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龙母寿辰将至


    既然这里是鬼市, 那么问题来了。


    裴昭现在会在哪里?


    秦殊心里迅速想到两种可能性。


    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误入了鬼市,而裴昭仍然停留在正常的现实世界, 非常安全。


    也许, 进入鬼市时的位置是比较随机的,当时裴昭不够靠近烧烤摊, 两人没牵着手, 所以裴昭也有可能被传送到其他摊位上。


    若是后者,说不准裴昭已经行动起来,在想办法寻找城隍庙和离开的方式,而他还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 稀里糊涂看了一场血淋淋的热闹……


    毕竟,前天晚上离开云里地铁站时,吴队长曾经也随口提过一句话, 是有关于鬼市的。


    “鬼市里有城隍大人的差使看管, 所以才安全一些。”


    这句话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让秦殊能从一开始便保持冷静, 没有本能地打死任何小鬼。


    因为有些鬼客人真的毫无边界感,明明看见秦殊坐在这里,居然还面不改色地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仗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随便乱走……


    每当有鬼穿身而过, 温度会骤然降低,浓郁阴气森然渗透进来, 又丝丝缕缕地溢散而开, 把秦殊冻得手脚冰凉,特别难受。


    若非吴队长曾经提过“城隍大人的差使”,秦殊真的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当时秦殊没有过多追问, 如今想想,其实是该多问几句的。至少要知道,他怎么能找到这所谓的差使,又该如何快速离开此处。


    秦殊闭眼呼了口气,告诫自己以后要对一切事物保持高度好奇,紧接着,他打起精神,站了起来,准备亲自在夜市里逛一逛。


    根据他方才的观察,可以初步确定,就算这里是鬼市,但也是个正经夜市,是有规章制度和安保人员的。


    一如其他鬼域那样,只要遵守规则,就可以暂时保证不受攻击。


    可以插队,可以打架,但不能杀死任何活物、死物,否则会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手活活拍死,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这位客官,对咱们的鬼公砍刀感兴趣吗?是从活水村刚刚挖出来的,您看这尖头上的怨气,可新鲜了,质量有保证!小的看您与它有缘,这次就便宜卖啦,给您打个八八折。”


    就当秦殊放下价格牌,准备混进精怪野鬼的队伍里时,忽然觉得胳膊一凉。原本空空荡荡的摊位上,不知何时冒出一只普通小鬼。


    长相平平无奇,衣服是古时候店小二和伙计穿的粗布短打,长发上缠着布巾,挺干净的,看起来也算齐整。


    小鬼热情地招呼着他,完全不介意秦殊是个活人,也不知怎么能碰到秦殊的手腕,并没有像其他野鬼客人那样穿身而过。


    秦殊眯眼盯着小鬼,思忖少许,扬唇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小鬼蓦地一颤,随后就见秦殊从口袋里拿出肥美的眼球,掂了掂。


    “不好意思,活水村的鬼公是它杀的,那儿的东西我都不感兴趣。”


    “啊,啊哈哈,冒犯了冒犯了……”小鬼哆嗦着,本就煞白的脸上,泛起了恐慌的淡青色泽,“客官,太抱歉了客官,这把刀就当小店送您的赔礼,请大人务必收下……”


    “别急,我有个问题。我昨天才从活水村里出来,今天你们就拿到了鬼公的砍刀,这么快,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秦殊说话时,发现这小鬼在不动声色地慢慢后退,两条半透明的腿都快抖得看不清了。


    见它居然害怕成这样,秦殊便再次大着胆子凑近几步,毫无距离感地低头盯着它:“我初入这行,懂得不多,你给我仔细讲讲,刀就留着让你卖了。”


    “哎呀,客官您太客气了,这砍刀本就该是您的,收下吧,让小的图个心安……哎呀,您真是宽宏大量,天生道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领,大人您一定是那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不出世的绝顶天才,了不起啊!大人放心,小的务必给您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鬼咧着嘴强颜欢笑,被秦殊堵在自己的摊位上动弹不得,本能地吐出了一连串彩虹屁。


    其实秦殊能看得出,它其实并不情愿被拖在这里闲聊太多,毕竟鬼市刚刚开启,它还有生意要做。


    但没办法,挖死人的宝贝出来卖,结果碰上了把正主杀死的凶神……做生意嘛,就是会碰上这样的倒霉事儿。它觉得自己打不过秦殊,生怕出了鬼市就被追上去砍成臊子,那就只能认怂了。


    秦殊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笑容不改,抓着小鬼问了许多关于鬼市和活水村的问题。


    真正的活水村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容纳着村民的鬼域,藏匿于世界的某处夹缝。而生活在鬼域里的村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会反反复复重演过去的事。


    至于该如何打破身为鬼域的活水村,小鬼并不知情,它也只是个做生意的小鬼而已。


    但按照时间线推测,在秦殊完成电影剧情的那一瞬间……这个鬼域便已经彻底衰败、生机灭绝,重新变回世人皆可探索的状态,留下许多被法力祭炼过的法宝、法器和一切有灵气的天材地宝。


    而像活水村这样再次现世的破灭鬼域,懂行之人只需略做掐算,或是用寻物法器来指引,便可轻易找到入口,其中宝贝不知凡几,还有各路强者留下的修炼与战斗痕迹


    小鬼满眼艳羡,说着说着都忘记自己在害怕了,摇头晃脑地继续:“……若有机缘丰厚者,一进去便顿悟了白日飞升也也是有的。因此在千百年前,这种地界,也被我们称为墓中秘境。”


    秦殊也听得津津有味,好奇追问:“我看你这么弱,应该不会亲自去秘境里挖东西吧?你们的供货商是什么来头?”


    “咳咳,客官您说话可真直接……哎,所谓的供货商,不就是那群摸金校尉嘛。盗墓贼禁止出入鬼市,因为他们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连城隍老爷的庙宇都乱动了好几次,天怒鬼怨的,只能便宜点出手,把自己用不上的货送给我们。”


    秦殊愈发来了兴趣:“我去哪里能联系到这些摸金校尉?你放心,我对来鬼市摆摊没有兴趣,就是想看个热闹,见见世面。”


    小鬼嘿嘿一笑,伸手在内衫里掏弄半天,拿出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小金块,其中散发着幽幽鬼气,看起来很是不详。


    “这简单,客官您看我手上这块金子,正儿八经的死人钱,比纸币和铜钱更加管用的硬通货。您若想联系到江城的盗墓贼,身上就要带着死人钱,半夜三更出发,随意找个山里的小坟包,晃悠一会儿就会有人爬出来招呼您。”


    秦殊接过金子看了看,在手掌与金块接触的刹那,原本懒洋洋的鬼气像是嗅到了血食一般,瞬间活泛起来。


    活泛的鬼气浓郁得犹如液体,黏稠又兴奋地缠在他指尖盘旋片刻,却被薄如蝉翼的手套完全隔绝在外,没有对秦殊造成任何影响。


    从那洋人手里抢来的,果然是好东西。秦殊挑眉,面色如常地把金子扔回小鬼怀里:“你得先说清楚,半夜三更从坟包里爬出来的,是人还是鬼?”


    “那可就说不准了,或许都有,咱也不敢仔细打量人家的脸啊,您说是吧?不过客官您本事大,那群小贼可不敢苛待了您,只要时间地点皆无差错,拿着死人钱,就能找他们买东西。”


    小鬼赔着笑脸,语气却是悬浮的,听着总感觉有些不太靠谱。但秦殊心里也清楚,供货商可是生意人的一部分立身之本,人家再怎么怕死,也不可能轻易把细节都告诉他。


    知道大概的方式就足够了,如果以后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购物需求,他把元宝带上,再多拿几张徐道长的符箓,遇到事儿了应该还是可以跑掉的。


    “多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秦殊若有所思,站起身揉揉手腕,不着痕迹地将小蜈蚣从袖口里揪出来,“我有事要见城隍老爷,指个路?”


    ……


    十分钟后,秦殊站在一大群身高九尺的虎头人身后,陷入沉思。


    堵车了。


    鬼市里的精怪野鬼实在太多,他想去城隍庙,就要一路走到“天的尽头”,此时却发现自己很难走得过去。


    没有实体的大鬼小鬼们,已经因为太过拥挤而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像秦殊口袋里的眼球那样,被压成了一张薄薄的饼。


    但剩下那些身高体壮、脾气暴躁的妖物,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妖气是一种和鬼气截然不同的东西。


    以秦殊这一周的经历来看,构成鬼气的元素只有那几种——怨恨与痛苦,执念和不甘,强烈的悲伤,阴冷到近乎麻木的寒意。


    在不同类型的鬼身上,这些元素的占比各有不同,但说到底,也就是超级加倍的冷空调而已。除了猝不及防接触时会影响到心情以外,对秦殊本人似乎没有任何负面影响。


    秦殊都已经习惯了,二中的天空时不时会乌云滚滚、漆黑一片,会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嚎、低笑和抽泣声,亦或者是几道毫无意义的闪电……他可以完全置之度外,继续认真上课。


    但妖气是不一样的。这是妖物们实力的表现,是它们将自身法力外放,以用来震慑弱小的天赋能力。没有学过龟息术法的妖物,根本遮盖不了自己的味道。


    秦殊快要窒息了,在他眼里,这种味道和狐臭毫无区别,而且这群家伙还臭得百花齐放、各有千秋……如果捏着鼻子走路,会不会被当成蓄意挑衅?


    算了算了。


    忍无可忍之下,秦殊选择绕路,走向一条稍微没那么拥挤的岔道。


    这边的岔道同样灯火通明,但鬼影寥寥。时不时有几只五大三粗的牛妖走来走去,倒也令秦殊心生一丝好奇。


    牛妖看着粗蛮,其实比毛绒绒的哺乳动物好多了,身上只有淡淡的青草和泥土气息,以及一丝血腥味儿。


    秦殊保持面无表情,从牛妖身边快速通过,不知为何,却引来一头老黄牛的注意。


    没错,就是一头老黄牛,没有变成人形。它站在路灯下啃着枯草,忽然抬头盯向秦殊,哞了一声。


    秦殊闻声蓦地回头,与它对上视线,登时吓了一跳。


    “……你,你好?”


    老黄牛又哞了一声,悠悠开口:“小哥,走错了,前面是游园分区,今年的项目不适合你。”


    游园?


    秦殊愣了愣,联想到二中年年都有的游园会,好像大致就是在这个方向……通常在操场舞台旁边,区域很大的,也颇受欢迎。


    他突然就摸清了鬼市的路线。看来这偌大鬼市,是扎根在江城二中的地形之上展开的,并没有大幅度的地形改变。


    而那只小鬼给他指的城隍庙路线,听上去抽象,实则就是校长办公室的方向。那就不慌了,秦殊知道怎么绕路穿过去。


    至于现在,秦殊对这只老黄牛莫名来了兴趣,虽然对方又高又壮,四肢着地的高度几乎和他胸口持平……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有嘴角残留的几根草叶,显得特别善良老实。


    一想到牛说话了,秦殊就有点想笑。


    他赶紧忍住,谨慎地与它保持着距离,好奇开口:“这位前辈,我在找一个人类朋友,金色眼睛,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外套。请问前辈有见过吗?”


    “唔……别的人类?没见到,没来过俺们这边。”


    “那请问前辈,为什么今年的游园不适合我?”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回:“龙母寿辰将至,山君发令,这一次的游园性质特殊,说比赛,将用于选拔力气最大的精壮好汉,届时要送去寿宴上给龙母当护卫,帮着虾兵蟹将一起抬轿子搬礼物……竞争激烈,好处可不少唷。”


    秦殊微微挑眉,脑海中浮现出某位摇头晃脑的老道士,追问:“是西镇龙母庙里供奉的那位龙母娘娘?那我也想去,前辈,活人应该也可以参加寿宴的,对吧?”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小哥,你可知选拔内容是什么?”


    “前辈说来听听?”


    “扳手腕。”


    “……嗯?”


    老黄牛看见秦殊呆滞的表情,鼻子蓦地喷出一口浊气,浑声笑道:“想不到吧,今年的游园会,只有这一个项目,扳手腕!小哥,你的腕力如何啊?能比得过俺家外甥?”


    这种选拔方式,听着简直像是开玩笑一样,秦殊默默腹诽。但如此简单粗暴的法子,倒也符合刻板印象里的动物思维。


    而且只是扳手腕,安全系数较高,不像打架斗狠那样容易出现死伤事件,还恰好符合了夜市里禁止杀生的规则。


    “如果是选拔护卫,应该不会只选一个。我力气还挺大的,就算拿不到第一,也可以试试,就当体验生活了。”秦殊呼了口气。


    没错,他决定参与一下。毕竟在鬼市里和妖物扳手腕的新鲜事儿,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与其之后再感到后悔,不如趁现在长长见识。


    “小哥好心态!俺喜欢你这性子,年轻时就该做点蠢事,出一出丑,哈哈哈哈!”老黄牛哞哞直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不像俺……年老体衰,没了冲劲还要顾着族里脸面,哎,越来越无趣。”


    “前辈如此孔武有力,一脚就能把我踹飞,怎么能说是年老体衰呢?”


    秦殊也跟着笑,顺口多哄了几句陷入低沉的老黄牛,夸夸它粗壮的牛腿和雄厚的腰背,再对那双坚硬锋利的牛角表达艳羡之情,效果非常不错。


    老黄牛被夸高兴了,迈着蹄子走过来,将自己热腾腾的身体贴着秦殊,慢慢蹭了两圈:“小哥,去会场里找俺外甥一起玩,它叫黄玉元,出生时求了龙母赐名呢。你喊它阿元就行,谁欺负你了,让阿元给你撑腰便是。”


    淡淡的妖气覆盖在秦殊身上,像一层若隐若现的标记,但毫无恶意,反倒让秦殊霎时间精神一振,呼吸通畅了几分。


    “多谢前辈!”


    道别老黄牛,秦殊兴致勃勃地加快脚步,抵达熟悉又陌生的游园会场。


    虽说与二中的跨年活动不同,鬼市里的游园只有一个项目,但宽敞的操场上依旧很是热闹。


    舞台上有一群猫妖在跳舞,雌猫雄猫齐齐上阵,C位甚至是一只强壮的年轻雄豹子,大腿比秦殊脑袋还粗。


    它们穿着薄如云雾的轻纱衣物,若隐若现,分外清凉,露出曼妙腰身与紧实有力的胸肌腹肌,随着舞曲节奏缓缓扭动。


    台下围着不少观众,五花八门的妖物精怪和各路野鬼争抢着欢呼喝彩,将大串大串的铜钱扔上去打赏。不得不说,这样的舞者阵容还真受欢迎,观众们总能找到自己想看的类型,非常包容……


    秦殊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快速扫了眼便赶紧绕开人群,走向距离舞台稍远些的露天酒铺。


    这酒铺是用棕黑木板临时搭建的,屋里只有一间内厨,一个收费和出酒的档口,而卖酒的老板,是一位头包布巾的马头女人。她用自己的大门牙咬着烟,眼神略显烦躁。


    酒铺旁边兽头攒动,摆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四方桌,桌子两侧各坐着一名浑身大汗的马头壮汉,粗壮胳膊交缠在桌子中央,僵持了许久也分不出胜负。


    看来这里就是掰手腕的地点了。


    秦殊提起精神,按照老黄牛的描述寻找黄玉元。


    据老黄牛表示,黄玉元颇具灵性,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幻化人形,平日可以完美融入人类社会,且外表尤为俊朗不凡。


    秦殊起初还略有怀疑,但当他慢慢靠近那张四方桌,目光绕过桌上的马头男人,再看向那群满脸红光、大呼小叫的围观群众们,就发现老黄牛所言不假。


    一名剑眉星目、面如刀刻的长发男子,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穿了一身漆黑的交领蟒袍,身姿如松。


    他正微笑着负手而立,静静站在情绪激动的妖物壮汉之中,气质不凡,帅得极其突出。


    “……阿元?”秦殊小声试探。


    长发男子耳力极好,微微偏头,在喧闹声中迅速锁定了秦殊的方向,视线相接,便友善地对秦殊笑了笑。


    随后他侧身离开人群,主动朝秦殊走近,温声开口:“小哥,你身上有我家舅舅的气息,是他让你来参与龙母寿宴的遴选吗?初次见面,在下黄玉元。”


    “啊,你好你好,我叫秦殊,”秦殊感觉他像从古装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难得磕巴了一下,“请问前辈,我在哪里排队?”


    “你我应是同辈之人,无需拘谨,随着舅舅叫我阿元即可。”


    黄玉元说着微微一笑,反手变出一枚鬼气缭绕的玉牌,扔向四方桌,落得一声清脆声响。


    “山君,插队加个人!”


    第42章 微妙的心流状态


    帅死了, 帅得要命。


    从服装造型到这潇洒自如的姿态,都是秦殊爱看的。


    他也想学袖里乾坤,隔山取物, 千变万化腾云驾雾……出去耍帅不知多么拉风, 可他命里就是学不会!


    再看看人家牛妖,潇洒极了, 加钱插队的同时, 还顺手往酒铺里也扔了几枚金瓜子,连满脸烦躁的酒铺老板都露出了笑容,当场端上两大盅米酒,亲自送到黄玉元和秦殊手里。


    而黄玉元呼唤的山君, 并未露出真容。


    在茫然接过米酒的刹那,秦殊忽然觉得头皮发紧,自己似乎被某种庞大的存在所窥探了。


    他循着那种怪异的感觉扭头看去, 就见远处的天幕中, 缓缓睁开一只巨眼。妖异猩红的竖瞳, 将悬在天边的灰沉月亮也染出一片血色。


    秦殊寻思自己也没做什么坏事, 便硬着头皮和那巨眼对视,任它打量。他隐约能瞧得出,这只眼睛确实属于某类猫科动物, 很不好惹。


    喧闹的呼喊声渐渐消退, 酒铺周围不知不觉安静下来,所有兽妖的目光都落在秦殊身上, 含着审视与警惕, 当然,也有一丝难以遮掩的恐惧,对于山君之威的恐惧。


    它们不敢直视山君。


    就连黄玉元也没再开口, 微微低着头,沉默着等待山君的判断。


    秦殊倒是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他没有法力,反而因此根本感受不到道行高深者的威压气势,心里除了淡淡的戒备,还油然而生了一丝……惊艳。


    特别帅,这大老虎眼睛真是越看越帅,山君的做派也好拉风!


    心里胡思乱想着,时间就过得很快,那股强烈的被注视感也转瞬淡化。紧接着,秦殊看见那只巨眼迅速眨了眨,又瞪圆了起来,整只眼睛的轮廓变得比最初还要庞大一圈,仿佛是藏在云里的山君弯腰凑近了仔细看他,几乎马上就能贴到秦殊的脸上。


    “那个……山君您好?您看完了吗?我能参赛吗?”秦殊怔然少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试探着小心开口。


    首尾相连的小蜈蚣也缠在他手腕上,此时它正一如往常那样,伪装成平平无奇的血红手串,随着秦殊抬手而露出一抹深沉红芒。


    山君的目光下移数寸,停滞片刻,随即蓦地闭上眼睛,马不停蹄地消失在天幕间,姿态莫名显得有些仓皇。


    鬼市里的灯光恢复如初,又变回原先热热闹闹的璀璨通明之态,众兽妖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喧闹声也随之再次冒头。


    秦殊正要问黄玉元这是怎么个意思,就听见脑袋里传来了两声咳嗽,有点像他和小蜈蚣交流时的状态,别人都听不见。


    紧接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咳咳,小友,吾是江城山君,幸会幸会。”


    她的语气,显得比那只猩红巨目要友善多了,甚至显得有点不自然。但秦殊并未放松警惕,因为能使用千里传音、直接在他脑袋里说话的妖修精怪,至今也只有小蜈蚣元宝一个。


    秦殊很简洁地试探着在心中回:“山君您好,我是秦殊。”


    “很好,那么秦小哥,以下是龙母寿宴遴选的规则,非常简单——赛前先喝一杯酒,再上桌竞赛。分出胜负之后,胜者守擂,败者淘汰。故意漏酒剩酒者,一律视为作弊,比赛无效。”


    “……欸,一定要喝酒吗?”秦殊表情瞬间呆滞。


    他自己心里有数,就他那种沾酒就发神经的酒品,真的喝下好几大杯米酒,那今夜事情的走向还不知道该如何预料。


    “若是不能喝酒,在寿宴上向龙母敬酒时出了丑,那可就贻笑大方了。莫要推拒,喝酒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山君耐心解释到这里,语气听着竟是逐渐兴奋起来:“好了,秦小哥,你的酒杯就放在桌角,把它倒满,一饮而尽,准备好即可开始比赛!”


    秦殊:“……”


    事到临头,好像真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直接跑路的话也太尴尬了,不仅他尴尬,黄玉元也会很尴尬吧?


    为了避免自己被山君一爪子拍死,秦殊闭了闭眼,举起酒盅,在妖修们的欢呼声中将酒杯倒满,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面无表情坐在四方桌前,扬声问:“我干了,我的对手是谁?”


    “好!”


    一名虎头青年高声叫好,随后捋起袖子,大马金刀往秦殊对面一座,笑道:“小哥爽快!那两头窝囊老马都不配上,就知道故意拖延时间,来来,俺来与你比上一比!”


    “呼……”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将右手胳膊支在四方桌上,与青年那只毛绒绒的爪子相握。


    喝酒前的不安感已经消退,而现在,他需要深呼吸,是因为他在忍笑。


    这位虎头青年的道行不深,只粗略变出了人形的躯干,但手脚都是又大又毛绒的兽形状态,特别可爱。


    秦殊的掌心直接贴上了他的肉垫,稍稍用力握紧时,不仅能感受到硬硬的茧子,还能感受到茧子下面微妙的软弹触感。


    他好像在和一只大猫扳手腕,哈哈。


    另一位虎头壮汉走上前来,胸前挂着“裁判”二字,他的手就是普通的人类手指。他轻轻握住秦殊和虎头青年的拳头,高声吼道:“都准备好了?!三,二,一!开始!”


    话音刚落,喧哗与欢呼声响彻了游园会场,裁判已经大步退开,而虎头青年也顷刻间目露凶光,狠狠掐着秦殊的右手向下猛压。


    秦殊依然面无表情,努力控制嘴角的弧度。他双腿在地上找了个稳固的支撑点,回忆着下小时候与玩伴扳手腕时的记忆,绷紧浑身肌肉,猛地一旋手腕朝反方向用力压下。


    “砰——!”


    下一刹那,时间仿佛诡异地静止了一瞬,所有事物皆变为慢放模式,在秦殊眼前缓缓展现。


    秦殊看见自己的手臂绷起凌厉的线条,手指深深陷入柔软的虎爪绒毛里。而他压住虎爪的样子,犹如压着一个毫无支撑点的悬空物体,似乎只要稍稍再用一点力气,就能将其压倒。


    他有些不敢置信,怀疑那杯米酒已经开始出现负面效果,但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


    秦殊不管那么多,凭借本能闷头发力,两人的拳头转眼间便狠狠撞在四方桌上。猝不及防的惯性爆发,硬生生将这张石桌表面砸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纹。


    “右胜,左败!”裁判当即高喊结果。


    “好!”


    兽群里的欢呼声愈发聒噪亢奋,大汉们或是惊诧或是兴奋,纷纷凑过来围着秦殊又拍又摸。


    秦殊喘了口气,一时被狐臭味熏得比喝酒还要头晕,他略微茫然地看向黄玉元,弱弱确认:“我是坐在右边的,对吧?”


    黄玉元露出笑容,伸手拨开这群醉醺醺的兴奋壮汉,给秦殊留出些许空间:“好样的,秦小哥,舅舅的眼光果然不错。”


    虎头青年揉着自己发麻的拳头,也跟着笑:“厉害啊小哥,俺输得心服口服,真是毫无反抗之力,服了!山君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不可衣相,还是貌相?哎,不管了不管了,哈哈哈哈!痛快!”


    “……哈哈。”秦殊茫然地笑了两声。


    看来是真的赢了一场,但这也赢得太莫名其妙了吧?秦殊回忆着方才的慢放时间,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好像不是喝酒导致的错觉,更像高度集中时才会进入的心流状态。


    ——虎头青年的手臂是客观存在的,但当秦殊陷入那种特殊的状态里时,对方强壮的手臂却直接消失了,只剩下最薄弱的、最容易被击垮的拳头和手腕。


    秦殊当时下意识压着他的薄弱处,狠狠用力,效果便堪称摧枯拉朽,而且一点也没有浪费力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忆忽然飘到一周之前,在清风茶馆和徐道长初次见面的那日。


    徐道长当初就简略说过《九幽经》第一篇的特点,当初那些听起来神神秘秘的话,秦殊早已自行咀嚼过许多遍,到现在也无法忘记。


    “秦法师只需勤加修行,自会眼界大开,日后即可轻松洞察万物本相……”


    轻松洞察万物本相,值得揣摩。或许这跟别人没关系,也不是幻想,就是他自己稀里糊涂弄出来的。或许今夜这场轻松赢下的比赛,也是他的天眼在发挥威能。


    如果以后能随时进入这种状态,打架肯定更有保障。


    秦殊拿起酒杯,忽然间也感到一阵兴奋。他看向黄玉元:“请问阿元哥,请问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


    “等不及了?真怀念啊,少年人的冲劲,”黄玉元朗声笑着,在喧闹声中不急不缓地解释,“秦小哥只管端坐于四方桌前,饮下米酒,有胆子的自会上前挑战打擂。务必注意不要逞强,力竭伤身。”


    “谢谢阿元哥,我会注意的!”


    秦殊恍然,倒满酒杯再次一饮而尽,随后扭头看向兽群,跃跃欲试:“谁来!”


    “好胆,俺来!”


    话音刚落,一头毛色漆黑油亮的庞大黑牛从不远处跑来,仰头长哞。它硕大的蹄子狠狠敲打着地板,每一步都将地面踩出皲裂痕迹,体重是肉眼可见的可怖。


    当这头黑牛逼近四方桌,秦殊眼前一花,就见黑牛幻化成了一名高壮的黑皮光头大汉,满脸络腮胡子,狞笑着面露红光。


    “人类小哥,要不要跟你牛爷爷试试腕力?”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秦殊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气焰,心跳声越来越大,在耳边砰砰直响。他扬起下巴:“废话少说,喝酒!”


    “哈哈哈哈!干了!牛爷爷让你一杯!”


    五大三粗的黑牛妖连喝了两杯米酒,痛快地抹抹嘴巴,坐下后抬臂就一把抓住了秦殊的手掌。


    “裁判呢?别给爷爷我墨迹!”


    “来了来了,真是猴急……”虎头裁判盖住他们相握的手,“三,二,一!开始!”


    与此同时,秦殊盯着对面那只粗壮的拳头,深呼吸,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淡去,变成缓慢而歪曲的窸窣噪音。他眼前的事物,只剩下一个拳头,以及拳头上的汗毛,绷起的青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


    ……


    半个小时后,秦殊坐在城隍庙里,手里捧着一杯淡茶,闻着清雅恬静的香薰气息,陷入沉思。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城隍庙里的。


    记忆中的他分明还在不断地喝酒并接受挑战,不断锻炼自己那集中精神的力量,鼻尖也萦绕着米酒芳香、汗臭狐臭,还有各种毛绒生物的特殊异味。


    那些冲击力极强的异味,到现在仍久久不能散去,但秦殊稀里糊涂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坐在了城隍庙里。


    眼前是一张红木小桌,摆着淡茶,他身边坐着面露笑意的黄玉元,对面坐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穿明朝时期的武官补服,胸前锦缎上绣有张牙舞爪的猛虎纹案,气质比黄玉元更具威压,面孔也同样是剑眉星目、英武不凡。


    被这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古风美男齐齐注视着,秦殊登时酒醒了大半。


    但他记忆太过混沌,只能勉强从男子身后的巨大雕塑和屋内装修中分辨——这个地方,恐怕就是他最初要找的城隍庙。


    更令他不得不清醒的事实在于,这个陌生男人身后的雕像五官,和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请问您是……城隍大人?”秦殊沉默许久,小心开口。


    “哎,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大人不大人的。我是霍炀,字子忠,是江城的城隍,”中年男人摆摆手,忽然哼笑一声,“臭小子,我是看着你从光屁股长到现在这么大的,别给我整那套没卵用的礼节礼貌。”


    秦殊唇角一抽:“……好的,那我该如何称呼您呢?霍叔叔?霍爷爷?”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好!”


    不知为何,名叫霍炀的城隍爷笑得更大声了:“叔叔爷爷都随你,反正别像那群封建老鬼一样,真是跟不上时代。”


    “您如今看着风华正茂,那我就冒昧喊一声霍叔叔了,”秦殊喝了口幽香的淡茶,强迫自己赶紧清醒,“请问霍叔叔,我算是通过寿宴遴选了吗?之前喝得太醉,记忆有点模糊。”


    “不错,这是信物。”霍炀反手拿出一枚浑圆饱满的黑色珍珠,约有人类的眼珠大小。


    他扔给秦殊:“漂亮吧?千年老蚌结出的一连串葡萄珠,对你们这些小毛孩来说,这也算是不错的宝贝。仔细收好了,寿宴当天信物自会激活,引你前去。”


    秦殊接住珍珠,塞给袖子里骚动的小蜈蚣,连忙追问:“谢谢霍叔叔,哦对了,我在找一个朋友,他叫裴昭,跟我一样大,穿着二中的校服外套。请问您有没有在鬼市里看见过他?”


    听到这个名字,霍炀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僵了僵,莫名古怪地扫他一眼,轻咳一声,非常简略地回答:“他不在鬼市。”


    “好的,那对了霍叔叔,我还有一个问题……”


    “咳,说说看?”


    秦殊犹豫半晌,隐约觉得霍炀的态度突然有点奇怪,但难得能和江城的城隍老爷正面交流,那肯定先抓住机会再说。


    “就是我的这个朋友,他好像被很厉害的邪灵附身了,我摸他脉象能摸出不对劲的地方。虽然他也很聪明很厉害,肯定有办法自己控制,可我还是想尽我所能,帮他早日解决隐患……但我无法修习术法,只能靠拳头杀鬼,又怕伤到了他,实在是束手无策。”


    “……”


    “霍叔叔?”


    “嗯?啊,咳咳,你说怕自己伤到了他?”


    “是的。”


    “小子,你下手轻一点不就行了?《九幽经》是用来杀鬼的,轻轻的一拳也打不死人。”


    “……啊?是这样吗?”


    秦殊陷入沉思,回想起自己随手拍在汤睿诚背上的几巴掌,恍然大悟。


    对哦,好像真是这样!


    第43章 你上辈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询问完最重要的两个问题, 秦殊忽然就不着急走了。


    城隍爷这人能处,茶也好喝。那股淡淡的清香,闻着还隐约有点像裴昭给他的护手霜。


    所谓城隍, 就是古时候当地百姓为自己选出的守护神, 相当于县令的阴官,通常都是为国尽忠的烈士, 或是为本地发展和治理作出贡献的有能之辈。


    看霍炀穿着一身堪称华丽的武官朝服, 表面上的年纪又仅是中年而已,秦殊已经能推测出他生前的经历——多半曾是个厉害的小将军,将将功成名就,却最终战死沙场。


    遇到如此好说话的善神, 那肯定要抓住机会多问一点。


    关于《九幽冥狱经》的事情,霍炀不太了解,他只知道这功法很古老, 以前好像是给神仙修炼的, 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包括他自己, 其实也只算是个“年轻”的小神, 专注江城事宜,更多的消息也压根没听说过。


    秦殊也不着急,便先请教了有关灵气复苏的事宜, 大概对如今修士的实力发展有了底。


    虽说各路流派的修行等级有不同划分, 但总体情况都大差不差。


    曾经隐而不出的长生大佬,只会在灵气复苏的情况下变得更强, 恐怕有不少人已经主动出世、搅动风云……所以, 有可能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行走江湖时需要多加注意。


    但除了那批早期强者,以及像黄玉元这样的修行天才以外, 绝大多数修士的实力都一般般。


    这世上灵气充沛的时间只有三十多年,因此除非有特殊机遇和巨大机缘,无论对方是哪一路人神妖鬼,再怎么苦修也都像菜鸡互啄。


    当然,菜鸡互啄这个词是霍炀说得,秦殊可没发表意见。对于这位死了五百多年的城隍爷来说,比他弱的,都是菜鸡……但秦殊还是得更加小心。


    打听完这些,秦殊又打听了更多有关鬼域和各种秘境的知识,以及下一次鬼市的地址与开启时间,最后还多问了一句:“霍叔叔,您这里的茶叶是哪儿来的?品质真不错,连尾水也越喝越甜。”


    霍炀嘿嘿一笑:“哟,你小子有点品味啊,这可是灵茶,有灵力的,不然怎么让你醒酒?虽然不是最上等的好东西,但平常足以当作口粮,日积月累也是极大的滋养。”


    灵茶?那如果让裴昭多喝一点,说不准能让他更加气血充足,好好调养身体。


    秦殊愈发来了兴趣:“请问霍叔叔,这种灵茶我能在哪里买到?城隍庙有卖吗?”


    “我这儿的也是玉元给我送来的,”霍炀扬了扬下巴,“你要是喜欢,问问玉元,让他送你几斤。”


    秦殊眼睛一亮,看向坐在身侧的黄玉元:“阿元哥!这是你们族里种的灵茶吗?”


    黄玉元一直在安静品茶,闻言稍怔,竟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微微垂眼:“秦小哥,牛妖手脚粗鄙,做不来此等精细的活。炮制灵茶的,其实是一名……人类,居住于江城的茶商。”


    表情怪怪的,似乎有隐情。秦殊盯着他:“那更好办了,我直接去找那位茶商买茶。”


    “咳,唔,如今恐怕不成。在下找他买了千斤茶叶,将他积压的库存全买光了……若是秦小哥感兴趣,明日我让族人送货上门,不必由你出钱。”


    秦殊瞳孔地震:“居然买了千斤!阿元哥你那边这么需要灵茶的话,我不能免费要的,我们按照市价交易就行了。”


    不等黄玉元答话,坐在上首的霍炀忽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他看上的是茶叶?这小牛分明是看上了卖茶叶的小老板,还不敢明着追求,就知道藏着掖着给人家砸钱,哈哈哈哈哈!”


    秦殊:“……”


    “城隍大人,您真是……”黄玉元面上浮出绯红,想说点什么又不敢直接怼上城隍爷,干脆手忙脚乱地拿起茶杯闷头猛喝,先前那潇洒风姿早已消失无踪。


    秦殊忍着笑:“喜欢上人类就追呗,阿元哥你长得那么帅,性格好修为又高,背后还有族群势力,走到哪儿都会很讨人喜欢的。”


    黄玉元摇摇头,捧着杯子犹豫好半天,才局促地咳了一声,低低感慨:“先不说人妖殊途……我与他皆为男子,此为一坎。我尚不知他喜欢怎样的类型,是否有心仪之人,想不想结婚生子。若是我真把话摊开了、挑明了,我怕连朋友也做不成。”


    “……这位茶商,是男人。”秦殊心里一跳。


    黄玉元低叹:“是。”


    “那个,阿元哥,我冒昧再多问一句……他不会姓林吧?”秦殊观察着他的表情,弱弱补充,“林时雨,清风茶馆,就在二中后门附近。”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黄玉元的茶杯脱手落地。


    “嘿,果然还是个小毛孩,”霍炀又笑出了声,扬扬手将满地的碎瓷片清理干净,乐道,“看来那小老板是你俩共同的熟人,巧了巧了。小牛,你俩要是有后续发展,记得来庙里烧柱香,给我讲点有意思的,听见没?”


    黄玉元脸红透了,像个番茄,支支吾吾半天也只敢以手掩面,都不好意思再多看秦殊一眼。


    秦殊也乐了:“他害羞的话,我可以来烧香。”


    “咳咳!你就别烧香了,这不是针对你啊,主要是你这命格有点,嘶……给我烧香,怕是要折了阴寿。”霍炀赶紧摆手拒绝。


    “命格?”秦殊听到这个关键词,再次提起了兴趣,“霍叔叔,龙母庙的徐道长也说过我命格特殊,但到底特殊在哪里,他不肯告诉我。我看了自己的八字,什么也没看出来。”


    霍炀眯着眼睛打量他片刻,摇头:“不好说,你这命格太霸道了,生而自晦,却感觉还是神敬鬼怕的……我未曾专修命理,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出一个‘有求必应,不应必损’,意思是你烧香找神仙办事,人家必须给你办成,不然指定要倒霉!”


    “啊?我前天刚给太上老君烧过香,为遭遇天道劫难的朋友祈平安……”秦殊呆滞片刻,“难道真是我的原因,老君显灵了?”


    “你朋友活下来了吧?没有断胳膊断腿?”


    “是,我在鬼域里见到他,状态勉强还可以。”


    “那不就是老君显灵了!你小子也是够可以的,我想找老君都找不成呢。”


    霍炀啧啧感叹,接着忍不住又补充:“我估计啊,你上辈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怎么能凶成这样?尽快找个命理大师看看,以后烧香许愿都注意点,小心别把哪路脾气暴躁的神仙得罪了,直接下凡来找你麻烦。”


    “好的好的,我一定注意,谢谢霍叔叔……”


    秦殊认真道谢,同时心里也格外后怕。即便他命格真的特殊,但他自己也不可能傻乎乎地相信,只要烧香就必然能如愿以偿,因为,他本就不是哪个教派的信徒。


    在没有付出纯粹愿力的前提下,他靠许愿得到的收获,肯定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哪怕这种代价暂时没有被他发现,以后也总有显山露水的一天。在未来必须多加警醒。


    时候不早了,他想咨询的疑惑多数也得到了解答,秦殊多喝了两杯灵茶后便决定告辞。


    他要回去找裴昭,有点想他了。


    霍炀也打了个哈欠,钻回庙宇中央那尊硕大的城隍雕像之中,而黄玉元站起身,领着秦殊向庙外走去。


    一人一妖,在脸色灰白的阴差门卫之间穿行,黄玉元还不忘拿出小荷包,给阴差们递上几颗鬼气缭绕的银锭,非常懂得行当里的潜规则。


    “秦小哥,有关于龙母寿宴一事,无需太过忧虑。妖修聚会,不会讲究太多繁文礼节,届时只需听从山君的指挥,照做即可。”


    “我知道了,谢谢阿元哥。到时候你也会去吗?”


    “是,龙母大善,邀我舅舅前去赴宴,可带一位随客,我也被舅舅捎带了去。”


    “那太好了,到时候再找你玩!”


    “……”


    聊着聊着,转瞬间斗转星移,秦殊隐约感到一阵眩晕,随即就看见眼前的庙宇如江水波澜般层层化开,再一睁眼,他们已经离开城隍庙的范围,站在一处稍显黑暗的马路牙子上。


    往西边,便能回到热闹的鬼市之内,往东走,即可自行返回现实世界。


    之前那个店小二鬼说要送给他的砍刀,秦殊分明没有拿走,此刻却神奇地挂在他的腰间,如假包换。


    秦殊有些愣神地抬头看向天空,盯着雾蒙蒙的月亮沉默半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缓了缓神。


    他扭头看向黄玉元,打算同这位友善的牛妖道别,却发现黄玉元扭着头,似乎在纠结着什么,一直欲言又止。


    秦殊挑眉:“阿元哥,我明天中午去清风茶馆吃饭,顺便帮你打探一下林老板的性取向,怎么样?”


    “真、真的?!”黄玉元蓦然抬头。


    “你也可以来一起吃嘛,要多见见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可是我无缘无故去吃饭,林先生可会怀疑我是……无事献殷勤?”


    好端端的古风美男,说起恋爱的事情比电视剧里还扭捏,各种顾虑忧思,正从他眼睛里接连不断地溢出来。


    秦殊艰难忍着笑,摸摸下巴,给他想了个借口:“这样,明天中午我带上朋友先去点菜,你稍微晚点来茶馆找我,就说是给我送茶叶的。我直接请你留下吃饭,合情合理,趁机还能观察一下林老板什么态度,如何?”


    “秦小哥,你竟愿意为我布局至此……”黄玉元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一幅深受感动的样子,“日后若有棘手之事,务必来灵山黄氏寻我相助,在下定尽全力帮忙!”


    “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不准当头怯场逃跑,人家林老板很好说话的。”


    “一定,一定……”


    和黄玉元商量好明日事宜,这次秦殊是真的该离开了。


    他按照城隍爷的指引,走在月亮的光照之下,眼睛不偏不倚盯着道路前方的细微光亮,不能回头,务必一口气走到路尽为止。


    阴与阳的交界就是黄泉路,想要离开鬼市,便只能走这一条路。


    虽说在城隍眼皮子下,没有厉鬼胆敢直接动手,但终归仍是风险重重,有许多不愿投胎的鬼怪盘旋环绕于此,想找生人替死。


    需得防范各种阴私伎俩,以及贪婪的鬼修暗害,不留神便会成为别人的替死鬼。


    秦殊不停地走,走了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路上有鬼拍了他的肩膀,有鬼在他耳边吹了几口凉风,也有鬼挡在他眼前咯咯直笑,或是一具车祸后的惨烈尸体,横躺在大路之中。


    在背后骚扰他的,秦殊直接无视,偏要蹦出来挡路的,秦殊便一拳打死。他可不敢轻易放松警惕,先杀了再说。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那种阴魂不散的森冷寒风终于消散,秦殊眼前的光亮也越发刺眼,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跨过近乎煞白的路口,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秦哥,我擦!你从哪里蹦出来的,吓死人了!”


    耳边陡然传来熟悉的叫喊声音,以及一股莫名熟悉的臭味。


    秦殊揉揉眼睛,扭头看去,果然看见了他同班的同学,叫张家乐。


    这位无辜受惊的张同学,此时正捂着□□,手忙脚乱躲在小便池的遮挡之后,满眼惊恐。


    ……鬼市的出口居然是男厕所吗?


    秦殊唇角微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直接问:“裴昭在哪?”


    “他在教室里写作业呢,好像买了奶茶和吃的就回来了,都没怎么玩。”


    张家乐悉悉索索穿着裤子,探出半个脑袋:“秦哥你怎么没带他一起逛逛,有几个学妹想找你俩合照,到处找不见你的人!真是的,你不在,学委肯定不愿意答应人家。”


    “……为什么要找我和裴昭合照?”


    张家乐露出个促狭的笑:“好像是嗑你俩cp吧,校园墙上时不时就有几条这样的投稿,说你们黏糊得跟双生子似的,嘿嘿。不过人家也没直说,或许是看上你们其中一个了,怎么样?现在去还来得及噢。”


    秦殊呆了呆,不自觉联想到到方才黄玉元的那些事,随后眼前画面又跳转到了裴昭的脸上,和裴昭牵手时的触感……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他无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揉来捏去,还不太客气地凑过去给了张家乐一记肘击,绷着脸道:“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以后别胡乱答应学妹这种事情。”


    “哎,错了错了,疼疼疼……咦,秦哥你这刀好帅啊,哪个摊上买的?是汉服社的手作?”


    “不关你事,走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


    第44章 莫要窥探九域


    秦殊莫名着急地抛下了张家乐, 加快脚步离开卫生间。


    回到格外安静的教室,他一眼就看到了裴昭。


    裴昭果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做题。而余下零星的几个同学也是玩累了刚回来, 各自趴着躺着玩手机休息, 听见脚步声,连头也没抬。


    秦殊放轻脚步从后门进来, 拉开椅子坐下, 贴过去将脑袋靠在裴昭肩头,小声说:“我回来了。”


    “玩够了?”裴昭收起笔,仿佛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秦殊拍拍腰间的刀柄,发出一声轻响:“哎……见到了好多妖修, 喝了好多米酒,打了好几场扳手腕擂台赛,最后和城隍老爷聊了半小时, 鬼公的刀也落在我手上了。”


    哪怕很多事情才刚刚发生, 但当秦殊复述这段莫名其妙的经历, 却依然感觉像梦一样。


    而听到秦殊说自己喝了酒, 裴昭的身子陡然紧绷,缓缓扭头:“你看起来没有醉。”


    “不要这么防备我嘛,城隍爷给我喝了灵茶, 我就醒酒了, 真的真的。”


    秦殊笑了一声,紧接着兴致勃勃道:“哦对, 昭昭你猜怎么着, 卖灵茶的茶商,居然就是我们后门茶馆的那位林老板。有个特别帅的妖修看上他了,明天我去帮忙当僚机, 待会儿再和你细说……中午一起出去吃饭?”


    裴昭垂眼听着,最后抬手捏捏他的脸,冰凉指尖覆在秦殊微微发烫的侧脸上,检查他的体温是否在正常范围。


    停顿片刻,确认秦殊真没喝醉,裴昭才不着痕迹放松了些,掀起眼帘:“好,烤鸡我买好了。”


    他指了指课桌抽屉,塞在抽屉里的烤鸡被纸盒包裹着,沁出少许热油,散发着若隐若现的香气。


    “嗯?对哦,还要给徐老师送吃的……”


    秦殊呆了一瞬,随即便主动把脸贴进裴昭掌心,惬意地眯起眼:“今晚有活动,徐老师应该没下班,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就当给他送夜宵了。”


    “可以。”裴昭没意见,正要把手收回来,却被秦殊一把攥住了手腕。


    秦殊盯着眼前那双微怔的漂亮金眸,不舍得松手:“一分钟,再贴一分钟……”


    裴昭没说话,就当他今天喝了酒才导致行为异常,两人姿势怪异地僵持到最后,似乎也不止贴了一分钟。


    直到回教室收拾东西的同学越来越多,不方便聊天,秦殊才不情不愿地拎起背包,拿上香喷喷的烤鸡,与裴昭一同离开教室。


    下了楼,两人绕开热闹的夜市一条街,沿着小路走走停停,又聊了会儿。


    当然,主要是秦殊在说话,他心头仍有许多疑惑和来不及说的见闻。


    “为什么我会一转眼被吸进鬼市里,但你没事呢?”


    “因为我不想去鬼市,所以没去。”裴昭的神情被夜色藏匿,给出的回答却格外坦然,非常简单明了。


    “什么?昭昭你太坏了,残忍!好吧,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去……那些野鬼客人阴森森的,靠近了我就不舒服,妖修体味也特别重,连我都闻得头晕,你肯定受不了。”


    秦殊也知道裴昭不喜欢热闹,甚至有些讨厌人多的地方,但他还是忍不住补充:“我只想跟你一起逛,没有你在,我自己一个人玩多没意思。下次有机会陪陪我嘛,如果碰到对你有好处的天材地宝,真不想让你错过。”


    “什么东西会对我有好处?”裴昭幽幽发问。


    “今晚城隍爷请我喝的灵茶,你就没喝上,真可惜。不过没关系,明天我们应该还能喝到,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帅哥妖修会来的,他叫黄玉元,很好说话。”


    “秦殊,我不缺这些,”裴昭扯着他的袖子,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无奈,“我给你的护手霜,灵气比市面上的商品充沛很多。”


    “……诶?其实我有猜测过,但没来得及找你确认。那这个护手霜能吃吗?我可不可以尝一口?”


    秦殊好奇地问着,同时感觉裴昭拽他袖子的力道更大了,就像是很想锤他一顿,但又在兀自默默忍耐。


    可爱。


    裴昭的声音果然愈发无语:“可以,但没必要。你也不需要这些。”


    “昭昭,有没有人说过你脾气真的很好?”


    “……”


    “哈哈哈哈哈,我不会吃的,灵茶对我变强应该没用,但还有有其他用途嘛,”秦殊把他悄然用力的手指轻轻掰开,牵住,若无其事地继续解释,“如果喝醉了,喝一点灵茶就可以快速醒酒,在危急关头会很重要。”


    裴昭没有挣扎,反而蓦地一怔,对于灵茶的醒酒功能颇为认同:“你说得对,是我以前没想到。这些人手里有多少灵茶?我帮你全部买了,这个灵气含量喝了也不浪费,以后专门当作醒酒茶存起来。”


    “等等等等,这就没必要了吧,昭昭,你到底有多讨厌我喝醉的样子!”秦殊难得看到他如此积极的态度,不由得震惊发问。


    裴昭没吭声,就这样面无表情盯着他,秦殊被盯得一阵心虚,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秦殊对自己的德性还是很清楚的。酒精不会彻底摧毁他的神智,但必然会无止境地放大他的想法,他的欲望,他的冲动。


    他就是特别喜欢缠着裴昭,看裴昭被他折腾得没了办法,看裴昭那张冰冷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露出更多生动表情,看裴昭只愿意纵容他一个人。


    说出去可能不太好听,显得有些恶劣……但他享受这种特权。


    这是裴昭给他的,裴昭也能随时收回去,可在此之前,秦殊已经被他惯坏了,想收回去也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是讨厌,是困扰。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来到校医室门口,裴昭才忽然轻声回答。


    “不喜欢失控,唔,”秦殊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随后扬唇笑笑,“所以我可以让你失控。”


    “……这是什么好事吗?笑得这么开心。”


    “哎,昭昭,你不懂。”


    秦殊得意地哼哼两声,拎着烤鸡上前敲门:“徐老师在吗?我是秦殊,来送您一只烤鸡。”


    说到烤鸡的下一瞬间,门开了。


    徐敏瞪着分外雪亮的眼睛,目光直勾勾盯向秦殊手上的香味来源,眼里贪婪的兽性纤毫毕现,一点也没打算隐瞒。


    但紧接着,他的视线又向秦殊身后飘过去,却又整个人僵住,连眼神也陡然变得呆滞。


    “扑通”一声,徐敏腿软得站不稳,一不下心就直接跪了下来,头发像炸毛似的翘起了好几簇,顶着一张惨白的脸慢慢向校医室里艰难挪动。


    秦殊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烤鸡伸手扶他:“……徐老师,您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徐敏惊恐地躲开了他的手,身姿灵巧地向后快速避让,活像只受惊的动物那般,把自己半个身子藏在办公桌后,又不敢真的完全藏起来。


    他抱着桌腿露出半张脸,竟不由分说哭了起来,嗓音里的阴柔气质再也遮掩不住,抽抽噎噎。


    “呜呜……咱错了,咱不该伪装成人类来二中当老师的,人家真的没害过人,从、从来没吸过阳气,就是喜欢闻闻年轻人类的味道,但咱绝对没吸过……呜呜,我现在就滚,放过人家吧呜呜呜……”


    听着又害怕又委屈,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秦殊怎么他了。


    秦殊简直没眼看他,浑身难受,赶紧趁徐敏在抽噎时出声打断:“徐老师,我这次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是专程赔礼道歉的。快起来,烤鸡趁热吃才好吃。”


    “真……真的?”徐敏的眼睛再次飘向他手中那只烤鸡,又怕又馋,弱弱地瞥了靠在门口的裴昭一眼,小声问,“那位同、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吗?”


    “骗你做什么?就是这位同学劝我来提前给你赔礼的,他叫裴昭,是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


    徐敏一不小心与裴昭对视,不禁又颤了颤,脑袋上炸起的头发更明显了:“……裴同学你好……对不起对不起……咱平常都有乖乖呆在校医室,没有到处乱跑过,呜呜……”


    怎么又哭起来了?秦殊无奈地继续解释:“今晚这只普通烤鸡,是额外的道歉。我不该在没有调查好情况之前就对你动粗,也不该威胁恐吓你,毕竟你是我的老师。无论有什么物种和阴阳的区别,最基础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嗯嗯,没事的,真的……呜,咱不介意,真不介意!”


    “……那行,徐老师你快起来吧。道歉是道歉,报酬是报酬,刘李记的酥皮烤鸡明天我还会送来,还有什么想吃的我一起买了。”


    秦殊说着把烤鸡放在桌上,后退了一步,给他留出点喘气的空间。


    徐敏在很努力地控制情绪,小心翼翼也跟着往后退:“秦同学,你是好人,有烤鸡就足够,谢谢你……”


    “那最后一件事,徐老师,你会去参加龙母的寿宴吗?”秦殊摸摸袖口,从小蜈蚣那儿把黑珍珠取出来,晃了晃,“你看,城隍爷都允许我去参加你们妖修聚会了,我真不会再伤害你的。”


    徐敏一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这是千年蚌珠?!秦同学,你,你怎么拿到的入场资格的?”


    “鬼市上有护卫遴选的比赛,我去试了试,选上了,”秦殊收起珍珠,偷偷松了口气,“怎么样,徐老师相信我了吧,我真没恶意。”


    “我知道了,我明白的,让咱缓缓……若是徐家仍有参加寿宴的名额,咱自会努力争取。请问,那个,两位同学,我可以在二中里联系徐家的族人吗?不用术法,电话联络。”


    徐敏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起来,颤颤巍巍的。


    他这谨小慎微的样子,真是太诡异了,上次被眼球贴着脸都没这么夸张。


    秦殊微微扭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裴昭一眼,随即无奈回答:“只要你不伤害无辜的人,做好本职工作,其他事情根本不需要征求我们的意见。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是二中的学生,平常还得听你的呢,徐老师。”


    “……哈哈,不敢不敢……”


    经历了一番非常头疼的交流,秦殊逐渐有点难以忍受。


    因为在鬼市里碰到了大量妖修,现在他对这股毛绒动物的味道很熟悉了,几乎能闻出徐敏那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说完该说的话,他迫不及待牵起裴昭赶紧告别撤退,呼吸着二中校园里冰凉的新鲜空气,松了口气。


    或许徐敏也狠狠松了口气,但秦殊巴不得离他十丈远,本来还打算找徐老师多聊点鬼市见闻,结果……目前他实在不想再接触炸毛时的狐狸。


    远离校医室,踏上安静的小路,两人并肩往宿舍的方向走去,一如往常的每个夜晚。


    秦殊沉默片刻,抬手搭在裴昭肩上,歪头看他:“昭昭你说,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我觉得他怕的不是我。”


    裴昭比秦殊更擅长躲避噪音,早在徐敏开始抽噎时就停住脚步,完全没有靠近交流的意图。


    所以他的精神状态颇为稳定,任由秦殊重重地搂着他,也只是配合地贴近了些,淡定回答:“那就是在怕我,正常。”


    “……噢。”


    秦殊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裴昭也真是的,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直白得吓人,让他想委婉试探一下都没招了。


    他看着裴昭,看着他若无其事的平静表情,被月光与路灯交错勾勒的精致轮廓,如墨色晕染在雪面上的乌黑睫羽,心里跳了跳,陡然闪过一个念头。


    试试看吧,如果再次进入那种如同时间停止的专注状态,他究竟能从裴昭身上看到什么。


    秦殊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回想着自己被酒意熏染时的记忆,竭尽全力调动精神的力量,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


    他以为自己会将裴昭看得更为清晰,没想到数息过后,眼前人的面容竟开始渐渐模糊,漫起一圈一圈的、恍若陷入幻觉的黑白灰漩涡。


    “此为‘看破’,神魂之术,修至大成即可一力敌万军。时间不会为你而停,是你思考的速度在加快。无限加快,自会产生种种神异的错觉。”


    耳边传来一道遥远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秦殊吃了一惊,四处观望也看不见任何身影,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


    “……瞬息之间看破他人要害,以快速得出制胜之道,道理很简单。


    “配合足够的攻伐手段,便是南天门整军开拔,逐个击破也不在话下。打不过就是你太弱,别怪神通无能。”


    秦殊揉了揉耳朵,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于是他蓦地桉住了裴昭肩膀,睁着莫名干涩的眼睛,努力想从那扭曲的混沌漩涡里再次看清裴昭,低声道:“昭昭你有没有听见……”


    话未说完,秦殊居然真看清了漩涡那一头的东西,不是裴昭。


    一双金红交错的竖瞳,一张非人非兽的脸,头顶是一双暗色的角,像雄鹿般有枝杈高耸。


    模模糊糊间,秦殊隐约能分辨出对方那几乎没有尽头的庞然身影,似蛇似龙,静静盘踞于幽黑暗室,唯独周身金鳞涌动着绚丽光影,逆鳞繁多。


    而在那大片大片的逆鳞之下,似乎有密密麻麻的细小锁链,钩进鳞肉深处渗着层叠血色,诡异非常。


    危险。


    这个遥远的、被锁在一间暗室里的未知存在,非常危险。


    秦殊本能地止住话头,后颈泛起阵阵凉意,试图移开视线。


    但对方那双金红的眼睛,此时已经敏锐地落在秦殊身上,犹如扫过一只蝼蚁,却足以让他喘不过气。


    “莫要窥探九域。”


    语气淡淡的一句话,恍若雷鸣,听得秦殊耳朵生疼,可他并未感觉到丝毫戾气和杀意。


    对方不想杀他,这就够了!


    秦殊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立刻硬着头皮尝试与对方交流,无视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脏,赶紧把他想到的问题一股脑抛了出去。


    “请问前辈如今身在何处,为何我突然能听见您的声音?是因为我在用您所说的‘看破’之术吗?九域具体在什么地方?和九幽是一个东西吗?您好像受伤了,是不是需要帮助?”


    “……”


    “对了,您是龙吗?好帅啊。”


    秦殊保证自己不是在奉承。


    他本就很喜欢神秘巍然的巨型生物,那只山君的巨眼他就完全不怕,还想看得更清楚些……这回倒是有些害怕了。


    当然,尽管害怕,秦殊也依旧要承认,这位危险的前辈很好看。就连那血淋淋的狰狞逆鳞,其实也是金光萦绕的,特别漂亮。


    “……这不是你如今该问的,回去。”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气传来,对方似乎听得有些无语,停顿片刻才幽幽开口拒绝。


    紧随着话音落下,秦殊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那黑白泛灰的混沌漩涡重新浮于眼前,诡谲地逆向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秦殊没有一丝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神秘的龙形存在逐渐消失。


    而当视野重新变得清明,秦殊眼前出现了……另一双无语的漂亮眼睛,此时面无表情盯着他,近在咫尺。


    他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裴昭,额头贴着额头,就这样站在男生宿舍楼的大门口,被廊前的灯光照得非常清晰。


    舍管大叔抱着手臂倚在门边,欲言又止地偏头看了他们好几次。


    路过的学弟们更是眼神惊悚,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俩,半个字都不敢多嘴。


    “看够了?”


    裴昭幽幽开口。


    第45章 我们没谈恋爱啊!


    秦殊脸上一热, 手忙脚乱松开裴昭,随即又把他拉到了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凑在裴昭耳边兴奋地低声说:“昭昭,我刚刚盯着你看, 然后看见了一条受伤的龙!”


    “嗯。”裴昭依然面无表情, 眼里的控诉之意尚未消失。


    秦殊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裴昭泛红的额头, 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起皱的校服外套, 嘴上的话仍不停。


    “他应该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叫九域,但是还在给别人上课呢。我偷听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知识点,在说我也能用的神通, 不需要法力灵气,是来自神魂的力量——看破之术。”


    裴昭听着微微垂眼:“既然你也能用,那就多加练习, 以后遇到危险可以跑得快一点。”


    “昭昭, 人家是用‘看破’来杀敌的, 熟练之后能以一敌多呢, 你怎么就想着让我逃跑……嘶,好好好,我跑我跑。”


    秦殊才低声说到一半, 裴昭冰凉的手便毫不犹豫钻进了他衣服下摆, “啪”地贴在秦殊后背上。


    冬日里的冰冷攻击,向来效果拔群, 秦殊被冰得一个激灵, 瞬间转变立场,连连赞同。


    反正裴昭也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相比起初遇时的距离感, 裴昭表达不满的方式也越来越亲密了……这是好事!


    秦殊心情不错,小心翼翼把裴昭的手从衣服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揉揉捏捏,接着又大肆描述起那只龙形生物的具体长相,进行了一番真情实感的赞美。


    而裴昭听得眼神逐渐古怪,看着神采飞扬的秦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静静移开视线,沉默听完。


    直到秦殊突然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我现在不好看吗?”


    裴昭歪头反问。他透光的金珀瞳仁完美融进夜幕里,如警惕而纯粹的野生动物,在月光下愈发自然地稍眯着,一眨不眨审视他的表情。


    “啊?”秦殊一愣,脸上刚降低的热意,悄然间又再次回升,还微妙地感觉自己遇到了送命题。


    他迅速接着继续:“当然好看啊,怎么会不好看!你长出鳞片肯定也比他美,你受伤了肯定也比他流血流得漂亮,但是,我们不能主动追求那种破碎的战损美感……”


    “行了,好了,”裴昭偏头打断他乱七八糟的赞美,沉默半晌,低着头捏捏秦殊的手指,“我知道了。”


    “……嗯,”秦殊凑近了些,“为什么不看我?”


    “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才没有,我们昭昭就是最好看的。以后你多问问,我再多夸夸你,爱夸。”


    “……好。”


    两人头挨着头,不由就嘀嘀咕咕说起了没营养的废话,脸都要贴到了一处去。


    舍管大叔表情古怪地偷瞄好几次,还特意把手机打开,大声外放起电视直播,但根本打断不了他们的交流。


    忍了许久,到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于是舍管大叔扯开嗓子:“那边的两位同学,快到熄灯时间了,有事明天再说!”


    “欸?不好意思老师,来了来了!”


    秦殊下意识重新站直,却依然牵着裴昭的手,明目张胆把人送回到宿舍门口。


    “晚安昭昭,记得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晚安。”裴昭轻轻点头,不急不慢绕开了紧张的舍管大叔,走向楼道深处。


    秦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心里那股兴奋的余韵尚未过去,笑眯眯和舍管打了个招呼:“老师再见。”


    舍管大叔叫住了他:“等会儿,秦殊是吧?高三的走读生。”


    “对的老师,我是秦殊,有什么事吗?”


    舍管点点头,把放着直播的手机放到一旁,从胸前口袋掏出个袖珍的便签本,皱眉道:“最近几周,裴同学找我签假条的次数越来越多,中午晚上时不时就要出校门,是因为你吧?”


    “是我,我们就是出去吃个饭,没做坏事。”秦殊摸摸脑袋,一脸老实地回答。


    “是这样,虽然你们高三学生比较自由,班主任那边也打过招呼,但也不能真的天天外出啊。最关键的一年,如果在外面遇到安全事故,那就不好收场了。”


    舍管打开便签本,仔细数了数裴昭的假条,语重心长道:“这个裴同学是年级第一吧?说不定能考到市状元,这样优秀的孩子,其实领导也很重视的,还特意找我谈了话。”


    秦殊深有同感:“对,裴昭就是特别优秀。”


    “但裴同学那性格,你知道的,平常我都有点怕他,还怎么都联系不到他家长,哎……专门找你说这些事,指不定还更有用。”


    “……他家长确实有点,算了,我不该说。老师您想让我怎么做?”秦殊稍稍认真了些。


    “你们偶尔在学校附近吃饭,补补营养改善心情,这都是可以理解的,我也不会故意卡着他的出校假条。但是在高考之前……”


    舍管大叔说到这儿,左右看了看,不太自在地压低声音:“你们还是先别急着谈恋爱了吧?上了大学再说,行不?前两届就有个姑娘,平常是上重本的成绩,但高考前两天被男友分手,最后只考了个二本,这多可惜?”


    秦殊呆滞片刻,听得脑袋上都快冒烟了,红着脸赶忙澄清:“不是,等一下老师,我们没谈恋爱啊!”


    “还没谈就好,记住了,高考之前不要随便确定关系!两个小朋友,以后会去哪个城市都没确定,将来的道路都不明确,现在这半年可千万别着急。”


    “不是,我们……算了。好的老师,我明白。”


    秦殊总觉得再说下去会越描越黑,干脆咬咬牙应下了这个误会,至少能确保舍管不会再去为难裴昭……免得牵扯出更多莫名其妙的误会。


    也许还有其他理由,或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秦殊发现自己其实很乐意承认这个误会,说着说着,他那股没来由的兴奋劲儿,反倒是愈发挥之不散了。


    舍管大叔并不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严重的反效果,见秦殊态度不错,也兀自松了口气。


    他摆摆手,催促秦殊赶紧回家,随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继续津津有味看起了青春电视台的直播节目。


    《一日警探》的直播分为两部,上集的现场勘察已经结束,而等到未成年人们逐渐入睡,便开始再次放送下半部分,算是深夜档特别篇。


    秦殊听着身后梁明月那欢快的主持声,那阴森森的背景音效,还有刑勇时不时的几句解说,也不由得来了兴趣。


    白天他晕乎乎的没心思看,现在氛围到位了,正好可以回家泡泡澡,看个直播,驱赶自己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怪异思绪。


    打包了一份夜宵摊子上的炒粉,秦殊骑着小电驴火速回到家中。


    他打开客厅的大灯,把手腕上的蜈蚣和口袋里的眼球都掏出来,打包扔到前廊门口那个圆滚滚的小窝里,头也不回地说:“我要洗澡,洗完了你们再进来。”


    “骨碌碌……”


    小蜈蚣懒得理他,沉浸式玩起了抛珍珠的小游戏,还让愈发肥美的眼球和它一起玩。


    秦殊也不理解它们是如何交流的,毕竟他可没打算在眼球身上弄那套滴血认主的仪式,在去云城参加合葬之前,只当作暂时的合作伙伴……


    但眼球似乎完全能理解元宝的意思,甚至还挺宠这只小蜈蚣的,很乐意陪它玩耍。


    或许对曾经的许芊来说,陪小蜈蚣和养宠物也差不多。如果能让厉鬼的怨气削减些许,秦殊很乐意看见它们关系变好。


    他没有干涉两位的娱乐活动,匆匆去给浴缸放水,随即一边投入观看着平板里的直播,一边囫囵吃完了今日份的炒粉夜宵。


    吃爽了,秦殊拿着平板滑入浴缸里,任由近乎滚烫的热水将自己包裹。


    “呼……”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将平板稳稳架好,仰头看向天花板,放空大脑,就这样听着直播里的背景音,一言不发地躺了十分钟。


    放空失败,他脑海里不断闪过今日过于精彩的经历。


    听到平板传来刑勇的声音,秦殊又想起这位刑警身上悄然消失的黑手印,想起被瞎眼婆婆拐走的杜小雪,想起……躺在血污里的汤睿诚,那个才刚跳楼却已经被同学遗忘的男生,以及默默吃了一座冰淇淋小山的裴昭。


    想到最后,秦殊才觉得自己又舒服了点。


    他忍不住掺和进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里,可如今回想,其实总是做得还不够,总是有些来不及。


    今年的他也会这样吗?希望能做得更好吧。


    淡淡的焦虑和疲惫感,只会在独处时悄然爆发,秦殊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解自己。虽然每周有定期的心理辅导,但徐敏也不算特别靠谱……


    似乎也只能多想一想裴昭的脸,让自己开心点。


    再躺下去可能会睡着,秦殊不情不愿地强迫自己重新坐好,开始慢吞吞地打泡泡洗头。


    今天和那么多妖修壮汉近距离接触过,不好好洗一下头发,他担心自己的脑袋明天会直接发酵。


    “江城青春电视台,江城青春电视台!观众朋友们,我是梁明月,现在是一月一日,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我和刑勇警官终于获得正式批准,顺利抵达案发现场,位于步行街的‘黑心眼纸扎店’!”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辛苦工作的法医团队已经下班,重要线索也被带回了警局封存,现在轮到我的回合!让我们一起深入纸扎店内部,探查这个在江城也鲜为人知的隐秘角落,那些藏在血案背后的民俗工艺品,嘘,放轻声音……”


    “对了对了,请注意街角的警戒封条,千万不要为了追求刺激而冲过黄线哦!除非你对江城警局的七日盒饭很感兴趣,哈哈哈……”


    直播里的梁明月依然活力四射,穿着英挺帅气的蓝色警服,胸前挂了“一日警探”的工作证,从早上忙到半夜,脸上竟也完全不显疲态。


    秦殊把弹幕关掉,一边洗头一边盯着平板,眼看着镜头缓缓转向纸扎店内,方才泡澡弥漫而出的困意骤然消失无踪。


    栩栩如生的纸扎工艺品,整齐陈列在别有洞天的街角小店之内。


    有鸡鸭猫狗,有普通的烧香纸钱,也有一箱子……鬼气缭绕的死人钱。若非今夜去了鬼市,秦殊肯定无法分辨,但他现在非常清楚——冥币不能直接用来交易。


    没有被活人烧到阴间的冥币,可算不上是死人钱。在无人为自己烧纸的情况下,孤魂野鬼们也可以用其他差不多的货币。


    比如说,找到一个持有很多纸钱与金银珠宝的活人,把这个活人残忍杀害,对方留下的遗产便算是死人钱。


    又比如说,盗墓。墓穴里的陪葬品都能用于鬼怪交易,若是有活人陪葬,以至于墓里怨气横生……那些珠宝玉石的价格还会飙升一截。


    而秦殊在这家纸扎店里,看到了真正的死人钱。一沓厚厚的已拆封冥币,被随意放在货架深处,仿佛是被店主扔在那儿积灰的,实际上却散发着肉眼看不见的阴冷气息。


    店里四面八方的装饰摆设也有讲究,合在一起是专门吸财的风水局,但凡踏入店内的客人,皆有可能被吸走财运。


    不过这种风水局,似乎对公职人员的效果不算好。梁明月和刑勇帽子上的警徽闪了闪,就见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桌上的摆件稍稍偏移,稀里糊涂把这局给破了。


    秦殊看得险些要冒冷汗,在这时才松了口气,当然,也没有完全松懈。他拿起花洒迅速冲洗头上的泡泡,擦了擦手,拿起被扔在水池旁的手机,赶紧给刑勇发短信。


    虽说破了吸财的风水局,但保不准还会有其他风险,因为这个纸扎店主,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用来布局的装饰,几乎全都是来路不明的陪葬品,比鬼市里的金子还要鬼气森森。


    而那张收银桌上的摆件,账本笔架和裁纸刀,画笔颜料蘸水桶,全都各有各的不对劲,怨恨,愤怒,痛苦,绝望……透过屏幕,秦殊几乎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与情绪残留。


    就连最普通的那只钢笔,看着也像曾经捅穿过活人的身体。


    秦殊差不多能肯定,这纸扎店的店主在大半夜被割了赖以谋生的手指,肯定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偷偷害人,结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要让刑勇赶紧离开那里,至少不能独自入内探索。这地方太邪门了,随时可能催生出不可预见的危险。


    然而刑勇根本没看手机,兀自走向店铺深处,忽然扬声道:“小梁,看这里!”


    “来了来了!”


    梁明月领着摄像师傅跟上去,眼睛陡然睁大:“观众朋友们,请看,在卫生间旁边有一道半人高的暗门!把备用的货架移开,掀起暗门,就能看见通往地下的阶梯……哇哦,氛围感十足呢,看来我们的这位殡葬店主,对于打造恐怖密室也是颇有一番心得。”


    摄像头对准刑勇的背影,静静拍摄他一步一步走向地下室的动作,收音器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咯咯”笑声。


    与此同时,秦殊从浴缸里站了起来,绷着脸直接拨通他的电话。


    片刻后,直播镜头里响起刑勇的手机铃声。


    按理说,刑勇在参加直播节目时,会把手机设置成免打扰模式,但他特意把秦殊放在了白名单里,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事件,无法及时反应。


    扫了一眼来电名称,刑勇神色微变,立刻背对着镜头接起电话,压低声音:“在看直播?有事就说。”


    “勇哥,不要踩你脚边的纸人,不要说话。你仔细看看,地下室里全是纸扎人。”


    秦殊手忙脚乱地披上浴巾:“它们的脑袋都扭过来了,现在全盯着你……赶紧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