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鬼打墙


    地下室里没有开灯, 拍摄组的打光尚未到位,刑勇其实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毫不犹豫选择相信秦殊,把手机调成免提放进口袋, 转身就跑。


    “刑勇警官……欸?欸?!”


    正在下楼的梁明月被他扛麻袋般单手扛起, 与此同时,举着摄影机的摄像小哥也没被刑勇放过。


    他一手扛着一个, 狂奔上楼, 迅速向纸扎店外撤退。


    门口光亮充足,节目组的人都围在外面,随时等候着上前帮忙,刑勇已经可以看见副导演叼在嘴里的那根烟。


    马上就能离开了, 离开这个让人不舒服的纸扎店,刑勇心里是如此想的。


    他无视了肩背上沉重的压力,咬咬牙加快脚步, 几乎是一跃而起、跳出大门。


    “砰——!”


    未知的巨响从身下传来, 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与尾椎剧痛, 刑勇眼前黑了又黑。


    门外刺眼的射灯光线陡然消失, 视野重新变回了昏沉的大片暗色。


    刑勇远远能听见梁明月的声音,听见许多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但他低头一看, 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地下室, 坐在冰冷的楼梯之上。


    口袋里的手机,因为信号微弱而响着聒噪杂音。脚边地面上, 有一张薄薄的纸扎人胳膊, 苍白纸面上透出若隐若现的皮肤颜色。


    刑勇背后冒出冷汗,立刻移开视线。他摇摇晃晃地再次起身,重新爬上楼梯, 朝纸扎店门口的光亮狂奔而去。


    “砰——!”


    一模一样的眩晕与疼痛感再次席卷而来。刑勇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余光控制不住地飘向脚步。


    那只来自纸扎人的胳膊,似乎比之前离他更近了,险些就要触碰到他的鞋面。


    胳膊连接着一只属于男人的右手,骨节分明,肉色指甲盖用水墨勾勒得栩栩如生,透着一股饱满的活人感。


    鬼打墙。


    这绝对是鬼打墙,而且他离危险越来越近了……如果再去重复几次摔回来的经历,这只手一定会靠得越来越近,最终触碰到他的身体。


    在天旋地转、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脏东西抓住,会被吓出离魂现象,造成难以预想的可怕后果。


    短期内恶补的玄学知识,让刑勇心里升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他抬手扶着墙面,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往楼上挪动,最终停在店门之前,克制着心里疯狂想要逃出去的冲动,举起手机。


    “……勇哥,勇哥?听得到我说话吗?你怎么突然从直播镜头里消失了!”


    “这里有信号,幸好幸好,”刑勇嗓音发紧,咬着牙低声说,“秦殊,我现在能听见,可以打视频吗?”


    秦殊已经穿好了衣服,正要出门,闻言停下脚步,招招手让蜷在窝里的元宝也一起过来看。


    “可以的勇哥,我申请转成视频模式了,你点一下通过就可以。”


    话音刚落,刑勇的脸出现在屏幕那一边,而他背后,就是直播镜头里才拍摄过的纸扎店内部。


    刑勇倚在门框旁边,脸色很难看。而梁明月强撑欢乐的声音,隐约从大门对面响起来,连秦殊也能听出她淡淡的不安。


    这也正常,分明之前都是直播时的正常拍摄流程,结果稀里糊涂被嘉宾抱起来、赶出去,紧接着还直接在镜头之下弄丢了一个大活人……


    直播镜头里的纸扎店里,可没有刑勇的身影。现在恐怕只剩秦殊能看见他。


    所以秦殊理解梁明月的恐惧,但现在他是真没空去给青春电视台的人解答疑惑,要先想办法把刑勇救出来。


    “勇哥,别慌,别乱看。你把我这边的屏幕放大,看着我的眼睛就好。”


    秦殊打开玄关的暖灯,缓缓坐下,尽可能保持声音平稳:“如果我要你移动手机的摄像头,你千万别下意识把目光也移过去,明白吗?现在我可以当你的眼睛。”


    “好。”


    “手电筒有没有?”


    刑勇“嗯”了一声,在腰间的钥匙扣里摸索片刻,解出一枚袖珍电筒,套在手上。


    “哒!”


    他按下电筒开关,稍显阴暗的纸扎店亮堂不少,那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也在光影中变得分外突兀。


    “稍微靠近一点,我看看……这个地下室,之前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这可不是节目效果,是直播事故。早上那群人干什么吃的,这么明显的地下室暗门都没发现!”


    刑勇提起这事儿就气得头疼,左右踱步深呼吸:“我一直怀疑还有蹊跷,这店里的面积太小了,一间卧室,一个卖货门面,还有个卫生间,这不对……


    “周围的几家商铺我都走访过,没人看见这家老板批发过几次纸扎用品,我就知道,这里肯定还藏着额外的货品仓库,甚至是工作室!”


    “好的好的,冷静,怪不得其他人都没碰上鬼打墙,只有勇哥你生性多疑,动不动就碰上怪事,哈哈。”


    秦殊试图活跃一下气氛,但好像没什么用,刑勇紧绷着脸看了屏幕一眼,表情似乎比先前还要复杂。


    不过还好,只是鬼打墙而已,刑勇能用手机跟他保持联络,说明没有误入鬼域,情况不算太糟。


    “如果只是给你捣乱的小鬼,事情会比较好办。我们先试试最简单的办法,勇哥,闭眼在原地转圈,逆三圈顺三圈,跟我念……”


    秦殊深呼吸,紧紧盯着屏幕里的画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刑勇老老实实依言照做,有些晕乎地抬起手机,对准纸扎店大门的方向。


    “不行,鬼气没散,把你困在里面的东西缠上你了。我猜,是让你帮它解决问题才能放你走。”


    “啧,有种出来打一架,神神秘秘的,怂蛋一个……”刑勇咬着牙朝空气里骂了一句,但秦殊没有阻止。


    像刑勇这样的公职人员,三火旺盛,自带着一股能驱邪的锋锐气息,其实寻常鬼怪沾染上了会非常难受。让他保持着这股什么都不怕的气势,对他的安全才有好处。


    既然最简单直接的谈判没有效果,那就只能从细节入手,慢慢调查了。


    秦殊通过视频仔细观察,指挥着刑勇把店里的风水局彻底拆除,同时继续保持沟通:“勇哥,先跟我说说,这纸扎店主是什么人,干过什么坏事才被砍断手指的?”


    刑勇戴上了手套,皱着眉把招财猫摆件拆得稀巴烂。这个看似无害的中空摆件里,塞满了濡湿的碎纸片,有些发霉,把他恶心得表情扭曲。


    “没有线索。店主叫张聪,到现在还没醒呢。呼……他应该也是琢磨那些旁门左道的,听说过吗?”


    “没有,勇哥,我人脉很少的,还以为你们警局这边的线索更多呢。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调查地下室里的纸纸扎人了。”秦殊微微皱眉。


    “非要接触那个邪门玩意吗?嘶……什么鬼东西!”刑勇攀着货架爬上高处,才刚把藏在货柜后的香炉拿下来,就被最顶层的纸扎人脸吓了一跳。


    一个男人的脸,国字脸,苍白无血色,眼睛无神空洞,嘴唇泛着青紫色。


    而这个纸扎男人的脑袋末端,用订书钉连接着一截短短的纸皮脖颈。脖颈上的细节更为丰富,有一圈狰狞的青黑指印,将颈部血管压得稀烂,爆出了密密麻麻的皮下出血点。


    这些不堪入目的细节,皆是店主张聪用细细的毛笔所勾勒,是他用水彩颜料调色,一笔一笔亲手刻画出来的……堪称完美的纸扎人。


    若非是近距离观察,隐约能瞧得出笔触痕迹,刑勇是真不敢相信,这世间居然有如此厉害的手工艺人,能创作出如此逼真的纸扎人头!


    这名男人死亡时刻的惨状,被描摹得过于逼真,看着让人心头阵阵发冷。


    他举起手机让秦殊也看看,咬牙感叹:“他大爷的,能把纸扎人做得和活人脑袋一模一样,这姓张的也是够有本事。做点别的什么不好?”


    秦殊已经习惯了,能面不改色放大屏幕画面,同时飞速思考:“……只有脑袋吗?这个脑袋,你们法医和检验科怎么没有带去检查?不觉得很诡异?查查这男人是谁,说不定会有线索。”


    “他们根本就没发现!你看,你也觉得应该把纸扎人带走调查吧?连这种细节都能遗漏,你说说这正常吗?我以前在京市……算了,也没有批评你们江城刑事水平的意思,啧,等我离开这儿,一定要和吴队说一声,连夜开会做个彻彻底底的检讨!”


    刑勇更气了,把自己说得火气直冒,揉着太阳穴拼命缓解情绪。


    秦殊“唔”了一声,低头看一眼元宝,却有不同的观点:“勇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检验科来调查现场的时候,这颗人头,其实还不在货柜上面?”


    “……”


    刑勇陡然沉默,而秦殊压低声音:“地下室里只有一只胳膊,货柜上藏着断颈人头,都不完整。店里可能还有其他纸扎人的身体部位,尽量找出来,拼在一起。”


    刑勇点点头,仔细检查自己的手套是否完整,随后忍着不适感,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纸片人头的边缘。


    他大步来到楼梯口,用最快速度把纸片扔进地下室,看着这个国字脸男人的苍白脸皮在半空中飘飘荡荡,落入黑暗里。


    “好了,我现在开始找,从厕所开始。”


    在寻找隐藏物件这一块,身为刑警的刑勇比秦殊更有天赋,已经达到了技能满点的级别。


    他一进门就发现洗手台的镜子不对劲,从边缘摸出隐蔽的暗锁,成功打开了镜子与储物柜之间的薄薄夹层。


    这夹层的厚度,大约只比冬季的牛仔裤布料要稍微厚一点,装不下什么东西……也就只能放几张纸片。


    刑勇用弹簧刀的刀刃抠了半天,才把夹在其中的纸片尽数挖出来,随即瞳孔微缩。


    首先,是一双被折起来的纸扎断腿,男人的下半身。


    刑勇能看见乱七八糟的细碎腿毛,粉碎性骨折后淤肿渗血的骨盆结构,还有一些未成年人不该看的地方……逼真至极,尸体特有的冷色与那些僵硬的、凸起的血管细节,全都被刻画得恰到好处,足以以假乱真。


    分明心里知道它是纸扎的工艺品,可刑勇仍不禁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而且这双腿,似乎是被刻意揉成了皱巴巴的凄惨状态,紧接着很随意地对折起来,囫囵塞进厕所镜子的夹层里,藏在又湿又暗的小夹层,状态很不好。


    “折断双腿,囚禁于无人可轻易探查的角落,插翅难逃……”秦殊若有所思,“勇哥,另外几张纸片是什么?”


    “咳,我看看。”


    刑勇再次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双纸扎的断腿,随后把余下的纸片摊开,将摄像头对准它们。


    几套由纸做成的衣服,薄薄一片,皆是男装。有寻常款式的连帽卫衣,非常大众的白衬衫,适用于全年龄段的圆领休闲T恤。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手写的价目表。


    秦殊放大阅读小字,发现价目表最上方写着——“本店提供纸扎衣物的批发、单购与定制服务,加购三件即可随意调色,调整版型,添加小物与装饰,尽享至尊待遇。”


    再往下一扫,价格皆是数千万起步,密密麻麻一大串的零,视觉效果颇为震撼。


    刑勇眯起眼睛:“这张聪脑子有点问题,哪来的客户群体需要这种至尊待遇?谁会为了一件纸做的西装,付他八千万?”


    “是死人钱,八千万冥币,”秦殊微微恍然,随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店主应该是赚鬼的钱,怎么还卖得这样便宜。”


    “……冥币?那八千万确实太便宜了,这些纸扎衣服的质量不错,但价格简直穷酸。我老婆给她们家祖宗烧纸,那可都是一次要烧几百亿兆的,烟尘污染特别严重。”


    刑勇嘟囔着,把手上的东西通通扔进地下室,又开始亲自上手拆马桶的储水箱。


    毕竟,马桶可是广大犯罪群众的老熟人了,他们最喜欢窝藏违禁物品的地方,通常就在水箱之内。


    “勇哥已经结婚了?”秦殊来了兴趣。


    “嗯,我还没和你说过,”刑勇动作一顿,回想起年前直面裴昭的经历,面色再次稍稍紧绷,不自然地移开脸,“知道北地的出马仙吧?我老婆是常家的,蛇妖。”


    秦殊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怪异表情,猜测的方向却与裴昭毫无关系,只愈发好奇地追问:“慢着慢着,你夫人是可以请蛇妖上身……还是,她就是蛇妖本身?”


    “蛇妖本身。”


    “这也太酷了吧!”秦殊哇哦一声,“勇哥你就是当代许仙!”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小子真是……”


    刑勇默默扶额:“总而言之,我不会修炼,但我性命攸关时,可以用常家秘法请我老婆上我的身,或者找她的老祖宗救命。”


    “好厉害!”


    “行了行了,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你不必太过小心谨慎,别怕我暴毙,尽管指挥我闯出去就行。就算真的遇到大凶险,我也有其他保命办法。”


    “我明白了,勇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凶悍一点?先提前准备好胶水和剪刀。”


    听到剪刀,刑勇眉头一跳:“这些东西店里应该都有,待会儿我去找找。怎么用?”


    秦殊摸摸下巴:“初步计划没有变,还是要把这纸扎男人的碎片全部找齐。先用胶水拼接在一起,尽量贴回原状,然后和他谈谈,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刑勇从水箱里拎出半截湿漉漉的左手胳膊,表情稍显僵硬:“如果谈不拢……”


    秦殊微微垂眸,和缠在指尖的元宝对视一眼,扬唇笑笑:“如果谈不拢,你用剪刀把他重新剪碎,再贴回原状,继续谈。”


    血色蜈蚣赞同地晃起脑袋,一摆一摆的,在摄像头里露出自己色泽艳丽的触角与狰狞口器。


    刑勇不是第一次看见它了。


    在与秦殊交流过程中,余光总能瞥到那抹诡谲的血红。每看到一次,他藏在心口的蛇鳞便会发烫一回。


    那块七彩的蛇鳞已经没了,老婆给他换了块新的蛇鳞,护着心脏。而发烫的护心蛇鳞,代表着一件让刑勇无法忽视的事实——这虫子非常危险,杀过数不胜数的人。


    血债过多便不再压身,只会成为可怖实力与威压的具象体现。它比纸扎店里的东西要危险数倍,是彻头彻尾的大凶神。


    刑勇真的很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但听着秦殊若无其事的平静语气,看到他抚摸蜈蚣时近乎温柔的表情,许多话涌到嘴边,又被刑勇自己吞了回去。


    秦殊是个好孩子,可刑勇不会忘记……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根本看不清秦殊的脸。


    第47章 豪华复仇大全套


    二十分钟后, 余下的两段躯干,终于被刑勇艰难地找了出来。


    它们分别被压在冰箱的散热口底部,以及地下室工作台的垃圾桶附近。


    把躯干拼凑在一起, 可以看出这个纸扎人凄惨的原型遭遇。


    ——他不仅是被掐了脖子, 还被车轮反复碾压腹部,以至于被活生生地当场腰斩。


    狰狞惨烈的皮肉裂口, 支离破碎的内脏器官, 浓稠的血液,一道叠着一道的轮胎纹理,在张聪那细致的笔触之下堪称活灵活现。


    实在太像真的了,犹如亲眼所见。


    刑勇眉头紧锁, 跨坐在工作台的桌上,用胶水小心翼翼拼贴着这些断肢,把手机调成免提模式:“秦殊, 帮我搜一下到底有没有这场车祸。社交平台可能查不到, 你上我的号去查。”


    “好!”秦殊拿着手机冲上二楼, 打开了自己两天没碰过的电脑。


    他动作很快, 输入刑勇给他的内部网站,用关键词一搜,随即稍稍愣住:“……全国都有反复碾压致死的案件, 激情作案, 好多我听都没听说过。”


    “很惊讶?人的脑子里都有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断了就会发狂。尤其是没几个钱的、心里没寄托的, 一旦被打压了自尊,恼羞成怒,理智就像蛋花汤里的鸡蛋黄一样散开……他们最爱干这种事情。”


    刑勇有些感慨, 他还在艰难地拼接断肢,一不小心把手□□得全是胶水,布料黏在一起差点抻不开。


    他跳下桌子踱着步深呼吸,咬牙补充了一句:“你去搜我被调来江城之前的案件。说真的,我的理智也快散开了,草,从小最不擅长干手工活。”


    “好好,勇哥你四处转转,说不准还有其他线索,不着急。”秦殊忍着笑安抚他,转向电脑屏幕,时间轴继续检索案件。


    在开灯以后,纸扎店的地下室里没有他们想象中可怕,当然,也谈不上是安全。非要形容的话,“诡异”才是最恰当的词汇。


    工作台被竹制屏风所遮挡,隔离出一片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除此之外,这个四方形的地下室里,挤满了无脸的纸扎人模特。


    没错,就是模特,有点像服装店里的展览款式。


    纸扎人的形体很生动,男女老少和胖瘦的不同体态皆有,穿戴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纸扎衣物,偏偏缺少了头发和五官修饰,因此才透出一丝令人不适的僵硬感。


    或许僵硬感才是最安全的,若这些纸扎人全都露出栩栩如生的“活人感”,那秦殊恐怕也不敢让刑勇轻易走进地下室里。


    张聪不是一个喜欢写日记的人,所以地下室里的线索并不算多。他们能调查的,其实也只有账本、鬼打墙的终点位置,以及尚未被拼好的国字脸纸扎男人。


    刑勇把账本仔细翻了一遍,发现入账类型被分为三种。


    ——托梦订购,外卖平台支付,线下门店购入。


    店里生意很冷清,线下卖出去的几乎都是纸钱批发,顺带加购几件纸扎衣服,网购外卖的也差不多,开张时段通常集中在中元节和清明节,偶尔才有寥寥几笔普通订单。


    这种规律符合殡葬店的常规生意情况,唯独那一栏托梦订购,看着就不对劲。


    从数额来看,皆是大笔大笔的死人钱,而且每笔入账的记录之下,都有不同的小字备注。


    面部寄生,还魂三日限定,小鬼新衣·欧式宫廷,特价复仇套餐”


    ………处处透着不寻常。


    最后的那一笔大额收款,价格比秦殊在鬼市拿回的鬼公砍刀还要昂贵,备注也颇为引人深思。


    【终极复生·豪华复仇大全套】


    刑勇把账本条目对准摄像头,一边笨手笨脚地继续和胶水战斗,一边偏头发问:“怎么样,有头绪吗?”


    “还真有,勇哥稍等。五年前的车祸,大额投资被骗。受害者亲自开车撞人,反复碾压骗子致死,然后跳河自尽。尸体当天就捞上来了,已经结案……”


    秦殊点开涉及车祸的人员信息图册,一张绝不会被认错的国字脸陡然出现在屏幕上。他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人,被碾压腰斩的纸扎人,王平喜!被他骗钱的是一家超市老板,叫刘浩。”


    “也就是说,我没理解错的话,是这个叫刘浩的人,活着的时候被骗钱,死了还不甘心,又找上黑心眼纸扎店的老板。他定制的业务,是再次对王平喜展开复仇,然后自己重复新生……”


    刑勇若有所思地推理片刻,忍不住“啧”了声:“开什么玩笑,人都死了,还惦记着什么复仇复生呢,这可能吗?”


    “对,啊……不,可能。”


    一道断断续续的、犹如蚊子般微弱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谁?谁在说话?”刑勇蓦地警惕起来,左顾右盼,却什么也没看到。


    秦殊唇角一抽,发现刑勇这人……对身边鬼怪的存在,还真是毫无敏感度可言。他赶紧敲敲屏幕,小声提醒:“勇哥,低头。”


    刑勇循着他的指示低头看去,脑袋“嗡”地一声,陡然对上一双呲目欲裂的、流着凄厉血泪的眼睛。


    画在纸上的眼睛。


    是王平喜在说话,这个被腰斩的纸扎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真的活了过来。


    他依然躺在工作室台面之上,由薄薄的几片画纸拼接而成。


    皱巴巴的双腿实在是抻不平,仍以一种颇为扭曲的姿势蜷缩着,皮肤青里透黑,腿骨骨折断成两截,在皮肉上顶起小包……脖子间残留的也四处是淤肿,怎叫一个惨字了得。


    当然,提前了解过这个诈骗犯的生前行径,刑勇可不敢让自己的同情心溢出来一星半点。


    他直接举起准备好的大剪刀,锋锐尖头贴着凄惨纸人的脖颈,一脸凶相:“就是你把老子困在这里的,对吧?王平喜,这是非法拘禁!你以为变成鬼了就不需要遵守法律法规是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寻常人想要对抗鬼,首先就要从气势开始,必须时刻比鬼更凶悍。


    这一点刑勇做得很好,让诡异的纸片人显得愈发窝囊凄惨,被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纸扎的鬼本就脖颈受损,声带无法正常运转,说话声音和沙哑的蚊子区别不大。再被刑勇这么一威胁恐吓,更是磕磕巴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帮,帮我。嗬嗬……不是故,意,的。”


    “说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


    “嗬,我,我……”


    ……


    经过长达半小时的艰难沟通,秦殊都快要睡着了,才终于听完王平喜想表达的求助信息。


    黑心眼纸扎店的老板,也算是个坑人又坑鬼的骗子,而且很喜欢两头骗,有时骗钱,有时骗命……有时遇到硬茬子,却完全可以老老实实做完所有委托需求。


    典型的有点本事,但没良心,还欺软怕硬。


    而那位生前被骗得倾家荡产的超市老板刘浩,死后当鬼,又被这纸扎店主给骗了一次……


    刘浩把老母亲烧给他的冥币,一口气全都给了店主张聪,去订购所谓的复仇·复生大全套服务,幻想着可以消解自身执念,有朝一日重获新生、回到人间。


    张聪起初没有让刘浩失望,因为,他真把王平喜的鬼魂从阴曹地府里抓了回来。


    那时的王平喜正在地府里坐牢。身为诈骗犯,他死后自会被阴差拘了魂魄,下去接受惩罚改造。


    结果不知怎么的,地府里人手匮乏、配置不全,稀里糊涂就让几个纸扎人偷偷潜入进去,强行把王平喜给拖回了人间。


    王平喜的魂魄,被张聪施法拘在一具纸扎的身躯里,任由刘浩发泄虐待。他被折断的双腿,脖颈上的掐痕,支离破碎的躯干……都和五年前的车祸无关,就是他前几天才遭遇的事情。


    刘浩订购的复仇套餐结束了,接下来是死而复生服务。


    但是,让从未修行过的死人复活,通常连立地飞升的金仙都做不到,更别提张聪这种手段狠毒、只会琢磨旁门左道的下九流了。


    他骗了刘浩,并利用这所谓的复仇套餐,放纵刘浩去做一些本不该做的残忍行径。


    再次虐待王平喜,不仅没有淡化刘浩的怨念,还使得刘浩被催化成更加阴毒的厉鬼,为天地所不容。


    天地不容之存在,无处藏身,唯有纸扎的死物可以容纳其生魂,掩盖他的痕迹气机……刘浩再也无处可去,想逃跑,就会落入魂飞魄散的下场。


    就这样一步一步,张聪把刘浩骗得团团转,最终将他炼制成属于自己的奴役小鬼,以纸扎工艺品为载体,无法逃离。就像撒豆成兵里的大头兵,只能被主人驱使操纵,被迫战斗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当然,对于刘浩的悲惨命运,王平喜并不是非常关心,他自己已经被遗忘在纸扎店的角落里很多天了,动弹不得,备受折磨。


    王平喜最担心、最忧虑的是,张聪根本没有遗忘他的存在,而是仍有炼制小鬼役使的计划安排。


    ——让他继续被支离破碎地塞在各处角落,以分尸的状态被长期拘禁着,直到纸张潮湿发霉,直到他的精神崩溃,直到一个普通的、早已下了地狱的骗子,被迫变成怨念倾天的恶鬼。


    王平喜很害怕,怕得要命,他宁愿去地府继续受罚,也不想留在人世间。


    “什么意思,让我来想办法弄死你?”


    刑勇微微皱眉,听到这里,却不肯轻易松口:“不行,你先说清楚,现在刘浩究竟在哪儿?是谁把张聪的手指全部砍断的?跨年当晚的纸扎店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你就在店里,怎么会不知道?”刑勇愈发觉得可疑,握紧剪刀抵着纸片追问,“刘浩不会是他迫害的第一只鬼,按理说这家店里还藏着其他妖魔鬼怪才对,它们都去哪了?”


    他问得一针见血,地下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而桌上的纸扎人在簌簌颤抖着,因强烈的恐惧而陷入无措。


    秦殊低声插话:“勇哥,我看得见,店里没有其他鬼魂。那些纸扎人偶,都只是穿着衣服的模特,没有怨气和能量波动。唯一的鬼,只有王平喜而已。”


    “那其他鬼呢?不会都死了吧?”


    刑勇话音刚落,纸片颤抖的声音愈发大了。


    王平喜终于逼迫自己发出了声音,磕磕绊绊地艰难回答:“都死,了……远远的,看不见,但是可怕,很……很可怕!张聪想,害,别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恐怖……”


    他嗓音里那强烈的恐惧与后怕,犹如实质一般流淌开来,情绪太过激动,无端掀起阵阵阴风,连楼上商铺的门窗也随之颤抖,“哗啦啦”直响。


    “警察,叔,叔叔,救我!”


    事到临头倒是想起让警察帮忙了。


    可万物有因必有果,当初要不是这王平喜心怀鬼胎,故意骗钱,把人家骗得活不下去了,非要撞死他不可……恐怕现在两个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秦殊对他实在生不出什么同情心,也懒得理会那些求救喊声,只若有所思分析着他说的话:“想害别人,却得罪了大恐怖?看来张聪是撞上了道行深厚的大佬,正好大佬替天行道,把残留的鬼怪全都清理干净了。”


    “就算替天行道,也不能把张聪的手指全砍了吧?”


    刑勇眉间的纹路越来越深:“跨年那天,步行街挤满了人,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看见张聪神神叨叨地从店里跑出来,浑身是血……影响实在太恶劣了,这不吓人吗?不给出个明确的调查结果,我们真没法向上面交代。”


    “嗯嗯,吓人吓人。”


    “你小子又敷衍我。”


    秦殊笑了笑,已不打算再次和刑勇为了三观而争辩,他稍稍正色:“出去之后,直接说实话就好。勇哥,你出差那几天,吴队长也有和我谈过相关规定的。修行人之间的斗争,只要没有伤及无辜,报上去之后就可以不归你们管了。”


    “说是不归我管,但我怎么可能就这样不管?”


    “唔,还有一个办法,让你夫人来查。你就说自己是给老婆打下手的,应该也算是修士行为,谁都不能指责你违反规定。”


    “……这都行?”刑勇一呆。


    “这怎么不行?”秦殊坦然回望,催促道,“好了勇哥,别纠结了赶紧出来,明天我还要上学呢。我帮你问到了杀死纸扎人的三部曲——切碎,火烧,扬灰。扬灰这一步,换成冲进厕所里也行。无根之物自行消散,鬼打墙就不复存在了。”


    “好吧,这是谁教你的?”


    “云城山寨,一个批发野山菌的小哥。过两天我去警局送一袋子给你?”秦殊依旧坦然以对,“我找他办事的时候买了好多,一个人吃不完,昭昭好像也不爱吃……勇哥你替我解决点呗。”


    “不收礼!”


    刑勇嘴上这么说,但也并没有拒绝得很坚定。他看了眼精神涣散的王平喜,又看看低头戳着蜈蚣的秦殊,表情有些复杂,叹了口气捏起黏糊糊的纸扎人,开始解决问题。


    先用铁剪子把王平喜的“身体”给细细剪碎,再将纸屑收集起来,放入纸扎店里备有的烧纸专用铁盆之中。


    接着,刑勇从裤子口袋掏出打火机,毫不犹豫将纸屑尽数点燃,皱眉听着王平喜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痛苦变成一股淡淡的解脱……最终彻底回归静止。


    “哗啦——”


    抽水马桶里掀起小小的龙卷风,满屋飞扬的灰尘碎屑被水珠浸湿,通通顺着旋转的水流冲入下水道里,没入寂静的黑暗。


    “王平喜?还在吗?”


    无人应答。


    刑勇呼了口气,打开水龙头疯狂洗手,洗着洗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奔跑声,破门而入的巨响紧随而至。


    来者是一名焦急的节目组工作人员,捧起刑勇的双手,上下打量:“邢警官,您还好吗?!刚刚有热心群众发消息告诉我们,说您此时就在纸扎店的卫生间里,可我们到处找了四十分钟都没看见您啊!这是灵异现象!”


    刑勇一怔,余光瞥向自己的手机,发现秦殊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他若无其事地抬头:“不好意思,出了点事,给各位带来麻烦了。直播结束了吗?”


    “不麻烦不麻烦,暂时结束,梁老师已经把场面圆过去了,后续节目我们可以重新谈。刑警官,您刚才到底去哪了,真的没事吗?”


    “……嗯。没事。”


    着急上火的工作人员还在追问情况,而满脸倦容的梁明月也跟了过来。


    她已经脱掉制服,慢悠悠走进卫生间里,指尖夹着尚未点燃的香烟。


    刑勇不太喜欢她。或许是因为她与电视上的性格反差太大,以至于相处起来……怪怪的,偏偏又不是没有礼貌。刑勇说不上来具体原因,但心里总有点莫名的抵触。


    梁明月没有注意到秦殊的存在,她面无表情盯着刑勇,用令人感到不适的方式,不加掩饰地直勾勾观察他的表情。


    那双摘了美瞳的眼睛,透出一股微妙的死寂感,直到刑勇被盯得浑身难受,梁明月才低声开口,嗓音哑着:“查出来了吗,伤害张店长的究竟是谁?邢先生,您似乎调查出了很关键的线索,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务必透露……”


    “为什么你这么想知道?”刑勇眯眼打断,“你不是一直很讨厌自己的工作,对除了剧本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吗?梁老师。”


    “嗯,通常不关心。”


    梁明月倒也没有反驳,只轻咬着没点燃的烟,淡淡解释:“但是,张店长给我孩子做的衣服,都很漂亮,以后却再也做不成了。我很生气。”


    “……你哪来的孩子?”


    第48章 好可怕的青少年


    梁明月, 青春电视台的当家主持人。


    她曾是国民女儿级别的小童星,大学时却放弃演戏,选择了另一条职业道路, 同样非常成功。


    她今年三十一岁, 未婚单身,父母健在, 无子女。


    这些事实, 家里有电视的江城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就连才被调来江城不久的刑勇,也听说过早些年“明月姐姐”的响亮名头。


    三十一岁的梁明月在面对转型危机,而即将三十岁的刑勇也不太好受, 他来江城后负责的每一个案子都没办好。


    险些被虐杀的心理阴影,他倒是可以慢慢处理、主动面对,找老婆哭几次并接受治疗也就算了, 毕竟那是他自己招来的祸事, 自己承担就好。


    但随之附加而来的崭新“认知”, 让刑勇压力很大。


    这个世界上有绝对无法被战胜的存在, 绝对会被掩盖的案情,以及他绝对查不到根源的真相。无论怎么努力都没用。


    长此以往,必然会带来习得性无助, 这是一种慢性病, 很难被克服。


    或许是看出了刑勇的焦虑,吴队长最近给他派的活计都很莫名其妙。


    暂且不提之前犹如公费旅游似的出差, 这次被要求出镜参加节目, 去配合电视台的宣传直播工作……刑勇是真想拒绝的,拼尽全力没成功。


    既然推不掉这个活计,那就好好做。刑勇从一开始就把梁明月调查得很清楚, 也确认过,她是个品学兼优的、无犯罪记录的正常人,是一名优秀的青春电视台员工。


    虽说他俩不太合得来,虽说,不能通过私生活判断一个人的品性,但梁明月的病历本上,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官方的生产或堕胎记录。


    她若是一直藏着掖着,刑勇反倒可以理解,公众人物在隐私保护这块确实是不容易……可梁明月居然直接说了出来。


    她当着全体直播节目组的面,说自己有个孩子。而且这孩子的衣服,还是找一家殡葬纸扎店的老板来负责定做的。


    刑勇心里当即一突,攥着手机追问,却只得到了梁明月看傻子似的眼神。


    这个在镜头里活泼开朗、富有活力的女人,私下里冷得像块冰。眼下的青黑总需要大量遮瑕,频繁迟到,会不打招呼就开始抽烟,声音慵懒而嘶哑,对谁都没有一丝真诚的好态度。


    面对刑勇这不加遮掩的怀疑,她同样毫不在乎,之前还勉强能装出的礼貌用语,说着说着就没了。


    “关于我的孩子,你不需要知道,也不配探究。话说回来,邢先生,你手机里的那位朋友又是谁呢?”


    梁明月的目光下移,落在手机屏幕里的秦殊脸上,审视着他细细打量:“哪来的小艺人,没见过,想蹭个出镜机会?在直播现场私自联络无关人士,违反合同里的保密原则。不想被告的话,记得找台长赔钱。”


    “嘿,你……这叫不可抗力事故,你告到京市去也轮不到我赔钱!”刑勇又被她气了个倒仰,正想据理力争,紧接着却被秦殊打断。


    “勇哥勇哥,把我举高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秦殊明目张胆说着悄悄话,外放出来的声音,节目组的人全都可以听到。


    “……行行行。”


    刑勇无奈地拿起手机,让秦殊和梁明月的视线相对。


    秦殊看着梁明月,并不在意她先前那番不友善的评价,爽朗一笑:“明月姐姐你好,我只是二中一个普通学生而已,谢谢你夸我长得帅。


    “对了对了,是这样的,我有一哥们是姐姐你的超级粉丝,从小追到大的真爱粉,机会难得,能给个签名吗?让勇哥帮我带回来就行。”


    梁明月沉默片刻,居然真的在手提包里摸出一支黑色水笔,工作人员很有眼色地递上了签名专用的横线本。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汤睿诚,睿智诚实,谢谢明月姐姐。”


    “不客气。”


    梁明月淡淡应了一声,咬开笔帽,垂眸在本子上娴熟地写下一串祝福,大致是汤睿诚学业进步高考顺利云云……


    最后签好自己的名字,她还不忘画上一轮小小的弯月,标准得犹如印刷制品,是小孩们都喜欢的那种简笔画。


    梁明月撕下这张纸,折好递给刑勇:“麻烦邢先生转交了。”


    “……嗯,好。”刑勇怔怔看着这两人隔着屏幕友好互动,欲言又止地收下了签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见梁明月这种过于正常的反应,刑勇被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的火气,突然间就完全发不出来了。


    当然,也还是散不出去,有种莫名其妙的憋闷感。


    而与此同时,梁明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咔嚓”一声点亮香烟,懒洋洋转身就走。


    “好了,小朋友早点睡,我也要下班了。既然邢先生不肯透露线索,那我们也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再见。”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早已习惯,除了追着跟出去的助理,其他人也开始麻利地收拾现场设备,整理仪器。


    没什么存在感的导演过来和刑勇握手,嘘寒问暖关照一番,又为梁明月的态度道了个歉,提也没提那什么保密原则,像是压根不知道秦殊存在过。


    毕竟,一名正儿八经的刑警在节目直播时诡异失踪,这种事已经足以让他们冷汗直冒。幸好人没事,若是真遇到危险出了什么事,要倒大霉的绝对是电视台这一边。


    刑勇也不好责怪导演,人家态度挺不错的,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哄着收了工,拎着节目组准备的晚餐离开纸扎店,在夜幕下陷入沉思。


    一盒热乎乎的现炒快餐,两瓶能量饮料,一张连锁蛋糕店的百元礼品卡。


    作为遭遇鬼打墙的补偿,好像有点寒酸,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刑勇借了个充电宝,坐在路边摊的小桌上,依然没有挂掉秦殊的视频电话。


    他火速打字通知吴队长,让队长下命令继续封锁纸扎店,明天派技术部门过来重新查查。


    张聪的线上商铺订单和顾客信息,电子设备里可能有的线索,或许都需要换个角度来看待……砍断张聪手指的人,说不准就名列其中。


    他还想追溯一下梁明月的购物历史,可惜,被吴队长一言否决。


    人家没有作案的可能性,绝对不是嫌疑人,也没做过什么涉嫌违法犯罪的事儿,那自然就不能随便调查她的隐私。要查也只能是他刑勇私下偷偷查,算作个人行为,打报告上去申请也没用。


    刑勇叹了口气,他看得出吴队长为难的暗示,也没办法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继续争取。无可奈何,他打开盒饭,风卷残云解决了晚饭问题,边吃边和秦殊抱怨。


    “你们江城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查连环杀人案都碰不到这么多妖魔鬼怪。”


    “哈哈,今晚二中的鬼,可能比外面还要多出几倍……有兴趣的话,勇哥现在就可以去逛一逛,能赶上末班车。”


    秦殊已经躺上了床,把自己舒舒服服裹进柔软的被子里,堆着三个枕头当作靠背,倚在床头,好不惬意。


    他打了个哈欠,悠悠继续:“勇哥,如果你要追查张聪的案子,务必把我带上。如果是鬼干的,可能不会故意害你,但如果张聪得罪了活生生的大佬……人家要是想灭你的口,轻轻松松。”


    刑勇开了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忍不住吐槽:“刚才你不是还说,那所谓的大佬是在替天行道?现在怎么就恶意揣测起来了?”


    “替天行道、惩罚张聪,只能说明他在这件事上做出了正义之举,不代表他时时刻刻都是好人,行为和品性要区分看待嘛。”


    “哟,小小年纪还有这见解呢?”


    “这是事实,人的性格不可能黑白分明,占比最大的永远是灰面……你看,明月姐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秦殊有点困了,在长时间的紧张与集中过后再次放松,泡澡带来的疲惫感终于一拥而上。


    他在刑勇面前也不在乎什么形象,说着说着,便任由自己整个人慢慢滑进被子的深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咱们当然要谨慎点,我可不想看见江城失去一个……唔,认真负责的好警察。到时候,我当保镖。”


    而刑勇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自身安全至上,反而瞬间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秦殊,梁明月有问题!”


    秦殊的眼睛闭着,敷衍地应了两声:“嗯嗯。”


    “万一她说的孩子,其实是养小鬼,那……怎么办?”


    “唔,养小鬼通常只为两件事吧?名利权力,或者谋财害命。如果梁明月真的养了小鬼,她的事业发展不会差的,为什么还没有去京市主持……比如说,新闻联播?”


    刑勇怔了一下,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秦殊的假设。


    秦殊抬手在床头柜摸索,一巴掌关了卧室的灯,迷迷糊糊地继续:“她有能力走得更远,却选择留在了江城,一个人扛着好几个时间段的收视率,继续当大家喜欢的‘明月姐姐’。不像是图名利。”


    “哎,你说得也有道理,她工作水平肯定是到位的……不行,过两天我再去找她试探试探。”


    秦殊“嗯”了声,也不指望直接说服刑勇:“反正我的发小是真喜欢她,别忘了收好她的签名,我想当新年礼物送给朋友。明天放学我就去找你拿,有空吗?”


    “明天六点,我下班就快马加鞭给你送来,满意了?”


    刑勇没好气地回答,正准备挂了电话放秦殊去睡觉,最后还是忍不住试探:“你的发小,是裴昭……”


    “当然不是,我们高中才认识的,”秦殊笑了一声,“昭昭好像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无论是明星演员,还是同龄的人……任何人。”


    “看得出来。说实话,你们能把关系搞得那么好,还真是命里投缘。”


    不像他,现在一想到裴昭的脸,心里都会发怵。刑勇没把这话说出口,其实连提都不敢提,只默默又喝了口啤酒。


    秦殊翻了个身,黑沉沉的眼睛盯向手机屏幕。没拉紧的窗帘缝隙里有月光洒落,拂过他因困倦而柔软下来的眉眼,无端透出一抹暗红的突兀色泽。


    “勇哥你说,他会有喜欢上别人的那天吗?今天舍管老师和我聊过,叫我们两个不要早恋。为什么老师会这样想呢?”


    “……人家老师看见过的校园恋情,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


    秦殊重复了一遍,却完全没明白刑勇的意思,自顾自低声继续:“我不太敢想象,昭昭会更喜欢别人。一想到他和别人亲近,我可能……唔,不太高兴。像我发小喜欢梁明月的那种喜欢,也不行,他是绝对不可能崇拜其他人的,不行。”


    刑勇听得心里毛毛的,挑眉盯着秦殊的表情:“等会儿,怎么越说越奇怪了,你这小子还有点变态在身上呢?追星恋爱都是正常行为,你说不行就不行啊?”


    “嗯,我可是很自私的,很需要朋友的陪伴,很黏人。昭昭才是付出更多的那个。”


    秦殊坦然承认,把手机放平在床头柜上,照着天花板。他声音依然很低:“因为没有我,他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很自在,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是我逼着他成为我的朋友,非要他和我形影不离,强迫他陪着我,陪我去做了各种各样的……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事情。”


    “既然他不在意任何人都看法,还愿意一直陪你,那不就能说明他对你挺感兴趣的?这不就够了?”


    “够了吗?”秦殊小声嘀咕,“总觉得哪里还不够。”


    想到那一夜被威胁的恐怖经历,刑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直说,换了个形容方式:“秦殊,我跟你打包票,你绝对是特别的。别人再喜欢他也没戏,就你一个人是真的有戏。要是你也没戏,别人更加没戏,真犯不着半夜为这事儿苦恼。”


    “勇哥,你说话好有意思,哈哈。”


    “……哈什么哈,话说回来你跟我聊这些做什么?大半夜找警察说自己的青春心事,合适吗?”


    “没办法,我妈不在家,我的心理老师是个狐狸……一时也找不到能说这些话的人。”


    “行,现在我成你妈了,真行,”刑勇揉揉眉心,“等会儿,狐狸是几个意思?真狐狸?”


    “没事没事!麻烦忘掉这件事哈哈晚安我真要睡了好困啊勇哥明天再见。”


    “滴——”


    屏幕陡然暗了下去,通话结束,手机滚烫。


    刑勇愣了愣,有些头痛地找上小摊老板,趁着没过零点,又给自己买了两瓶啤酒。


    真怕秦殊明天还来找他谈这些。


    万一他意外戳破那层泡沫纸,万一这不符合裴昭想要的发展,又来找他麻烦了,该怎么办?


    好可怕的青少年……这是养小孩必须经历的一环吗?


    他能不生吗?——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撒花]


    第49章 超绝钝感力


    刑勇是否失眠暂且不提, 但成功把他从鬼打墙里救出来之后,秦殊可不会半夜再想那么多。


    该倾诉的小心思也说出了口,心里没什么需要记挂的事儿, 秦殊选择先好好地睡上一觉, 才闭上眼就已然轻松地陷入好眠。


    醒来时的秦殊精神饱满,思维活跃, 能听见元宝在小窝里翻滚的细微响动。


    他火速起床, 洗漱穿衣,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捣鼓整齐。看了眼时间,还早,秦殊便顺手在家里做了早餐。


    把两片吐司煎成漂亮的金黄色, 夹几片煎好的午餐肉和番茄片,再塞点生菜叶子凑合凑合,浓郁的黄油香气在鼻尖弥漫, 味道还不错。


    不过, 虽然只是三明治而已, 秦殊却总感觉自己比裴昭做得差远了。


    人家裴昭甚至不爱吃三明治, 但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似乎全都能有条不紊地做得很好。


    “哎……”


    秦殊叹了口气,咬着早餐拎起背包, 推开大门, 把懒洋洋环着眼球的小蜈蚣从窝里掏出来,反手扔进卫衣的兜帽里。


    他顺路买了两杯咖啡, 冰的, 边喝边思考昨晚发生的事情。


    孤魂野鬼随机抓住一个倒霉路人,施法做出鬼打墙的禁锢困局,强求对方帮忙解决自己的诉求, 否则就不让人家离开,这种行为……


    其实还挺合乎逻辑的。


    没有深仇大恨,没有恶意谋害。刑勇是意外被卷进去的,王平喜也从纸扎人的躯壳里解放出去,回地府继续坐牢,这事儿应该算是顺利结束了。


    在店主张聪仍处于精神崩溃、意识不清的情况之下,除非刑勇又要去深入调查,惹毛了那位把张聪吓疯的神秘人士……按理来说,不会再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后续。


    秦殊想了想,决定做好两手准备,今晚放学,见到刑勇了再和他谈谈,劝他别去作死。


    但说到底,人鬼纠纷都不算大事,谁拳头大谁就说了算。而秦殊的关注点,其实在另一处。


    ——江城二中是一座鬼监狱。


    从杜小霜口中得知此事时的震惊、恐惧与后怕,秦殊可能这辈子也无法忘记。


    可是,这世上分明是有阴曹地府的。


    有一条正儿八经的黄泉路,有官位稳固的城隍爷,有日夜游神和黑白阴差。


    活人能通过黄泉路去鬼市里逛街,而新鲜的死者魂魄,则要被阴差拘着,沿黄泉路一直走到尽头,通过鬼门关,进入森罗殿接受审判。


    枉死者留在枉死城,直到阳寿耗尽、怨气消散为止。作恶者被打入狱中,根据生前恶行而接受不同的惩罚。寻常亡魂也不可长久停留,要凭功德品行分类,排队去奈何桥上转世投胎。


    听起来是个颇为完善的系统,也非常符合秦殊对阴曹地府的刻板印象。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地府里有监狱,负责拘魂的阴差在正常工作,那个叫王平喜的家伙也在死后被抓去坐牢……江城二中的监狱又是怎么回事?


    青天白日的,亡魂与生灵混在一起生活,无论是枉死的、自杀的,还是老死的孤魂野鬼,进了二中就通通如同坐牢一般,几乎无法以正常方式离开,这对吗?


    如果这不对的话,地府那边怎么就没人管管?


    “元宝,你是不是能和芊阿妹交流,帮我问问它,为什么它就可以随随便便离开二中?这件事我到现在还没搞明白。”


    ——不懂。


    “……我没问你,我问你怀里的那位眼球小姐。”


    ——它在装死。


    行吧,装死这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如此看来,其实眼球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坚决不愿意回答。


    二中里有让它感到恐惧的东西。


    掌控着这座监狱的存在,实力恐怕是极为强悍的,已经到了不可直说、不可轻易提及的地步。


    联想到王平喜那几声颤抖至极的“大恐怖”,秦殊心里大概明白了。能让亡魂也害怕到那种程度的,自然极不好惹。


    若是现在的他像无头苍蝇一般,明目张胆地到处调查,发现什么就脑子一热直接撞上去……下场多半不会很好。


    既然如此,那就憋着,假装自己并不好奇。有机会的话,再单独找大佬多打听打听口风,例如江城人民都喜欢的龙母娘娘,性格爽快的城隍爷,云城那边应该也有好说话的神灵。


    毕竟这事儿无需着急,说不准管监狱的那位并没有恶意。毕竟,秦殊在二中里弄死的小鬼不算少了,闹腾到现在,似乎没人来找过他的麻烦。


    或许人家也是个正义之辈?或许真正出了问题的,其实是地府那边?


    可能性还有很多,而现在……秦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昭昭,给你带了香草拿铁!”


    秦殊来到教室扔下背包,“啪”地把咖啡放在裴昭桌上。他停顿片刻,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抽纸,用纸巾垫着杯底渗出的水珠。


    “谢谢。”


    裴昭依然在这种小细节上很有礼貌。他捧起杯子,加满的冰块相互碰撞着,随着吸管的搅动而轻轻摇晃。


    “怎么样怎么样,好喝吧?”秦殊拉开椅子坐下,胳膊一伸搭在裴昭肩上,把人整个环住。


    “嗯,好喝。”裴昭疑惑地扭头看他,轻轻挣扎了一下,随后选择直接放弃挣扎。


    最近秦殊越来越喜欢肢体接触了,尤其是贴贴抱抱,做得比以前更频繁,态度也更理所当然。


    在两人关系最亲近的这个冬季,仿佛变成了一种本能的、自发的习惯动作。


    裴昭想过拒绝,但转念一想,似乎没有非要拒绝的需求。于是他稍微扭了扭椅子,把自己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歪头靠着秦殊:“还有什么事?”


    可爱。


    秦殊脸上的笑容扩大:“昭昭记得我们昨天约好的事吗?”


    “中午去清风茶馆吃饭,你的朋友来给你送茶叶,他喜欢林老板,”裴昭认真回答,不紧不慢的,“还有,记得提前订刘李记的烤鸡,送给那只狐狸。”


    “噢噢,对哦,差点忘了给徐老师订烤鸡……”秦殊一呆,赶紧拿出手机,“这两天跨年聚会的人太多,再晚一点就订不到了!”


    “秦殊,我记性比你好。”


    言下之意,约定好的事情不必再特意提醒。秦殊听得懂他的话,却还是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后又贴了过去,凑在裴昭耳边嘟嘟囔囔。


    “最近事情太多了嘛,一件接着一件。今晚还要和勇哥见面来着,他帮我要到了明月姐姐的签名。对了,还有云城那边的快递,应该下午到保安室。昭昭你喜欢吃野山菌吗?”


    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裴昭莫名佩服地看他一眼,首先回答了最后的那个问题:“不喜欢。”


    “噢。”


    紧接着,裴昭反问:“你喜欢梁明月?”


    漂亮金眸近在咫尺,在白日光照之下,饱和度并不算高,像清透而无感情的冰冷珠宝。


    裴昭的语气也很平淡,可秦殊却忽然有种……被锁定,被审视,险些还被一眼望到底的微妙感。


    后颈凉凉的。


    “没有没有,是汤睿诚喜欢!嘘,签名拿到之前先别告诉他,他会心神不定一整天……”


    秦殊赶紧澄清,对上裴昭探寻的目光,又老老实实把经过如实描述:“昨晚勇哥遇到了点小麻烦,鬼打墙走不出来。当时我在看直播,然后打电话过去帮他解决了。恰好梁明月也在,他俩是一起直播的嘛,我就顺便找她要了签名。”


    “嗯。”


    秦殊轻咳一声:“还有什么想问吗?”


    裴昭拿起咖啡,慢吞吞喝了几口,指尖温度被冷饮捂得愈发冰凉,随后轻轻戳在秦殊脸上:“没有。”


    “那,那你戳我做什么?”


    “不喜欢吗?”


    “喜欢。”


    秦殊回答得飞快,随即盯着裴昭沉默少许,抬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手腕,又添了一句:“昭昭,我是个很擅长得寸进尺的人。”


    “……秦殊,我记性比你好。”


    第二次重复,其中意义略微不同。秦殊的笑意更深:“你早就知道我会这样了,嗯?那摸摸我的脑袋。”


    裴昭依言照做,右手循着秦殊的侧脸向后轻抚,指尖缠着少年人有些扎手的碎发,揉了揉,眼神稍稍古怪:“这不算是得寸进尺。”


    “真的吗?昭昭,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还想尝尝你的咖啡,想让你坐在我腿上,想今天少做一套物理卷子……”


    “不行。”听到最后那句话,裴昭瞬间举起加满冰块的拿铁,毫不留情贴在秦殊脸上。


    “嘶,好冰好冰……再喝几口。”


    两人闲聊着说了些有的没的,时不时摸摸小手贴贴大腿,再趁着课间吃点零食,一个悠闲的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秦殊悚然发现,相比起那些乱七八糟、摸不着头脑的闹鬼故事,上学忽然变成了一件很是轻松愉快的事情。


    虽然裴昭还是盯着他多做了一套物理模拟卷,但他好像真的变聪明了一点。


    遇到极为复杂的难题之时,他并没有那种痛不欲生的便秘感,再耐心点稍微想想,似乎很快就能知道该如何去解。


    挺轻松的,连他刚学会的“看破”也无需启用。


    正好,寒假前还有一次全省统考,统考完马上接着二中自己的期末考,为了不让过年前的成绩单显得太难看,他确实是要多努力努力。


    秦殊选择见缝插针地利用课余时间,满满当当写完这张模拟卷之后,还愉快地高呼一声:“我爱刷题!”


    班里众人纷纷投来无语的注视,当然,其中也有感到感到赞同的小伙伴们。


    汤睿诚则是最为无语的一员,他很清楚秦殊什么德性,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有严重的精神病!”


    秦殊正在帮这位可怜的骨折人士收拾课桌,听到这话,也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总比你好,你有严重的肌肉流失和骨质疏松,未来三年,打羽毛球必输给我。”


    “得了吧,什么时候你也能硬扛一次跳楼的冲击,再来和我贫,”汤睿诚拍拍自己的石膏支架,心态极好,“我这都不死,运气够雄厚了吧?下次买彩票就该中个五百万了。”


    秦殊摸摸下巴,却想起上周自己一拳打爆了教堂楼顶的事故,若有所思:“还真别说,我觉得现在的我,好像……真有办法能抗住。抓个路过的野鬼当肉垫就行,咱学校里有很多鬼的。”


    “嘘!在班里说这么大声干嘛,不怕真被当成神经病啊?”


    “二中本来就有一大堆的鬼,我说和不说都改变不了客观事实。平常多提醒几句,万一真的对谁有用呢?”


    秦殊说到这里,声音又变大了:“大家天黑少走夜路!”


    “收到!”


    “遵命陛下!”


    “报告秦哥,昨晚你和学委走夜路被我看见了!”


    “欸真的假的?哪条路?”


    “就是靠近校医室那边的小路,最阴森。”


    “哎呦,半夜三更的绕那么远……”


    班上还没去食堂的同学跟着应声,一开始都在嘻嘻哈哈地配合秦殊,但说着说着……话题却稀里糊涂拐了个弯,紧接着又是一阵起哄。


    秦殊听得越来越迷茫,用手肘戳了戳汤睿诚,小声问:“我和昭昭走小路有什么问题?”


    汤睿诚眉头一跳,再次不可置信:“老秦,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啊?”秦殊摇摇头,“不懂。”


    汤睿诚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秦殊:“高二上学期,有个学姐在咱们班楼下弹吉他唱歌,喊你的名字,记得吗?”


    “记得啊。”


    “你觉得她对你什么意思?”


    秦殊愈发觉得莫名其妙:“还能是什么意思?她看过咱们班的跨年活动表演,就一直想邀请我加入二中的校园乐队,当主唱和吉他替补来着。因为当时那个学姐是队长,高考前就要退社了……但我真没空。”


    汤睿诚:“……”


    哥俩沉默相对,彼此都不能理解对方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裴昭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推开教室后门,打破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僵持:“秦殊,走了。”


    “来了来了!”


    秦殊拎起背包,毫不犹豫地残忍抛弃了汤睿诚,跟在裴昭身后:“说起来,咱们二中那个乐队整得挺不错的,青春电视台还宣传过,有点小名气。”


    “是吗?”裴昭放慢脚步。


    “等放寒假之后,去附近的live house看看演出?”秦殊搭上他的肩膀,“我买票。”


    “好。”


    ……


    汤睿诚目送两人远去,心中震撼,随手抓住还没去食堂的同学,疯狂吐槽:“许文康你听见没?秦殊居然觉得学姐在楼下搞吉他弹唱,是想招揽他进乐队当替补!卧槽,就他这种钝感程度,还敢去给别人当僚机?”


    “听到了,怪不得呢……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秦哥这张脸,这身高,这性格,去哪儿不吃香,怎么可能从来没谈过恋爱?”


    许文康深有同感,压低声音跟着蛐蛐:“我还以为他gay呢,没想到世界上有人是真能迟钝到这个程度。”


    “嘶,话不能说满。不瞒你说,我也觉得他有点gay,只是吧……他那种情况,可能还谈不到gay与否的问题。”


    汤睿诚说着顿了顿,朝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摇头继续:“我认识老秦十七年,他就只喜欢过学委那样儿的,遇到裴昭之后人格都快变了,其他男的他也没一点兴趣。”


    “我支持这门婚事,但是家长能同意吗?”


    “他爸妈无所谓这个,害,我现在就心痒得要命,你说老秦到底啥时候能开窍啊?究竟谁能教他分清爱情和友情的区别!我反正不行哈,要是我和他聊这些,那也太爷爷的尴尬了,他铁定会觉得我神经病……可恶!”


    汤睿诚在这边痛心疾首,而与此同时,秦殊和裴昭已经火速抵达清风茶馆。


    提前点好的餐食陆续上桌,品质是一如既往的精致。


    恰好,林老板今天也在店里,他穿了一袭淡蓝长袍,整理着自己茶桌上的摆件饰物,看起来心情不错。


    秦殊稍微进行了一下表情管理,才敢过去和林老板打招呼。


    因为在进门之前,秦殊已经提前看见了黄玉元。


    这只陷入爱河的牛妖,还是忍不住提前来了,而且他此时居然就藏在茶馆的屋顶上。


    秦殊敏锐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警惕地一抬头,还不小心猛然看见了黄玉元的本体……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牛,遮天蔽日。


    差点把他吓飞了!


    “嘘!”


    黄玉元比他还害怕,满脸写着紧张局促,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把英俊的五官都挤得乱七八糟。


    爱情的力量有这么夸张吗?


    真的假的?


    第50章 裴昭不想让他谈恋爱


    “这是店里新出的春季茶点, 试作数量不多,还没有正式放上菜单呢。”


    “哇,林老板你太厉害了, 真的能闻到兰花香气!是用刚刚开花的春兰做的吗?好新鲜。”


    “是, 茶馆里的花卉皆是我亲手栽培,在后院的小温室, 有兴趣随时可以去参观, ”林时雨笑容温和,“感谢两位同学常来光顾,今日茶点免单。替我试试口味如何?”


    看着眼前两盘造型精致的糕点,秦殊颇为捧场, 他小心翼翼拿起另一块雪白的软糕,轻咬一口,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昭昭你吃这个, 好吃好吃!唔……我吃到了玉兰花的味道, 还有白茶香气, 特别清甜, 感觉不喝茶也不会吃腻。”


    拥有一位味蕾敏锐的食客,对于用心的厨子而言最是幸运。林时雨笑意更深:“奇叶玉兰,不好养, 温室里最娇贵的主儿。”


    秦殊是真觉得好吃, 甚至想自己回家试试烘焙。毕竟……裴昭喜欢甜的,还挺挑食, 但这次的茶点他也给出了非常正面的评价。


    趁此机会, 秦殊拉着林时雨聊了好一会儿甜食话题,直到冷不丁的,他腰间软肉忽然被戳了一下。


    是裴昭干的。


    裴昭唇角挂着不太明显的弧度, 似笑非笑看着他,幅度很轻地扬了扬下巴。


    “……唔。”


    秦殊恍然大悟,立刻仓促地止住了自己追问的心思。


    这些话题如果聊上头了,那是一聊就能聊个大半天的,可不该由他来主导。


    尤其是此时此刻,在清风茶馆店屋顶上,还趴着一位找不到时机加入的牛妖……


    黄玉元的幽怨气息犹如实质,几乎就要穿透钢筋水泥,丝丝缕缕渗入进来。


    秦殊实在是有点想笑,努力地又进行了一次表情管理,稍稍和林时雨拉开距离。


    热烈聊天的场面终于逐渐平静些许,秦殊假装埋头吃饭,耳听八方,听着黄玉元鬼鬼祟祟地从屋顶爬下来的动静,又听见车轮压过枯枝的细响,越来越近……


    一辆黑色迈巴赫,低调地停在茶馆门口。车门极为轻缓地打开,轻轻合拢,又再次打开。


    顺滑的乌黑长发在寒风中摇曳,手工西装勾勒出挺拔腰身,垂感绝佳的西裤尺寸合宜,恰好盖住了由仿真牛皮制成的黑色皮鞋。


    黄玉元若无其事地从后座下车,假装自己才刚刚抵达。他平静的面容一派俊朗,步伐温稳,风姿卓绝:“林老板,我来此约见两位朋友。”


    话音落下的同时,驾驶座内的司机按了遥控按钮,轿车的后备箱缓缓打开。


    一股馥郁清雅的茶香,从后备箱里弥漫而出,小巷内光秃秃的枫树枝桠,似乎都因此有所感应,不约而同吐露出大片大片嫩绿的新芽。


    过于浓郁的灵气冲击,让江城的春天提前降临,独独洒落在清风茶馆的周边。


    林时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神色稍显怔忪。他沉默半晌后,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微微侧身抬手,柔和笑道:“黄前辈许久不见,是来找秦同学吗?请进。”


    “林老板不必多礼,怎敢当前辈,唤我念慈即可。”


    黄玉元连忙回答,跟在他身后走入茶馆,紧接着还没忍住继续解释:“自黑山现世后,族中长辈就已经为在下取好了字,本是方便于人间行走,可惜如今时代不同,鲜少再有道友互称表字……以示亲近。”


    最后四个字一出,黄玉元自己先慌了,赶紧闭口不言,尴尬地低下头偷偷调整呼吸,不敢去看林时雨的脸。


    而林时雨脚步稍顿,又不着痕迹地恢复如初,缓缓传来的声音轻而温柔:“……嗯,念慈兄。”


    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陡然变得更为黏稠。欲言又止的眼神,越来越慢的行走速度,手放的位置,好像都很有说法。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茶室,在门缝偷看的秦殊迅速坐回原位,却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压低声音,拉着裴昭嘀嘀咕咕:“昭昭你看见没,窗外的野草都开花了……这么浪漫,他哪里还需要我来帮忙?林老板对咱们可不是这种态度。”


    裴昭不太关心旁人的恋情,但是有点关心秦殊的想法。


    他拿起了最后一块玉兰糕,偏头盯着秦殊的表情:“你喜欢浪漫的?我不太擅长。”


    “欸?”秦殊微微一怔,立刻澄清,“不不不,昭昭你不需要擅长这个,我就是爱看别人的热闹。”


    “好。”


    裴昭收回了自己探究的目光,继续认真品味那丝滑细腻的玉兰糕,很难得地流露出明显的欣赏之色。


    色香味皆是可圈可点。


    他以前确实没怎么注意过清风茶馆的素斋,如今却忽然发现,林时雨在食物这一行里的学问不浅。


    若是放在千百年前,老百姓把这盘糕点送去供奉河神,河神享用完之后……恐怕都没兴趣再多吃一对童男童女了。


    这样的赞美好像有点夸张,不太适合直接说,于是裴昭低头拿起手机,慢悠悠打字发给了秦殊。


    秦殊看了看消息,又看了看裴昭一派正经的认真表情,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秦小哥,怎,怎么了吗?”


    黄玉元已经被邀请坐在了餐桌一侧,与林时雨挨得极近。但他似乎太紧张了,一直在埋头沉浸式狂吃糕点,吃出了一股绿林好汉的气势。


    听到秦殊在笑,黄玉元才如梦初醒地重新坐直,颇为不自信地看向秦殊,眼里写满了“求助”两个大字。


    “没事,我们昭昭有点怕生,刚才在偷偷跟我说呢,说林老板的茶点做得特别好吃,”秦殊脸上的笑容扩大,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就算放在龙母娘娘的寿宴上,那肯定也毫不逊色,力压群雄。”


    论说话的艺术……裴昭轻轻点头,表示这就是他想要说的内容。


    林时雨闻言一怔,唇角扬起压不住的弧度,紧接着转头看向黄玉元:“念慈兄,你觉得味道如何?”


    “裴小哥说得极好,此次寿宴,清风茶馆定能大出风头,令龙母娘娘也注意到您的才华!即便林老板向黑山那边拓展业务,定然也不在话下……”


    黄玉元浑身紧绷,滔滔不绝谈起了一堆妖修那边的餐饮行业有关话题,说到最后,才悄然抖着手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展露出真实意图。


    “林老板,这是在下的名片,先前一直没有机会交换联系方式,这次请您务必收下。若对黑山的风土人情有兴趣,想去旅游或开几家分店,随时联系我就好。”


    林时雨倒是极具耐心,安静听完后温和笑笑,接过名片小心收好:“好,那我就收下了。”


    场面稍冷一瞬间,秦殊直接咳嗽了一声,迅速帮忙补充:“加微信,你们加个微信。说起来我也没有阿元哥的微信,咱们互相都加一下好友,以后有事好联系,吃饭买茶都方便,林老板,你说对吧?”


    “嗯,秦同学说得对。”


    见林时雨欣然同意,秦殊给黄玉元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手机拿出来加好友!


    黄玉元手忙脚乱地照做,拿手机时,他的头发还不小心被卡在了自己的袖扣上。林时雨凑过去帮忙,两个人指尖相碰,不约而同陷入呆滞。


    茶室里陡然间又充满了暧昧快活的空气……


    *


    四十分钟后,吃饱喝足的两人回到了二中。


    黄玉元已经不需要他帮忙了,而后备箱里堆放的那些灵茶,也由坐在迈巴赫里的年轻小牛司机来负责运输。


    秦殊留了一盒精装茶叶,剩下的也不可能带去学校,被司机直接送去了他的家里。


    当然,茶叶本身也只是一个借口,如今目的算是达成了,无需再逗留。黄玉元和林老板之间的暧昧氛围太强烈,秦殊暂时已经无法直视。


    看两个长辈的暧昧期,感觉就像在看自己的爸妈谈恋爱一样,看久了会很尴尬。


    总而言之,有戏。不,何止是有戏!


    秦殊怀疑,只要黄玉元敢直接找林老板坦白心意,再认认真真追求一段时间,保准能成。


    也许龙母娘娘的生日还没过上,他俩就能率先过上七夕情人节了。


    秦殊看自己的事情,或许尚且看不清,但他可不是第一天认识林时雨。


    这位平日里成熟文雅的茶馆老板,今天看起来就像年轻了十来岁似的,因为神态不同……截然不同。


    “恋爱居然能让人变化这么大,好神奇啊,”秦殊摇头感叹着,用保温杯泡上了黄玉元送来的灵茶,“昭昭,多喝点,小心烫。”


    “谢谢。”


    裴昭接过水杯,小心地轻抿一口,不假思索继续问:“秦殊,你想谈恋爱吗?”


    “……啊?”


    裴昭盯着他,稍稍挪动自己的椅子,拉近距离:“你对他们的关系,很上心。想谈恋爱?”


    午休时间尚未结束,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落针可闻,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忽然间显得分外响亮。


    香气飘了过来,秦殊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这个问题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想,只能磕磕巴巴组织语言。


    “我,我只是有点八卦,喜欢凑热闹,还想和友善的前辈打好关系……”


    裴昭轻声打断,一针见血地点评:“完全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凑得更近了,几乎与秦殊鼻尖相贴,稍稍急促的呼吸交缠着,在寒冷深冬里晕染出一抹无法被掩饰的雾气。


    而秦殊沉默片刻,仓促间想起了昨晚舍管的话,立刻慌不择路借来用上:“在高考结束之前,应该不会考虑这个……吧。”


    “好。”


    裴昭意外的通情达理,面无表情微微点头,似乎完全能接受如此仓促的托词。


    可正当他想要把椅子挪回原位,手腕却被秦殊一把抓住。


    “昭昭,等一下。”


    “嗯?”


    “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个?”


    裴昭任由秦殊把自己重新拉近,神色未变,态度更是直白得吓人,不慌不忙地清晰回答:“不想你谈恋爱。”


    当然,这种直白,在此时反倒会给秦殊带来勇气。


    他不仅没有松手的意思,还拉着裴昭越攥越紧,低声追问:“……是不希望我现在谈恋爱,还是永远不想看到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我都能答应。”


    “永远这个词,太极端了,用作保证只会显得轻浮,”裴昭微微眯眼,一反常态地露出些许恣意态度,“要谈实际的事。有我,就不能有别人。”


    “好,没问题。我敢找别人,你可以砍死我。”秦殊一口应下,几乎不假思索。


    至于裴昭作出如此要求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在此时此刻,秦殊其实并没有太过在乎。


    裴昭想要,他就会让裴昭得到。


    “好。”


    裴昭觉得“永远”两个字很极端,却完全没意识到,秦殊方才说出口的保证,在正常人眼里也是另一种极端。


    他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点了点头,认为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可当裴昭再次想要把椅子挪回原处,秦殊却依然没有松手。


    “不行。”


    裴昭一怔,有些不解:“还有什么事?”


    “昭昭,我能做到的,你也要做到。”


    “……嗯?”


    “你也不可以……不可以和别人有更亲密的关系。”


    秦殊伸手抱住他。手臂绕过少年人纤瘦的腰身,将宽松的校服外套压得无力挣扎,以一种分外强硬的架势环抱而上,紧实地箍住了怀里的人。


    略微发烫的脸埋进裴昭颈窝里,贴着他冰凉的侧颈蹭了蹭,秦殊闭上眼睛,低声补充:“无论你究竟还有什么秘密,还有多少不能告诉我的事,我们都必须是天下第一好。”


    “嗯。”


    “答应得好草率!昭昭,快说我们是天下第一好,不然我要闹了。”秦殊不依不饶地追加要求。


    “幼稚。唔,秦殊你……”


    裴昭话音未落,瞳孔蓦地收缩,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震惊表情。


    他那句幼稚才刚说出口,就被秦殊“啪”地拍了一下屁股。


    很轻很轻,大部分力度落在后腰和尾椎骨的位置,但声音却响亮得……有些恼人。


    裴昭很不擅长处理这种诡异的心情。因此他像只受惊的猫,不由自主挣动着想离开这个滚烫怀抱。


    那双本无甚波澜的金珀眼眸,悄然变成野兽般警醒的竖瞳。藏匿其中的情绪,犹如融化于烈日里的透亮宝石,细细颤动着淌了出来。


    秦殊压根没有放他走的意思,目光一转不转地紧盯着他,理直气壮:“裴昭,我要听。”


    随心而动的人就是这样,无论平日里表现得再如何友善开朗,也盖不住本质上那点的执拗。


    裴昭有些恍惚地想起了这个事实,好像什么都没变过。秦殊这人,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必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真的一点也不讲道理。


    “……我和你天下第一好。”


    稍微想通了些,裴昭直接放弃挣扎,同时放松了原本僵硬绷紧的腰身。


    他选择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顺着秦殊抱他的力道靠在了秦殊身上,轻轻复述这人想要听到的话。


    既然犟不过,那就躺平享受好了……又不会少块肉。这是一种久违的生存哲学。


    “好可爱。”


    贴在耳畔的低笑裹着热意,令裴昭忍不住歪头:“什么?”


    “我想这句话说很久了,昭昭,你有时候真的好可爱……让我特别想咬你一口。”


    “不可以咬我。”


    “哦。”


    这次被果断拒绝了,但秦殊心情挺不错的,久违地收获到了一阵强烈的满足感。


    昨晚让他险些失眠的苦恼话题,就这样简简单单解决了。裴昭不想让他谈恋爱,哼哼。


    果然,找旁人吐苦水、诉说烦恼的效率,远远比不上直接向裴昭本人提出需求。


    以后不能忽视沟通的重要性。而且此时再回想,秦殊突然发现,虽然裴昭平常的话确实不多……然而在表达自身需求这一块,或许裴昭真的比他更为擅长,鲜少会一直把想法憋在心里。


    这才是健康的行为,值得学习!只可惜,他方才故意拍在裴昭腰后的力道……似乎太轻了。


    不仅丝毫没有起到驱逐“邪灵”的作用,反倒让裴昭本人的情绪有所动摇。


    开心过后的秦殊,逐渐因此陷入思索。


    他下一次尝试驱鬼,又该用什么方式和借口呢?如果再这样偷偷摸摸地趁机取巧,实在是太猥琐了一点。


    难道要直接说吗?


    真的可以直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