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求人办事 程县尉还有别的吩咐?
三日后叶经年带着大嫂和二嫂去嫁女的人家做席面。
叶经年把菜备好的同时, 善德乡娶儿媳的人家找到叶家村。
恰逢胡婶子等人在路边晒暖编草鞋,所以胡婶子看到个生面孔就问是不是找村里的小厨娘做席面。
来了愣了片刻,意识到一件事, 不止一个人来村里找过叶厨娘, 村里人才会这样问。说明叶小厨娘确实同传言一样十八桌席面同出也难不倒她。
来人心里踏实了, 便问叶厨娘在不在家。
胡婶子抬手指着不远处:“叶厨娘不在家, 但她爹娘和兄长在家。找他们也是一样。他们也会做菜。”
来人想起乡里办“十八桌”的人家提过,叶厨娘带着兄嫂一起做的。闻言来人道声谢就向叶家走去。
叶大哥和叶二哥在院门外晒暖编草鞋。
草鞋又叫“蒲窝”, 下雪天穿着很是暖和。考虑到冬季漫长,过年办事的人多,叶经年可能隔三差五出去一趟, 叶大哥和叶二哥就打算多备几双。
因为没有墙壁树木遮挡, 胡娘子的话随风潜入兄弟二人耳中,二人很慌。
毕竟第一次接活。
看着神色淡定, 实则“蒲窝”快被哥俩捏变形了。
这一幕落到来人眼中, 以为兄弟二人全身戒备是担心他是坏种,便主动说起请叶厨娘做席面。
叶二哥稳住心神确定声音不抖,他才询问来人哪天办事,要不要他定菜单。
来人在“十八桌”家中看过菜单, 说他们家只需一样喜饼和六荤六素四个汤便可,又问叶家兄弟费用是不是可以少一些。
叶大哥正要回答可以,叶二哥问几桌席面。来人回答十六桌。叶二哥微微摇头表示五百文少不了, 妹妹定好的价钱。
来人顺嘴问怎么不见叶厨娘。叶二哥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自豪, 说今儿有个女儿回门的找她做席面。
这人一听叶经年很忙,对她的厨艺又多了几丝期待。而自家又确实不差两百文,也不想开罪厨子,就说五百就五百, 请叶厨娘冬月初二务必过去。
叶二哥回答他妹妹最是说话算话,村里人都知道。
方才村里人主动询问他且指路,已经能说明叶厨子在村里人缘极好,否则他开口询问时村民只会假装没听见。所以来人没有任何担忧。
来人走远出村,兄弟二人长舒一口气,不禁靠着墙壁。
胡婶子拿着草鞋来到叶家门外,看到俩人的样子暗暗嘲讽,俩大老爷们还不如个姑娘家抗事。
转念一想叶经年的本事村长恐怕也不如。胡婶子又没心思嫌弃这俩没出息的玩意,改问方才那人身着细棉长袍脚踩黑靴不是乡下人吧。
叶大哥:“乡里的。前些日子我们去过两次。兴许是听亲戚邻居提过我们。”
胡婶子:“亲戚多不多。”
叶二哥回答十六桌,冬月初二他们都过去。
胡婶子好奇:“你哥俩还不敢做菜?”
哥俩苦笑。
胡婶子想想她会做饭但也不敢接酒席,就不好埋汰才学做菜的两兄弟,又问:“今天这个事不忙吧?”
叶二哥说不忙。
叶经年也是这样认为的。
谁知午时过半,离宾客入席只剩两炷香时出事了。
主家准备六桌酒席,其中回门的姑娘婆家独占一桌,没出五服的亲戚邻居占两桌,姑娘的舅舅姑母姨母等人占三桌。
村长帮忙算的,六桌很是宽松。
亲戚过来添箱送嫁时,姑娘他爹提了一句,说他留的猪肉足够多,又找村里人买了许多菜,明日都过来吃席。
亲戚们心想,一头猪你卖掉一半的话,剩下的也足够开十桌,所以把老老小小都带过去。
随着看热闹的村民回家做饭,村长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些都是亲戚啊。
村长又担心看错了,就找到主家问在哪儿哪儿唠嗑的是不是你家亲戚。姑娘他爹出去一看,亲娘祖宗,怎么来这么多人!
挤一挤也有八桌。
姑娘他爹脸色涨成猪肝色,结结巴巴问村长,“叫村里人挤一挤?”
村长见状就问村里人有没有添箱,若是没有他可以出面当恶人把人撵回家。
姑娘他爹点头。
村长无语了。
姑娘他爹眼巴巴看着村长。
村长叹气:“不能撵人。否则你家大门上明儿不被泼粪也会被撒尿。”
“那你想想法子?”姑娘他爹忽然想起一件事,“听说小孙村有个人——”
村长打断:“你都听说了,能是光彩的事?”
其实村长也听说过,一桌酒席塞两桌人。
也得亏叶小厨娘有法子。
叶厨娘?
村长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看日头,时间不等人,容不得他磨叽,“再去借两套桌椅,我找叶姑娘想想法子。”
说完就去灶前找叶经年。
这一幕被金素娥看见,金素娥提醒叶经年可能要出事,所以叶经年听到村长说客人有点多毫不意外。
叶经年打开笼屉里温着的红烧肉,“我只备六份!”
村长亲眼看到叶经年做的,炖了一个多时辰,他快被香迷糊了,心里一个劲提醒自己无论如何得尝一块。
“我去找几个小一点的盘子,六份分八份?”村长试着问。
突然多出两桌,做好的排骨和红烧肉都要重分,叶经年还要补素菜,心里烦,以至于口气生硬:“找十六个小盘子。一炷香之后我要拿到!”
村长顾不上在意她的语气,连连点头就找几个人速去借盘子!
叶经年感觉他借不到十六个一样的盘子,便决定自己解决。
左右一瞅,发现一筐霜降后的青菜。这种青菜清水煮熟就有点甜。
叶经年决定用这个,便叫大嫂烧火烧水,又叫二嫂切素菜。
没想到主家这么不靠谱,金素娥心里也有些烦,待村长走远就嘀咕,“幸好没有整鸡整鱼。不然这会儿上哪儿给变两份出来。”
叶经年:“一心二用仔细切到手。”
金素娥顿时不敢埋怨。
叶经年叫大嫂看着焯青菜,她再切四斤五花肉片备用,一个炒蒜苗,一个炒藕片。
果不其然,半炷香后村长回来,满脸抱歉,请叶经年想想法子。
叶经年看看红烧肉的盘子,每个盘子上都围着一圈青菜,再把红烧肉一块块码上去。
转眼间,六份变八份。
村长指着青菜又指着红烧肉,“这,可以吗?”
叶经年:“村规不可以?”
村里怎会有这种规定。
村长又实在没法子。
这个时候骑马前往善德乡买两份都来不及。
村长叹气:“就这样!”
叶经年把红烧肉放回笼屉中。
只因如今天冷,不放在热汤上温着,片刻后猪油便会凝固。
村长:“旁的菜也齐了吧?”
叶经年点头:“一炷香后放炮竹。”
突然多出两桌同叶经年无关,叶经年帮他们解决,自然是她说什么是什么。
村长先去安排亲友入席。
叶经年:“二嫂,先做醋溜藕片,接着蒜蓉青菜,再然后是醋溜菘菜。”
金素娥下意识点头,随即意识到不对,“我做?”
叶经年点头:“你和大嫂轮流做。油盐酱醋也由你们自己决定。”
金素娥心底发虚:“可是——”
“这家人多出两桌,我帮他们想到法子,就算有个菜少油少盐他们也不好意思埋怨。”
嫂嫂们总要独当一面,叶经年觉得今日十分合适。
金素娥:“那,我放油盐的时候你看着点?”
叶经年点头。
金素娥有了底气。
叶经年和大嫂换换,她来看着柴烧火,两个嫂嫂打配合。
村长从室内出来,看到叶经年的站位惊了,“叶姑娘,不是你做?”
叶经年:“我说她们做。要紧的红烧肉蒸排骨都做好了。”
村长放心下来,又出去询问还有没有亲戚没入席。
亲戚们倒也不想在门外待着。
可主家房屋矮小,土坯房小小的窗,室内昏暗,待在里面实在憋闷。
话说回来,村长又找一圈,确定亲戚都进去了,他就请乡邻乡亲入席,还挨个解释,远来是客,请他们先入席。但饭菜都一样,没有里外之分。
其中有几人尝到过叶经年的手艺,有一人便笑着说:“今儿主厨是叶姑娘,叫咱们吃猪下水也无妨。”
跟他一起的人接道:“啃猪蹄也行啊。”
话音落下,几人到灶台旁,问叶经年香了半日的菜是哪个。
叶经年:“红烧肉。同城里酒楼大差不差。一人只有一块,待会儿可以看准再夹。”
村长催促:“赶紧进去!”
金素娥把醋溜莲藕盛出来,陈芝华做蒜蓉青菜。陈芝华炒累了就换金素娥。
妯娌二人担心粗心大意少放了盐或者放两次,以至于两人不敢胡思乱想。
最后一个汤送走,金素娥和陈芝华才意识到小姑子一句话没说。
两人懵了。
虽然每次同叶经年出去,她们也会做一到两个菜,但叶经年不是帮她们打下手,就是提醒多放盐多放茱萸酱,亦或者多放花椒和葱姜。
方才她们明明听见小姑子提醒了呢。
叶经年:“大嫂,二嫂,离出师不远了。”
陈芝华张口结舌,“——不是你提醒我多放点豆瓣酱吗”
叶经年抿嘴笑笑摇摇头,陈芝华感觉眼晕,讷讷道:“……我学会做席面了?”
叶经年:“二嫂,有剩菜吗?”
金素娥小声骂:“剩个屁!醋溜藕片险些不够!”
叶经年失笑:“看还有什么吧。”
陈芝华拎着菜筐到主家厨房端来半框萝卜和菘菜。
到院里正好遇到主家。
男主人不禁问:“还有菜啊?”
金素娥没好气道:“原先备的菜用光了!”
男主人朝灶台看一眼,锅碗瓢盆不少,但一个比一个干净,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叶姑娘,是不是还有肉?您想怎么吃怎么吃。”
叶经年切二斤肉,一斤用来炒萝卜丝,一斤用来炒白菜,做好后还分给端菜上菜的几人一半。
几人吃饱有了力气,宾客也走得七七八八。
叶经年看向村长轻咳一声,吸引了村长的注意,她便说该回去了。
村长想说什么,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进屋找主家。主家给钱十分爽快,还要给叶经年切二斤肉。
叶经年看到五花肉最多五斤的样子,考虑到他晚上可能要请村长用饭,干脆挑两颗菘菜,也就是白菜抱回去。
胡婶子等人还在路边晒暖,看到陈芝华和金素娥一人一个菘菜,登时惊呆了。
那个三阿翁的妻子也在,忍不住问:“就给你两个菘菜?!”
说话间满脸震惊。
叶经年示意嫂子们先回去,她留下解释,道:“今儿小孩比较多。主家也是个讲究人,不好意思叫小孩挤到大人怀里,开席前加了两桌。最后剩一条五花肉,我没好意思收。不是不给。”
三阿婆的脸色稍霁,“原来是这样!要是那么小气,我非得回去骂他!”
叶经年也懒得问这个“他”是她弟还是办事的那家男主人,“没有这回事。菘菜是我选的。正好我家准备腌酸菜。”
胡婶子猛然转向叶经年:“酒楼做酸汤鱼的酸菜?”
叶经年点头。
没等胡婶子开口就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做。
叶经年:“明天下午,这个时辰。”
胡婶子算算离冬月初二还有几日,叶经年明日应当没事,便替众人答应明天去她家。
叶经年走远,几个妇人就嘀咕,“听说那个酸菜比菘菜卖得好,咱们是不是回头进城试试?年姐儿不会怪咱们吧?”
胡婶子:“她不会怪我。我这些日子帮她接了好几个活。”
“那,大不了我回头也帮她接活,不要提成便是。”
哪有那么多有钱人请厨子啊。
胡婶子本想这样讲,又觉得有点替叶经年得罪人,“这话我记住了。你要是敢推给别人,我,我撕了你!”
三阿婆也向说话人看去。
说话的妇人本来随口一提,闻言不得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叶经年推开自家院门,便看到她娘抱怨,“还不如不给呢。一个七八斤重,抱着走几里路,再把手冻伤就不值了。”
叶经年:“有的吃还挑上了?”
轻飘飘一句话又把她娘干无语了。
叶经年瞥到头发炸毛的小侄女跟金毛狮王似的,“你又怎么了?”
叶大哥解释,晌午给她洗了头发,方才帮她刮虱子。
叶经年在此间十多年,见多了有虱子的小孩,闻言毫不意外,“刮什么啊。给她剃光头。正好天热也长出来了。”
陶三娘瞪一眼她。
叶小妞吓得捂住脑袋满脸惊恐。
叶经年笑着问:“叶小妞,我给你买两个毛茸茸的帽子,你要不要剃头戴帽啊?天黑前告诉我,我再送两个手衣。明天告诉我可就没有了。”
叶小妞二话不说,回屋抱着剪刀送到小姑手中。
叶经年没给小孩剪过发,就把剪刀交给大嫂。
陈芝华眉头微蹙:“她是个女娃啊。”
叶经年:“那就等着你闺女的血被虱子吸干吧。”
叶小妞吓得扁扁嘴要哭。
陈芝华赶忙接过剪刀,“你姑有意吓你啊。”
可惜叶小妞不信呐。
陈芝华只能把她的头发给剪了。
翌日上午,叶经年进城,给小侄女买两个毡帽和一副手套。里面毛茸茸的,外面是皮子的,看着华贵又暖和。其实是羊毛和兔毛做的,不是很贵。叶经年连做几个席面赚的钱甚至还有剩余。
叶经年又买一些日用品,比如牙刷和牙粉,又买一斤猪腿肉,用枯黄的荷叶纸包着,全扔到背后的背篓里。
走到肉行尽头,叶经年先左右看看,确定没有看到官袍,她长舒一口气。
就说啊,哪有可能次次都遇到凶杀案啊。
“叶姑娘?看什么呢?”
叶经年打个哆嗦,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不是吧?
他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叶经年转过身去,身后的男子正是程县尉。
今日的程县尉身披大氅,终于像个富贵窝里出来的公子哥。
程县尉身侧还有两名随从,看着很是眼熟。叶经年多看一眼,想起来了,程县尉给她送百文那次这二位也在。
叶经年意识到程县尉可能出来闲逛,并非出公差,顿时放心下来,“您怎么在这里?”
程县尉向不远处看去,“那边有家酒楼。我去那里。”
看看叶经年身后的背篓,又向左右看看,没有叶家村的人,也不见她兄嫂,“你一个人啊?”
叶经年点头:“青天白日没有危险。大嫂和二嫂的衣裳不如我的厚实暖和,就没叫她们陪我。”
程县尉也觉得今日的风很凉。
要不是好友三催四请,母亲又念念叨叨,他也不想出来,“买肉还是买菜?重不重?”
两个随从不禁互看一下。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叶经年心说,就是随口一问。
寻常人碰见也是这么客套。
不懂人情世故的傻蛋!
可惜叶经年不懂读心术,所以不曾这般腹诽,“平日里用的牙粉等物。不重。程县尉还有别的吩咐吗?”
程县尉仔细想想,近日府衙无事。
兴许是因为天冷了,夜里可以冻死人,偷盗的事都少了。
叶经年不想再呆下去,因为她怀疑程县尉才是阴差转世。否则怎么解释他到赵家村隔壁办事,第二天赵家村就出事了。
所以叶经年立刻告辞。
走到城门外叶经年不曾碰到凶案,又长舒一口气。
回到家中,注意到堂屋有个生面孔,叶经年心中一喜,又有活了啊。
背篓拿下来往自个卧室一丢,她便过去。
到堂屋门边,看着生面孔愁眉苦脸,叶经年转身就走。
金素娥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伸手抓住她,心说,小妹那次果然想走,但没走掉。
叶经年扭头瞪一眼二嫂。
金素娥低声说:“人命关天的大事。”
叶经年停下,心里大骂,遇到姓程的果然没好事!
深吸气,压下烦躁,叶经年转向生面孔,“找我做,白事啊?”
陶三娘不信一向机灵的闺女没看出人家不是来找她做席面。
叶父:“她——”
叶经年:“爹应下了?”
陶三娘确定闺女是故意的,“不是的,你——”
叶经年打断:“娘和爹急什么?就不能容人家先开口?”
言外之意,懂不懂礼数。
陶三娘不明白,她好心解释,怎么就成了不懂礼数。
叶经年心说,你找我办事当然你自己开口。你都不开口,我凭什么帮你。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吧?”
生面孔满脸泪水,一个劲哭。
叶经年越发烦躁,趁着二嫂没有防备,拨开她的手就往外走。
陶三娘愣住,等她喊出“三丫头”,叶经年都到门外了。叶经年假装没听见,直接去隔壁胡婶子家。
胡婶子嫌冷在被窝里坐着,因为被窝底下铺了麦秸和草席,没有另外铺被褥,只是一层粗布被单也不冷。
胡婶子想叫叶经年上床,又担心年轻爱美的姑娘嫌她邋遢,便拍拍床沿,“你娘不是说你进城了吗?”
叶经年点头:“一炷香前才进村。家里来个生面孔,问她什么事,她一个劲哭,我爹娘烂好心,争着抢着替她解释,我懒得听就躲出来。”
胡婶子没听懂,“你爹娘不能解释啊?”
叶经年:“有人有事求你,不同你说,反倒找上您婆婆,您会怎么想?”
胡婶子脱口道:“求人就要有求人——”
瞬间明白叶经年为何不高兴。
“晌午别走了。婶子吃啥你吃啥。”
叶经年乐了。
胡婶子试探地说:“不是我诅咒你爹娘,能活到这把岁数全凭运气。”
叶经年又想笑。
随即请胡婶子同她说说,这些年她的那些亲戚谁经常上门,谁不曾过来打秋风。
胡婶子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口若悬河,全神贯注,金素娥进来她都不知道。
床边突然多个人,胡婶子吓一跳,惊呼:“你啥时候进来的?”
金素娥:“你家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胡婶子骂一声她闺女,出去玩又不关门,便问她啥事。
金素娥看向小姑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爹娘以为你在茅房,叫我叫你快点。”
叶经年:“那人准备说了?”
金素娥想开口,叶经年拦下:“我不想听你说。我要听她亲口说找我什么事。”
此话把金素娥满腹话语全顶回去。
胡婶子劝叶经年回去看看,叶经年就随二嫂回去。
叶经年也没进门,就在堂屋门外看向生面孔:“二嫂说您有急事?啥事啊?”
陶三娘和叶父又想开口,叶经年淡淡地瞥一眼,抢在爹娘前面开口,“没想好啊?那回头再说吧。我从城里走着回来的,也挺累的。回屋睡会儿。”
说完叶经年转身就走。
生面孔赶忙喊:“年丫头!”
叶经年心说,这不是会说话吗——
作者有话说:我存稿居然忘记设定更新时间???
第32章 见死不救 你没找怎么知道没用?
其实这生面孔不算外人, 是叶父的堂伯的女儿。算起来二人同一个曾祖父,她是叶经年没出五服的姑母。
姑母在善德乡有一间杂货铺子,由她相公打理。平日里赚得不多也够全家吃用。可眼看着儿子要娶妻, 女儿要嫁人, 需要彩礼和嫁妆, 姑母一家就想改变现状。
姑丈寻思着快过年了, 置办年货的人多起来,就找人借钱囤货。谁知钱到手十日就有人上门要息钱。
叶经年的远房姑丈把借据拿出来一看才意识到签字按手印时被调换。按照借据条款, 就算他的货物赚一倍也不够息钱,想要结清只能把铺子抵出去。
前两日这家人就去县里找到掌管市肆交易的县尉。县尉表示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只能还钱。末了还叮嘱姑母一家下次看清楚再签字。
姑母昨日借了一圈钱, 左邻右舍担心她还不起, 就看在往日情分上借几十文。
这点钱无异于杯水车薪!
今日一早这姑母就找娘家人求救。
娘家人不可能为了她相公把地卖掉,就说家里钱不多, 她要用就拿去。
家中小辈看她哭哭啼啼甚是可怜, 说出小姑母认识程县尉。没等那孩子说完,这姑母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切地问哪个小姑母。
得知程县尉来过几次,又听说叶经年帮县里破了一个凶杀案,她二话不说直奔叶经年家。
听着姑母连哭带骂说清事情缘由, 叶经年并没有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兴许人家没掉包,是她丈夫借钱心急没看清楚。
叶经年也不想帮她找程县尉。
程县尉和她又没有私交,凭什么帮她?回头老皇帝和新帝打起来, 程家被牵连进去, 她是帮还是不帮。再说,胡婶子也说过,这样的远亲往年逢年过节没上过门,去年二哥成亲她也不曾出现。
叶经年直言:“找程县尉没用。”
姑母脱口道:“你没去找怎么知道无用?”
金素娥听不下去。
这是什么姑母?
棒槌吧!
果不其然, 金素娥眼睁睁看着叶经年冷笑,“既然不信我,爱找谁找谁!”叶经年扫一眼爹娘,“别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
说完掉头回屋!
陶三娘和叶父吓得把话憋回去。
金素娥毫不意外。
叶二哥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没等他出声,先收到一记眼刀。
陈芝华轻轻扯一下相公的衣袖,叶大哥抱起被吓到的闺女随妻子回卧室。金素娥见状跟出去,叶二哥立刻跟上,端的怕慢一点他娘叫他劝劝小妹。
这姑母也被叶经年吓到,此刻终于回过神,“嫂子,她,年丫头——早知道她这样,我不该来啊。还害得你们被她吼。”
叶经年从卧室出来:“既然知道他们被你连累,你还不快滚?”
这姑母嫁得好,往年回娘家听得都是奉承话,何时被小辈这么挤兑过,顿时怒气上来起身就走。
陶三娘本想拉一下,叶经年扭头瞪她,她不敢伸手。
这姑母到门外被冷风一吹冷静下来,脚步跟着慢下来,叶经年轻轻吐一个字:“滚!”
瞬间点燃火苗,这姑母气得连哭带跑直奔娘家。
这一幕也落到不少人眼中。
西边邻居嫂子过来询问,“年丫头,你那个姑母怎么哭了?”
叶经年:“她贪便宜借钱被坑,有人证还有按了手印的文书,现在人家要收她家铺子,她没法子就叫我去求程县尉。”
西边邻居闻言觉得奇怪:“程县尉不是管凶案打架的吗?钱的事也归他管啊?”
叶经年转向堂屋没好气地问:“听见了吗?我的爹娘!”又转向邻居,“你都懂的道理,我爹娘竟然不知。方才居然想劝我试试。”
没想掺和进来的邻居有点尴尬,努力找补,道:“——是看她哭得那么伤心不落忍吧。”
叶经年:“我要是应下来,钱要不回来是不是叫我帮她出这笔钱?”
西边邻居摇头,“应该不会。”
叶经年:“但她没说啊。开口就叫我找程县尉。我说不行。她反问我不试试怎么知道。就算程县尉管这事,他也不可能罔顾事实。要是被御史弹劾,他的官还当不当?”
邻居不禁点头。
非亲非故,谁会为了她丢官啊。
叶经年再次看向堂屋。
夫妻二人哪还敢有半点怨言,只剩心虚和后怕,所以下意识避开叶经年的目光。
叶经年看出他们认识到错误便不再揪着不放。
但跑出去的姑母没有放过他。
西边邻居又同叶经年随便聊几句,准备回家洗菜,姑母和几个兄弟侄子来了。
叶经年大喊一声:“大哥,二哥,有人打我!”
刚到院门边的众人惊得本能停下。
叶大哥和叶二哥慌忙出来。
胡婶子趿拉鞋到门外,往西一看,急忙大吼:“你们想干啥?”瞥到路边的小女儿,“去找村长!”
而经叶经年这么一嗓子,西边邻居嫂子又看到这家人来势汹汹,同胡婶子一样着急:“有话好好说!”
胡婶子挤进院就转向门外众人,“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怕你!”
邻居嫂子附和:“我们不怕你!”
西边墙上冒出两个人头,问:“出什么事了?”
邻居嫂子指着挡在院门边的众人:“他们要打年丫头!”
这还得了?
两人立刻翻过墙头。
叶经年瞥一眼从堂屋出来的爹娘。
——不帮忙是这个德行,答应她没成,还不得把牛牵走。
叶经年扫一眼牛棚,叶父心急火燎地跑向牛棚!
邻居嫂子恍然大悟:“原来是冲着牛来的。”
那姑母的兄弟侄子可算回过神,慌忙辩解说没有的事。
胡婶子:“你们来这么多人干什么?一个两个不够?七八个吓唬谁?”
在路边的村民看到热闹也围上来,问出什么事了。
胡婶子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经年看向邻居嫂子:“你说吧。省得又说我不想帮忙。”
那姑母尖叫道:“你见死不救!还叫我滚!”
叶经年冷声道:“滚!”
那姑母气得呼吸骤停,接着就对娘家人道:“她方才就是这么说的!”
邻居嫂子被抢了话,心里有气,忍不住大吼:“叫你滚你活该!别听她的,她男人被人坑,人家要收她家铺子,她没法子就叫年丫头去求程县尉。”
接着点出程县尉不管这事,她反倒说年丫头见死不救。
邻居嫂子冷哼一声,就你会编排?
“年丫头被她气得难受叫她滚,她就带这么些人过来。还说没想动手?你们自己信吗?”
村长来了。
胡婶子:“村长,你评评理!”
虽然村长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但他相信不怪叶经年,否则叶经年的几个邻居不可能这么有底气,跟自家人被欺辱一样。
村长问叶经年和她姑母:“谁先说?”
邻居嫂子:“我来说。刚刚这娘们还说年丫头见死不救。再让她说下去,能变成年丫头要杀人!”
胡婶子连连点头。
邻居嫂子恐怕再被抢白,如倒豆子一般快速说出,叶经年的姑母一个时辰前哭着来叶家,她在院门外做活时看得一清二楚。方才等到叶经年,说出她家被坑就叫叶经年出面。
说到此,邻居嫂子问村长:“这种事年丫头怎么管?她居然还叫年丫头去找程县尉。年丫头跟程县尉又不熟。去了跪地求人家?你又不是不认识程县尉,你怎么不去求他?”
村长看向叶经年:“就这点事?”
叶经年:“我爹娘耳根子软,我不许他们接茬,我的好姑母就可怜兮兮地说连累他们被我吼。你是觉得连累他们吗?当谁听不出来。这么会说怎么还被坑?”
村长看向叶经年的便宜姑母:“为了这点事就把兄弟侄子全叫过来?”
叶经年点点头:“还有一点,我叫她滚!”
村长心说,我一点也不意外。
你都敢拿刀收拾你外祖母,几个快出五服的亲戚,你能忍让就怪了!
村长:“说得好!”
这姑母的长兄不禁开口:“村长——”
“你闭嘴!”村长打断,“别说年丫头同程县尉不熟,就是她亲戚,她也有权选择帮不帮!”
三阿翁听到消息过来,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出面,因为一旦他侄孙的事传开,他也有可能遇到相似状况。
三阿翁便说:“村长说得是。你婆家被坑怪你们看走了眼,怪算计你们的人阴险,同年丫头有什么关系?帮你是她善良,不帮你她也没错!叶家村没人欠你的!因为她认识程县尉就该帮你?回头她做席面赚了钱是不是也该帮你?”
那姑母急忙说道:“我没这样说!”
三阿翁:“那是她没给你机会!程县尉要是不帮忙,你家又着急还钱,你不找她借钱?她不借你打算怎么埋怨?”
胡婶子:“肯定是说,你是不是见死不救!”
邻居嫂子:“我就见死不救,咋了?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说皇帝见死不救?怎么不敢跟县令说见死不救?”
看热闹的村民连连点头。
这姑母的兄弟侄子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村长担心又闹起来,“都少说两句。年丫头,你说找程县尉没用,不是说找谁也没用,肯定还有别的法子吧?”
叶经年:“我要说没有呢?”
村长:“有没有用都不怪你。要叫我听到谁说一句不是,我饶不了他!”
三阿翁听出来,村长是不希望回头那家人四处败坏叶经年的名声。三阿翁就叫叶经年说两句。
叶经年先解释这种法子用的那么熟,肯定不是第一次干。管这事的县尉看了人证和物证就叫苦主认栽,甚至不派人查证,显然跟那伙人认识。
但这事也不能越过县令找京兆尹,因为京兆尹会叫县令核实。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到别的苦主,在城里花两百文写一份诉状,再带着各家老小去县衙告状。但是不能提县尉,因为没有证据是诬告。
只要把那伙人坑人的事闹大,惊动巡逻兵马,县令不想彻查都不行!
叶经年最后补一句:“县令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官。可是跟京兆尹、大理寺卿、刑部尚书比起来,他算什么?御史的一份奏折就能叫他脱掉那身官衣!”
村长转向那家人:“听见了?天子脚下县令不敢胡来。别被他三言两语吓到。”
叶经年看向便宜姑母,“不是还想叫我帮你写讼状找县令吧?可以。我做一顿席面三百文。你一天给我三百文——”
那姑母气得转身走人。
叶经年直接骂:“有人生没人教!”
这姑母的兄弟侄子怒气上头。
叶经年继续骂:“多行不义早晚遭天谴!”
村长佯怒:“不许再说!”
随即叫众人都散了。
那姑母的兄弟侄子回家。
村民一看没热闹可看便三三两两各自散去。
胡婶子忍不住说:“哪来的脸啊?平时不走动,有事上门还这个德行。”想起什么,又问叶经年的爹娘,“她空着手来的?”
陶三娘被问蒙了。
胡婶子明白了,“找娘家人借两斤米一把菜,年丫头都不好意思叫她滚。”
三阿翁和村长精通人情世故,闻言不禁摇头,没见过这么不懂礼数的。
邻居嫂子心里好奇,就趁机问被坑的铺子能要回来吗。
叶经年:“县令要查能查到。比如去那个证人家里看看有没有他买不起的茶具,用不起的瓷器丝绸。证人无法解释,县令可以直接用刑,问他是不是同伙。”
胡婶子:“是不是很快就能查到?”
村长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感觉他有可能去告诉那家人接下来应当怎么做。要是往后那家人不依不饶,村长定会认为那家人狼心狗肺,然后帮她摆平。
叶经年便说换做是她现在就去找其他苦主,明日一早带着全家进城,不给那伙人喘息之机。
金素娥:“人家抢先一步把证人送到别处,对外说去,去江南买丝绸,那,这事,就这样了吧?”
叶经年点头:“县里不可能为了百贯钱的铺子花费上千贯钱抓人。要是她被人捅死在铺子里,天子脚下出现凶案,即便需要追到天涯海角,县令也得查。”
村长心说,难怪有的案子查得那么快。
“我去告诉你姑母。”村长没容胡婶子等人开口,“冤家宜解不宜结,不许再跟着裹乱。年丫头,如果这事成了——”
叶经年:“与我无关!”
村长笑问:“说是我的主意?”
叶经年点头。
村长注意到胡婶子等人,“这件事到此为止!”
胡婶子等他出了院门就撇嘴,“早知道是为这件事,我非得拿着擀面杖给她两下!”——
作者有话说:果然存稿难,没压力就没动力!
第33章 腌菜做菜 是不是跟那个姑母有关
叶经年瞥向她娘:“您想给几下啊?”
陶三娘回屋。
胡婶子隔空指着陶三娘的背影, 无声地骂骂咧咧一番,待陶三娘到室内转身坐下,她立刻把手收回, 转过身背对着陶三娘。
西边邻居忍俊不禁。
叶经年笑过之后便提醒胡婶和西边邻居早点准备午饭, 饭后腌酸菜。
邻居指望菘菜变酸菜多卖几文钱, 是以, 听闻此话便立即回家。而胡婶像是怕她抢了先,也立刻走人。
叶经年转身回卧室。
二嫂金素娥急急道:“小妹, 你别——”
叶经年拎着背篓出来。
金素娥多少有些尴尬,只因她以为叶经年因为爹娘险些害了她而恼怒,不想理会他们。
叶经年也听出二嫂担心她, 而无论说什么都会令二嫂难堪, 她索性不在意地笑笑,便从背篓中拿出两顶毡帽, 又冲叶小妞挑了挑眉。
陈芝华意识到什么, 张口结舌,“——怎么买俩?”
叶经年笑而不语,又拿出一副手衣,叶小妞在她爹怀里待不住了, 拼了命的挣扎。以至于叶大哥险些脱手。
陈芝华瞪一眼女儿,“着什么急!”
叶大哥把叶小妞放到地上,小丫头飞一般扑向姑姑。
“哑了吗?”叶经年没有直接给, 而是居高临下地等着叶小妞开口。
小丫头忘记羞耻, 不假思索地喊一声“姑姑给我”,又来一句“谢谢姑姑”。
叶经年满意地笑了。
叶小妞抱着毡帽和手衣就不撒手。
陈芝华伸手,小丫头扭身躲进卧室。陈芝华气得想揍她,“我给你戴上!”
“我可以!”
叶小妞回她娘一句, 就把她娘去年腊月给她准备的棉布帽拽下来,换上姑姑的毡帽和手衣便神气活现地出来,“我好看吗?”
叶大哥议亲时,叶家生活很好,媒婆自然是给他介绍长相身段都出挑的姑娘。哪怕叶小妞三分像母也不丑。
这些日子又被叶经年带回来的各种肉养出婴儿肥,小脸红扑扑的,跟年画娃娃似的。叶经年毫不违心地点点头。叶小妞拔腿就跑。陈芝华大喊:“去哪儿?”叶小妞的回答是直奔门外。
叶父在南边牛棚边,离院门最近,便表示他出去看看。
陈芝华禁不住嘀咕:“定是同人显摆。”随即看向叶大哥,“日后我们不管说什么都要背着她。她这么小藏不住话,听到什么都能说出去。”
叶经年把背篓递给二嫂。
“我也有——”金素娥低头一看,牙刷牙粉,好像还有面脂?而叶经年把这些给她,八成是给她们准备的,金素娥心里有些激动,又有些羞愧,“小妹,你这些日子攒的钱花完了吧?”
叶经年:“爹娘还能叫我饿着?”
金素娥算算一家人近日吃用,估摸着公婆手里最少存了两百文,改日都换成稻谷或麦粒,足够全家用到年底。
如今离年底还有两个月,不可能没有席面,再赚了钱给他们,他们再换成米面,足够用到明年开春。
所以叶经年月月一文不剩也饿不着她。但也有个前提,钱不再往外借。
金素娥怀疑叶经年赚多少用多少,也是担心改日有人借钱,公婆叫她帮衬一把。
越想越觉得她猜对了,金素娥便笑着说:“哪敢叫你饿着啊。你可是咱家财神爷。”
叶经年双手合十,冲哥嫂们抬起下巴,郑重其事地说:“拜财神!”
金素娥愣了愣,反应过来气笑了,抡起背篓就要砸过去。
叶经年本能闪到室内,问大嫂和二嫂有没有把腌菜缸收拾出来。
听闻此话,金素娥收起嬉笑,说都准备好了。
叶经年从卧室出来,“大哥二哥,做饭去。”
兄弟二人去厨房,没有肉也没有蛋,突然有点无从下手。
琢磨片刻,兄弟二人一个摘菜,一个和面。晌午饭便是加了少许酱油和猪油的青菜面。
未时左右,想要做酸菜的人家都挑着菘菜扛着菜缸来到叶家。
叶经年叫他们找个推车,只因菘菜堆满缸会很重。
随后叶经年就叫两个嫂嫂把洗菜盆收起来,因为腌酸白菜无需过水洗。
一层白菜一层盐放下去,最后裹上干净的布,盖上高粱杆做的锅盖,锅盖上放一块大石头,叶家的酸菜就成了。
金素娥诧异:“就这样?”
叶经年点点头:“雪里蕻也差不多吧?”
金素娥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陈芝华:“听说城里大酒楼做的酸汤鱼用的就是腌酸的菘菜。我们就以为大酒楼用的酸菜一定很费劲。”
叶经年:“大酒楼用的鸡鱼肉蛋不是咱们养的抓的啊?”
众人如梦初醒。
方才码白菜时叶经年叫人找了一杆秤。此时叶经年拿着秤问谁要腌菜。众人看到她的样子便解释不用一个个称重。
叶经年:“我称一下需要多少盐。给你们算一下每个菜的本钱。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一个两个都想着年底进城卖掉。”
众人不约而同地左右看去,是不是你说的?
叶经年指着挑着两筐白菜过来的人,“你家三口人吧?这两筐得有两百斤吧?腌这么多是打算不吃饭天天吃菜啊?”
那人做梦也不敢相信他一进门就暴露了。
亏他方才还解释,多做点给亲戚一些。
叶经年不等他解释,便叫众人各自记住用了多少盐和菜,一缸酸菜卖多少才有得赚。
既然被叶经年看出来,村民们也不再躲躲藏藏,接着就大大方方讨论城中哪里贵人多,哪里的贵人和善,家仆不会讨价还价。
热热闹闹,直到太阳落山,叶家小院才归于宁静。
陶三娘和叶父没有因为这么多人来找叶经年而心烦,反倒十分高兴。仿佛这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是以,用晚饭时老两口依然乐呵呵的。陶三娘还问叶经年自家酸菜该卖多少文一斤。
叶经年险些呛着。
口中的馒头咽下去,叶经年抬眼对上她娘期待的眼神,把“瞎折腾什么”几个字咽回去。试想想旁人天天讨论赚了多少钱,她爹娘只能看着人家聊得热火朝天,她便能理解她娘为何想卖菜。
“腊八前后才能腌成。那个时候该下雪了吧?进城的车停了,你和爹背着坛子过去啊?”
下雪天出来买菜的人极少。雪后路面湿滑,为了三文钱摔一跤,好像不值。
陶三娘:“不一定下雪。去年冬天只有一场小雪和一场大雪。拢共没用十天路就冻干了。”
叶经年只说一句,“你考虑清楚。万一摔着,花钱事小,受罪事大。”
陶三娘脑海里浮现出瘫痪在床的影像,她第一次不敢嘴硬,“到腊月再说。这还早着呢。”
叶大哥趁机提醒小妹,过几天有个十六桌的,根据容易买到的食材算出六荤六素。
叶经年估计善德乡也有人腌酸菜,便在六个荤菜里加了一道酸菜鱼。
冬月初二,天蒙蒙亮,叶经年兄妹几人就抵达娶妻人家中。金素娥和陈芝华和面,一个做晌午上席面的炊饼,一个给主家准备一道回门用的喜饼。
叶经年看着两个兄长配菜。
兄弟二人很清楚小妹借机锻炼他们,所以先想想叶经年往常如何配菜,把叶经年曾做过的菜挑出来,又根据自己的想法配几个,便退到一旁等她检查。
叶经年指着鱼、猪肉和排骨,道:“如果做糖醋排骨、红烧肉和松鼠鱼,那一桌就像是有三道一样的菜。虽然看起来有面,但摆在桌上好像只有另外三道荤菜和一个菜。”
兄弟二人点点头表示他们有在认真听。
叶经年指着排骨:“蒜蓉排骨、红烧肉——”看向厨房墙角的缸,“是酸菜吧?”
叶大哥:“是芥菜,不是菘菜。”
“酸芥菜也可以做酸汤鱼。”叶经年说到此,又趁机提醒大哥二哥,“有酸菜说明主家喜欢酸汤,但他们不一定想在席面上看到。所以我去问问他们。你和二哥先带人把菜洗干净。”
叶经年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一个仆人,便问他家主母在何处。
来到主院,叶经年便问主母厨房里的鱼是做成酸汤鱼还是做成松鼠鱼。
松鼠鱼好看啊。
可是今天很冷,看起来要下雪,当家夫人总感觉松鼠鱼从厨房送到酒桌上会凉得透透的,“酸汤鱼!”
未时三刻荤菜上完,热气腾腾的酸汤鱼出现,宾客们惊呼,“汤终于来了。”
酸味勾人,又因鱼汤是用鱼头和鱼骨熬的,异常鲜美,配上火候恰好白嫩的鱼肉,男女老少胃口大开。
喝上几口胃暖暖的,家境富裕的宾客突然惊醒,“这——这和西市酒楼卖的一个味啊”
席上宾客呆滞片刻才反应过来,仔细尝尝,比善德乡小饭馆做的清汤寡水的酸汤鱼鲜多了。
有人不禁问:“今儿的席面又是那个叶姑娘做的?”
端着菘菜豆腐油渣汤过来的家仆立刻接道:“正是那位叶姑娘。”
宾客回头,赶忙把汤接过去。
家仆又说:“我们家大爷亲自前往叶家村请的。”说话间看向菜汤,“这个汤乍一看是菜汤吧?”
宾客调侃:“我两看也是菜汤。”
家仆笑了笑,“实则是排骨熬的汤。”
主家准备的排骨多,叶经年把剩下的排骨都用来煮汤。最后把排骨盛出来,留着主家晚上请客,汤被她用来做席面上的汤。
宾客就问怎么不见排骨。
家奴想起他先前送的清蒸排骨,便说:“排骨叫您吃了啊。”
一群不会做饭的大老爷们真以为清蒸排骨用的是烧汤的排骨,一个个都夸叶厨娘心灵手巧。
叶经年兄妹几人带着钱和谢礼离开后,家仆收拾厨房才在橱柜里发现一盆煮好的排骨。
家奴端着排骨去主院,道:“叶姑娘真会给咱们节省。”
主家夫人失笑:“她以为我们晚上还要请媒人吧?”
为了省事,其实主家备好礼物,打算明天上午送过去。现下看到还剩这么多菜,决定待会把人找来,请他们吃上一顿,拿出一半礼品作为谢礼。
家仆见过谢礼,自然也知道无需留菜,“叶姑娘不知道,恰恰说明她心善。”
主家夫人点头:“日后咱家再有喜事就找她。”
这个“咱家”可不是指夫人一家,而是包括所有近亲。
叶经年还不知道她给主家留点菜待客的小习惯又给她接了几个生意。
此时叶经年和兄嫂们在街上。
因为如今农民闲下来就把家里的鸡蛋或草鞋拿出来卖,所以善德乡上午下午都有许多人。
叶经年担心小偷趁着人多眼杂出来工作,便提醒兄嫂们别在街上耽搁。
走到善德乡尽头,叶经年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这口气猛然卡在嗓子眼,她一脸见鬼了的样子。
金素娥余光注意到小姑子停下,心下奇怪:“看什么呢?”
抬眼看去,自东边来了一群高头大马,为首那人未着绯衣,但是衙役。金素娥张口结舌,“——今儿不是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吗?”
叶二哥停下:“今儿大吉,昨儿可能是大凶啊。昨天出事今天报官也对得上啊。”
叶大哥试探地说:“我觉得跟咱们时常出来有关。你看爹娘,日日在家就没见到过他们。”
话音落下,诸衙役走近,看到叶经年也跟光天化日见到鬼一样。
为首的衙役下马,无语又想笑,“叶姑娘,看来您不止同程县尉有缘,同在下也有缘啊。”
叶经年真想送他一记白眼,“我这一条街走下来,没看到有人家贴白纸裹白绸,也没看到披麻戴孝的人。”
衙役笑了:“这次确实不是死人。善德乡有一伙儿——作恶多端,县令大人令我等详查。我们这是去拿人。”
叶经年不敢耽搁,“那您快去吧。迟了人再跑了。”
衙役想要解释主谋已归案,又觉得也不能叫从犯逃掉,所以他立刻翻身上马。
叶家兄弟移到路边让出路来。
十多人走远,陈芝华好奇地问:“是不是跟那个姑母有关”
叶经年:“八成是坑她家铺子的那些人。方才那衙役提到那伙人时停顿一下,定是涉及到县衙官吏,他不便明说吧。”
第34章 夺权 叶经年:“先抄家再封门!”
那伙人最初给出的契约是十贯钱用上一年还十一贯。但真正签字时, 有人负责吸引借钱人注意力,有人负责调换契约。契约内容可不像九出十三归那般仁慈,而是利滚利。一旦拿不出利钱就要用铺子抵押。
那伙人配合的如此天衣无缝, 自然是经年累月练就的。
次数多了就不可能每个借钱被坑的商户都胆小如鼠惧怕告官。
在有人上告的情况下那伙人还能安然无恙继续坑人, 可见上面有人罩着。
叶经年正是因此断定县尉参与其中。
实则参与者除了县尉还有县令。
县令并非主谋。
这事说来话长!
前年那伙人坑了几家就遇到个骨头硬的。这人找人写了讼状告到县衙, 县令令掌管市场贸易的县尉核实此事。县尉回禀白纸黑色又有签名和手印, 原告只能认栽。县令自是不信。
原告的脑袋被驴踢了也不可能签下利滚利的契约。除非他是赌鬼。然原告并非赌鬼,定是被告弄鬼。
县令问县尉是否参与其中, 县尉自是矢口否认。但傍晚他带着一半赃款换购的端砚前往县令家中。
县令出自书香门第,又靠才学考取功名,定是喜爱文房四宝。
毕竟哪有读书人不爱书的道理。
县尉看出县令心动, 趁机点出西市有一家墨香斋。
同聪明人来往无需直白。县令犹豫片刻, 示意县尉可以把端砚留下,他当这件事不曾发生过。
县令把此事按下去, 那伙人就用原告的妻小威胁他, 逼得他不得不“私了”。
去年初墨香斋的少东家因赌球斗鸡把墨香斋的地契输掉,东家气急攻心瘫痪在床。墨香斋就此改头换面。县令以为此事无人察觉,实则没过多久就被程县尉发现。
起初程县尉把卷宗呈给县令时,在他屋内看到端砚也只是一扫而过。并非程县尉眼内无珠, 而因他出身富贵,自小见惯了各种珍宝,一块端砚还不值得他留心。
回到家中书房, 看到他的砚台, 程县尉才意识到县令常用的砚台换了。但也不曾深思。
县令身为读书人,又出自书香门第,有个好物乃稀松平常。然又过一些时日,程县尉在县令房中书案上看到一块镶有金粉的墨条。
程县尉的友人当中有三品高官之子, 其得了一盒这样的墨条都不舍得拿出来用,县令是捡到钱了吗。程县尉找上好友询问他的墨条来自何处。得知是在墨香斋买的,他便利用休沐日带着家仆暗查墨香斋。
也是县令命不该绝。
程县尉前脚捏到证据,皇帝退位,太子登基,谁也不知道深宫之中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节骨眼上程县尉哪敢轻举妄动。
近半年新帝忙于朝政。程县尉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敢令新帝分心,只能一直按兵不动。
有一点叶经年猜错了,程县尉并非皇后家人,而是新帝的亲表弟。
程县尉的母亲是太上皇最小的妹妹,同新帝年龄相仿,自幼都长在深宫之中,时常在一处玩耍,因此情同姐弟。因此十多年前太子被废,程县尉一家才被牵连进去。虽然老皇帝不曾大开杀戒,但公主府也不复往日尊荣。
当年公主担心牵连到儿女,女儿被送到堂姑家中,程县尉被送到远房叔父家中。兄妹二人一年后才被接回府。
两年前程县尉及冠,还是太子的新帝令表弟前往长安县衙出任县尉。
彼时老皇帝精神矍铄,京中五品以上官吏老皇帝皆有印象。新帝不希望老皇帝对他起疑,老皇帝明确表示他可以安排几个用得上的人,新帝也是把他的人安置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府衙。
程县尉正是其中之一。
如今天下万民已经接受新帝登基的实事,赶巧被那伙人坑害的人带着许多苦主大闹县衙,引来了皇城兵马,程县尉趁机带着县令的罪证进宫面圣。
当天下午罪证移到御史手中。翌日早朝御史弹劾长安县令,新帝顺水推舟,令御史协同长安县掌管司法的程县尉审理此案,程县尉暂行县令之权。
多日后,叶父带着叶小妞乘坐三阿翁的驴车进城买盐,顺便接上三阿翁的侄孙。侄孙上车就说昨日菜市口血流成河。
叶父:“朝廷又查贪官了?”
三阿翁的侄孙连连点头:“其中一个还是县令。”
三阿翁拉紧缰绳慢下来就问:“长安县令?”
侄孙诧异:“阿翁知道?”
三阿翁心头大震,没想到叶经年的主意竟然能扯出县令。以至于他缓了许久才表示此事说来话长。
随即从叶父的堂妹被坑说起,说到她去叶家闹事,又说叶经年如何如何出主意。近十日没什么消息,村里人都以为此事难办。
侄孙不禁说:“原来多日前很多人大闹县衙还被金吾卫撞个正着是年姐姐的主意啊。”
阿翁:“回头不许告诉你师父。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要是传到那些人耳朵里,定会报复年丫头一家。”
侄孙余光瞥到叶父担忧的面容,“我谁也不说!”
叶父不禁问:“那个程县尉没事吧?”
侄孙摇头:“他没事啊。听说案子还是他审的。”
三阿翁小心避开路人出城,到城门外才问:“县尉敢审县令?”
侄孙被问住。
随即明白过来,笑着问:“你们竟然不知道?程县尉是皇帝的表弟。别说一个小小县尉,大理寺卿他也敢审!”
“咳!”
叶父和三阿翁灌了一大口冷风。
三阿翁不得不靠边停下,没等他把这口气顺下去,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三阿翁回头,是村里人。无需他开口,三阿翁也知道他要搭车。
三阿翁等人上去就驾车回村。
——车上有外人,三阿翁不敢多问,端的怕侄孙言多有失。
到村口,那人下去,憋了一路的三阿翁不禁感叹:“没想到是皇亲!”
叶父没想明白:“新帝的亲表弟怎么当县尉啊?”
侄孙:“听说好多朝中高官是太上皇的人。程县尉是新皇的人。他要上去新皇就得动太上皇的人。”
叶父和三阿翁不约而同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是动不得!
他们虽不懂朝政,但他们懂父子。试想想自己还没死,儿子要他的房子要他的地,连他请的管家仆人都要撵走,他就算不能一棒槌打死儿子,也得想方设法给他添堵。
侄孙好奇地问:“你俩听懂了啊?”
瞧不起谁呢?
三阿翁白一眼臭小子:“敢惦记你爹的钱吗?”
这小子吓得直摇头。
瞬间明白过来,他爹就算重病在床没力气揍他,也可以叫他叔伯兄弟收拾他。
“难怪师父听到我说新皇孝顺笑得那么古怪。我以为这里头有别的隐情。”
叶父把叶小妞抱下来,“师父对你好不好?”
这小子高兴地说道:“师父有时严肃,有的时候和善,师伯师叔也和善。洗碗洗菜的婶子也和善。”
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开他带来的包裹,“师父还给我一包点心。他试做新点心时给我留的。虽然看着难看,但味道极好。给小妞一半。”
叶父拎起背篓就说,“你吃吧。”
这小子家中有弟弟妹妹,还有许多堂弟堂妹,一人一块也不见得够分。
担心那小子追上来,叶父催小妞快跑。
这小子张口结舌,看看叶父又看看他的点心,讷讷道:“没毒啊?”
三阿翁失笑,真是个傻小子。
“他怕你拿回家不够分。快回家吧。你爹娘和祖父祖母该等急了。”
这小子可算机灵一回,把点心递到三阿翁面前示意他尝尝。三阿翁捏两块,“明年学会了我买油盐糖,你给我做。”
得了这句话,这小子把“再拿两块”改成“好”。
这小子家在村口,叶父一家算是在村子中间。以至于这小子到家,叶父也才到家。
陶三娘在院里晒暖,看着一小一老跑着进来,便朝他们身后看去,“后头有狼啊?”
叶父放下背篓,说在酒楼的小子今儿回来,师父心善给他一包点心,他非要给小妞一半。
陶三娘:“这可不行。吃点得了,哪能要人家一半啊。”
叶小妞摇头:“我没吃!”
陶三娘噎了一下:“不要跟你姑学接话。我在和阿翁说话,没和你说话!”
叶小妞气咻咻转向祖父:“我的糖!”
叶父只给她买五块糖,花了十文钱,“一天一块,今天已经吃一块。明早再找我。”
叶小妞自是不依。陶三娘又用叶经年吓唬她,“回头你姑回来,我就说你不乖!”
叶小妞不敢闹了,决定今天不喜欢祖母,便搬着小板凳去爹娘卧室门口晒暖——祖母在堂屋门外,她要离祖母远远的。
只要她不偷跑,陶三娘只当没看见,问叶父食盐有没有涨价。
“我觉得新帝不会动物价。”叶父根据官位不能升迁猜的,“你看,太上皇还在,新帝要是今天动这里,明天动那里,一不小心动了哪个朝廷重臣的生意,重臣去找太上皇,皇帝肯定得挨骂。”
陶三娘低声说:“下午年丫头回来再给咱们五十文,明儿你借三叔的车和老二进城拉两袋粮食。不管回头天家父子会不会打擂台,咱们都不用担心闹饥荒。”
叶父想起那个三叔明早还得送侄孙去酒楼,“我和三叔一块。老二就在家歇着吧。连着几个活都挺累的。”
距离上次在善德乡街头遇到衙役过去八天,叶经年接了三个活,第一个是赵村的,赵村的李婶帮她谈到四百文,十桌宾客。
李婶就是前些时候叶经年在车上认识的那位。
前两天接一个村里的,叶经年带着她大哥二哥干的。今天接的是善德乡的寿宴,十二桌,也是五百文。
原先这家人想谈到四百文。叶经年问他们要不要做寿桃。对方得知陈芝华会做寿桃,立马敲定五百文。跟担心叶经年趁机再加一百文似的。
经叶父那么一说,陶三娘也想起闺女前后十天干了四个活,厨房里的猪肉猪油因此攒了一罐子,“明天我们早点起来做饭,叫他们好好歇歇。”
叶父注意到孙女看过来,“你去不去?”
叶小妞果断摇头。
祖父小家子气,给买五块糖只许她吃一块。
哪像小姑每次都是半包!
要去就跟小姑一块!
叶父想起这一路上挺冷,就去厨房角落里扒一块姜,用蔗糖煮姜茶。
家里的甘蔗糖是叶经年前几日买的。为此陶三娘还劝她不要钱一到手就撒出去。叶经年回一句,吃进我肚子里总好过吃到你弟肚子里。
陶三娘被她噎得半夜没睡着。
叶父劝她,又不用她辛苦做事,她跟着吃就别抱怨了。陶三娘提起叶经年的嫁妆。叶父说两个兄长还能叫她两手空空嫁过去。就算三丫头不在意,村里人也得骂兄弟俩不是人。带着他们赚那么多钱,都不舍得给妹妹置办两床被褥。
陶三娘想起如今两个儿媳妇仗着有闺女撑腰不给家用,也从不说手里有多少钱。
叶父都快睡着了,她憋出一句“我上辈子欠她的!”
叶父对如今的日子十分满意,巴不得闺女招赘,因此只当没听见。
话说回来,叶小妞因为看到过姑姑用蔗糖煮姜汤,所以看到祖父洗姜就跑去厨房。
两炷香后,一老一小坐在案板边,一人一个勺子,你一口我一口。
陶三娘不喝,说看到红糖就闹心。
叶小妞低声问:“阿翁,阿婆不喜欢姑姑。”
叶父没听清,随后意识到小妮子说什么又想笑。
左右一看,确定妻子不曾过来,叶父低声说:“以前咱家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祖母说了算。如今听你姑姑的,你祖母被夺权,心里不痛快。”
叶小妞好奇地问:“啥是夺权啊?”
“以前我们都听你的,你姑姑回来后没人听你的,你气不气?”叶父问。
叶小妞叹气:“阿婆好可怜啊。”
叶父:“钱到她手里就借给旁人,你就没钱买糖了。”
“阿婆不可怜!”叶小妞慌得差点咬到舌头。
叶父差点被口水呛着,“听姑姑的话,她还会给你买吃的用的。”
叶小妞重重地点头:“姑姑啥时候回来啊?”
看看门外太阳,叶父道:“再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叶经年拿到主家给的辛苦钱和谢礼。
谢礼同“十八桌”那家大差不差在,只因陈芝华做的寿桃极好,过寿的老人十分高兴,还给叶经年一人一个红包。
红包里有一文钱,但也是个心意。再说了,今日在场的人都有,要是塞十文,主家还不得花费两三千文。
叶大哥也觉得这个红包很有意义。
从主家出来他就说:“回头叫爹娘收着,沾沾老寿星的福气。”
金素娥:“我看是晦气!”
叶大哥不高兴,要数落弟妹几句,余光瞥到不远处有许多人,“不是吧?”
陈芝华和叶二哥转向叶经年。
叶经年白了一眼两人,“便宜姑母家的事!没看衙役手里拿着封条账簿?”
陈芝华低声问:“拿账簿干什么?”
叶经年:“先抄家再封门!”
第35章 叶小妞爆哭 姑姑没把我当人!
陈芝华仔细看去, 人群另一侧是多了许多车马。
“坑骗姑母婆家的那伙人被抄家了?判这么重吗?”
金素娥也觉得判得重,因为以前只听说过谋反和巨贪抄家,“律法改了?”
叶经年:“定是那伙人手上有人命官司。兴许不止一起!”
不甚宽阔的街道被人车马堵得死死的, 叶经年便提议从街后民宅之间的胡同里绕出去。
金素娥怀疑小姑子此举是不想同衙役打照面, 就小声问叶二哥:“我们要不要赌一下?”说着话向前面的叶经年看一下。
叶二哥没看懂, “小妹怎么了?”
金素娥:“小妹不想从抄家的地方过去当真是嫌人挤人?”
叶二哥明白过来, 便提醒她,“今日赚的钱还没分。”
金素娥当她方才胡言乱语。
——以小姑子的秉性怎么可能怕被几个衙役调侃, 怕同程县尉打照面啊。
其实程县尉今日不在。
程县尉把县令“送走”,暂代县令之权,往常县令的公务自是由他处理。除非再次出现凶案。
然而寒冬时节, 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 得闲时都想窝在家中吃茶烤火,路上的人少得可怜, 纷争少了, 没了草木遮挡也不便抛尸,凶案自然跟着变少。
不过叶经年没能躲过去。只因她用双脚走路,衙役们骑马赶车,所以半道上被衙役们追上来。
押运财物的衙役调侃, “叶姑娘,近日是否见过形迹可疑之人?”
叶经年回头看一眼,是个有过几面之缘的衙役, 好像秉性不错, 所以她便点点头。
随口一说的衙役惊了,慌忙拽住缰绳。
叶经年没等他停下就说:“你啊。”
衙役愣住。
其他衙役一个接一个笑出声来。
调侃叶经年的衙役一脸无奈,又因是他先招惹叶经年,不好意思计较, 只能来一句“叶姑娘果真伶牙俐齿。”
叶经年撇一下嘴,转过头去就翻个白眼,懒得理他。
恰好这个时候也该拐弯,叶经年转过身去想说什么,衙役们没等她开口,异口同声:“不见!”
他们可不想冰天雪地出来搬尸排查!
叶经年来到此间十二年,第一次被噎得有口难言。
金素娥看着小姑子的样子想笑,“别理他们。你说得对,我们今儿在南,明儿在西,这些日子十里八村快被我们走遍了,我们才能遇到那么多凶案。”
陈芝华也出言宽慰小姑子,“你回来快四个月,咱们乡才出三个案子,不算多。”
金素娥又点出孙家的案子不是她看出来,被孙耀祖蒙混过去就只剩俩了。
叶二哥点头:“两个案子算多的话,还要掌管司法的县尉做什么。”
叶经年心想说,你们要知道我在城里碰到过一个,又间接抓到一个在逃的,就不这么认为了。
关于在逃的那个,金素娥知道。但叶经年告诉二嫂那人不是凶犯,金素娥潜意识把那件事排除在外。
叶经年不怕鬼怪邪祟,但兄嫂们有些忌讳,所以叶经年在他们的宽慰下露出笑意。
金素娥不禁说:“这就对了。不要整日愁眉苦脸。死气沉沉的名声传出去,城里的官媒见着你都得绕道走。”
叶经年想解释,忽然想到一点:“现在我的名声很好吗?我可是敢拿着大刀追着外祖母喊打喊杀。”
陈芝华:“又不是你招惹的他们。有点家业的宁愿找你这样的,也不找咱——不找我这样的。”
“不找咱娘那样的。”金素娥瞥一眼大嫂,“怕什么?我们又不会说出去!”
仗着爹娘不在身边,不会唠叨他们,叶家兄弟笑着点头。
叶经年其实没想过嫁人。
万一年迈瘫痪在床是要遭罪,但她潇潇洒洒几十年也值了。若是嫁人,养儿育女辛苦几十年,兴许老了也是要遭罪。怎么算都是不嫁人合算啊!
关于这一点,叶经年可不敢叫兄嫂发现,否则定会怀疑她遇到太多凶案,被邪祟缠身才会如此离经叛道。
其实像叶经年这样的也有。
以前在蜀郡就遇到一个富家姑娘。
姑娘的弟弟娶妻,叶经年和师母过去吃席,听到客人说姑娘的爹娘把她宠坏了,说不想去婆家遭罪,就不给她说亲。如今三十岁了还未定亲。
只是这样的人极少,整个长安地界上也难找出五个。兄嫂们这辈子可能没听说过,自然无法接受。
叶经年就把话题转移到今天的席面上,问两个兄长有没有学会酸菜鱼。
叶大哥点头:“知道怎么做,但我应该片不好鱼片。”
叶经年:“一步步来。过几日我们买两条鱼,你学着把鱼骨剔出来,二哥烧汤,你能切成什么样就切成什么样。”
陈芝华:“我去买吧。”
言外之意她来掏钱。
叶经年倒是没想到这一点,但大嫂的识趣令她很满意,“大嫂不说我险些忘了。分钱,分钱,不能叫爹娘看到我分给你们多少钱。”
打开围裙,一人五十文,她又拿出五十文,余下两百五收起来。
回到家中,叶经年交给母亲五十,说留着买米面油盐酱醋。
每次叶经年交钱都会来上这么一句。
本意是希望她娘想把钱借出去的时候想起她的这句话。
说多了还是有用的。
翌日清晨,叶父就带着钱同三阿翁进城。两人先把学厨的小子送到东市,再拐回西市买官府卖的平价粮。
以前官府的粮看着便宜,其实多是陈粮,有的被虫吃了,算起来比乡绅地主卖的还要贵上几文。
如今叶父敢买是因为几年前朝中有人查过皇庄,牵出存粮,一次处决了许多人,堪称大换血,所以粮仓这一块没人敢明着贪。最多就像肥猪肉过手沾去一点油。
因为那件事,朝廷还把皇家土地分出去一些。叶家村的穷人就分到几亩,每亩地只需上交一成收成。
也是因为这件事,长安周边地主的地都没人租了。
言归正传。
由于叶经年提醒,三阿公的侄孙如今有了出路,他非但不介意帮叶父买粮,还把粮食送到家门口。
西边邻居听到动静从院里出来,不禁问:“又买粮啊?”
叶经年从院里出来,“我家七个人啊!”
叶小妞挤出来,仰头看着姑姑:“不是八个吗?姑姑教我数过。”
说出口,叶小妞意识到什么,扁嘴就哭,一边哭一边说“姑姑没把我当人!”
西边邻居看着小丫头凄惨的样子,顿时觉得他没事找事。
叶经年抱起她:“谁说你不是人了?我是说七个吃饭的!”
“我也要吃的啊。”
小丫头说出来又哇哇哭。
叶经年脑壳疼,“我是指一顿两碗米饭四个炊饼。你能吃两碗?”
叶小妞很想点头,但她真不能。
陈芝华这个时候过来了,叶经年转手递给她,便指着叶小妞数落:“没等我说完就哭,你眼泪怎么来得这么快?是不是偷偷练过?”——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
第36章 又有喜宴 按计划教训不懂事的侄女!
叶小妞才四岁, 哪懂得练习哭啊。
叶小妞只是伤心罢了。
陈芝华在女儿身上拍一下:“不把你当人还给你买糖?买了喂狗”
此言一出,叶小妞不得不承认她想多了,她心虚, 趴在她娘怀里弱弱地反驳, “我不是小狗。”
陈芝华看一下叶经年, 叶经年点点头, 陈芝华抱着女儿回屋。
隔壁邻居可不敢再多嘴。端的怕叶经年随口回一句,又有人大呼小叫!
邻居的话也给叶经年提了醒, 待三阿翁回家,她关上院门来到堂屋便说,“爹, 娘, 别存过多小麦和稻谷。一屋子粮食定会遭贼惦记。”
陶三娘看向叶父:“没有很多吧?”
叶父点头:“用到元宵节。”
随后解释他担心年后青黄不接时粮食涨价。
叶经年手里有钱,粮食涨到十文甚至百文一斤也饿不着她。但她不希望家人发现这一点。
“买杂粮吧。有人问起就说高粱便宜。再买些黄豆。我们自己做豆腐, 粮食就省下来了。”
叶二哥提醒妹妹不吃米面没力气做事。
叶经年:“没力气是因为吃得清汤寡水。咱家有一罐子猪油浸肉, 每次做汤炖菜放几块,汤里有油就不会那么想吃粮食。咱们做面条也可以放一些豆面。村里人见咱们用高粱面豆面,过年还做一些黄面馍馍,会觉得咱们没有过多精米白面。”
金素娥:“时间长了也能算出来。”
叶经年点头:“村里人闲着无事, 我们出来进去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他们闲聊几句就能算出我们赚了多少钱。”
金素娥不希望再次被蝗虫缠上,因此有些着急, “那可怎么办?”
叶经年看一下陈芝华。陈芝华抱着闺女出去, 说是去卧室给她拿糖,实则担心小妞听见,回头再叭叭出去。
叶经年:“城中许多人没有田地,一天不做就没钱买粮。所以他们很忙。只要我们不故意显摆, 没人会注意到我们有多少钱。”
金素娥惊讶:“你是说搬到城里?”
叶经年微微摇头:“现在不行。城里没人知道咱们。到了城里再来乡下做饭就不方便了。”
转向爹娘,叶经年提醒他们,如果有人问起她赚了多少钱,露出贪婪的目光,亦或者要给她说亲,介绍的还是自家亲戚,就是进城租房之时。
叶父心疼他的牛和地,问这两样怎么处置。
叶经年:“你和娘可以先不过去。村里人见不着我们,就像看不到钱,过些时日就不惦记了。好比狗吃不到肉不会咬人。你要是拿一块肉在狗面前晃悠,狗肯定跟你急。”
叶父仔细想想,是这个理啊。
金素娥听明白了,好比城里有钱人多,村里人不惦记,因为没人知道他们赚了多少钱。
叶经年又说:“偶尔不忙,大哥或者你和二哥回来住几天。无需解释,村里人也知道咱们不忙。不忙等于没钱。他们再算算咱们在城里的房租,便会认为咱们进城不如在家赚得多。”
金素娥:“没有在村里赚得多,我们还进城?村里人能信吗?”
叶经年:“指定有人不信。但不知道我们一个月出去几次,算不出我们有多少钱,就不会嫉妒到登门来抢。”
叶家兄弟不禁连连点头。
叶经年:“待咱们在城里扎了根就可以把爹娘接过去。家里的地可以租给旁人。要是这样仍然无法避免亲戚登门,我们就搬去蜀郡。”
陶三娘和叶父不由得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叶经年只当没看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其实叶经年并不希望出现那种情况。
只因爹娘上了年纪,舟车劳顿,可能撑不到蜀郡。
是以,先前面对要帮她介绍生意的村民,叶经年来者不拒。
他日在村里的人脉足够庞大,关系网足够密,兴许爹娘都不用跟着她进城。
也有另一种情况,村里人不希望她和爹娘兄嫂都搬走,反而对她和家人愈发和气。
要说搬往蜀郡是最坏的打算,那么被挽留就是最美的畅想。
前者不希望发生,后者不敢期待。
谁也说不准会出现哪种情况。
叶经年索性说:“我说的这些年前不会出现。爹,娘,大哥,二哥,二嫂,别想太多。趁着冬天人闲下来,有点存粮敢嫁娶,我们多赚点过个好年。”
金素娥点头:“年后说不准要闲一两个月。到时候村里人兴许还劝你二哥跟着他们进城当瓦工。”
叶经年不禁打量起二哥。
没看出来,他还会修房子。
叶二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我只会砌墙不敢上房。”
叶大哥点头:“我虽然敢上房,但跟隔壁叔比起来差远了。”
叶经年注意到大哥往东边看一下,意识到是胡婶子的相公。
难怪叶经年这些日子没怎么见过他。
叶经年:“我回来——就是刚到家那日,大哥和二哥怎么没有随他进城做事?”
金素娥看一眼公婆。
叶经年明白过来。
因为爹娘把钱、农具和牛全都借出去,哥俩就不想做事。因为赚了钱也会被外祖母拿走。
叶经年:“你们就不担心没钱买粮饿到小妞?”
金素娥道:“不瞒你说,我们算过,没粮就去外祖母家。”
陶三娘神色诧异,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金素娥:“她敢撵我们,我们就跟她拼了!”
还有一点金素娥没说,到了那份上,公婆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她就提出和离!
“同她拼命不值得。娘,我也不怕您生气。外祖母和小舅——”叶经年看向她爹,“还有大姑,再敢给我们添堵,我一定报官!”
先前叶经年就要报官。因此陶三娘相信闺女不是故意吓她,“你小舅胆小,肯定不敢再惹你生气。”
叶经年:“这样最好不过!”
叶父也想再补一句,大门被推开。
叶经年听到动静回头,西边邻居嫂子过来,身后跟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小妇人,身着袄裙,气质娴静,看着就很有教养。
叶父小声说:“找你做席面的吧?”
叶经年迎到厨房门外,二人停下,叶经年便看向年轻妇人,“是找我做席面吗?”
邻居嫂子笑道:“这位是我相公姨家表弟妹,她弟弟过几日成亲,想请年妹妹过去搭把手。”
叶经年点头:“几桌亲友啊?”
邻居嫂子:“她希望你先过去一趟,同她爹娘谈谈。费用不会叫你吃亏。”
这话说得奇怪。
既然这样,自己说便是。
为何一言不发。
叶经年的神色过于明显,邻居嫂子和她表弟妹很难无视。
邻居嫂子吞吐吞吐地问:“要不,我说吧?”
说话间看一眼表弟妹。
那位小妇人点点头,很是难为情,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个神色叶经年感觉似曾相识。叶经年忽然想到东边邻居胡婶子,“不会是外祖母所在的陶玉村吧?”
邻居嫂子和她表弟妹愣了愣,意识到叶经年此话何意,顿时欲言又止。
叶经年见状无语又想笑。
邻居嫂子感觉她可能误会了,赶忙澄清,“不是你外祖母。”
叶经年:“那就是我大姑?只有这两家会让嫂子不好意思直言?”
邻居嫂子:“既然你都猜到,那我就直说。我弟妹娘家人同你大姑家,早年打过架。”
“还有这事?”
叶经年回头找她爹。
叶父从室内出来,“听你大姑说过。”
“听您的意思,您没过去?”叶经年对此很是好奇。
这件事邻居嫂子也知道一点,便说叶大姑家人多,不需要她爹出面。
叶经年看向那位小妇人:“我姑同你家打过,你还敢找我啊?”
邻居嫂子出言解释,“前几日婆婆回娘家碰到姨母,说起你厨艺好。姨母回到家中把此事告诉我这个弟妹。弟妹昨儿回娘家说起你,又说跟我们家是邻居,她娘就说记得你。你很小的时候她见过。”
叶父点头:“我带三丫头去过。”
叶经年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你拿一块肉过去,大姑的婆婆不但没做,还叫我吃杂粮饼?”
叶父震惊:“你你,你还记得?你五六岁的事都不记得,竟然还记得三岁发生的事?”
叶经年冷笑:“我也没想到还记得!”
邻居嫂子看到叶经年这么厌恶她大姑婆家,便没了顾虑,直言道:“年妹妹没想到世上居然有这么小气的人吧。”
叶经年点头。
叶父无法反驳,索性说:“我也没想到你姑她婆婆是这样的人。”
叶经年转向那位小妇人,“是不是担心大姑看我过去故意给你娘家添堵?”
小妇人微微摇头:“以前我们很小,我娘就不怕你姑。现在我哥我弟都长大了,更不怕他们。我娘是觉得她毕竟是你姑——”
叶经年打断:“我不欠她的。要不是我师父年年给家里送钱,她的几个儿女早饿死了。算起来她欠我的。所以不用担心我为了她在喜宴上给你们添堵。”
有了这句话,小妇人就放心了。
叶经年问邻居嫂子几桌宾客。
邻居嫂子回答早上一桌,晌午八桌,晚上一桌。
叶经年:“晚上也由我来做啊?”
邻居嫂子:“前几天咱们村里办事,你不是多备了一桌吗?”
叶经年点头:“可以。要是有红烧肉这种大菜,我多做一份放橱柜里。素菜也配好。再留几样做汤的食材。”
这小妇人母亲的厨艺一般般,嫂子的厨艺也不出众。得了叶经年这番话,估计娘家晚上请客不会被宾客嫌弃,不由得放松下来,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叶经年:“我们做席面十桌以内都是三百文。不分早晚。”
小妇人连连点头。
叶经年:“要不我明儿下午过去?你上午回去说一声?”
小妇人是这样打算的。
叶经年又问:“你娘家离我姑远不远?能避开我试着避开她。省得她明儿看到我,回头过来堵着门不许我过去。”
小妇人比划一下路线,说绕到村后从胡同里进去,可以完全避开叶大姑,因为两家中间还隔着两家。
当年打起来不是因为住得近,是因为两家的田地离得近,地界不清楚,她说他移的,他怪她移的。
叶经年:“离正事还有几天啊?”
邻居嫂子同弟妹解释,这些日子找叶经年的人很多,不提前说清楚,回头可能撞到一起。
毕竟每月大吉大利的日子只有几天,办喜事的人家很有可能撞到一块。
那小妇人便回答是冬月十八。
叶经年算算日子也没几天,“我记下了。到时候叫二哥和二嫂跟我过去。”
邻居嫂子笑着问:“是不是担心回头你姑拦着你,你和两个嫂嫂打不过他们?”
叶经年:“我只担心大嫂不敢出手。”
陈芝华在卧室哄女儿睡觉,因为一墙之隔,她听得一清二楚。陈芝华本能起来反驳,叶大姑张牙舞爪的样子浮现在眼前,陈芝华又躺回去。
邻居嫂子闻言不禁附和:“你大嫂得跟你学学。你不可能天天都在家。回头你和你二哥出去,你外祖母找上门——怕是只有挨打的份。”
叶经年回头问:“娘,听到了吗?”
邻居嫂子变脸,“——婶子在家啊?”
叶经年笑着宽慰她:“没事的。我送送你们。”
邻居嫂子赶忙走人。
到门外才敢开口,“我以为你娘不在家。”
叶经年:“被我二哥二嫂挡住了,所以你方才在院里没看到?”
邻居嫂子点头。
叶经年:“我娘耳根子软要面子,除了这两点,没啥坏心眼。别担心。她就算心里不高兴也是生闷气。”
邻居嫂子松了一口气。
翌日下午,邻居嫂子陪叶经年去大孙村。
回来的路上,叶经年表示回头拿到钱就给她一成。
邻居嫂子连连摇头:“这事不成。你把席面做好,给我婆婆长脸就够了。我婆婆也是这个意思。”
叶经年:“她们家需要喜饼,回头我把大嫂带过去,给他们做两种喜饼。”
邻居嫂子点头:“招待亲友的炊饼也得麻烦你大嫂二嫂。没想到这家人做的炊饼跟死人吃的一样。方才你看到了吧?在橱柜里头,灰不溜秋。我以为是高粱面。居然是白面!”
邻居嫂子之所以说是白面,是她表弟妹的娘家嫂子说家中常备白面。邻居嫂子又没看到高粱面,可见那饼只能是白面做的。
叶经年:“有的人就是不擅长。婆媳俩人都不擅长,也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邻居嫂子被这话逗笑了。
由于天冷,面很难发,所以冬月十八日天还没亮,叶经年就和大嫂二嫂以及二哥起来。
洗漱后天蒙蒙亮,四人裹得严严实实,叶经年抱着大刀,二嫂抱着锅铲勺子,二哥怀里还揣着一把大刀,大嫂拿着棍子,前往大孙村。
这个时候许多人还没起,叶经年依然从村后绕路。
直到快开席了,叶大姑因为看到陈芝华才知道这场席面请的是叶经年。
叶大姑险些气晕过去,认为侄子侄女借此事羞辱她。
没等她想好对策,宴席开场。
待叶大姑想出对策,叶经年和哥嫂回家了。
叶大姑仍然决定按计划教训不懂事的侄女!
第37章 盘火炕 我姑咋说的啊?
寒风刺骨, 叶经年到家就感觉自己的脸僵了。
可怕的是屋里比院里还要冷,以至于她爹娘和小侄女又同往常一样坐在院里晒暖。
叶经年终于理解冬天为何被称为“猫冬”。
要说叶经年为何现在才知道。
自然是因为蜀郡不冷。
蜀郡的腊月也没有长安的冬月阴寒。
叶父注意到闺女鼻头通红,就去厨房烧半锅红糖姜汤, 随后给每人一碗。
叶小妞不爱吃姜, 但她爱吃糖, 所以忍着姜味也来上半碗。
叶经年一边喝姜汤一边打量自家房屋。
金素娥好奇:“小妹, 看什么呢?”
叶经年:“我看看能不能盘个火炕。”
金素娥诧异,“你还会盘火炕?”
此话令叶经年多少有些诧异, 听二嫂的意思她见过炕,“咱们村还有谁会?”
金素娥微微摇头,解释不知道村里谁会, 但她娘家村里有人会盘火炕。听说还不便宜, 一个炕至少五百文。
叶经年突然觉得她找到了生财之道,就想说我做只用四百文。
转念一想, 她这是故意抢生意啊。
若是长久干下去也就罢了。她的主业又不是盘炕, 何必给自己树敌。要是村里人跟她学会,回头利用这个赚钱,莫说只收四百文,就算一个炕只收两百文也是他的事, 同她关系不大。
盘炕的那家人要恨也恨不到她。
叶经年转向爹娘,“先在厨房做一个?要是能成,回头在你们屋里做一个?”
金素娥听出来了:“你不会啊?”
叶经年:“同你一样看到过。”
陶三娘嫌麻烦, 就说晚上不冷, 白天冷可以在外面,而且只有一个多月,抗一抗就过去了。
叶父看出闺女想试试,“试试也成。真成了就在炕上做活。”
陶三娘瞥他:“嫌冷不会到床上?”
叶父:“被褥弄脏不得洗?”
陶三娘没话了。
叶大哥对火炕很是好奇, 便问叶经年需要准备什么。
“买点青砖,再做土坯——”叶经年突然想到她不会,便问大哥会不会做土坯。
叶二哥说他和大哥都会,就是用黄土和麦秸做成出像砖一样的泥块。随即又说村里许多人的房子就是土坯房。
叶经年看看天气,万里无云,明天肯定不会下雪,“明天做?”
陶三娘:“还要买砖啊?”
叶经年:“做不成也不会糟蹋。回头在厨房门边砌个砖台,用来放洗脸盆,省得天天蹲在地上洗脸。”
陶三娘不禁嘀咕:“洗脸台能用多少砖啊。”
叶经年:“再把茅房收拾一下?我都担心到了夏天,我一进茅房一群蛆扑上来!”
陶三娘想象一下,顿时觉得反胃,不禁瞪一眼叶经年。
这丫头怎么不是故意气她就是恶心她啊。
这次可就冤枉叶经年,她还真没想这么多。
陈芝华也不希望蛆爬到她脚背上,就叫叶大哥出去问问谁家板车闲着,明儿借来用一天。
翌日清晨,叶家还没做饭,左右前后邻居都来了,进门就问“年丫头还会盘炕?”
叶经年下意识找大哥。
叶大哥不希望她误会,赶忙解释,昨儿借车的时候就是那么一说。
胡婶子的男人笑着说:“不怪你大哥碎嘴。是咱们好奇。”
叶经年:“说实话,我不会。但看到过。我想着就是做不成,厨房也多个放锅碗瓢盆的土台,也不算白做。”
西边邻居嫂子的男人问她什么时候做,做的时候他们能不能过来看看。
叶经年点头:“土坯做好就做。”
金素娥从厨房出来,问叶经年想吃什么。
这群邻居一看叶家还没做饭,同叶经年寒暄两句就随便找个理由出去。
早饭后,叶大哥和大嫂去买砖,二哥和二嫂去拉黄土,叶经年和她爹准备麦秸,她娘盯着叶小妞。
下午,材料准备齐全,叶父带着两个儿子在门外路边做土坯。
左右前后邻居都拎着铁锹过来帮忙。
不到一个时辰,叶家和左右邻居家门口都摆满土坯。
叶经年说她不会确实不是谦虚。
几日后土坯冻干晒干,陶三娘把半个厨房收拾出来,邻居们又过来帮忙。看到叶经年一边回想一边解释怎么做,邻居们才意识到这姑娘是真实在啊。
常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叶经年在地上把火炕的图画出来,胡婶子的男人就看懂了,不禁感叹:“难怪会盘炕的人藏得这么严实?要是让我看上一眼,我就能给它做出来!”
叶经年顺势道:“那就劳烦您了。”
这位叔连连摇头:“多大点事。一会儿就给你做出来。”
随后这位叔安排众人,谁砌墙谁和泥,谁把门外的土坯往厨房搬。
叶经年和两个嫂嫂留在厨房外给他们打下手。
人多干活快,半个时辰就成形了。
两炷香后,火炕连上叶家的灶。
约莫又用一炷香,叶经年听到厨房有人喊:“点火烧水试试热不热。”
金素娥勾头往厨房里看一眼,低声说:“我以为是在炕下烧火。原来不是啊?”
叶经年摇头笑笑。
金素娥:“难怪我们村很多人都没琢磨出来,原来从根上就错了。”
西边邻居父子俩出来,正好听到这话。当爹的开口:“别说你们村,我们以前也以为是在炕下点火。当时还想着这要是晚上睡着了,门窗关上,人不就被柴熏死了吗。”
叶经年不禁说:“那是碳气中毒。”
胡婶子的男人出来点点头:“对的。去年城里有个小媳妇就是这么死的。她公婆和男人都不信,说官府包庇凶手,天天到县衙大闹。听说后来还是程县尉出个主意,叫他们签下生死状,试试炭火能不能憋死人,这家人不敢闹了。”
叶经年心说,他真有招。
金素娥不禁说:“我以为程县尉只会查案。原来还会应付刁民?”
胡婶子的男人道:“肯定不是第一次。他就算没有亲眼见过,官府也应当有相似的卷宗。他上一任要是没处理好,他肯定会想,我遇到这种事怎么处理。要是处理好了,照做就行。”
金素娥点头:“是这个理。说明他是个好学的。”
叶家后边邻居一边洗手一边说:“往后再见到就不能喊县尉了。要喊县令!”
叶经年挑眉:“转正了?”
邻居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此话何意,“对!原先是副的,现在正名了。”
金素娥想起一件事,转向小姑子:“咱那个便宜姑母的铺子该要回来了吧?她这几天有没有来过?”
叶经年摇头:“我没看到他。”随后又问帮忙盘炕的七个邻居有没有见过。
胡婶子听到叶家院里很是热闹就凑过来,进院正好听到这句,立刻说:“没来过。”
叶经年气笑了。
邻居们看到她的样子,不由得想起前些天发生的事。
胡婶子走近又说:“当初就不该帮她出主意。活该她把铺子抵出去!这女人不谢你就算了,村长帮她,她都不知道买两样点心过去道谢!以后咱们都别去她家。”
叶经年:“她邻居卖的物品要是同她家一样,我们就找她邻居买!”
胡婶子也是这样想的。
就在这时,有人过来问是不是叶厨娘家。
众邻居一看叶经年有事,就说他们回家看看能不能在厨房盘炕。
叶经年送他们到门外,正好找她的人还没进院,叶经年就问是不是找她做席面。
来人点点头。
叶经年问他是哪个村的。
来人说是大孙村。
叶经年顺嘴说:“前几天村里有个办事的,你听那家人说的啊?”
来人摇头笑笑:“我听你大姑说的。”
叶经年心里咯噔一下,有个不好的预感,佯装懊恼:“我怎么把大姑忘了。我姑咋说的啊?”——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
第38章 风水不好 程县令眉头紧皱,什么乱七八……
来人认为叶经年想听听她姑怎么称赞她, 便说她在外多年,学了一身本领。经手的席面同长安城中的大酒楼有一比。
末了这人又说他也听旁人提过,叶厨娘给村里办喜酒的人家准备的五花肉炖菜几乎同皇家酒楼大差不差。
听起来像是捧杀。
可是叶经年做出来了, 她姑再这么说, 更像是单纯的称赞。她姑有这么善良吗?
叶经年不信。
倘若她姑希望叶经年日后带着她的儿女做席面, 一定会亲自登门。只要叶经年还想干下去, 就不会把她和她带来的人拒之门外。
不可能是当下这种路数!
叶经年怀疑她姑还有后招。
此刻这件事八成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叶经年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便抛开她姑把来人当作寻常雇主应对, “你知道我做席面比旁人多一百吧?”
来人点点头:“我们村找你做席面的说了,十桌之内都是三百文。”
听到“三百文”,叶经年忽然明白她姑为啥那么好心。
叶经年决定任由她姑坐实此事, 改问来人日子定在哪一天。
来人担心说错, 回想一番才给出肯定答案——腊月初六,晌午六桌, 早晚各一桌, 也需要喜饼。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知道后告诉来人腊月初六一早过去。
离初六还有几日,叶经年不用着急定菜单,决定先办她姑母。
翌日上午,叶经年走路进城, 对家人的说辞是买一些日常用的,实则她说一半留一半。
叶经年买好物品就去县衙。
当值的衙役认识她,以至于看到她就变脸, 仿佛阎王登门。
叶经年想送他一记白眼, “我不是阴差!”
衙役放松下来,想起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又有些窘迫,讪笑着问叶姑娘是不是来找县令。
叶经年想说“程县尉”,冷不丁想起他已是县令, 便问县令忙不忙。
“冬天事少不甚忙。县令应该在后院看卷宗。叶姑娘自己过去?”衙役指着院门,“从墙边这个门出去,往北走几步便是后堂。”
叶经年道声谢,便直奔后堂。
以防程县令此刻不方便,叶经年先敲一下虚掩的门,听到一声“进来”,她才推门进去。
程县令抬眼看向院门,同叶经年四目相对。
估计没想到会在县衙看到叶经年,以至于叶经年到跟前了程县令才回过神,起身道:“不是来报案吧?”
叶经年:“我又不是钟馗!”
程县令放心了。
只因近日着凉生病,今日嗓子才不咳不哑,程县令着实不想再出去受冻。
“姑娘请坐!”
程县令看向对面的椅子说一声,又收起摊开的卷宗,“找我给你介绍喜宴?”
叶经年微微摇头。
倒也不意外程县令会这样问。
除了凶案和席面,两人就没有别的交集。
叶经年:“有事请程县令指点一二。”
这么聪慧的姑娘找他请教?
不是来消遣他?
程县令眉头一挑,抬头看去,日头此刻在东南方,所以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没错啊。
叶经年忍不住翻个白眼。
程县令收回视线转向她正巧看个正着。
所以叶经年真有事啊。
程县令心里瞬间踏实了。
这就对了!
叶经年出现不可能无事发生岁月静好。
程县令:“姑娘请讲。”
叶经年先说大姑把她家的犁、耙和耧车骗走不还,她带着兄嫂过去要回来,大姑从此便恨上她。
程县令微微颔首:“本官听旁人说起过此事。你姑又去你家了?”
叶经年:“她知道我敢打她,不敢登门。我——我要说的事,还也只是怀疑。”
程县令:“姑娘但说无妨。”
叶经年先说前些日子她去大孙村做席面,而办喜宴的人家因为地界曾经同大姑大打出手,如今两家算得上老死不相往来。
程县令若有所思地问:“你姑认为你去她仇人家中做事?”
叶经年点头:“八成是这样。我姑母还有可能认为我借此羞辱她。但她没有直接找上我,反而给我介绍一个活。”
程县令不禁说:“不对吧?”
叶经年:“黄鼠狼给鸡拜年!但我觉得办喜宴的那家人不知道这些事。因为我去拉农具时不曾同大姑一家发生争吵。外人看来,就算有些不愉快也没有隔夜仇。”
程县令听糊涂了,便颔首示意叶经年继续。
叶经年:“办喜宴的那家人经大姑介绍,高高兴兴找到我家,而大姑不可能在同村人喜宴上挑事,否则办事的这家绝不会放过她。所以我猜她同别人是这样说的,钱给我,回头我给我侄女。”
程县令眉头微蹙:“办喜宴的人不怕你姑母不给你?”
叶经年不答反问:“冒昧问一句,大人有姑母吗?”
程县令的姑母对他极好,非但不会昧下属于他的辛苦钱,还有可能添七百凑个整。倘若办喜宴的这家兄弟姊妹都明事理,即便没钱也有骨气,那他绝不会想到姑母会骗侄女的钱。
程县令:“姑娘决定怎么做?”
叶经年看向桌案上的笔墨,“我想写一份讼状。”
程县令惊得张口结舌。
要把人送进去?
这么狠吗?
程县令:“你要知道她就算有心骗你,也只是三百文。挑出最严重的律法,这点钱顶多关她半个月。”
叶经年料到了:“一天就够了!”
程县令听明白了,“你是要告诉她,你敢报官。再有下次,你还会上告?”
叶经年点头。
程县令心底很是意外:“我以为你首先想到的是拿着菜刀吓唬她。”
叶经年叹气:“同样的法子不能用第二次啊。再说了,如今我也算是十里八村小有名气的厨娘,哪能动不动喊打喊杀。传扬出去,本分人家可不敢找我做席面。”
所以先前喊打喊杀,只是吓唬她家亲戚啊。
程县令在心里感叹一句,果真聪慧!
随后把笔墨递给她,“会写吗?”
叶经年笑看着他。
意思不言而喻,会写我来找你啊。
程县令:“我来说你来写?”
叶经年立刻道一声谢。
程县令:“不用写之前的事,毕竟农具已经在你家中。直接写你姑母叶氏从办事的人手中把钱骗走,接着写——”突然想起叶经年先前的说辞,“这些还只是你的猜测啊?”
叶经年:“如果只是猜测岂不是皆大欢喜?”
程县令懂了,这份讼状只是以防万一。
半炷香后,叶经年放下毛笔,等着墨干,“县令大人,日后无论遇到什么案子,用得着民女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程县令点头:“本县不会同姑娘客气。但本县也不希望劳烦姑娘。因为需要借助百姓人脉的案子一定是大案要案。”
叶经年仔细想想,依靠群众的力量?
她的允诺很像诅咒!
索性承诺,“他日大人娶妻的时候也可以找民女——民女免费!”
提及终身大事,程县令有点不好意思,“再说,再说!姑娘还有别的事吗?”
叶经年微微摇头,拿起讼状小心折好:“多谢大人的笔墨。听大人的声音像是病了?大人仔细保暖。该喝药就喝药。可别硬抗。”
程县令听到“药”字眉头微动,“姑娘请回吧。”
叶经年笑着告退。
心说,这个程县令难不成怕喝药?
程县令确实怕喝药。
程县令收起笔墨,神色一怔——
他想起来了!
终于想起来了!
难怪他会觉得叶经年眼熟。
十多年前太子表兄被废,母亲担心连累他和妹妹就把他送到亲戚家中。当日因为贪凉生病,赶巧叶经年的师父也在亲戚家中做客,就给他开了几副药。
当年的叶经年瘦瘦小小,六七岁的样子,像个难民似的,竟然嘲讽他“巨婴”!
那年他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哪里是巨型婴儿!
他早该想到,嘴巴这么毒的姑娘,除了叶经年还能有谁!
不对!
去年前往远房叔父家中拜年,叔父的父亲提起老友,说走了很久。善德乡的人却说叶经年的养父母今年才走。
那姑娘不会连她亲爹娘都骗吧。
不是没有可能。
叶经年的父母耳根子软要面子,还喜欢四处撒钱,叶经年肯定不会什么都说。
想到这些,程县令咂舌,这姑娘怕是长个七窍玲珑心。
“大人,叶姑娘找大人何事?”
程县令打个激灵,循声看去,今日当值的衙役推门进来,“遇到事了。”
衙役好奇:“叶姑娘打遍亲戚无敌手,也能遇到事?”
程县令:“明着来她自是不怕。然而暗箭难防。她因为没有明着同她姑母撕破脸,她姑母就替她接宴席替她收钱。叶姑娘为了名声着想只能认栽。”
衙役:“她应该找属下啊?属下跟着她去村里走一趟,她姑母肯定害怕。”
程县令解释,叶经年打算按照规矩办事。刚刚只是过来借笔墨。
衙役没听明白,注意到卷宗,瞬间明了,“这是要告——等等,叶姑娘认识字——听她说话像是识字。她还会写讼状?那上次她那什么姑母,怎么请别人写讼状?”
“那什么姑母”就是指叶经年的便宜姑母。
程县令查原县令和县尉时,查过原告的情况,因此知道原告的妻子是叶家村人。后来程县令调出户籍,查到那位是叶经年没出五服的姑母。
衙役因为那个案子在善德乡周围排查多日,自然也听说过上告人之一的娘家在叶家村。
程县令:“你不是说你们抄家那日,叶姑娘远远看到你们就绕道走?那个堂姑母兴许同她亲姑母一样。叶姑娘只想远着她们。”
“叶家风水不好!男人有她父亲那样窝窝囊囊的,女人还有她姑母这种。”衙役忍不住同情叶经年。
程县令怀疑今日衙门里过于清闲,以至于他都有时间在此胡说八道:“依你之见,叶姑娘品行也不好?”
衙役下意识摇头。
程县令:“叶姑娘不姓叶?”
衙役张张口:“叶,叶姑娘厨艺好人善良,是因为叶家祖坟冒青烟了。
程县令眉头紧皱,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里风水好吗?”
衙役左右一看:“好啊。”
“大人,出事了!”
另一名当值的衙役匆匆进来。
程县令看着身前的衙役:“这叫风水好?”
衙役一时忘记衙门里是非最多。
心虚地摸摸鼻子,衙役疾步跟上程县令。
程县令边走边问前来找他的衙役:“凶杀案?”
前来禀报的衙役:“说是死人了。难不成因为叶姑娘来过?”
程县令瞪一眼他:“休要胡言乱语!上个月叶姑娘不曾来过,县衙没有案子?”
第39章 茶馆死人 县令不会是怕喝药吧?
上个月县衙也有凶案。
叶经年不曾出现, 也同她毫无关联。
这一点要如何解释?
衙役无言以对,便说报案人该等急了。
程县令随衙役抵达正堂,报案人哭天抢地向他扑来, 衙役本能挡在程县令身前, 报案人陡然恢复理智, 又跪求程县令做主。
程县令提醒报案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做主。
报案人抬起衣袖摸掉眼泪,说他爹早上出门时好好的, 到了茶馆吃了半杯茶人就不行了,定是茶馆毒害他爹。
话音刚落,又跑进来一人, 巧的是程县令和衙役都认识, 因为此人正是开在西市的茶馆东家,西城吃得起茶的百姓几乎都光顾过这家茶馆。
茶馆东家走近就惊呼:“大人冤枉啊!”
程县令给衙役使个眼色。
半炷香后, 程县令裹上斗篷, 带着六名衙役和仵作前往茶馆。
下马后程县令明显感觉到他的鼻音重了。
晚上又要喝药!
程县令想到这一点就心烦忍不住皱眉。
跟在他身侧的原告和被告见他这样都不敢再大呼小叫贸然开口。
因为认识程县令的市井小民都认为他出身不凡。
如此肯定可不是因为程县令的衣着。
当今陛下的心腹之臣,本朝近十多年来唯一一位探花,也没有这位升迁速度快。
探花寒窗苦读十多年才能得到天子看中。程县令并未参加科考,当了两年县尉就出任县令, 靠的是什么?他还没定亲,不可能靠岳家!
只能是父辈显赫!
若是把程县令惹怒,他把此案一压再压, 他们就算告到大理寺, 大理寺恐怕也是叫他们听从程县令指使。
程县令出言令围着死者看热闹的市民后退,衙役开道,仵作上前。
仔仔细细检查一遍,仵作松了一口气。
程县令注意到仵作的神色放松下来, 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待衙役们撑开黑布挡住围观者的视线,仵作解开死者衣裳又全身检查一遍,便令死者的儿子为他穿上。
死者儿子不敢。
仵作嫌弃又无奈地给他一眼,给死者穿戴齐整,便起身回禀,“死者是猝死,并非中毒。”
死者儿子记得大声惊呼:“不可能!我爹的身体很好!早上还用了两碗饭!”
程县令扫一眼围观的百姓,问有没有郎中。
常来茶馆的人不但互相认识,也认识周边商户,是以,众人互看一眼,指着离死者很近的中年男子。
程县令问他可曾见过因“胸痹”而猝死的年迈长者。
郎中点点头:“草民方才问过伙计,这位老先生半杯茶还没吃完突然就不行了,草民就怀疑是胸痹。”
程县令请他解释一下“何为胸痹”,省得死者的儿子怀疑官商勾结。
郎中引经据典说了许多,先说《黄帝内经》中有记载,又说汉朝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也有提到过这种症状。
死者的儿子或许会把“黄帝”当成“黄帝”,但医圣张仲景他不会误会,因为以前不止一次听说过。
死者的儿子也注意到其他人的神色,看气质很像读书人的几个年轻人听到郎中的说辞频频点头,说明郎中没有胡扯。
死者的儿子不禁问:“我爹就这么白死了?”
程县令看向茶馆东家。
敢在西市做生意的人可没傻子。
东家瞬间明白程县令的意思,于是表示他出一贯钱购置寿衣和棺椁。
程县令看向死者的儿子:“眼泪收一收,送你父亲回家。”
死者儿子觉得茶馆开在西市繁华地段,又有五间两层那么宽阔,每月租金也不止一贯,就觉得一贯太少。
“大人,我父亲——”
程县令打断,冷声质问:“这么冷的天放你父亲一个人出来是谁之过?若是你父亲没有撑到茶馆,你是要告陛下,还是要告本官这么冷的天竟然不把西市封起来,竟然允许百姓进出?”
死者的儿子张张口想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抬头对上程县令仿佛看穿一切的神色,死者儿子心虚语塞。
看热闹的商户瞬间想起他们开门做生意也有可能遇到这种情况。
像今天这样也好办。
只怕有人特意撑到他们铺子里去世。
茶馆东家不敢给太多,也是担心有人有样学样,并非生性吝啬。
吝啬之人的生意可做不长。
除非他的手艺是全京师独一份,无可替代!
看热闹的商户们意识到这些,赶忙出言帮助茶馆东家,你说“一贯不少了”,他接一句“快带你父亲回家吧。”
死者的儿子虽然称不上大孝子,但也不是毫无道德底线之人,所以商户们只说几句,他就觉得不该趁机利用父亲多要钱。
再说了,程县令也不可能任由他胡搅蛮缠。
程县令注意到死者儿子神色松动,就叫茶馆东家提供一辆板车送死者回家。
莫说一辆板车,只要死者儿子愿意立刻离去,他送死者两辆板车都不是问题。
东家立刻叫伙计去买一辆板车。随后对死者儿子表示这辆车送他,是烧是用皆有他自己决定。
一辆板车也不便宜。死者儿子愈发不好意思继续纠缠。
约莫过了一炷香,板车买到,胆大之人帮忙把死者搬上车,东家又找来一件自己的旧斗篷给死者盖上,伙计帮忙推车,程县令就带着衙役回府。
东家追上去道谢。
程县令:“我是长安县令,此乃本官职责所在,无需言谢!”
衙役请东家留步。
程县令离开人群就忍不住打个喷嚏。
仵作不禁问:“怎么还没痊愈?七八天了吧?大人,您是不是没喝药?”
“我又不傻!”程县令瞪一眼他。
仵作:“那,下官再去药铺给您拿两副?”
程县令慌忙说道:“不必,家中还有!”
仵作点点头跟上去,忽然想起什么,家里还有那就是县衙没有,“大大人,你不会早上和晌午都不曾喝药,只是晚上喝一次吧?哪能这样治病?”
仵作不待他狡辩就说他去药铺。
衙役们看向县令,脸上写满了“县令不会是怕喝药吧?”
程县令瞪一眼几人,“我又不是三岁小儿!”
言外之意,怎么可能怕喝药。
衙役们半信半疑。
程县令为了证明这一点,一个时辰后,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口闷下去,随即拿着空碗在后堂转一圈,务必叫在后堂休息的仵作、厨娘等人看清楚,他不怕喝药!
衙役和仵作确定程县令怕喝药。
不怕喝药的人怎么可能特意绕着县衙转一圈证明他喝得一干二净啊。
唯有幼稚的小孩才会这样做。
程县令并非幼儿!
幸好接下来几日没有案子,程县令日日窝在县衙,困扰他多日的病痛终于痊愈了。
就在程县令觉得神清气爽这日,也是腊月初六。
叶经年和大嫂二嫂以及二哥再次天蒙蒙亮起来前往大孙村。担心路上遇到持刀抢钱之人,叶二哥依然把自家切菜的刀带过去。
洗菜、备菜以及做菜都很顺利。
期间大姑和她婆婆相公以及儿女都不曾出现。
宾客离去,主事人送叶经年两根排骨,叶经年趁机问:“钱是不是在我大姑那儿?”
金素娥、陈芝华和叶二哥听糊涂了。
主家笑着说:“你大姑还说,你要是做不好,她做主把钱给我。你又不是第一天出来做事,怎会做不好啊。”
叶经年回道:“可能我才十八岁,看着不像做大事的人。大姑这样说也是希望您能信任我。”
主家笑着点头:“信任,信任,日后家里有事,我们还找你!”
叶经年:“那我这就去大姑家。大姑该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啊
第40章 告到官府 再有下次,罪加一等!
从办喜事的人家中出来, 叶经年就收到三双满是疑惑的眼眸。
此时院里院外还有许多近亲帮着收拾桌椅碗筷,叶经年不希望节外生枝便低声解释,这家是大姑介绍的。
叶二哥惊呼:“他——”
路过的村民停了一下, 叶二哥慌忙把余下的话语吞回去。
叶二哥压低嗓子:“小妹, 别兜圈子, 你就直说吧。”
金素娥和陈芝华也急, 用眼神催她快快解释。
叶经年先说她当时得知这一点就觉得奇怪。
叶二哥嘀咕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
叶经年笑笑,“我想了一天一夜也没想明白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那天买齐物品从西市出来看到巡逻的金吾卫, 我想到了程县令。请程县令帮我分析,他说以前遇到过一个相似案子。因此猜测这家做席面的钱可能被大姑拿走了。”
之所以这样说,是不希望兄嫂认为她料事如神, 日后事事都仰仗她。
那样她会十分辛苦。
金素娥着急忙慌问道:“程县令怎么说?”
叶经年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讼状。程县令指点我写的。大姑不给钱,我就把这份状子递上去。”
陈芝华小声提醒:“咱爹。”
叶经年:“爹娘再敢阻拦, 年后我们就搬去城里, 同他们分家!”
以叶二哥对爹娘的了解,虽然心疼各自的兄弟姊妹,但他们更担心被儿女抛弃。小妹自从回来一直说一不二,爹娘不敢赌她只是吓唬吓唬他们。
想到这些, 叶二哥放心地走到前面带路。
四人来到大姑家院门外,看到院里的情形瞬间绷不住气笑了。
叶大姑家老老少少,有一个算一个, 此刻皆在院中, 或坐或站,等着叶经年的到来。
显而易见,等候多时。
叶经年那句“大姑该等急了!”倒也不算胡诌。
大嫂陈芝华在叶经年身后低声劝说:“先回去找人吧。”
叶经年挺意外,老实巴交的大嫂竟然想到找人, 而不是劝她息事宁人。
看在嫂嫂大有长进的份上,她也不能退缩。
左右一看,左边邻居院门外有几个妇人靠墙而坐,有人在补衣裳,有人在编草鞋,看似一个比一个忙碌,实则都在偷瞄叶经年姑嫂几人。
十八岁的小姑娘是席面上的大厨,单单这一点便足以令人称奇。而神奇的小厨娘突然出现在一尺之外,她们可不得好好看看她的手是不是比旁人的长,脑门是不是锃亮。不然怎能做出令人垂涎三尺的红烧肉!
正因有她们的存在,眨眼间叶经年便想到破解之法。
叶经年笑着问:“婶子,这是我大姑家吧?”
没人问你大姑是谁。
只因办喜事的人家对四邻提过,席面上的厨子是谁谁谁的侄女。还说过善德乡的大户人家都找叶小厨娘,自家能请到她老费劲了。
亲戚四邻忍不住羡慕,办喜事的人家得到了极大满足,间接把叶经年的名声传出去。
嘴快的妇人立刻回答:“是你姑家。”接着又笑着调侃,“不认识了?”
叶经年:“我看院里很多人,以为走错了。”
嘴快的妇人点着头说:“是的,是的,进去吧。”
旁的妇人瞧着叶经年挺和气,耐不住好奇便问:“找你姑有事啊?”
叶经年:“三百文席面钱在我姑这里。我姑同办事的那家人说喜宴结束就给我,所以我过来拿钱。”
几个妇人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旁人不知道叶经年抡着大刀来拿农具那日发生了什么事,一墙之隔的左右邻居还能听不到吗。
联想到叶大姑的哥嫂来要农具时,她婆婆又哭又闹,几个妇人不敢开口。
无论她们说什么,回头叶经年走了,叶大姑的婆婆都会指名道姓的骂她们多事。
叶经年也不需要她们做什么。叶经年也不进去,就在门外高喊:“大姑,席面钱三百文给我吧。天色不早,我该回家了。”
叶大姑厉声反驳:“我没见你的钱!”
叶二哥不禁说:“我就知道她要赖掉!”
叶经年回头低声说:“去把给她钱的那位请来。就说大姑找他有急事。”
叶二哥:“——他也是被大姑骗了啊。”
叶经年:“又不是叫他再出一份。来给我们做个见证。他也能因此吃一堑长一智。”
叶二哥立刻去南边找人。
那户人家的房子和叶大姑不在一排,而是在她南边,中间还隔着一户人家,所以不清楚叶经年拉农具那日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听说叶大姑找他,真以为很着急。随叶二哥跑到路边正好听到叶经年问:“席面钱给不给我?”
“我没见过你的钱!”
话音落下,那家男人来到叶经年身边,怀疑他出现幻觉:“你姑说什么?”
叶经年:“她没见过我的钱。”
男人急了,看向院里:“我明明把钱给你了,你还说回头你给叶厨娘,你忘了?”
叶大姑两眼一睁就是撒谎:“你给的钱我给她了!”
男人转向叶经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许多人都看见了,我没进去,大姑也没出来,钱怎么给的?”
男人愈发糊涂:“那这事——”
叶经年没想故意刁难他,便打断他:“很简单!大姑羡慕我能赚钱,而她找我借钱我不借,又气又恼,就骗你说钱给她,由她给我。”
男人终于弄清缘由,转向院里众人,“你们怎么能这样?”
叶大姑指着叶经年:“再胡咧咧我撕了你的嘴!”
陈芝华不禁扯一下叶经年。
叶经年头也不回,反手拨开她的手臂,不急不躁地说:“不给是不是?看在我爹的面上,我再说一次,天亮前我要见到三百文。少一文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叶大姑冷笑连连:“你姑不是吓大的!”
叶经年转身:“二哥,大嫂,二嫂,咱们走。”
叶二哥很是不满。
叶经年拍拍腰间荷包,叶二哥立刻跟上妹妹。
男人追上叶经年,“叶——”
叶经年微微摇头:“不怪您。秉性纯良之辈做梦也想不到狼心狗肺之徒连亲侄女的辛苦钱都坑。”
办喜事的这家男人四十岁了,被叶经年这么一恭维瞬间害羞,连声说道:“哪里,哪里,咱是觉得请人做事就得给钱。”
叶经年:“所以您是讲究人,想不到我大姑来这招情有可原,我又怎会怪你啊?”
这家男人闻言有些羞愧,都怪他识人不明,“你也没想到?”
叶经年:“我想过她有可能借机刁难我。比如三百给我两百。从你家出来的时候我想过,要是这样看在我爹的面上给她一百。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也不容易。没想到她不认!”
这家男人不禁附和:“我也没想到。看说话可不是这样的人。”
叶经年摇头:“教我厨艺的师父说过,不要看一个人说什么,要看她做什么。嘴里嚷嚷着旁人不得好死,却能伸出援手,说明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男人想点出他遇到过这样的人,抬眼发现叶经年往村口走去,眼看要出村,赶紧问她此事打算如何善了。
叶经年心说,善了个屁!
“您不必担忧,不会把您牵扯进来。”
然而叶经年越是把他撇得干干净净他愈发羞愧,“叶姑娘,回头我——”
叶经年:“以后村里有人需要厨娘,您帮我跟他们说一声。”
男人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叶姑娘慢走。”
“您留步!”
叶经年同兄嫂出村,金素娥就问:“真报官?”
“二哥,给!”
叶经年把粗布荷包递给二哥,“到村里就借一头驴进城。”
叶二哥:“衙役不一定认识我啊。”
“县衙才被程县令梳理一遍,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故意刁难寻常百姓。”叶经年又补一句,“若是方便,可以请他们明天先到咱们村,我们给他们带路。”
叶二哥看看天色,衙役随他过来再回去城门就关了,确实只能等到明日。
“那我先回村?”
金素娥提醒不要告诉爹娘。
叶二哥脚步一顿,挥挥手表示知道后连走带跑。
金素娥又忍不住骂:“没见过这么孬的亲戚!”
陈芝华有些担忧:“小妹,只是三百文,衙役会不会嫌钱少路远随便找个借口应付二弟啊?”
叶经年:“我问过衙役,近日不忙。兴许一个个都在屋里呆够了,正想出来走动走动。”
是有几个年轻衙役嫌天天在正堂站桩无趣。
又因公堂之上不可围炉煮茶,也不能升起火盆,一个泥炉子不顶事,他们取暖全靠抖。
所以收到叶二哥的讼状就承诺明日一早过去。
苍天有眼,翌日没有凛冽的北风,只有暖和的太阳,八个衙役都要下乡,名曰叶姑娘帮助咱们几次,是时候回礼了。
负责司法的县尉挑出四名衙役,一名年近不惑,很是了解乡野小民,一个三十来岁的衙役,在军营多年,有一身好功夫,还有两名二十来岁的。
县尉提醒四人:“诸位是公差,不可火上浇油!速去速回!”
闲得发慌的几人心想说,浇不浇油可由不得我们啊。
但在县尉跟前一个个乖得跟孙子似的。
出了长安城,年轻衙役便问:“叶二告的姑母是不是骗叶家农具的那个?”
年近不惑的衙役转向他,“还有这等事?”
另一位年轻衙役解释,几个月前两个村子打架,县令带他们过去平事路过刘义村,正好看到叶姑娘在她姑的亲家家门外喊打喊杀。
年近不惑的衙役惊叹:“这招高啊!借力打力!”
三十来岁的衙役道:“县令也这样说过。”停顿片刻,叹气,“没想到她姑母还敢坑害她。”
年轻衙役问:“不怕叶姑娘又去她亲家家中大闹?”
年近不惑的衙役:“我猜她姑母是这样打算的,大不了你去我亲家家中大闹。但你闹不了几日,因为你是厨子,得做席面。要是你把赚钱的生意推了跟我较劲,我就把那三百文还给你。对我没什么损失,对你损失就大了。”
三十来岁的衙役问:“她没想过叶姑娘报案?”
年轻衙役:“没想到叶姑娘会写讼状吧。听说街上代写状子的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五十文。写的很好要两三百文。换成她姑肯定不舍得用这么多钱买一张纸。”
叶大姑是没想过叶经年会为了三百文报官。
也没想到冬天衙门口事不多,衙役们闲得慌,出来一趟还有点补助,所以很乐意下乡。
因此叶经年带着兄嫂和左右邻居以及几个出五服的亲戚来到大孙村,四名衙役前面开路,叶大姑神色慌乱,再也不见昨日的理直气壮。
年近不惑的衙役经验丰富,下马后就冷着脸问:“谁是叶氏?”
看热闹的村民不约而同地看向叶大姑。
叶大姑煞白着脸说,“我,我是,我没犯罪啊。”
衙役摊开讼状,“叶家村叶经年昨日在大孙村做席面,但席面钱被你骗去,是不是真的?”
叶大姑:“我,我把钱给她了。”
办喜事的那家女人挤开乡亲来到衙役跟前。
因为本该完美的喜宴多了这一出,这家女人嫌晦气,此刻比叶经年还要愤怒,瞪着眼睛看着叶大姑:“大人,她没给!昨天上午我见着她,她还说回头把钱给叶姑娘。后来叶姑娘一直在忙,直到我们家亲戚离开。叶姑娘过来拿钱,门都没进,她就说钱不在她这里。你怎么给的?你叫谁给的?你把她找出来,我要问问她昨天什么时候去过我家!”
叶大姑张张口,“——我给她的。”
年近不惑的衙役:“既然说不清楚,那就跟我回县衙。诬告罪加一等!”
办喜事的女人很确定叶经年一直在忙,所以她不怕,“去就去!”
两个年轻衙役上前去抓叶大姑,叶大姑心虚转身就跑。年轻的衙役伸手按住,年近不惑的衙役看向叶大姑的家人,“再问一遍,被你们骗走的三百文在何处?不说都带走!”
叶大姑的婆婆慌忙出来说:“大人,大人,是我,我儿媳叫我送过去,我没送。都在这里,要抓你抓我,抓我!”
衙役看着她至少有六十岁,心说,把你抓过去干什么?啥活不能干,还得费粮养你。万一你冻死在狱中,闲得蛋疼的御史一个折子递上去,我们家县令大人还得进宫解释,说不定还会被皇帝臭骂一顿。
衙役接过三百文:“叶姑娘,是你的吧?”
办喜事的女人勾头一看,铜钱用红绳串起来,“是的。我串的。”
叶经年就要收起来,那女人按住她的手,“等等。这个活结不是我系的。叶姑娘,数数。”
叶经年心说,当着衙役的面老太婆也敢搞鬼吗。
女人又催叶经年数数。
叶经年拆开活结,看一眼她大姑的婆婆,老太婆慌了。
女人也看到了,立刻帮叶经年一起数。
几名衙役心里腹诽,没见过这么顽固的刁民。
片刻后,办喜事的女人开口:“少了三十文!”
四名衙役看向老太婆,老太婆从怀里掏出三十文,还带着她的体温。叶经年嫌脏,接过去就转手塞给二哥。
叶二哥气无语了。
年近不惑的衙役示意年轻衙役放手,对叶大姑一家道,“不要以为你们是叶厨娘的亲戚就认为骗亲戚的钱不算骗。今日就算你儿子女儿,只要同你们分家,无论骗还是偷都是犯法。按照律令,三百文杖六十!”
打六十板子?
村民们意识到这一点,倒吸一口气。
叶大姑一家吓得魂不附体。
衙役:“念尔等初犯,叶姑娘又说给她爹个面子,这次就不追究了。再有下次,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