不打扰了。”


    程小妹叫管家送他出去。


    因为布政坊住了许多贵人,有人看到公主府管家亲自送孙大人,潜意识认为他攀上皇帝的亲表弟。没过多久此事就传到孙大人上司耳中,上司可不敢赌孙大人是被“请”出来的,所以对他友善许多。


    不过这是后话。


    言归正传。


    程小妹并未敷衍孙大人。


    傍晚,程县令回来,程小妹亲自前往兄长院中把此事告诉他。


    程县令通过叶经年的秉性分析,“没大事。”


    “兄长怎么知道?您都没过去问问。”程小妹很是好奇,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默契吗。


    程县令白了一眼什么都不懂的妹妹,“这个时节乡间最不缺的就是菜。田间地头以及树上,一天五顿也吃不完。”


    程家也有一块菜地。


    多年前太子出事时程家众人需要深居简出,厨娘收拾的。


    去年太子登基为帝,程家宾客盈门,这块菜地也不曾被改成花园。只因厨娘觉得比前往西市方便。


    程小妹也知道这块菜地。


    去年夏天的各种甜瓜便是来自这块地。当日她还打趣,皇帝表兄吃的用的也不如她的新鲜。


    程小妹也想起近日餐桌上也多了许多新鲜蔬菜。


    “既然家里种的都用不完,她捡那些做什么?”


    程县令:“想知道?再收拾几样你的旧物,我帮你问问?”


    程小妹想说,这点小事不必了。


    冷不丁记起兄长不是这般好事之人,而他突然这么殷勤,定有别的目的,程小妹笑着说:“不许反悔!”


    同时,叶经年把下午捡的一车收拾干净,就叫胡婶子先看她怎么做。


    叶经年没有选择在家门口堆肥,而是选择在自家地头上麦场旁边。


    先前叶经年进城前叫二哥二嫂捡落叶,她在地面铺上落叶,再把剪碎的果子菜叶子扔到树叶上,再从河边挖一车土铺在上面,再继续铺树叶和烂菜叶子,直到烂菜叶子用光,盖上树叶和麦秸。


    村里懂农事的老人隐隐看明白,“年丫头,这是沤粪啊?”


    叶经年点头:“牛拉的那点粪不能肥地。哪怕下季种黄豆高粱叫地歇几个月,再种一粒一粒挑的良种,明年也不会增产。最多和今年一样。”


    胡婶子立刻叫丈夫和儿子去自家地头上堆肥。


    有村民就问叶经年,“年丫头,咱们也能这样做啊?”


    叶经年点头:“明儿我们还去西市捡菜叶。西市没了就去东市。反正小麦还得过几日。等到黄豆收割,这些肥也差不多了。”


    众人要同她一起。


    叶经年:“过几天我们有事的时候你们再去吧。或者先去善德乡和义德乡。”


    众人想想过了农忙叶经年肯定会忙起来,届时城里的烂果子烂菜叶都是他们的,便决定先去乡里。


    一家人回到家中,叶大哥就说:“你也没提醒他们别四处显摆。”


    叶经年:“不用提醒。平日里路边有泡粪,他们都不敢叫咱们知道,何况这么大的事。”


    事实也是如此。


    村里人从胡婶子口中得知叶经年对外的说词是捡菜叶子喂猪,他们第二日到了乡里,面对旁人的询问也是这么敷衍。


    叶经年和胡婶子继续去西市。


    不过这次叶经年没能借到板车,所以两家用胡婶子家的一辆车,也只去她俩。


    出城时,叶经年被人唤住。


    回头看去,叶经年眼前一黑,很想装没看见。


    程县令走近看到她的神色气笑了,“本官不是去办案,是去找你。”注意到车上的菜叶子,“捡这些做什么?”


    叶经年不想理他,但看到他手里有个粗布小包,顿时不好意思敷衍:“堆肥。”


    程县令心说,果然没出事。


    “这个给你。”程县令下马,“我妹妹近日晒书,又翻出许多。我挑了几样先用着。”


    第67章 恼羞成怒 旁人吟诗作赋,公子抓贼拿赃……


    叶经年接过去便道谢, 端的是恭敬有礼。


    程县令腹诽,能屈能伸!


    看一眼板车上的菜,程县令问要不要他帮忙。


    叶经年哪敢用他的坐骑拉车, 直言菜叶子看着多, 实则不重, 她和胡婶子轮换, 几炷香就到家了。


    程县令想说,长安离叶家村十多里, 最少也要半个时辰。


    书童轻咳一声:“公子,我们还有事。”


    叶经年想起今日并非休沐日,赶忙说:“大人, 公务当紧!”


    程县令微微颔首, 看着她走远便回头瞪书童,“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事?”


    书童:“衙署的事啊。”


    程县令:“那你说说县里有什么事!”


    农忙在即, 百姓无心闹事。今年新帝又免了许多税, 掌管赋税的县尉都不用亲自出城催税,自然无需县令出面。


    农忙这段时日算是程县令一年当中最清闲的时候。因为农忙过后他就需要下乡查看耕种情况。届时乡间百姓也会因为多种一笼地而大打出手。


    书童跟在他身边多年,对于这些事自是一清二楚。


    无法辩解,书童便低声提醒:“无事献殷勤啊。”


    程县令眉头微蹙:“这点小事也算?”


    “小人亲戚家需要用马, 小人把您的马借出去,您乐意吗?”


    程县令神色微变,十分不愿。


    “咱家同叶姑娘什么关系?”


    书童再次提醒, “叶姑娘还未定亲啊。孤男寡女来往甚密, 旁人会不会误会?您风流多情也不耽误娶个门当户对的正妻。叶姑娘呢?”


    “我——”


    程县令慌忙把“娶”字咽回去。


    叶经年可是钟馗!


    他疯了吗?


    程县令瞪一眼书童,“就你话多!”


    书童只觉得心累,他家公子算是没救了。


    也不知道公主和驸马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孙子孙女!


    书童忍不住同情二老。


    “那小的去追叶姑娘?”书童故意问。


    程县令怀疑这小子故意嘲讽他,“回县衙!”


    书童转过身去腹诽, 恼羞成怒了吧。


    再说叶经年,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远才停下。胡婶子很是好奇:“快打开看看。”


    叶经年回头看一眼,确定程县令进城了她才打开。


    四支毛笔和一个砚台,还有三块用去三四成的墨条以及存放了多年散发着霉变味的纸。


    叶经年不认为她值得程县令特意把这些物品做旧,毕竟在程县令眼中她可是活动在阳间的阴差,因此她深信这些是程家郡主旧物。


    胡婶子左右看看,像是担心被人听去。确定十丈之内只有她俩,胡婶子才问:“咋分啊?”


    叶经年摇摇头表示不分,“过些日子毛笔用坏,墨条用没了再拿出来。虽说程家不止这些,但咱也要省着用。读书识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旁的不说,说小兰,今年十二岁,离她及笄可以去城里做事还有几年,这几年最少也要三支笔三块墨。”


    饶是胡婶子先前就知道叶经年带上她女儿不是临时起意,可当真听到她打算的如此长远,胡婶子还是不由得心头微热,“我替小兰谢谢你。”


    叶经年:“您也没少帮我啊。”


    胡婶子点点头不再言语,但在心里记住她的善举。


    待到傍晚,叶经年和胡婶子各堆出一堆肥,程县令的书童也回到公主府。


    ——公主担心委屈了儿子,每天下午都会叫厨娘做一些食物,书童带去县衙,给程县令当晚饭和夜宵。


    今日天气极好,程县令没有理由拒绝,书童自然得回来拿食物。


    至于程县令为何不回家用晚饭,当然是因为县令五日一休,非休沐日的晚上他不能回家。


    其实他回去也无妨,毕竟是皇帝的亲表弟,京兆府不敢管他,有点脑子的御史也不敢因此弹劾他。


    因为公主吩咐厨娘准备晚饭时,程县令的妹妹听见了,便叫心腹婢女在院里盯着书童。


    书童前脚进门,后脚就被请去郡主院中。书童明白郡主想知道什么,到跟前便说:“送出去了。”


    程小妹很是好奇:“叶姑娘有没有嫌纸发霉了?”


    叶经年又不曾拆开,书童哪知道她会不嫌弃。


    “叶姑娘哪能当着公子的面拆开啊。”书童实话实说,“以小人对叶姑娘的了解,看到发霉的纸只会高兴。这说明是咱家用不着的旧物。她不用担心无以为报。”


    程小妹沉思片刻,道:“是这样。若是有人无缘无故待我极好,我定会怀疑他别有所图。”紧接着又满脸好奇地问,“是兄长亲自送过去的?”


    书童笑着点头。


    程小妹很是高兴。


    书童不想泼冷水,“郡主,您要失望了。您兄长还没开窍。小人也不敢明示。顺嘴提一句他都能恼羞成怒。”


    程小妹的笑容凝固。


    婢女忍不住问:“这就恼羞成怒?公子平日里出去会友,难不成不曾去过平康坊?”


    平康坊位于东城,在东市西侧,同东市隔了一条马路。


    平康坊内有酒楼花楼,也有民宅。


    ——此地离衙署和皇宫很近,所以许多勋贵选择在此置产。但要说谁谁谁去了平康坊,就是指去花楼。若是访友,可以说前往谁谁家中。若是吃酒,可以说前往丰庆楼。


    丰庆楼也位于平康坊,对面就是东城最大的花楼红袖楼!


    因此,程小妹闻言脑海里浮现出“红袖楼”三个字,便看向书童,“兄长不曾去过?”


    书童:“花楼晚上热闹啊。公子晚上又不出去。青天白日,姑娘们在休息,公子过去做什么?红袖添香啊?”


    程小妹:“兄长喜欢人头骷髅,不喜欢红粉骷髅。”


    书童点头:“旁人吟诗作赋,公子抓贼拿赃。”


    婢女很是好奇:“公子休沐日出去也聊怎么破案抓通缉犯啊?”


    程小妹:“喝茶下棋狩猎吧?再聊聊朝政,半天光阴很快就过去了。”


    书童:“郡主说的是。公子忙了五日,难得休息,也不想跨过半个城跑到东市消遣。”


    程小妹不禁说:“看来还是要我出面。指望兄长成亲我再成婚,我怕是要在家里呆一辈子。”


    书童心说,以叶姑娘和他家公子的缘分,没人掺和也不会叫郡主等很久。


    再一想,郡主无需管家,也无需她辛苦赚钱,除了同好友出去玩玩就没别的事,她想忙就忙吧,左右累不着她。


    也许,皇天不负有心人!


    三日后,程家小妹还真找到一件事。


    又过一日,叶家最后两亩小麦收下来在麦场晾晒,她牵着叶小妞回家准备午饭,到村口遇到个身着薄纱的婆子。


    婆子看皱纹五十来岁,气色像是四十来岁,路边停着一辆青布马车,看起来像是城里人。


    叶经年心说,不是找我的吧。


    左顾右盼的婆子看向叶经年,“姑娘,这里是叶家村吧?”


    叶经年点点头:“找谁啊?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在地里,我可以帮你喊过来。”


    婆子不止一次听人说过,乡下人无礼凶悍,所以先前碰到几个同她年龄相仿的男女,她就没敢开口。


    叶经年年岁不大,又带着小孩,看着没有危险,她才敢向前:“有个会做席面的叶厨娘,在地里还是在家啊?”


    叶小妞仰头喊一声“姑姑”。


    婆子愣了片刻,惊喜万分:“姑娘便是叶厨娘?”


    问出口就忍不住细细打量叶经年。


    今日叶经年身着短衣和草鞋,不施粉黛,同婆子一路遇到的村姑没两样。但她的神色不卑不亢,又比婆子高半头,像是做大事的人。


    婆子稍稍放心,便说明来意。


    ——周家二房二公子过几日成亲,喜宴这方面由管家负责,她是管家的妻子,所以她出面找人做宴席,她丈夫安排别的事。


    叶经年:“敢问婶子家在何处?”


    “兴化坊。”


    这婆子说到此忍不住问出心底疑惑,“姑娘可知长安县令姓程?”


    叶经年:“我见过程县令。有一起凶案在我家西边,程县令还找我问过有没有见过可疑人。”


    婆子心说,原来是这么认识的。


    “不瞒姑娘,我们家和程县令的祖父母是邻居。前几日程县令的妹妹回来探望她祖母,赶巧我们家老夫人也在,说起二公子的亲事,小郡主就说姑娘的厨艺极好。”


    肯定是程县令说的。


    程县令不可能不告诉妹妹把她的旧物送给谁。


    叶经年:“前些日子有个孙大人请客,请我过去做两桌。后来我才知道贵客之一是程县令。程县令想必是那次用过我做的菜。”


    婆子不禁微微点头。


    这就难怪了。


    能让程县令同妹妹提起她的厨艺,叶经年的厨艺想必极好。


    她们家虽说日渐没落,拿不出过多的钱包下整个酒楼,也不舍得请酒楼大厨掌勺,可也不能随便糊弄。


    婆子犹豫再三,请叶经年前往府上试菜。


    叶经年:“什么时候?”


    婆子:“姑娘若是不忙,明日上午?若是抽不开身,过两日也不迟。我们家二公子的婚事定在五月二十六,距今还有十来天。”


    叶经年:“我家地少人多,这两日就忙完了。我明日一早过去吧。”


    婆子闻言就回去复命。


    叶小妞拉一下叶经年的手。叶经年低头,小丫头问:“姑姑又要赚钱了吗?”


    叶经年:“还有肉吃!”


    小丫头兴奋地又蹦又跳。


    殊不知这周家还在犹豫用不用叶经年。


    之所以给叶经年个机会,是因为小郡主引荐的,必须得给小郡主个面子。


    周家担心远亲近邻得知她们不请大酒楼厨子,找个乡间小厨娘,因此看出周家没落,同周家疏远。


    可是无论周家承不承认,即将寅吃卯粮都是事实。


    周家有人认为应当能省则省,有人认为既然还没到拆东墙补西墙的地步,那就用大酒楼的大厨子,只因一旦被人发现每况愈下,很难再上去。


    能轮到程小妹举荐叶经年,也是因为周家内部意见不统一。否则早在半个月前就定好了。


    而叶经年考虑到能同驸马家做邻居的人,应当比宴请程县令的孙家,办白事赵家都要尊贵。


    这种人家办事,面子是第一。宾客在饭桌上多是寒暄恭维,真正大口吃菜或静心品尝的没几人,菜的味道有城中寻常酒楼的水准就没人挑理。


    因此晚上用饭时,叶经年告诉兄嫂,不用心疼食材,未来十日得空就学摆盘。大嫂负责面食,大哥、二哥和二嫂想做什么做什么。


    无需叶经年再多言,叶家众人也意识到她接的这个事非比寻常。


    翌日清晨,叶经年叫大哥随她进城,她前往周家,叶大哥前往西市买一个蹄膀两个猪蹄,再买许多调料。


    陶三娘和叶父见状此后不再叶经年忙地里的事。


    而叶经年此番是准备试做水晶肴肉!


    这道菜叶经年前世吃过见过,但不曾亲手做过,所以不知道能不能成。


    叶经年选择这道新菜也有她的考量。


    世家小姐公子肯定不会跟村里人似的拿着猪蹄啃,也不会站起身来抢鸡腿,叶经年便决定所有的荤菜尽量无骨且不塞牙。


    城中贵人不馋肉,再考虑到如今天热起来,最好以清淡为主,所以这次的宴席主打淮扬菜。


    除了水晶肉,还有狮子头和松鼠鳜鱼。点心主食方面,兴许有炒饭、烧麦和千层油糕。


    如今瓜果蔬菜上市,也可以做宫保鸡丁。小鸡余下的肉切块炖汤,一鸡两吃。


    不过这是她个人想法。


    倘若周家不差钱,那做宫保鸡丁剩下的菜就一锅炖了,她和兄嫂以及周家仆人笑纳。


    因此还是要先见到周家人。


    叶大哥约莫到了西市,叶经年也抵达周家。


    毕竟是隔壁郡主推荐的人,周家不敢怠慢,管事娘子就把她带到后堂正房,周家老夫人的住处。


    老夫人指着身侧的位子叫叶经年坐过来。


    叶经年迈入室内就闻到檀香,再看一眼抹额上镶着宝石的老夫人,心说定是哪个朝廷重臣的母亲。能得她青睐,也是托了程县令他妹的福啊。


    叶经年本就不是扭扭捏捏之人,便过去坐下,但只坐了一半,否则显得她像周家大小姐。


    老夫人笑着颔首,问叶经年在谁家做过。


    叶经年点出孙家的酒席和吴家的喜宴,没有提赵家的白事,盖因挖出两具尸体不吉利。


    老夫人不曾听说过孙家和吴家,但她想着既然是城里人,也是官家,想必叶经年确实厨艺了得。


    谨慎起见,这老夫人又问都做过哪些菜。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点出宫保鸡丁、翡翠烧麦、清炖狮子头、松鼠鱼和红烧肉。


    对于叶经年说出的这些菜,周家老夫人只听说过一半,便问宫保鸡丁是不是炒小鸡仔,又问翡翠烧麦是不是粥。


    叶经年一一解释,周家老夫人觉得新鲜好看,就问身边丫头,厨房有没有鸡和鱼。


    小丫头哪知道。


    出去问一下,便进来禀报,有鸡和鱼。


    叶经年:“那就做鸡丁和松鼠鱼?”


    老夫人笑着叫丫鬟带她去厨房。


    半道上遇到几个妇人,叶经年退到一旁,等人离开后,便问是不是老夫人的儿媳和孙媳。


    小丫鬟点头:“大房的夫人和两位少夫人。”


    从进门便一直小心谨慎的叶经年放松下来,因为几位夫人的衣裳是去年的。


    前些日子她进城买布料,听到几个贵妇指着伙计拿出的成衣说,“这是去年的,打量我没钱是不是?


    叶经年多看一眼,今日才认出来。


    这说明周家找她并不只是看在郡主的面上。


    虽然房子宽阔,花园池塘一样不少,但内里怕是离拆了东墙补西墙不远了。


    第68章 撞到程小妹 想不想知道我和她说了什么……


    叶经年通过几位夫人的衣着默默在心里把鲍鱼红烧肉改成珠联璧合——红烧肉炖鹌鹑蛋。


    随后来到厨房, 叶经年一边收拾食材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有什么调料、山珍海味等食材。


    两道菜先后出锅,叶经年得出一个结论,周家江河日下八成因为不善管家。


    ——她注意到白米生虫提醒厨娘, 厨娘惊呼一声“怎么几日不用就生虫”, 接着骂一句贼老天, 就叫小丫头拿出去扔掉。


    哪有人一直富贵啊。


    当今圣上也曾因被废蛰伏几年。


    倘若这周家祖上立过从龙之功, 受到皇家封赏,自然经得起这般糟蹋。然如今已有三十年不曾有过大的动乱, 周家子侄只有俸禄没了赏赐,再不想方设法开源节流,肯定入不敷出。


    不过这也只是叶经年的猜测。


    兴许周家多年前囤了千亩良田, 记在官员名下无需交税。如今全天下都要交地税, 周家才收入大减。


    至于周家糟蹋的粮食,叶经年确实心疼。


    毕竟上辈子去饭店都能看到节约粮食的提醒, 在这种环境下久了, 很难不无动于衷。


    叶经年端着松鼠鱼出去,余光瞥到污秽桶里的白米,心说养鸡多好。还有院中这片地,要是种上黄瓜、丝瓜、茄子、豆角子, 再用烂果子菜叶子喂鸡,周家整个夏天都不用买菜和蛋。


    那么大一片地,赶上她家小院, 竟然什么都不种。


    叶经年无法理解。


    前世她亲戚住着别墅还在院里种菜。


    叶经年轻轻呼出一口气, 暗暗提醒自己,尊重他人命运,享受缺德人生!


    这样酝酿一番,等到周家老夫人院中, 叶经年把自己说服了,笑着请老夫人尝尝看。


    酸甜口的松鼠鱼很是开胃,又因周家厨娘不会这道菜,老夫人很少去酒楼,以至于这是她第一次用到带有锅气外酥里嫩的鱼。


    周家老夫人直呼这道菜好得很。


    叶经年又请老夫人尝尝宫保鸡丁。


    叶经年炸鱼时炸了一点花生米,所以宫保鸡丁里不止有蔬菜粒,还有花生米提味。老夫人先尝一口鸡腿肉,再来一口爽脆的黄瓜丁,最后尝尝花生米,三种不同的口感,她不禁称赞叶经年心灵手巧。


    叶经年问她是不是今日拟出菜单。


    反正有程家小郡主撑腰,叶经年不怕已经没落的周家言而无信。


    老夫人正要说话,听到一阵脚步声,抬眼看去,两个儿媳三个孙媳过来了。老夫人招招手叫她们进来也尝尝。


    机灵的小丫鬟跑去厨房拿碗筷。


    片刻后,一人一块松鼠鱼,一勺宫保鸡丁。


    周家的几位夫人和少夫人都曾去过酒楼,有幸尝过松鼠鱼,便问叶经年是不是师承丰庆楼的厨子。


    叶经年:“这个是跟养父学的。他跟京中友人学的。但我不清楚是不是御厨,亦或者御厨的家人。”


    周老夫人:“你养父不是京师人?”


    叶经年:“蜀郡人。早年在京师逗留过一些时日。”


    老夫人没问养父在何处。


    凭叶经年回到乡间,八成养父不在了。


    老夫人叫二儿媳拿主意。


    周家二夫人想包下丰庆楼,只因大房老二成亲就包了丰庆楼。轮到她的长子前年成亲,竟然只是把西市酒楼的厨子请到家中。


    据说那酒楼东家是某个郡王,可是哪能跟丰庆楼的前御厨相提并论。


    如今竟然不用酒楼厨子,令乡间小厨娘掌勺。


    没这么欺负人的!


    周家二夫人不敢忤逆婆母,也不敢得罪隔壁程家,便对叶经年表示,她问问夫君有哪些贵客,再问问贵客的喜好,方能定下菜单。


    叶经年:“应当的。”


    转向老夫人,笑着告辞。


    老夫人看出儿媳不想用叶经年,也不希望她儿媳脑子一热当着叶经年的面闹起来,就叫心腹婢女送她出去。


    来到院门边,叶经年请婢女留步。


    周家这些日子因为喜宴规格闹了许多次,婢女担心老夫人被气得胸口痛,也就没继续送她。


    殊不知一墙之隔,趴在门边伸头缩脑的小丫头忙不迭跑回去,“郡主,郡主,出来了!”


    这小丫头正是程县令祖母身边的婢女。


    程小妹实在好奇叶经年是黑是白,所以叫小丫头帮她盯着隔壁周家。


    听闻此话,程小妹豁然起身,直奔门外。


    小丫头赶忙拉一下她,“侧门!”


    程小妹醒悟过来:“对,对,到正门她该走远了。”


    急急忙忙绕到侧门就往南跑,嘭地一声,撞到人,程小妹往后踉跄,叶经年赶忙扶着她,“姑娘没事吧?”


    程小妹下意识摇头:“多谢姑娘。”


    叶经年松手,程小妹绕过她就朝西看去,小丫头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叶经年看着眼前姑娘着急的模样,忍不住问:“姑娘在找人吗?”


    程小妹又向东看去,心里纳闷,这叶姑娘的腿脚是不是也太快了。


    小丫头见状只能上前,“找我们家公子。”


    叶经年看看两人的发型和年龄,撞到她的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小丫头十三四岁,都没嫁人,那公子应当是前者的兄长。


    叶经年:“这条路上没旁人。可能早就走远了。”


    程小妹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向叶经年,难不成是她?


    先前不止一次听到程县令的书童提到叶经年乃农家女,又是个厨娘,叶经年在她心中的形象便是西市小饭馆小酒肆掌勺的厨娘那般模样。


    ——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衣袖挽到手臂,因为忙碌的缘故脸上可能有点面粉,手臂上兴许有一块炭灰,头发顾不上打理,有点凌乱。


    可是眼前的女子上衣浅粉色,下裙草绿色,清新淡雅,不失少女的灵动,脚上布鞋还绣有几朵小花——是不是差别有点大啊。


    程小妹又东西看一下,确定只有她一人,“你是叶姑娘?”


    叶经年心说,我没见过她,她怎会认识我啊。


    女子身上轻薄如纱的罗裙令叶经年想起一人,“你是程县令的小妹,程郡主?”


    程小妹惊了,“你,你当真是叶姑娘——”指着自己,“你是怎么猜到的?”


    问出口满眼好奇,杏核眼瞪得滴流圆。


    叶经年:“虽然我在孙家、吴家都做过喜宴,但认识我的不是厨娘就是当家夫人。先前周家说隔壁是程县令的祖母家。即便不曾说是左边还是右边,但我想同时满足这两点、气质仪态相貌都很好的妙龄女子,只有可能是程县令的妹妹。”


    她竟然夸我才貌俱佳?


    果真是个好人!


    程小妹心中暗喜,面上故作矜持的浅笑:“哪有,哪有。姑娘也很聪慧。你这是从周家出来啊?”


    叶经年点头:“险些忘记谢谢郡主。”


    程小妹摇摇头:“当不得谢。我也是偶尔听说周家在请厨子,又想起兄长说叶姑娘的饭菜极好,父亲的好友赵伯父都请姑娘,把你介绍给周家也算是帮周家一个忙。姑娘做好了,周家还要感激我呢。”


    “那还是要谢谢郡主。”叶经年想起程郡主着急的样子,“郡主方才是不是在找程县令?”


    程小妹愣了一下才想到小丫头随口扯的借口,“是的。祖母要给他说亲,他竟然不要,说女子耽误他做事。也不知道他想找个什么样的。”


    程小妹佯装气愤,“他不为自己着想,也不为我想想。我都十八了,身为长兄的他不定亲我如何定亲。”


    叶经年心说,难怪可以令衙役出面的事他亲自到场,合着喜欢查案啊。


    “可能没遇到合眼缘的吧。”叶经年不好掺和旁人的事,只能这么宽慰他。


    程小妹哼一声,“我不管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在我二十岁之前必须成亲。我可不能被他拖成老姑娘!”


    叶经年:“还有两年,肯定能遇到。”


    程小妹摇头:“只剩一年啊。你想啊,三书六聘总要时间吧?未来嫂嫂还要准备嫁妆。女子嫁人一辈子的事,要准备妥当。祖母说,匆匆忙忙成亲,将来的日子定会乱七八糟。”


    叶经年心想,不愧是大户人家!


    三书六聘一样不少。


    哪像她们家,媒人通个气,交换庚帖,商定彩礼,挑个吉日便可把事办了。


    叶经年:“是我没想到。”


    程小妹:“你又不曾嫁过人。以前我也不懂,都是听祖母说的。”


    叶经年点点头:“说的也是。郡主还要去县衙吗?”


    程小妹想说不用,小丫头开口:“我们就不去了。老夫人不知道我们出来,找不到我们该急了。叶姑娘,回见?”


    叶经年:“郡主先请。”


    程小妹转过身就瞪小丫头。小丫头挨着她低声说:“再过一会儿天就热了。叶姑娘会中暑吧?”


    程小妹恍然大悟,低声说:“算你机灵!”


    叶经年看着主仆二人鬼鬼祟祟的样子觉得不禁想笑,程小妹和程县令不愧是亲兄妹。


    长得相似也就罢了,说话口吻也差不多,有什么说什么。


    再一想程县令几次想说她是阴差,叶经年又笑不出来。


    转过身去,叶经年一边往坊外走去一边劝自己,看在他的仵作和他小妹为她介绍生意的份上,不同他计较。


    “见着了?”


    程小妹吓得打个哆嗦。


    循声看去,祖母不知何时来到院中葡萄架下,面对着跨院小门。


    程小妹眨眨眼,“祖母说什么呢?”


    “往日叫你来我这里,说什么离西市远,住不惯,这一次不年不节住了七八日,为的什么?”


    身材消瘦的老夫人盯着孙女,“我怎不知你何时那么热心肠,竟给周家推荐厨娘?前些日子谁说周家不懂经营,如今只能穿去年的衣裳?”


    程小妹讪笑着:“您看出来了?那怎么不阻止我?”


    程家祖母:“又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当时我以为你随口一说。可你说了这事还不回家,我才察觉到你有事瞒我。”


    程小妹上前抱住祖母的手臂,“想不想知道我和她说了什么?”


    程家祖母老神在在地表示:“不想!”


    第69章 事黄了 “我不要面子?”


    程小妹耍赖:“你想知道!”


    程家祖母态度坚决:“不想!”


    “你想!我说了啊?”


    程小妹在她对面坐下就盯着祖母的神色。


    程家祖母语重心长地说:“这件事你忙也是白忙活。”


    “你不同意啊?”程小妹好奇, “叶姑娘很好啊。”


    程家祖母心想说,儿媳贵为公主,哪容她置喙。


    “你娘!”


    程小妹把她母亲忘得干净, “我娘八成不会同意。她更喜欢王家姑娘。”


    “王家”是指当朝兵部王侍郎, 也是太上皇的表侄, 他的女儿同程小妹年龄相仿, 但同程县令差一辈。


    好在程王两家已出五服,可以不必理会这一点。


    程小妹嘿嘿一笑, 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可惜王家看中的是大理寺少卿薛大人的小舅子。改日这两家定亲,我母亲没了念想, 再想想四舍五入兄长三十岁了, 她肯定觉得是个女的活的就成。”


    程家祖母以为王家一直不松口是认为姑娘还小,想多留两年, “有这事?”


    程小妹点头:“薛大人没有岳父岳母, 王家侄女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虽说有姐姐姐夫,但薛大人和夫人很忙,哪有心思多管啊。”


    程家祖母当年多了媳妇才熬成婆,要她选她也是选没有公婆的薛家。


    虽说公婆可以帮衬一番, 但王家不用担心这一点,王家可以给女儿挑几个稳重的婆子丫头。再说了,薛大人的小舅子遇到事还可以找姐姐姐夫商议。


    “那你母亲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程小妹:“那您想不想知道啊?”


    程家祖母没有回答, “可以自己赚钱的女子, 不一定愿意嫁到你们家。”


    程小妹的笑容消失。


    程家祖母:“你母亲允许叶姑娘抛头露面?不许在你母亲面前提她。你说个‘叶’字,你母亲就会猜到你想做什么。寻常百姓经不起你母亲刁难。”


    “母亲喜欢呢?”程小妹不死心。


    程家祖母提醒她,城中未嫁的姑娘有很多,仔细筛选总能找到几个。最终选个小吏之女也比农女说来好听。


    程小妹气得抱怨:“迂腐!”


    程家祖母心头一紧, 赶忙提醒:“你敢找个穷书生,不用你爹娘出面,我先打断你的腿!”


    程小妹:“书生无父无母呢?”


    “那也不可!”


    程家祖母瞪一眼她,“指不定吃过多少苦。你知道他为了出人头地干过什么?虽然也有好的,但能轮到你?早在家乡就被人定下。薛大人不是吗?还没中举就定亲。成婚后才进京赶考!”


    这一点程小妹无法反驳,但也不想苟同。


    程家祖母见状愈发担心:“有钱用在自己身上不好?日后你执意找个那样的,我替你爹娘做主,养你一辈子!”


    程小妹看出祖母很认真,便不敢反驳,唯恐她把这些告诉爹娘,“人家就是随口一说。”


    程家祖母叫她的婢女去把孙女的婢女找来,随后叮嘱她们平日里看住郡主,否则她严惩。


    程小妹嘀咕:“我上哪儿接触穷书生啊。”


    程家祖母神情严肃地说:“他可以同你巧遇!”


    程小妹可不敢发誓说她此后只在家中,不再交友,“知道了,知道了,不找个那样的。”转念一想,很不对,“不许我找个穷书生,竟然同意兄长娶农家女?”


    程家祖母:“我同意了?”


    “您一直说我母亲如何如何,没有反对就是同意啊。轮到我,祖母却直接反对。”程小妹很想送她一记白眼,“为何兄长可以我不可?”


    程家祖母怀疑她故意胡搅蛮缠,便直言道:“我重男轻女!”


    程小妹噎住,“——你强词夺理!”


    在一旁看热闹的小丫头想笑,“郡主嫁到他们家要面对一群穷亲戚。不孝敬公婆犯了‘七出’之一,他们家用咱家的钱富裕起来就可以休了郡主。反过来嫁到咱们家,咱们想见就见,不想见可以把公子的岳父岳母挡在门外。”


    程小妹恍然大悟。


    小丫头:“郡主不是说过,去年公子查了一个案子,死者被丈夫毒死,就是因为贪她的嫁妆?”


    程小妹顿时感到脚底发寒。


    程家祖母瞥她:“怕了?”


    程小妹也要面子,不想承认她被吓到,顾左右而言他,“周家办喜事祖母去不去啊?”


    程家祖母:“我和你祖父不去,你大伯过去。要想尝尝叶姑娘的厨艺,可以和你伯母一起。”


    小丫头诧异:“这事定下来?”


    祖孙二人看向她,什么叫定下来?还能有什么变故不成?


    小丫头看向老夫人:“周家老夫人不是说请叶姑娘试试吗?”


    程小妹想起周家至今不知节俭,便转向祖母,低声问:“不会继续强装体面吧?”


    程家祖母闻言不许她再掺和周家的事。


    翌日上午,程小妹回家。但走之前叮嘱祖母的心腹婢女,一旦定下叶经年就去告诉她,她要吃席。


    此时叶经年在家做炖蹄髈。


    虽然是昨天买的,但昨天收拾干净天就黑了。


    叶经年把肉腌上便去洗漱。


    今日早饭后才焖煮。


    蹄膀只是清水煮也很香。况且叶经年放了许多香料。以至于又把胡婶子馋过来。


    胡婶子看到锅里还在烧便问做的什么。


    叶经年:“用八角炖的猪肉和一块猪皮。算是新菜。明早过来尝一块。”


    胡婶子惊叹:“炖那么久?”


    叶经年:“待会儿就盛出来晾凉,像做猪皮冻似的。”


    忽然想起锅中有许多汤,便问胡婶子要不要汤,回头给她盛两碗用来煮面。


    胡婶子不假思索地表示待会就叫小兰把盆送过来。


    一个时辰后,叶小兰端着一盆汤出去,正好碰到西边邻居嫂子回来做饭。叶小兰鬼使神差地说,“年姐姐给的肉汤,可以浇在面上,你要不要?我给你倒一半。”


    邻居嫂子当然想要。估摸着叶经年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她便回家拿盆。


    半个时辰后,陶三娘和叶父端着碗到路边用饭,因为路边有树,很是阴凉。邻居嫂子看到他们碗里只有面和菜,心里纳闷:“年妹妹没做肉啊?”


    陶三娘:“说是新菜。也不知道什么菜。收拾两天了,能不能成还要看明天。”


    村里有人见过周家管家妻子,邻居嫂子听人说过这件事,“年丫头接的事这么难办啊?”


    叶父点头:“不一定成。说是大户人家,祖上可能还是跟着皇家打天下的。”


    “这个活不好干!”


    胡婶子的丈夫在叶父另一侧,闻言直摇头,“给的钱多不多?”


    叶父:“同旁人一样。”


    邻居嫂子不禁说:“这些城里人,越有钱越小气!”


    叶经年从院里出来,“这次学会了用不着,兴许下次能用到。爹,要不要炊饼?大嫂晌午做的。”


    叶小妞拿着像花一样的炊饼跑出来。


    在附近用饭的村民瞬间明白,不止叶经年这几日做新菜,她大嫂陈氏也在练厨艺。


    认为席面简单的村民此刻不得不承认干什么都不易-


    翌日清晨,叶经年洗漱后就去厨房。


    昨天做的肉盛出来之后就放到箅子上,箅子下方是井水,寒气冰了一夜,应当凝固了。


    叶经年打开锅盖,果然凝结成块。


    切块码成两份,叶经年看到大哥进来,叫他烧火热几个饼,她准备蒜汁,早饭便是炊饼就水晶肉。


    多的那份放堂屋,少的那份被叶经年和两个兄长端出去。看到胡婶子等人,叶经年就叫她们夹一块尝尝。


    尝到肉皮,胡婶子忍不住问:“我也可以做吧?”


    叶经年点头:“改天你买两斤肉做来我尝尝?”


    胡婶子又不舍得了,只当自己不曾问过。


    第二天叶经年去善德乡买一斤瘦肉。


    叶家院门前种的茄子长大了,叶经年晌午就做肉沫茄子。


    去年叶经年到家时茄子都没了,这道菜对叶家众人而言也算是新菜。为了配这道菜,叶经年蒸了一锅米饭,被老老小小吃得一干二净。


    叶小妞撑得打嗝还要茄子肉沫和米饭。


    陈芝华抬手给她一巴掌:“撑坏肚子以后还吃不吃?”


    叶经年说出以后再做,这小丫头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


    第二天晌午没做叶小妞心心念念的茄子,而是用家里吃不完的青菜做了绿色的面条。


    叶小妞何时见过绿色的面啊,顿时稀罕地抱着碗不撒手。


    又过一日,大嫂陈芝华做了千层油糕,叶经年教二嫂做干煸豆角。


    村里有人种圣女果,叶经年在蜀郡见过,不足为奇,但她不知道对方是准备拿去卖的就去借。


    对方不好意思提钱,因为日后可能要麻烦她做席面。


    邻居嫂子看到叶经年端着一碗圣女果就夸她面子大,那家人把小果子看得紧,她居然能要到。叶经年才意识到莽撞。


    翌日,叶经年进城买两斤,回来做一份圣女果炒鸡蛋就给那家人送一半,说她昨天想试试这个菜,但忘记买。今天又担心她不收,索性做成菜,请她尝尝,顺便给点意见。


    这家人看到一半圣女果一半鸡蛋,非但不再计较那点钱,在叶经年走后还夸她会做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叶家祖坟冒青烟,陶三娘居然能摊上这么懂事的女儿。


    如此又过几日,周家依然不曾来人请叶经年,叶经年便知道这事黄了。


    叶家兄嫂一直觉得没准备好,所以从叶经年口中得知这事没成反倒松了一口气。


    程小妹险些气个半死。


    月底休沐日,程县令回来,程小妹就把此事告诉他。


    程县令无法理解妹妹气什么:“没成不是常有的事吗?你选个簪子还要货比三家。何况婚宴这种大事!”


    “我不要面子?”


    程小妹气得破音。


    程县令:“你叫我怎么做?请表兄出面把周家主事人叫过去骂一顿?”


    “他不配!”程小妹忽然有个主意,“你帮我!”


    程县令气笑了,“我叫周家再办一次?”


    “他家不成就没有别家?”程小妹盯着兄长。


    程县令叹气:“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没有拒绝就等于答应?程小妹满意了,很是敷衍地道一声谢就高高兴兴走人。


    程县令不禁抱怨:“我怎么会摊上这种妹妹!”


    书童好奇:“公子帮不帮?”


    “我不帮她不知道得气多久。”程县令叹了一口气,“罢了。下午随我出去。”


    书童看着刺眼的太阳:“午饭后?”


    经书童提醒,程县令不想出去遭罪。


    “酉时左右去西市。”


    这个时辰离城门紧闭只剩一个时辰,在城外纳凉的人,游玩的人应当回来了,躲在家中一天的人也该出来消遣,他一定可以遇到多个熟人。


    实则程县令所料不错。


    在酒肆林立的街道上走了半程,程县令就听到有人唤他。


    左右一看,耳边传来“抬头”的声音。


    程县令抬头看去,二楼窗前有个脑袋,竟是他家邻居。


    “上来!”


    邻居再次开口,程县令便进去。


    没等程县令坐下,邻居就问他怎么舍得出来。程县令抱怨被妹妹烦的。邻居有点好奇,便顺嘴问出什么事了。


    程县令看向身边书童,你不是能言善道吗,你来!


    这点小事可难不倒书童。


    书童叹气:“都是小人的不是。前些日子有个孙大人请我家公子吃酒,请的厨娘恰好我们见过,以前公子在乡间查案时曾找她询问过嫌疑人。我在郡主跟前说漏嘴。郡主觉得同她年龄相仿的农女做席面很是稀奇,便问她厨艺如何如何。”


    程县令颔首。


    邻居好笑:“这有何难?请她到府上置办一桌便是。”


    书童:“前些日子郡主去探望老夫人,听说隔壁周家在四处找厨子,正好我们家大老爷也要过去,郡主就提议请那个厨娘。”


    巧了!


    周家二房长子同程县令的这个邻居是同窗。因为这层关系收到请柬,而他这人生性爱热闹,那日便去了。


    “听说请的是仁和楼的厨子。”邻居看向程县令,“两男两女,早年在东宫伺候?”


    程县令:“仁和楼如今的管事和厨子皆出自东宫和皇宫。”


    书童好奇:“席面如何?”


    “不愧是吃过见过的,做得极好,赶上丰庆楼了。”邻居说到此摇摇头,“大抵是以前不曾做过几十桌的席面,上菜很慢。据说仁和楼最忙的时候一锅也是出三四个菜。周家喜宴一锅十四个菜啊。”


    书童:“我家公子常说,术业有专攻。喜宴是大锅饭,自是要找擅长的。”


    邻居看到冰酥酪送来,推给程县令,又点了三份,解释还有俩人没到。


    程县令推回去:“没胃口!”


    “降降火!”


    邻居又推给他,“因为这件事,郡主闹了?”


    书童半真半假地说:“周家请郡主提的厨娘试过菜。郡主以为成了,还同厨娘说回见。如今周家叫她变成言而无信之人,郡主不去找周家,反倒叫公子帮她补回来。”


    邻居诧异:“——这种事怎么补?改日你家公子成亲,请那个厨娘过来做席面?”


    程县令呼吸一滞,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邻居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程家未来姻亲亲自登门退婚。此事换成谁都能记一辈子,顿时意识到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邻居赶忙转移话题:“说笑,说笑。”赶紧开动脑筋思索,“兴许可以补救!”


    程县令此番出来想试试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人需要厨娘。但机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以至于他一时愣住。


    邻居:“这次没有说笑。真有一个。说来你可能见过,南边怀远坊有个御史过些日子嫁女。御史台和大理寺少卿的事,我不提你也听说过?”


    程县令点头:“自从被薛大人当廷打骂一次,如今都成了忠臣清官。”


    邻居好笑:“不敢伸手啊。大理寺是做什么的,鸡蛋里头也能挑出骨头来。他们再上赶着递把柄,大理寺哪有不查的道理。”


    书童看到有人走过来,催邻居:“您倒是快说啊。”


    邻居请两位友人坐下,“又没有外人!”


    程县令看过去,准备坐下的两人赶忙停下见礼,“程公子?”


    “请坐。”


    当今皇帝还是太子时,程县令在东宫见过二人。如今两人同他一样是五品,要是参加朝会只能站在最末位。


    邻居嘲讽书童:“你家公子都不急,你急什么?”


    随后说出御史不想节外生枝,传出他花销同俸禄严重不符等风言风语,不敢包下酒楼,准备一切从简。兴许同乡间的席面差不多,很适合乡间小厨娘。


    书童看向他家公子:“郡主肯定要两场。”


    程县令只当没听见,问邻居那位御史家在何处。


    邻居:“你亲自出面?改日我见着他说一声便可。你还是想想下一场怎么补吧。”


    程县令:“不补!她揽的事她自己解决。正好长点教训!”


    两位新来的听糊涂了,问他几位在聊什么。


    邻居三言两语就把周家的说明白。


    坐在程县令左边的男子不禁问:“兴化坊有个周家,祖上好像立过军功?”


    程县令:“你认识?”


    男子笑了:“我到刑部核实的第一个案子就和周家长房二公子有关。”


    此事令程县令的邻居好奇,赶忙问怎么会牵扯到周家。


    过去几年了,这位刑部郎中思索片刻才从记忆深处找出来卷宗,“周家二公子的友人犯了事又不想进去,周家公子就帮他牵线,最后重判改成轻罚。”


    邻居好奇:“你怎么知道周家参与其中?”


    刑部郎中:“核实死刑案时查到帮他改判的人贪污受贿,再后来拔出萝卜带出泥查到的。”


    邻居对他说的案子有印象。


    程县令:“周家二公子不曾从中牟利?”


    刑部郎中:“不清楚。兴许请他吃过酒,在红袖楼住一宿。但这种事都要查,我们人手再多一倍也忙不过来。”


    刑部经手的多是死刑案,人手用在周家身上,被冤枉的人就有可能遭贪官砍头。


    邻居可以理解,“再后来呢?”


    刑部郎中:“可能那次砍了几个,周家大房怕了,这几年安分多了。”


    邻居同二房走得近:“二房有没有?”


    另一个友人:“没听说过。但二房的几个公子都没有其族之风。”


    邻居想笑:“儿子不如爹才是常态。我就不如我爹。我爹说我不思进取,我就说他不如祖父会生。”


    “咳!”


    程县令呛着。


    邻居失笑:“皇家也是啊。你表兄弟十几人,所有人优点拼一起才符合太上皇对继任者的幻想。这事也值得你震惊啊?”


    程县令:“没想到你这么敢说。”


    邻居:“你也可以。公主和驸马不敢把你撵出去。”


    程县令摇摇头:“我妹一人我都要躲出来。再来一对爹娘,我只能长住县衙。”


    邻居向他身后看去:“打他一顿消消气。”


    书童躲到门外。


    邻居不在意地笑笑,便问两位友人有没有听说过谁家办事请厨子。


    程县令:“红白喜事皆可!”——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今天居然可以提前写出一章


    第70章 羊肉烧麦 我们来办事的,可不是来挑事……


    六月初九, 天气燥热,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来到怀远坊杨家。


    杨家不敢大宴宾客,请的皆是近亲至交, 所以只有八桌席面。但宴席上鸡鱼肉蛋一样不少, 就需要叶经年早早过去收拾。


    叶经年巳时左右抵达杨家便和厨娘出去买蹄膀和猪皮, 两个嫂嫂统计食材, 翌日清晨再到西市选购最新鲜的。


    又因昨日成亲,明日是回门宴, 不用很着急,所以叶经年打算做水晶肴肉。


    除此之外,还有松鼠鱼、红烧肉、宫保鸡丁和鸡汤, 再算上蛋饺、清蒸狮子头、炒羊肉、羊排汤以及圣女果炒蛋, 荤菜和重要的汤就齐了。


    茄子和豆角会被做成红烧茄子和干煸豆角。旁的菜自是什么便宜做什么。比如可以做家常豆腐和醋溜白菜。但有个前提,蒜味不可太重, 不能把客人熏得不敢开口寒暄。


    叶经年把这些注意点告诉两个嫂嫂, 金素娥和陈芝华又找仆人问问近亲的嗜好,便定下余下四个素菜和四个汤。


    主食备了四样,除了千层油糕和烧麦,还有备受好评的肉末花卷和百合酥。


    百合酥寓意着百年好合!


    嫁女的席面必须有道菜寓意好的。


    初十早上, 叶经年从东市回来便请杨家仆人找来笔墨,她把菜单写两份,一份她收着, 另一份请仆人呈给当家夫人。


    夫人识字不多, 便拿着菜单去找夫君。


    杨御史惊了:“不是乡间小厨娘吗?竟然识字?难怪工部侍郎家的公子说她不会给我们丢脸。”


    “写的还很好。”夫人递给他,“我没看错吧?”


    杨御史接过菜单就不禁点头:“没有七年八年写不成这样。这厨娘家中必有高人。”


    夫人:“不用担心了?”


    杨御史看着菜单频频点头,“有几样菜我也不曾用过。”


    “是不是丰庆楼独有的?您毕竟有几年不曾去过丰庆楼?”夫人问。


    杨御史摇摇头:“不清楚。但她敢写出来,想必做得很好。”停顿片刻, 又说,“有两样新鲜的,今日这席面就不会被亲友嘲讽。”


    杨家夫人闻言心里可算踏实下来。


    “我险些忘了,还有一张。”夫人递给杨御史,“这两日的花销。还叫人捎话说若是觉得菜不够,加什么就要现在去买。迟了可能赶不上晌午开席。”


    杨御史接过来仔细一看,又是一惊,“我们准备的钱只用一半?”


    夫人好奇:“一桌才五百吗?”


    杨御史:“可能还会有些剩菜。她们只来了三人,需要咱们家厨娘搭把手,考虑到厨娘做错,亦或者上菜时慌乱把菜打翻了,总要多做一份半份的。”


    夫人明白过来:“可着八桌席面,不算酒水,一桌四百文?”


    杨御史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点太便宜?”


    说话间听到脚步声,他向书房门外看去,小丫头急匆匆前往隔壁厨房。杨御史唤住小丫鬟,问她近日的菜是不是很便宜。


    小丫头点头称是。


    夫人又问:“鸡鸭鱼肉都比往常便宜?”


    小丫头回禀:“如今天热,猪肉剩下会变味,屠夫都希望上午卖完。咱家买的多,便宜了许多。”


    夫人又问鱼呢。


    丫头想想厨娘和叶经年的言语,“天热下水打鱼的多,鱼也便宜。蛋也比往常便宜。去年下雪天,咱家买的蛋要一文一枚,如今一文可以买三个。茄子和豆角也很便宜,十几二十文钱就买了一背篓。”


    小丫头又回想一番:“最贵的就数圣女果了。”


    杨御史抬抬手叫她前往厨房帮忙。


    夫人感叹:“往日只听说过准备的钱不够。像咱家这种剩了一半,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杨御史再次感叹:“难怪那位公子说起叶厨娘自信满满。这乡间也有高人啊。”


    夫人瞥他一眼,“你虽是小城出来的,但和长安乡间有何不同?”


    离京师遥远的小城真不一定比善德乡富有。除非那个小城位于江南的鱼米之乡。但杨御史不是。


    杨御史都能到京师做官,京郊小厨娘非同寻常也不足为奇。


    “希望饭菜的味道也有西市酒楼的水准。”


    不敢比丰庆楼的御厨,也不敢比仁和楼,毕竟仁和楼上下两层日日客满,厨艺白痴天天在这种环境下也能熏会。


    夫人:“看这一手字,这姑娘想必是稳妥之人,不擅长的不会逞强。”


    杨御史卸下心底最后一层顾虑,半个时辰后,笑呵呵接待亲友。


    殊不知厨房出现了争执。


    快到三伏天了,可见厨房里头有多热。杨家厨娘频频擦汗,就叫叶经年加两个凉菜,一个凉拌黄瓜,一个生鱼片。


    叶经年直言不行。


    厨娘提醒她,全是热菜客人没胃口。


    叶经年回答,“杨御史请我过来,做什么菜由我决定。”


    厨娘:“夫人问起来,说是我的主意,我一人担责也不行?”


    叶经年严词拒绝:“不行!你担不起!你若看不惯我做菜可以出去!”


    厨娘气得出去,但她也不敢离开厨房小院,端的怕被夫人和杨御史瞧见。


    厨娘担心这一点还敢加凉菜是想着回头有亲友称赞,她可以趁机到杨御史和夫人面前邀功。


    可是叶经年不做,没人称赞她,她主动提起只会被数落没事找事。


    杨家小丫鬟低声提醒:“叶姑娘,您下午就走了,何必同她计较。左右出了事由她担着。”


    叶经年摇头:“她不会承担。届时只会说,我只是那么一说,做不做还是叶姑娘拿主意啊。再说了,即便她把我撇得干干净净,此事传出去,外人会不会认为我推卸责任,胆小怕事?”


    小丫鬟点头:“是有可能传出去。但会出什么事啊?”


    叶经年:“若是小孩贪凉,吃多了凉菜闹肚子呢?若是女眷肠胃不适,吃不得生鱼片又想尝尝,一块下去也闹肚子呢?你家小姐的回门宴出现这些事,夫家会不会认为晦气?这个时候宁可菜剩下,也不能叫人吃出病来。”


    金素娥和陈芝华恍然大悟。


    叶经年见状便趁机说:“不止喜事,白事也是如此。几个宾客陆续闹肚子,信邪的人会认为死者心愿未了。我们来办事的,可不是来挑事的。”


    杨府管家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给叶经年打下手的小子听到她和厨娘吵起来,担心二人大打出手就去找管家。管家匆匆赶过来,正好听到小丫头的后一句“会出什么事啊”。


    来的路上管家已经得知是为了凉菜争吵。所以听到叶经年的解释,管家认为言之有理。随后来到远处的厨娘面前,直接点出:“你不知道小姐脾胃弱?竟然叫叶姑娘用凉菜,是何居心?”


    厨娘想着趁机邀功,又因为在厨房热昏了头,以至于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管家此话一出,她吓得面色煞白。


    管家怒问:“还在这里做什么?!”


    厨娘愣了一下才明白,赶紧去厨房搭把手。


    未时将至,宾客入席,叶经年没有上点心,而是荤素菜交替着上去。先是红烧茄子,接着便是水晶肴肉。而水晶肴肉的蘸料没有放蒜蓉,放的是蒜水,有点味道,但不至于用过之后就口臭。


    工部侍郎家的公子也在。除了他本人爱热闹,杨御史又邀请过他之外,他也好奇叶经年的厨艺。


    这位公子吃过皮冻。虽然看出水晶肴肉同皮冻的做法相似,但上面的红肉令他十分好奇。浅尝一口,没有太多意外,同他猜测的一样,就是肉香和皮冻味。


    但不是人人都跟他似的有钱光顾城中各大酒楼,嘴巴被养刁了。他所在的那桌客人有一半都对水晶肴肉赞不绝口。


    随后又上来干煸豆角和圣女果炒蛋。


    杨御史也在席间陪近亲——他大舅子。


    红红的果肉和嫩黄的鸡蛋看着就喜庆,杨御史心里欢喜,觉得即便咸了淡了也无妨,单单这个配色也值得耗费两贯钱。


    随着宫保鸡丁和鸡蛋饺上桌,工部侍郎家的公子来了兴趣,“不愧是女厨娘,心思是巧啊。”


    同桌的宾客闻言就问:“席面是女子做的?”


    那公子点头:“你肯定想不到,还是乡间小厨娘。”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不禁问:“师从仁和楼的厨子吧?听说仁和楼里有乡下人。”


    这公子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反正咱们是来吃席的,饭菜可口足够了。”


    最后几个汤没能叫侍郎家的公子惊艳,百合酥甚至让他有些失望,不如他家厨娘。但羊肉烧麦叫他十分喜欢。一份烧麦被他吃了三成。


    之所以没用光,是他用了三成碟子就空了。


    侍郎家的公子意犹未尽,回家路上反思,叫他失望的百合酥可能只是不合他口味。席间就有人称赞百合酥味道也好。想到这一点,这公子越发觉得不惊艳的汤和菜是不和他口味而已。


    到家消了食,这公子又想起羊肉烧麦。


    思索再三,他前往隔壁程家询问程县令有没有定亲。


    公主被问蒙了,随即就问是不是要给她儿子介绍一个。这公子摇摇头,“程老弟不小了,该定亲了。”话锋一转,“回头您告诉程老弟,他要定亲,定亲宴和喜宴都请叶家村的厨娘。我来吃席。”


    公主哭笑不得。


    往日时常能听到隔壁侍郎气得跳脚大吼他不成器。但也没想到这般不拘小节。


    公主注意到他脸色微红:“今日吃席去了?没用尽兴啊?那你可以把人找过来办两桌。”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公子不禁说:“热糊涂了!我回去想想用什么理由。好像我爹的生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