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今晚你就在我家睡吧
电影马拉松紧急暂停。
秦殊直接拔了主机电源, 避免再次被拉进什么莫名其妙的故事里。
他拉着裴昭下楼,去厨房拿了两瓶功能饮料,一起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迎着光照最好的那块角落。
深冬正午的阳光灿烂, 温度宜人,能将衣服烘烤出融融暖意, 却又不会让人热得发燥。
但秦殊身体里的肾上腺素, 仍持续着最后的活泛周期。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乱,整个人都处于极致紧张的集中状态,总想再多做点什么,确保眼前的安全环境不会忽然被意外打破。
身体本能不断叫嚣着“继续战斗”, 理智却告诉秦殊,他现在应该赶紧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否则只会显得自己像在发神经一样。
秦殊尝试一口气喝光了冰可乐, 毫无用处, 于是他又忍不住把脸埋进了裴昭的掌心里, 任由自己被那种冰凉而熟悉的触感包裹,好生降一降温。
“呼……”
效果拔群。
恐慌感一时间难以彻底消退,那就先来梳理已知的信息。
首先, 想想他们今天看的恐怖电影。
《水村诡事》, 一部小众冷门的古早恐怖电影,首映时间是三十年前, 根据三十三年前的真实案件拍摄而成。
由于导演是无名小卒, 演员的知名度也极为一般,所以票房惨淡,传播度也不算很广。
秦殊会选择这部电影, 是因为《水村诡事》的剪辑片段,近期在网上突然间爆火了一波。
而爆火的源头也很戏剧化,有一名游戏主播在试玩新出的独立恐怖游戏,他玩着玩着,发现这游戏疑似抄袭了他偶然看过的《水村诡事》,情节几乎是复制粘贴,连人名和服装设计也一起照抄。
游戏主播怒不可遏,便专门做了一期视频对比,来声讨这个游戏的抄袭行为。他的粉丝体量很大,电影便也跟着一起火了起来。
秦殊之前刷到过不少剪辑片段,早就满心期待想留着和裴昭一起看了。当年的华国音乐正值巅峰,电影里的BGM搭配都极其优秀,民俗恐怖的氛围感也用心是刻画的,服造细节十分到位……特别适合元旦放假时慢慢欣赏。
但千算万算,秦殊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他自己居然能被拉进这部电影的场景里面。他硬是在完全失忆的状态下,被裴昭推着强行完成了《水村诡事》的剧情线之一,说起来其实算是凶险万分的。
因“砍砍”这个角色,并不是主角……就像裴昭在活水村里说的那样,真正的砍砍已经死了。而他秦殊,是那个降临在活水村的、伪装成砍砍的恶灵。
想到这里,秦殊简直要被气笑了。高三学生本来就忙,他不过是想快快乐乐地看个电影,怎么就成恶灵了?他容易吗?!
至于后续的发展,秦殊尚不是特别清楚,但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好奇,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于是秦殊赶紧拿出手机,迅速搜索《水村诡事》的剧情梗概,顺便扭来扭去换了个姿势,直接向后一倒,脑袋舒舒服服枕在裴昭腿上。
僵硬的脖子稍微放松了点,但是看着屏幕里的剧情梗概,秦殊却忽然有些愣神:“昭昭,说起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电影的剧情了?”
“嗯,”裴昭把手中的可乐罐贴在秦殊脸上,故意冰了他一下,幽幽说,“幸好我知道。”
“嘶,好冰……怎么不让我换一个没看过的?我以为我们已经很要好了,什么要求都可以随便提的,”秦殊不由嘟囔,“这种电影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剧情大反转,你知道剧情还要陪我看,足足两个小时,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所有电影在我眼里都很无聊,我只是喜欢……”说到这里,裴昭蓦地停顿片刻,重新组织语言,“和你一起看电影的氛围。”
“噢,这样……咳,嗯。”
秦殊呆了呆,仰头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淡金眸子,磕磕巴巴想说点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句子也没说出来。
思绪被揉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怎么都梳不顺、解不开。
客厅里莫名安静了半晌,秦殊盯着他俯视而下的、如同被女娲精细描画的漂亮五官,紧接着突兀地开始感慨起来。
“这样看你也很好看,人家都说这是死亡角度,实则不然。昭昭,你是怎么做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说真的,我的新年愿望是把你喂出双下巴,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吃胖。”
裴昭:“……”
“你的剧情复盘还没做完,继续。”裴昭面无表情,没有理会他莫名其妙的新年愿望,淡淡转移话题。
“好吧好吧,我看看……”秦殊笑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
如果按照电影本身的视角来走,那便是另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故事。
身为主角的刘阳阳,是个来自大城市的普通青年,因为一场翻船意外而坠海昏迷,最终流落在陌生渔村的海滩之上。
他率先与伪装成村民的恶灵接触,却不知村民们正在竭尽全力召唤“祖宗”与“先神”的力量,想办法驱逐恶灵。
被恶灵那善良的伪装所欺骗、蛊惑之后,刘阳阳只觉得恶灵被无知的村民给迫害了,义愤填膺,决心帮助这个可怜的“无助少年”,一起逃离封建迷信的愚昧渔村。
于是正义的刘阳阳想了个办法,伪装成走街串巷的刘货郎,混入活水村进行调查、收集信息。
他与那些举止怪异、神色惊恐的村民们进行交涉,互相试探,不断寻找真相,途中还曾因观念冲突而被村民围攻,被关进了阴冷的废弃木屋里,全程演出惊心动魄,诡异至极……
直到故事的尾声,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恶灵却已经将村民的祖坟彻底破坏,摧毁了他们最后的自保之力。而到了那个时候,追悔莫及的刘货郎已然无力回天,一路赶上深山之中,却亲眼目睹恶灵那恐怖悚然的“真实面貌”。
他惊惧至极,眼睁睁看着恶灵露出狰狞扭曲的邪笑,不由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声绝望惨叫。
配合着森森不详的灵异配乐,画面骤然漆黑一片——全剧终。
“……昭昭,辛苦你了,多亏你能想到靠完成故事的办法把我们救出来。欸,你就是村民口中的先神,对吧?”
“对,我和刘阳阳都有记忆,只有你失忆了。如果他知道剧情,我们离开得更快。”
“算了,靠他还不如靠你呢,那家伙有记忆也没用,光溜溜的就被冲上岸了,比我还惊慌失措。”
想起刘阳阳那狼狈的样子,秦殊不由笑出了声:“但这也是个好消息,至少今天我确切地知道——刘阳阳没有死。按照徐道长的说法,只要他没死,就会变得更厉害,暂时能让我睡个好觉了。”
裴昭若有所思:“要不要联系他?”
“他手机还在我这儿呢,联系不上。我跟他在云城那边的亲戚报个平安,让他们找人肯定更快。哎,还是我们家昭昭最厉害,好安心……就算是没有记忆的时候,我也觉得你特别可靠。”
虽然如今一切平安了,但秦殊其实也颇为后怕,说着说着就伸手环住了裴昭的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深呼吸。
“没有你可怎么办,真好,还好有你……”
如果不是裴昭的角色等同与神灵,自带着话语权极高的超然地位,他们想要推动故事也没那么简单。
假设鬼公的祭祀成功,召唤出了一个真家伙,那事情才是真麻烦了,秦殊还不知道自己能否打得过人家。想想就吓人。
秦殊在这儿沉浸式后怕,而裴昭的表情却愈发僵硬,被用力搂住的腰身悄然绷紧:“……行了,松手。”
“等一下嘛,再抱一下。”秦殊声音闷闷地飘出来,头也不抬。
裴昭轻轻吸气,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更加僵硬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办法,秦殊一心就要耍赖的时候,裴昭总想不出什么特别有效的推拒办法。从最开始就是这样,相处那么久了,依然束手无策。
不过今日的情况有些特殊,裴昭还真想到了一个办法,语气凉凉地开口:“秦殊,你知道你头上的角是什么东西吗?电影里的恶灵没有兽角。”
“……对哦!”
这办法确实很有效果,秦殊险些忽略了这件事,一个激灵弹跳起身,匆忙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
没有兽角,空空如也。
“唉,不知道。其实我挺喜欢的,”秦殊发现自己有些失落,老老实实地承认,“我觉得它就像我自己的器官一样,长在我的皮肉里,与我血肉相融,很真实,很自然……而且真的特别帅。”
小时候看特摄片,秦殊就很喜欢这种头上长角的帅气设计,无论是怪人还是主角团的造型,无论是长几个角,都很不错。
最好再配上一对偶尔出现的翅膀,就能把秦殊迷得神魂颠倒,呼天喊地找父母和苏阿姨带他去买玩具。
对了,说到苏阿姨……
“现在几点了?”秦殊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半,一转眼都这个时候了,昭昭,要不我们先去老汤家里吃饭?”
裴昭一怔,晃了晃手里的可乐,发现还剩大半罐没有喝完,于是把可乐递给秦殊:“可以,你需要补充体力。这个放回冰箱里吧,我下午再喝。”
“没气就不好喝了,咱们回来再开几瓶新的就行。”
秦殊接过可乐,两口就喝得干干净净,抬手扔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可乐罐“啪”地落入垃圾桶里。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让裴昭完全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阻止。他正在愣神,就被秦殊兴冲冲地抓住了胳膊。
“走走走!好饿好饿,再晚一点苏阿姨就要打电话催我们了。”
“……嗯。”
秦家的大门被轻轻合拢,卡顿了一下,才“咔哒”锁上。
被彻底无视的小蜈蚣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幽怨地紧跟在两人身后。
至于被秦殊留在电脑房里的眼球……它在装死。只要有裴昭出现的场合,它都会选择装死,完全不想和裴昭共处一室,自然也没有出门的打算。
但是,情势不由球。
无人知晓,这颗安分守己的灰白眼球,正在不由自主地慢慢膨胀,一点一点变得更加圆润饱满。
直到“咔嚓”一声,透明的亚克力盒子被撑爆了,四分五裂。
眼球:“……”
*
另一边,汤睿诚家里热闹极了,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秦殊知道他们家的密码,开门一走进去就被香得两眼放光。
元旦前日,正是众人皆有小假期的闲暇时分,汤家这一家三口都回来了,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活。
就连汤睿诚这位骨折病患,也被安排了打下手的工作。他单手拿着锅铲,杵在那儿默默翻动着,给蜜汁叉烧进行最后一步收汁工作。
苏听莲正在检查陶锅里炖的番茄牛腩,掀开盖子便能听见诱人的“咕嘟嘟”声,而秦殊指明要吃的鱼冻,已经提前端上了餐桌。
她吃鱼冻有自己的想法,先炖一锅乳白鲜美的鱼骨高汤,再将煮得稀烂的鱼肉用纱布细致过滤,全部丢掉。而剩下的鱼汤才是精华,只需加入少许鱼胶,盛出来放进冰箱冷藏一夜,碗里鱼汤便会呈现出果冻般的半透明质地。
由于杂质碎肉皆被过滤,成品会显得分外晶莹剔透,口感冰爽软弹,很是鲜美。将大块鱼冻切成薄薄的小片,再浇上任何喜欢的料汁,老少皆宜。
“汤叔叔,苏阿姨,我们来了!”
玄关旁的鞋柜下,摆着两双毛绒绒的崭新棉拖,一黑一白还挺可爱,应该是为了裴昭初次拜访,苏听莲才专门重新准备的。秦殊迅速换了鞋,笑嘻嘻地扬声再次喊道:“好香啊,有没有人需要我进厨房帮忙?”
“来啦!正好,小秦你去看看高压锅里的鸡汤好了没,好了帮我尝一口咸淡。”
苏听莲从厨房里探出头,顺口吩咐完秦殊之后看向裴昭,瞬间露出了压不住的笑容:“小裴好久不见哦,欢迎欢迎。听说你大早上就去找秦殊一起学习了,累不累啊?”
“阿姨好,我不累。有什么需要帮忙?”裴昭一副乖巧模样。
虽然他做不出多少生动的表情,但向来很讨大人喜欢,尤其是二中实验班的其他家长。像这种品学兼优、从不犯错的惊天好学生,大家都巴不得家里孩子和他处好关系。
而苏听莲对他则多了一分可怜,想到裴昭父母那古怪的态度,对待裴昭更是温和:“不用不用,快去客厅坐坐,看会儿电视。茶几上饮料零食都有,想吃什么自己拿就好,再过十分钟开饭!”
“汤叔叔好!”与此同时,秦殊已经冲进厨房,熟练地找来汤勺,尝了一口滚烫的鸡汤,“嗯……好喝。老汤,胳膊怎么样了?”
“哎,还是这死样。”
“汤睿诚,注意用词。”汤睿诚他爸皱起眉头。
“……哎,还是这样。”
十分钟后,准时开饭。
秦殊已经饿了,在餐桌前帮忙倒饮料,眼里放光的样子毫不遮掩。
红烧鲤鱼,蜜汁叉烧,水晶鱼冻,堆成小山的新鲜海虾,连锅一起端上桌的番茄炖牛腩,用大棒骨打底熬制的香浓鸡汤……为了照顾伤者,桌上没有一道辣菜,但仍然十分丰盛。
“想喝汤的自己装汤,想吃饭的自己装饭,电饭锅在烤箱旁边,三个小朋友都多吃点哈,可别跟我客气。”
苏听莲笑眯眯说着,戴上了一次性手套。她正准备剥两个海虾尝尝咸淡,随后却忽然“哎呀”一声:“好久没有做饭,忘记做青菜了!真是的,怎么没人提醒我?一家子肉食动物……”
秦殊自然不会客气,他给裴昭和自己都装了满满的两碗鸡汤,笑道:“没事的苏阿姨,咱们找个电磁炉,待会儿直接用鸡汤打火锅,把青菜扔进去煮就行,特别好吃。”
汤睿诚举起大拇指:“天才!”
“可以可以,就这么办。来,饮料都有了吧?老汤别喝酒,你也给我喝椰汁,”苏听莲拿起杯子,“提前祝三个小朋友元旦快乐,明年也要健健康康,吃好喝好,学习进步。”
玻璃杯齐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动。客厅里的电视在播放跨年特别节目,汤家笑语不停,一派热闹。
当大家忙着吃肉时,裴昭默默吃掉了一半的水晶鱼冻。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他似乎有些脸红,让苏听莲笑个不停。
而秦殊火速剥好的海虾,也已经堆出了一座崭新的小山。他分一半给裴昭,就能省下多一个人剥虾的麻烦。
汤睿诚把他这勤快劲儿看在眼里,忍不住又挤眉弄眼:“亲爱的,人家也想吃虾,呜呜,怎么没有人家的份啊?”
说才刚说完,他就被苏听莲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声音颇为清脆响亮。
这下汤睿诚老实了,忍不住笑的人变成了秦殊。
在恐怖电影里度过了大半天的心理阴影,会被这样明亮的氛围洗涤得干干净净。
秦殊是不会放弃享受生活的,他还有其他计划,低声和裴昭说起悄悄话:“昭昭,看了元旦晚会之后,你想去江边看烟花秀吗?”
“我可以陪你,”裴昭停顿片刻,声音很轻地继续,“但只要你出门,就有可能撞鬼。”
这不是杞人忧天的警告,而是……无可奈何的事实。如果遇到想伤人的厉鬼,秦殊必须要管一管,如果遇到被害死的怨鬼,秦殊也会想查清楚前因后果,让恶人尽快伏法。
一来二去的,还能剩下多少享受假期的娱乐时间,还真说不好。
但秦殊却有些期待:“没关系,要是遇到什么事情耽误了,那今晚你就在我家睡吧,别回去了。”
裴昭一呆,稍稍犹豫道:“我没带睡衣。”
“穿我的。”
“明天的衣服?”
“也穿我的不就行了?”
“……”裴昭陷入沉思。
“围巾外套羽绒服,毛衣毛裤毛毛袜,想穿什么我家里都有。哎,我妈给我买了好多衣服,有些还没开包装呢,”秦殊趁势追击,在餐桌下偷偷扯他袖子,“昭昭,你不会嫌弃我吧?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好了,我答应你。”裴昭又一次被缠得答应下来。
但裴昭的犹豫,自然不是因为秦殊,而是一些更微妙的问题。
比如说,他身上穿的衣服,通常都是纸扎的。虽然可以沾水,但不能随意扔进洗衣机里大肆搅动。
如果只穿秦殊的衣服……亦或者说,只穿人类的衣服,他身上的鬼气很容易漏出来。
裴昭看了眼美滋滋的秦殊,微微垂眸。
算了,漏一点就漏吧。
第37章 我听得见
午餐过后, 吃饱喝足的众人瘫在沙发上,因为逐渐开始晕碳而睡眼朦胧。
多亏汤叔叔泡了茶,大家边喝边聊天, 聊了不少最近上热搜的热门话题。
例如从唐然开始的《霸凌者连环意外死亡事件》, 虽说宋千里的魂魄已经消散,可不知为何, 当初欺负过他的人居然已经死了一半, 散落在天南海北都逃不掉。这才短短一周,死得太多了。
二中这边有在尽量把新闻热度压下来,可流言仍在扩散,似乎有目击者表示出现了灵异现象, 警方那边也开始调查,是否有人在暗中模仿犯罪。
秦殊留了个心眼,准备抽空问一问吴队长或者勇哥, 至于现在……他需要让自己沉浸在普通的世界里, 做点普通的事情。
苏听莲拉着裴昭跟老公儿子一起打麻将, 却禁止秦殊插手。
没错, 连断了半边胳膊的汤睿诚都可以上桌打麻将,但秦殊不行。因为上次春节,秦殊一口气胡了五次大的, 而且每次都是苏听莲点炮, 把她气得倒仰。
这事儿被苏听莲念叨到了今年,秦殊一想起来依然非常得意。他倒不是有多喜欢打麻将, 就是喜欢那种连胜的无敌之感。
秦殊笑眯眯地帮汤睿诚摆好了麻将, 舒舒服服拉来椅子坐在裴昭身旁,一边观战,一边很仗义地帮汤睿诚打了几把排位上分, 做了不少游戏里的日常任务。
出乎所有人意料,裴昭居然是个会打麻将的,而且算牌算得极其精准。就算自己赢不了,他也能卡着别人需要的牌,拖到最后一起流局。
苏听莲本想着上了牌桌再教教他,没想到,她自己开局就先输了一把。由于裴昭是个话少面冷、没什么表情的人,谁也无法从他脸上推测出他的手牌情况……因此,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战况无比激烈,结局难以预测,把秦殊都看呆了好几回。
苏听莲这次可算玩过瘾了,见裴昭板着脸给汤睿诚也塞了几张模拟卷,更是越看裴昭越喜欢。
她拉着两人留下吃完晚饭,大家一起看了会儿元旦晚会,直到暮色沉沉。户外放烟花的人越来越多,秦殊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想去外面玩。
“注意保暖,你们的外套都有帽子吗?戴好了再去江边,别让脑袋吹风感冒了,听见没?”苏听莲也知道他是这好动的性子,在秦殊告辞时跟上去叮嘱,“要是下雪了就别玩太晚,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你皮糙肉厚的,人家小裴可不一样。”
秦殊耐心听她念叨,弯起唇当着裴昭的面说他坏话:“知道了知道了,但昭昭也不怕冷的。苏阿姨我跟你说,他就喜欢在冬天吃冰东西,口味特别怪。”
“有什么怪的,乱讲。”
苏听莲瞪他一眼,转身去冰箱冷藏层翻翻找找,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冰淇淋,又笑眯眯对裴昭道:“好孩子,寒假再让小秦带你来玩哦。”
裴昭眼睛稍微亮了亮:“好,谢谢阿姨。”
“以后要多笑笑,笑起来真好看。”
“……好。”
离开汤家时,月亮已经高悬于正空之上,被焰火缭绕的云雾所遮盖。
因为吃得实在太饱,两人一合计,决定今晚不骑车了,顺着被路灯点亮的小路慢悠悠走去江边,就当是顺便消食。
秦殊把自己的冰淇淋也给了裴昭。他抬手搭在裴昭肩上,偏头凑近了小声说:“之前打麻将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放水,让苏阿姨赢了几次?”
“嗯,”裴昭正在专注地享受冰品,暂时不介意被秦殊勾肩搭背地裹进怀里,“看她很想赢,就让她赢了。”
秦殊轻笑,语重心长地提醒:“以后还是少放水。再这样下去,你每次去她家里,她都会抓着你打俩小时麻将,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有你在,我为什么要跑?”
裴昭不解地歪头看他,才陡然意识到两人距离太近,而秦殊看向他的眼睛很亮,像吞食了黑夜的曜石,在迷蒙月色里隐隐透出暗红调的偏光。
“你也喜欢有我陪着你,对吧?和我一起玩最开心了,对吧?我们全天下第一好,对吧?”
这些都不是问句。秦殊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深了,丝毫不曾掩饰自己的得意,因为他就是很得意。
裴昭移开目光,低声说:“幼稚。”
“幼稚就幼稚,反正你不否认就行,哼哼。”
“……你身上好热,秦殊,不要贴那么近。”
“我不!我可是全天然无公害的超级大暖炉,怎么,不满意?”秦殊直接表演了一套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有我天天黏在你身上,你就偷着乐吧。”
“……”
拒绝无果,两人便黏黏糊糊歪歪扭扭地挨着走了好半天,东说一句西扯一句,直到烟花秀开场了五分钟,才抵达江边。
在这过程中,秦殊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他拿着冰淇淋时很容易融化,吃得再快都会流到手上,但裴昭似乎从来不会有这个困扰。
裴昭今天吃得慢,一手一个,像小猫似的缓缓品尝了很久,雪糕表面仍是硬邦邦的,连表面的脆皮巧克力也完好无损。
这本该很可爱,是纯粹的极致的可爱画面,但秦殊没有办法沉浸式欣赏。
他想到了很多事,例如……裴昭坐在他车后座,主动靠过来抱着他的时候,会让他感觉背上发冷,后颈泛起阵阵凉意。
还有更早之前,在盛夏时节,有时裴昭会穿着长袖的校服来上课,而且面色如常,从来不出汗。
秦殊当初还很怕他中暑,结果摸一摸人家的手,触感仍是冰凉一片。
邪灵附身对人体的影响太大了,还是得找找人帮忙,尽快解决。毕竟按照中医的说法,再这样下去会影响睡眠、精神状态,甚至是肾经……裴昭以后生不出孩子怎么办?
但话又说回来,凭什么裴昭要和别人生孩子?想到这事儿,秦殊就莫名觉得一阵烦躁,又说不出具体的理由。
于是他决定特意多问一句:“对了昭昭,你喜欢小孩吗?以后打算生几个?”
裴昭:“……”
此时此刻,他们两人正并肩坐在江岸边的草坪上,特意选了地势偏高的地方。
秦殊脱掉外套平铺在身下,当作他们的坐垫,挡住了扎人的野草。
往下望去,跨江大桥的霓虹灯闪烁着,将夜晚的粼粼江面映出五彩色泽。往远处看,江水两岸挤满了高昂着头的江城市民,每个人脸上都有焰火映射的斑斓。
手拿摔炮的小孩在他们脚边跑来跑去,笑声与喊叫却被藏在不断绽放的烟花里,倒不显得有多么聒噪了。
这是很美好的人间烟火气,适合静静欣赏,享受此刻的热闹与温情……至少裴昭是这样认为的。
因此他看向秦殊,面无表情:“我讨厌小孩。”
“所以一个都不生?”秦殊的胳膊又一次搭在了他肩头,挨得紧紧的,“那如果你对象就是很想生,你怎么办?”
虽然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十七岁高中生讨论的话题,但秦殊还是问了。早问总比晚问好,他需要提前做好一些心理准备。
而裴昭沉默良久,扭头看着夜幕中层出不穷的绚烂焰火,淡金眸子映照着焰火光影,像流光溢彩的冰冷琉璃。
他似乎对这个话题毫无感情,也似乎有些故意的意味深长,淡淡地回:“生不了的。想生也生不出来。”
秦殊一愣:“嗯?生不了?”
“嗯,真的生不了。”
“……哦。”
这下秦殊老实了。就算还有些其他想问的,也不太敢多问。
毕竟,裴昭现在没有对象,秦殊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既然如此,裴昭说他生不了……那这事里的隐情可就大了去了。
无论是被邪灵附身所致,还是身体早就实在不好,亦或者生过什么严重的大病,总之,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在裴昭自己愿意说出缘由之前,这都算是人家的绝对隐私,秦殊不会再触碰相关话题。他只能负责一件事,尽快找到安全驱逐邪灵的好办法。
至于现在,秦殊起身去买了些烧烤和饮料,和裴昭一起听着露天小酒馆的歌手弹唱,看着呼啸的烟花弹从江边飞驰而上,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火光,爆开又是满目绚烂。
凑合着卖的烤串味道不错,秦殊随手点了常规的排骨和牛肉串,搭配些许素菜,怎么吃都不会出错。而喝的嘛……
一杯是裴昭指定要的冰镇柠檬甜茶,多冰版本。另一杯,则是几乎没有酒精的热红酒,暗红酒液里漫出鲜切水果的香气,玻璃杯边缘搭着小片肉桂与迷迭香,热气腾腾。
秦殊从未喝过,感觉挺好看的才想着买个新鲜。好看自然是好看,拿在手上很有深冬的氛围感,当然了,也非常难喝。
他早有预料,吃了两串烤肉之后,当是喝中药似的一口喝掉大半杯,耳尖转瞬间泛起淡淡的红。
裴昭立刻感到一丝警觉,扯了扯他的袖子:“秦殊,不好喝就别喝了,喝我的。”
秦殊摇摇头,又是一口把剩下的半杯全部喝光,笑道:“三十块钱,我还是喝了吧。”
“心疼三十块,不心疼五百万。”裴昭盯着他的耳朵,若有所思。
“那不一样,刘阳阳说给我五百万,是完全溢价的报酬。我只不过是当个半路就走的打手,又没有帮他赶尸赶回家,哪里用得着收那么多钱?”
秦殊说着说着,半边身子都靠在了裴昭身上,逐渐升高的体温穿透衣物,让江边的冷风也悄然间没了存在感。
他有些热,脸上烫得不行,脑袋拱来拱去地钻进裴昭颈窝里,侧脸贴着冰冰凉凉的皮肤,舒服地叹了口气。
裴昭震惊地瞳孔微缩,而秦殊仍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还在继续方才的话题:“不属于我的钱,我就不该念着。但这三十块是我的,我当然不能浪费,还有还有……就像昨晚我在云里地铁站,从坏人手里抢来的,不对,骗来的巨款,那也是我的,每一分我都要算好该怎么花。”
在云里地铁站里发生的那些事,其实秦殊暂时还没有告诉裴昭。他只提过刘阳阳可能出事的猜测,连那条名叫元宝的小蜈蚣,也是今天才和裴昭见面。
大半夜的跑出去独自面对陌生敌人,这事儿说起来还挺令人心虚的。秦殊原本不敢说,还想过后续要怎么组织语言才好……可现在他全忘了,抱着裴昭一股脑全部说完,利落得很。
裴昭抬手推了推他的脑袋,没推动:“……秦殊,你坐直点……”
坐直是不可能坐直的,秦殊恨不得直接躺在他身上。而说完昨晚的事,秦殊的想法又跳跃到了其他地方。
“过了今晚,我就可以算是十八岁了,还有半个月正式成人!昭昭,你说我要不要问问苏阿姨,跟着她一起买点理财产品?”
裴昭叹了口气,干脆顺着他回:“可以。”
“那等到生日那天,我是请全班吃饭呢,还是只请你一个人吃饭?苏阿姨确实说过想给我办成人礼,但我觉得好麻烦,那些大人总喜欢问我爸在哪里、在做什么,年年都有人来打探。还有更加不知道情况的,会造谣我爸妈离婚各自跑了,把我一个人留在江城……”
“谁造谣?”听到这里,裴昭忽然认真了些,趁着秦殊还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直接追问,“给我名字。”
“有些人就是八卦而已,没什么恶意,但是有些人……一些远房亲戚,不太善良。”
裴昭若有所思:“什么时候的事?我没见过,说详细一点。”
“那时我才刚上初中,昭昭你当然不知道啦。就是前几年春节的时候,他们来江城旅游,找到我家这边说要拜年,见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居然直接看上我家房子了,是不是很奇葩?”
秦殊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继续:“我当时还小,只记得是他们想趁我爸妈不在占我的便宜,偷我妈那些金银首饰。后来被苏阿姨拿着拖把赶走……哈哈,小区里人人都看见了,出了大丑。他们又不敢得罪苏阿姨,记仇也只记我家的,到处说我家的坏话,逢人就说。”
“知道了,”裴昭摸摸他的脑袋,垂眸看着秦殊晕乎乎的傻样,声音很轻,“他们以后不会再说了。”
“真的?”秦殊蓦地抬头。
“真的。”
裴昭微微弯唇,苍白脸颊倒映在璀璨烟火的光影中,时明时暗。他的神色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多了丝丝说不出的危险气息,却也有几分平日少见的温情。
秦殊怔了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看着他、相信他,再多看看他笑起来的样子。
两人安静地对视片刻,近在咫尺的呼吸缠绕着,柠檬甜茶里满满的冰块在悄然融化。
江岸涌动的人流也跟着安静了一瞬,随即在更为喧闹的烟火声中齐欢呼起来,震耳欲聋。
而在同一时间,秦殊口袋里的手机也激烈地嗡嗡震动,不断有新的消息如潮水涌出来,几乎一刻不停。
天上地下炮火连天,秦殊被吓了一跳,那股昏沉发热的微醺感都被吓没了大半,心脏嘭嘭直跳。
秦殊扭头左右看了看,随即才如梦初醒,张开手臂重新把裴昭紧紧抱住,凑近他耳边大声说:“昭昭,元旦快乐!这里烟花太吵了,能听见吗?新的一年我也要和你天下第一好!”
“嗯,元旦快乐。”
这一次,裴昭没有推开他,轻轻歪头靠了过去:“我听得见。”
第38章 黑心眼纸扎店
回到家时, 已经将近半夜两点。那杯热红酒带来的后遗症尚未消退,秦殊困得险些直接躺在了玄关的地毯上。
出来看烟花秀的人太多了,散场时居然出现了“堵车”现象, 焰火余尘四散, 视野不清,靠警察维持着秩序才能慢慢疏通。
为防止走散, 两人紧紧牵着手绕了半天, 好不容易才找到钻出人群的缝隙。
他们顺着来时的那条静僻小路,慢悠悠往家走,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才算是缓过来。
“好幸运,今居然一次也没有撞鬼, 可以安心睡觉了!”秦殊伸了个懒腰,正想毫无形象地往沙发上一躺,就被裴昭抓住了衣领, 直接拉回原位。
裴昭闻了闻他身上看不见的火药味, 轻蹙着眉催促:“去洗澡。”
小蜈蚣元宝从他领口钻了出来, 扭来扭去亲昵地攀上了裴昭的指尖, 也被裴昭嫌弃地捏起来扔远了:“你也去把自己弄干净。”
元宝委屈地爬走,秦殊也不情不愿:“怎么办,我懒得动……昭昭, 要不我们一起洗?现在泡个澡肯定很舒服。”
“可以一起睡, 不能一起洗。快点。”
裴昭无情拒绝了这个要求。但考虑到秦殊也被折腾了一天,确实没必要让他再费力多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他也没想到, 秦殊听完瞬间眼前一亮, 主动拉着裴昭就往楼上走:“真的啊,你愿意和我睡一张床?”
“为什么不愿意?”裴昭不解地反问,“你睡觉时挺乖的, 不会乱动。”
“嘿嘿,那就好。”秦殊没有解释,勾着唇把裴昭领到了衣帽间,把早就准备好的睡衣递给他。
宽松柔软的秋冬睡衣,饱和度很浅的蓝色,印花是几只雪白的猫猫脑袋,瞧着还挺可爱,而且一看就是全新的。
秦殊当然考虑过让裴昭留宿的情况,所以留了几套睡衣一直没穿过。他趁着没下雪时提前洗好晒干,此时仍残留着淡淡的阳光气息与温暖触感。
“还有还有,这是浴巾和洗脸的毛巾,你挑自己喜欢的就行。如果觉得冷可以穿我的卫衣和外套,就挂在这边,随便拿。”秦殊拉开柜门,自顾自地高兴展示。
“谢谢,”裴昭拿起浴巾,停顿片刻,也笑了笑,“你像第一次请别人来家里玩的小朋友。”
“很贴切嘛,这可是你第一次在我家里过夜,我兴奋一点才是正常的,”秦殊理所当然地表达肯定,搭上裴昭的肩膀把他推着向外走,“走走走,洗澡洗澡!”
……
夜深了。
与裴昭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氛围,比秦殊曾经的想象中要更加和谐,甚至可以说……特别自然。
秦殊还没有来得及套上第二床的被子,但裴昭似乎根本不介意,很自然地选了靠墙那一侧,披着浴巾上了床。
他们俩听了一晚上的喧闹烟花噪声,谁也不乐意再用嗡嗡作响的吹风筒,于是便安静地一起靠在床头,晾着半干的头发、玩玩手机,等到发尾不再滴水就可以睡了。
秦殊忙得很,因为给他发“元旦快乐”的人有两百多个。
从幼儿园到高中以及兴趣班的同学,在体育馆打球认识的打球搭子,去电玩城打游戏认识的校外朋友,还有见义勇为救下的溺水小孩家长……妈妈转了钱说是元旦红包,连刑勇也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新年好好学习,别惹事。
他提前把手机调到静音,还是不行,必须震动也关掉才能喘一口气。
“……哎,大家怎么都没睡呢?我为什么加了这么多人的微信呢?我有病吗?”秦殊嘟囔着,还是强打精神一个个回复。
回着回着,洗澡后的疲惫感逐渐上涌。鼻尖弥漫着沐浴露的气息,以及裴昭身上香香的味道,会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本能地想要放松下来,眼皮也不由自主开始打架。
“你就是喜欢加别人的联系方式,现在也一样。太喜欢交朋友了,自找的。”裴昭慢悠悠擦着头发,嗓音透出几分慵懒,说出的评价却一针见血。
秦殊委屈地用胳膊撞了他一下,脑袋熟练地靠过去搭在裴昭肩头,想说点什么却完全无法反驳。
如今回想起来,他以前真的很喜欢交朋友,直到上了高中学业太忙,又和裴昭逐渐走近,社交圈才稍微缩小了一点点。因为他只想和裴昭玩……很多琐碎的日常娱乐活动,如果没有裴昭在,他也不再有那么感兴趣。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如今是特殊情况,秦殊真的没精力了,无法处理比现在更多的人际关系。
裴昭摸摸他的头发,把他手机抽走,塞在自己枕头下:“头发差不多都干了,睡觉。剩下的消息明天再回。”
秦殊笑了一声,发现自己也很喜欢被裴昭管着:“好,听你的。”
他侧身倾向床头柜,抬手关了卧室的大灯,房间里骤然漆黑一片,只留下靠近卫生间的小夜灯,若有若无透出淡淡的蓝光。
“晚安。”裴昭平躺下来,偏过头轻声说。
秦殊呆了呆,耳朵悄然漫起热意。他原本以为,今晚的情况会和上次去吃火锅时一样,自己可能需要抱着个大冰块睡觉。
但他错了。
两人挤在一床被子里,温度不高的地暖便即刻开始发挥作用。近在咫尺的呼吸、心跳与布料摩挲声,突然间无比明显。热量散不掉,将他包裹成一团慵懒又困倦的蛹。
秦殊偷偷伸出胳膊,很慢很慢地向身侧靠过去,与裴昭的手臂贴在一起,体温穿透了柔软的衣袖。
是温热的,鲜活的,香香的。裴昭真的躺在他身边,对他说晚安,陪他度过了25年的最后一夜。
好安心,好奇怪的感觉。
“晚安昭昭,做个好梦……”
秦殊闭上眼睛,才说到一半时,便迷迷糊糊地陷入沉眠。他有预感,自己今晚会睡得很好。
偌大屋子里唯一的活人睡着了。
裴昭静静地平躺在床上,看着一颗圆润肥美的眼球小心翼翼钻出浴室,飘了过来,哆嗦着落在两人的被子上面。
这颗曾经灰白如尸体的瞳眸,浑身涌动着丝丝诡异血色,看起来气色很不错,状态良好,比活人的眼球还要漂亮。
裴昭捏起它,放在掌心掂了掂,发现它此刻几乎有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像个软弹的馒头。
很是夸张的成长速度。
“秦殊家里没有来过外人,也没有被下咒的痕迹,”裴昭握着眼球揉来揉去,“只有你一直在他口袋里。这几天,在秦殊往返二中的路上,有感知到什么异常吗?”
眼球僵硬片刻,随后迎来了裴昭无语的扫视:“……元宝不算,它不会毒死你。其他的没有?”
“既然如此,活水村的问题本该和秦殊无关,他怎么会被牵扯进去?”
裴昭敛眸沉思。有关于今天早上的恐怖电影事件,他难得感到有些费解。
被拉进《水村诡事》这一故事里的人,原先只有刘阳阳和秦殊,在那时候,裴昭甚至可以在秦殊的电脑屏幕上看到实景直播……一不小心,还看到了刘阳阳没穿衣服的辣眼模样。
但鬼域有鬼域的规矩,相当于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其中万物运转自有其固定的法则。
如果使用暴力打破,很有可能会让所有人随着鬼域一起消散,犹如敲开生鸡蛋时流淌而出的蛋液,不死也残。
于是为求谨慎,裴昭带着眼球强行闯进了这个故事之中,强行成为了电影里仅存的那几个空缺角色。
——活水村人最为惧怕、尊敬且不敢冒犯的“祖先鬼”,以及跟着祖先一起来硬讨祭祀吃的厉鬼。
没让小蜈蚣元宝进来,是因为它的毒性太强,肉|体凡胎触之即死,一旦失控就足以产生同样惨烈的效果。
归根结底,元宝算是与秦殊结成契约的灵兽,若裴昭和他出现强烈的意见分歧,元宝在最终多半都会听秦殊的。
有了秦殊失去记忆的最大前提,像元宝这种不稳定的危险生物,非常不合适进入鬼域。
而剩下的,可以让裴昭选择的“队友”
………就只有眼球了。
幸好秦殊失忆后其实没怎么变,故事推进得很顺利,队友靠谱与否都不再重要。
可即便顺利把这两个家伙带了出来,裴昭心里依旧难以释怀,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这世上居然还有其他力量,可以当着他的面,直接带走他的人。
想避免这种意外情况再次发生,那就要把秦殊最近遭遇的事都查个清楚。
眼球很老实,自从它的骨灰被送达云城,定下了合葬仪式的正式时间,还被裴昭吓没了大半怨气,它就一直非常老实。
裴昭问什么,它就答什么,非常仔细地从远到近排查了这周内的大小事件,到最后,最显眼的异常居然还是来自昨天晚上,来自秦殊自己。
“……昨晚他拜了太上老君像?三根线香,这没问题。那他许的愿又是什么?”裴昭眉头轻蹙,沉默半晌,挥挥手放走了快要吓晕的眼球。
随后他微微侧身,盯着秦殊安静的睡颜。他和眼球聊了那么久,没有控制音量,但秦殊居然没有一点快要被吵醒的样子。
《九幽经》难道不是耳清目明、洞察秋毫,大成即可一眼看穿天下八方事的神异功法吗?
躺在身边的人一直说话,他居然也能睡得如此香甜。
裴昭忍无可忍,伸手掐住秦殊的侧脸,幽幽感慨:“为了刘阳阳去给老君烧香……笨死了。”
如今是灵气复苏的初生时期,精怪深藏,神灵不显,若非信仰足够虔诚、意念真的非常坚定,烧香许愿和求神拜佛都不可能次次有效果。
但秦殊烧的香,当然有用。
他烧了香,愿望成了真,便等同于强行插手他人因果,为刘阳阳分担了一部分本该独自承受的天谴和劫难。
这次得以顺利脱身,从头到尾不曾遇到什么极端险恶的困局,除了裴昭知道《水村诡事》的剧情外,也有更重要的原因。
——刘阳阳确实没有伤天害理,而致使他遭受劫难的小蜈蚣元宝,也没有被人以阴邪的手段逼迫、禁锢。
元宝挺喜欢刘阳阳的,这人身上的气很正,所以元宝也挺乐意呆在他的小葫芦瓶子里。事到临头,断掉尾巴帮刘阳阳做点事情,更是毫无怨气。
可下一次呢?
如果下一次秦殊又想保谁的平安,却意外撞进了怨气尤为深重的纠葛之中,再次陷入类似的鬼域里,那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要么强大到不惧任何危险,要么就得主动规避危险本身。
裴昭沉思片刻,发现以秦殊的德行,恐怕只有在确认大家都安全的情况下,才会考虑逃跑选项。
他向来就是这种特别麻烦的家伙。
为了以防万一,那就只能让秦殊的成长速度变得再快一些。基础的内服外用,进阶的梦中修行,以及……最有效率的【杀戮】。
杀生,杀死,斩妖除魔,卫道战争,在《九幽经》里皆是名正言顺的淬炼自身之法,裴昭不介意多给他一些成长的小机会。
至于该杀谁、杀多少和怎么杀,这三个问题,就要取决于秦殊自己的判断了。
而现在,裴昭要准备一套新的衣服。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查了查市中心附近的丧葬用品店。
时间太晚了,半夜三更也可以配送的店面并不多,共有三家,分别叫:安寿殡葬一条龙、黄家殡仪中心,以及黑心眼纸扎店。
裴昭微微挑眉,毫不犹豫选了最后的那家。只需加一点小钱,即可加急定制各种秋冬款的日常服装,让对面帮忙连夜送达家门口。
当然,这些全部都是纸扎的衣服,活人可穿不了。
下单之后,只过了十几秒,裴昭选择的几款衣服便凭空出现在卧室里,悄无声息。
没有重量的纸片缓慢飘然而下,动作翩翩,犹如细雪在半空飞舞,又似被无形大手所操控的皮影,透出毫无生机的灵巧美感。
裴昭靠在床头,任由那一层一层纸扎衣服落下来,轻轻贴合在自己脸上,覆盖他的眼睛、耳朵与口鼻,仿佛这几层纸片是本就该生长在他血肉里的东西,却没有给他留下呼吸的缝隙。
寻常人若是遭遇此事,早已五感尽失,极力挣扎却适得其反,很快变会因可怕的窒息而生机灭绝,好一幅绝望至极的惊悚画面。
那股意图夺取裴昭身躯的恶意,几乎是尽数“跃然纸上”。
裴昭却只轻笑了一声,自顾自躺回了热乎乎的被窝里,他拉起秦殊的手,搭在自己肚子上,揉了揉。
“未开化的蠢货。”
“啊!”
三公里外的步行街拐角处,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吸引了夜市里的食客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那是一家正在营业的丧葬店,专卖纸扎的衣物鞋袜、楼房豪车和其余各种仿真商品,满屋子全是烧给死人的纸扎道具。
虽说凌晨时分也正在营业,这家店面的招牌却没有灯光,屋里氛围更是阴森暗沉,平日里生意自然也不太好做。
而此时此刻,随着那声惨叫消退,店老板竟然破开窗户一跃而出,两腿止不住打着颤,高举起血淋淋的双臂,扎着碎玻璃的脸色比他店里的纸扎人还要雪白透明。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啊啊啊!”
一位好心的女大学生试探着凑近,可她话音未落,也不由自主被店老板的惨状吓得尖叫出声,连忙后退。
店老板的双手手指,全都没有了。这才是血迹的来源。
被不知名的可怖利器所齐根斩断,只剩少许森白的断骨指节,配着湿漉漉的黏稠鲜血。脂肪与皮肉恍若悄然融化在了冷风里,不知所踪。
“别救我,是我遭、遭报应……”
他颤声说着,过度受惊的乌黑瞳孔疯狂扩张,犹如一具即将成型的尸体。
第39章 青春电视台
“欢迎来到早间新闻速报, 今天是二〇二六年的第一天,很高兴与大家再次相聚于青春电视台,我是梁明月。”
“华国各地的跨年活动争妍斗艳, 再次迎来新一轮的人流高峰, 江城两岸的烟花秀也在热搜中排名不俗,游客们纷纷拿出手机、相机, 记录下新年夜里璀璨浪漫的烟火盛景。”
“但烟花虽美, 却有不小的安全隐患。首先,让我们来看今日突发的事故速报,城南一名十岁男童偷玩‘仙女棒’,意外点燃头发……”
“最后播送一则警情通报, 今日凌晨四点十分,在位于人民广场与步行街转角的黑心眼纸扎店,出现了一起严重的恶性伤人案件。目前受害者张某意识不清, 无法提供有效线索, 周遭监控意外损毁, 嫌犯难以定位, 仍在潜逃中。”
“警方正在征求步行街附近的目击者线索,希望广大市民多加关注……”
听到这里,原本在懒洋洋吃着早餐的秦殊陡然竖起耳朵, 从沙发缝里摸出电视遥控器, 将音量调大了几格。
“昭昭,我刚刚在小土豆上刷到这件事了!有路人看见过, 说这家店主双手的手指全没了, 被砍得一根不剩。”
秦殊一边说一边放下手里的豆浆,迅速挤到裴昭身边,饶有兴致地给他看自己的手机:“你看看, 也不知道是谁砍的,把人店主都砍疯了,听说神神叨叨的特别恐怖。”
裴昭歪头扫了一眼,又看向他的眼睛:“一大早就关注这些,食欲不错?”
“那当然,因为有你在,我睡得特别好!睡好觉了食欲就会很好。昨晚是我今年睡得最好的一天。”秦殊唇角扬起,暗中回味起睡醒时,发现自己抱着裴昭的快乐。
裴昭倒是对他过于优秀的睡眠质量颇有微词,家里闯进了一堆下九流的纸扎凶物,飞来飞去的,这人居然还能呼呼大睡……
但有些事情,暂时也不能直说,裴昭只能淡淡回:“今天是今年的第一天。”
“噢,对哦!你不说我真忘了。”
秦殊恍然,坐得离裴昭更近了些,顺手拿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聪明昭昭,再吃一个。这家的小笼包超级好吃,用料很新鲜的。”
“……行。”裴昭张开嘴,接受了他的投喂。
他们今天的早餐,来自秦殊家附近的一家早餐店。每天上学秦殊都会经过,专卖包子蒸饺和红糖馒头,很受街坊邻居欢迎。有馅儿的皆是皮薄馅厚、特别扎实,没馅儿的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秦殊念着这家的小笼包好几天,可惜之前事情太多、没心情专门排队。也就是昨晚睡得不错,他才一大清晨就披上外套,跑出去买了大袋小袋的早餐回来。
除了邻家早餐店,他还买了金拱门的汉堡薯饼和一支小甜筒,路边小车摊的现炸油条,以及一大袋滚烫的烤板栗。
甜筒是给裴昭的,秦殊已经很有经验了。只要让裴昭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之后他就会比较好说话,可以哄着他多吃点别的。
今晚他们要回二中参加元旦活动,有各种表演、学生义卖和夜市一条龙,到时候就是人挤人的沙丁鱼罐头。而且他们高三的可没有第三天假期,明天周一,又要老老实实回去上学了……
秦殊是劳逸结合派,他选择趁现在多多吃喝玩乐,赶紧享受最后的周末余韵。
虽说暂时不敢看任何电影,但看一看电视节目还是很有意思的。例如江城本地的青春电视台,在他们这儿颇受欢迎、老少咸宜。
尤其是刑侦特别节目里的“一日警探”,似乎和江城警方保持着长期合作关系,已经办了很多年,时不时还有周末直播特辑。秦殊从小看到大,常驻主持人的名字他都倒背如流。
例如早间新闻里的主持人,梁明月,她就是一日警探的常驻主持者,今年三十出头,是个非常热爱生活的大姐姐,显得很有活力生机。
秦殊调了几次电视,最终又调回了青春电视台,把电视声音当做了背景音效,一边收拾吃完的垃圾,一边再次开始复盘之前的大小事件。
云城那边仍联系不上刘阳阳,但秦殊从那位批发菌子的小哥手里买了几斤无毒野山菌,对面立刻便热情透露——寨子里的巫师没忍住,昨夜偷摸着用竹卦算了一回,算是性命无虞。
既然如此,他们的注意力就可以放在其他小事之上,首先……秦殊从云里地铁站回收的黑色手提箱,以及箱子里尚未细看的装备。
薄荷茶叶的品质不错,已经被小蜈蚣元宝偷吃了大半,秦殊干脆全部扔到了它的小窝里。
没错,元宝给自己搭了个窝,用秦殊小时候的白色毛线帽和耳罩的绒毛制成。此时,这个圆滚滚的小窝就挂在室外的门廊之下,像个大球。
每到晚上睡觉的时间,元宝就更喜欢从门缝里钻出去,自己在外面守夜。
秦殊也懒得管它,得意地给裴昭展示了一下那把锋利的弹簧刀:“怎么样,是不是很帅?那个洋人想用它偷袭我,结果被我翻过来抢得干干净净,嘿嘿。”
“很帅,”裴昭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灰白眼球上,“以后记得多带几个帮手,多带几只眼睛,不要被偷袭成功了。”
“知道的!元宝与我心意相通,消息传得比人快,它和芊阿妹会帮我盯着,”秦殊戳了戳茶几上圆润而不安的眼球,忍不住轻轻笑出声,“芊阿妹能长胖,说明它以后可以不断变强,以后把坏东西直接砸死。挺让人安心的,不是吗?”
“是吗?那就好,希望它注意一点,不要吃过头把自己撑爆了。”裴昭似笑非笑,让眼球蓦地抖了抖,老老实实钻进了秦殊口袋里。
秦殊没太在意这一瞬的暗流涌动,他将锐利的弹簧刀重新折起来,放在裴昭掌心:“哦对,这把刀就送你了,我觉得我杀鬼可能用不着武器,所以给你拿去防身吧,拆快递应该也特别好用。”
“……谢谢。”
裴昭怔了怔,却不会跟他客气,爽快收下了小刀,又看向箱子里仅存的那件物品。
——一对黑色手套。
薄如蝉翼,撑开后可以完美贴合掌心与手指的轮廓弧度,几乎会变成完全透明的状态,但却依然拥有极强的密封性。
秦殊尝试戴上手套,将手指伸到水杯里蘸了几次,硬是一滴水也没有渗透进去,而且手套表面的布料也有阻水特性,转眼又变得丝滑干燥起来。
“昭昭,我觉得这个特别适合我耶,”秦殊有些稀奇地反复实验,“你不是总说我杀了鬼之后,会沾上鬼的味道吗?如果戴上手套再杀,是不是就干净多了?”
“但我喜欢香一点的你,闻着舒服。”裴昭认真回答。
秦殊一呆,有些脸热地点点头:“咳咳……那好。”
裴昭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随后轻轻握住了秦殊想要收回去的手,摩挲着他指腹上的薄透布料,若有所思:“当然干净了,这是法宝,百毒不侵,有一定的防护效果。”
“法、法宝?!我也能用吗?”秦殊精神一振,惊喜地拉着裴昭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把裴昭直接拉进了自己怀里,“好昭昭,再多说点。”
裴昭本在专注地检查手套,一时不查,他的脸就这样稀里糊涂撞在秦殊胸口。
温热结实的软弹触感让裴昭沉默片刻,小心地挪开几寸,才若无其事地继续:“不需要法力催动的法宝,你都可以用,就像别人做的符箓。这幅手套是专业炼器师的手笔,做工还是有些粗浅,很适合你……”
“炼器师,”秦殊两眼放光地复述了一遍,“学到了学到了,原来还有这种职业,好厉害啊……我能学吗?”
“不能。”
“哦。”
“你打死的那个外国人肯定是外行,不知道华国法宝的底细,拿着也浪费。但你可以滴血认主,指尖血就足够了,滴在这块靠近手腕的地方。认主之后,除非你被杀死,谁也抢不走你的东西。”
裴昭教他时说得很仔细,没有特意遮掩任何细节,不急不慢地把事实铺开讲完,仅此而已。秦殊认真听着,看向他的眼神逐渐有些变了:“昭昭,我要说两件事。”
“嗯,你说?”
“首先澄清一下,人不是我杀的。我就打了他一拳,真的,然后他自己把自己的眼睛戳瞎了,弄出来一大堆脏东西,简直是自杀式袭击。”
回想起那人脑子里的蠕动蛆虫,被孵化成一大群个头壮硕的绿苍蝇,秦殊还有些不寒而栗。
“本源解放,那是一招……类似于神通,不是自杀。如果他杀了你,他会把你直接吃掉,成为他修复生机的力量。但你消灭了他用生命召唤的眷属,所以他才死得很快。”
秦殊越发觉得头皮发麻,倒了杯水压压惊:“这年头,还有人会吃人的?太变态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吃人啊。”
“呵。”
听到秦殊的感叹,裴昭似乎微不可查地笑了下,他看着秦殊,眼神里透出些令人看不懂的似笑非笑,近乎是讽刺。
但这种尖锐情绪的外露只持续了一瞬,便转眼归于寻常。
裴昭又变得语气淡淡:“在活水村时,你的雾里阿妈在餐桌上问过我,想不想吃‘饶把火’和‘和骨烂’,记得吗?”
“……记得。这,这是吃人肉的意思?”秦殊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迅速联想起自己衣柜里的人骨装饰品。
“需要大火猛炖的男人老肉,还有清煮一会儿就能出锅的小孩嫩肉,”裴昭面无表情地解释,“她说她都能做给我吃。”
秦殊沉默了,印象里那个喜欢打扮、温柔却总有些诡异的村中女人,原来比他想象中更加诡异。
甚至可以说,比恶灵这个唯一的反派角色,还要更像恶灵。
“活水村,不会真是个成了体系的食人村吧?秦殊思索着,心里泛起一阵阵寒意。
毕竟当年这部电影,是导演参考真实案件来拍摄的。如今的活水村早就不复存在了,年代久远,年轻的海城人几乎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当初的替罪羊事件原本被压得很死,自从游戏主播让《水村诡事》突然火爆起来,才有不知哪路狠人曝光了此事。
寻找真凶的话题在网上传开了,早已退休的老法官和检察官也被带回去重新接受调查,但时间太短,暂时还没有更多下文。
“如果他们真的吃人……被恶灵屠杀干净,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我猜,这个导演当年可能知道内情。”
“嗯,先等调查结果出来,到时候再关注一下,”裴昭说着顿了顿,偏头看着秦殊,“你要和我说两件事,第二件事是什么?”
“……哦对,我有一个问题。昭昭,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知识的?炼器师,滴血认主,本源解放的神通,还有那种吃人肉的黑话。”
秦殊的手依然搭在他腰间,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紧贴着,距离被秦殊刻意拉得很近很近。
裴昭眨了眨眼:“因为我一直都能看见鬼。不像你,上周才被开了天眼。”
“可是,这都是谁教你的?”
“这还需要别人来教吗?”裴昭疑惑地反问,“看得多了,时间长了,所有知识都可以触类旁通,和高考学习没有区别。你提供的信息足够多,我就能一眼看出是怎么回事。”
秦殊呆怔少许,发现这逻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在裴昭这种脑子很好使的人眼里,看得够多,就等于什么都能看懂,碰上再难的题目也能列出举一反三的解法。
可即便是如此聪明的人,裴昭现在也没能解决自己身上的邪灵,好一个棘手的凶神。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昭昭,我申请再加一个问题。”
“嗯,你问。”
“徐道长不愿意教我这些。他说我的命格很特殊,可他道行太浅,不能轻易干涉我的因果,躲我像躲苍蝇一样,避之不及。”
“嗯,这又怎么了?”
“据我这周多次观察,他其实是不敢当我的老师。我发消息问他,龙母庙附近山上有没有野生的橘子,他说有。但我再问他,橘子是长在树上,还是长在藤蔓上的……他分明知道,但坚决不肯直接告诉我!”
“嗯,很敏锐的小老头。”
“他害怕被我拖累,他害怕当我的老师、教我东西,会产生一些可怕的后果。”秦殊目不转睛盯着裴昭,再次强调。
裴昭微微点头:“嗯,然后呢?”
“昭昭,为什么你不怕呢?”
第40章 秦殊,你需要发泄
裴昭没有回答秦殊的问题。
亦或者说, 他用某种很怪异的方式做出了回答。
他抬起头,对上秦殊深深的探究视线,随后扬起唇角, 露出了一个秦殊从未见过的笑容。
柔和, 近乎明媚,漂亮的狐狸眼挑起细长弧度, 金珀瞳眸里闪过坏心眼的揶揄之色。
他上下打量着秦殊, 看着秦殊的表情从最初的一本正经,逐渐转为呆呆的愕然失神。
随后裴昭再度凑近几寸,冰冷手指贴着秦殊发烫的侧脸,摩挲片刻, 很清晰地笑了两声。
“哈哈。”
没错,就是这样的轻笑。
这幅画面烙印在秦殊脑子里,久久难以散去, 就连午饭之后播出的《一日警探》直播特别节目, 他也看得索然无味。
电视上的主持人梁明月, 穿上了江城群众喜闻乐见的笔挺制服, 满是英气。
她站在出差归来的刑勇身边,组成一日限定的特殊探案小组,与这位初来江城的年轻刑警一起出发……剑指步行街黑心纸扎店, 探索今日凌晨的断指惨案。
线索极其有限, 现场情况诡异,影响非常恶劣, 而且嫌犯仍然在逃, 这种时效性很强的直播节目,向来能吸引到超出寻常的收视率和关注。为了寻找更多目击者,尽快找到案件突破口, 江城警方的这一招也算是非常大胆了。
以往秦殊最爱看这类节目,但凡周末有特别直播,他连饭也顾不上吃,总会蹲在电视机前看得津津有味。
更不用提,这次可是在元旦当天放送的节目,出镜嘉宾还是秦殊的老熟人,一看就很有意思。
然而今天的秦殊,完全没有沉浸式追直播的心情。
他和裴昭又去汤睿诚家里蹭了顿午饭,三个人在苏听莲满意的目光下,火速赶完了周末作业。
拿着苏听莲给他们点的奶茶,回到家,收拾收拾书包,秦殊拆开了网购送来的沙袋和立式沙包。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手套的腕口处,才陡然察觉到法宝的精妙。当手套严丝合缝地与他皮肤紧贴,便彻底变成了透明状态,是真正的薄如蝉翼。
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秦殊自己也看不出端倪,甚至还能用指纹解锁电子设备,连指尖的伤口也迅速愈合如初。
这很好。秦殊默默戴上手套,收着力道试了试坚硬沙袋的手感——有明显的打击感,但反震作用近乎于零,效果非常不错。
但他依然算不上特别兴奋,因为裴昭已经让他大脑空白过了头。像一条短路的电线,起初止不住地“滋滋”冒出火星,烧光了燃尽了,其余事物都变得平平无奇。
他想让裴昭再笑一笑,裴昭欲言又止地看他几眼,还是很配合地尝试了一下……但没有成功,理由是情绪不到位,真的笑不出来。
“一个表情,让男人为你失眠三天。”
“……什么?”
“昭昭你不懂,我以前也以为这是网友玩梗,但现在我懂了。”
秦殊幽幽感叹,独自忧伤。
下午回到学校之后,看着校园里灯火通明、装饰华丽的操场舞台,以及从宽敞车道改造而成的夜市一条街……秦殊依然处于某种微妙的神游状态。
烧烤香味蔓延在空气里,提前返校的同学们迫不及待涌入夜市中,在学弟学妹们摆出的摊位前游荡。
动漫社与汉服社的同学在紧急化妆,街舞社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彩排,还有学生在四处分发着游园票券,以及稍晚些时候会在室内举办的舞台剧宣传海报。
少男少女神采奕奕,笑闹不停,华丽繁复的衣裙在艳红夕阳下摇曳着,热闹极了。
这是元旦限定的校园活动,每年仅有一回。平日里被学业与规章制度压抑到极致的本性,可以在这一天被稍稍释放几分。
自从十几年前的校长拍板通过这个活动,便有效缓解了江城二中的跳楼高峰,回归到平均值以下,自此年年不断。
“秦哥,去高二的摊子那边搓一顿?有个班的家长运来了一特别高级的烧烤炉子,好家伙直接开始做汉堡了,巨香!”
“你们去吧,我还不饿。”
“秦哥,舞台区有个牛人cos甲斗,穿皮套来的帅飞了,你听说了没?!走走走赶紧去集邮!”
“是吗?不急,我晚点再去。”
“秦哥你还没拿游园券啊?班长都下楼了,咱们班里就剩这些。这是你的,那份是学委的……汤睿诚不来?那你把他的也领了?”
“没事,你拿去玩吧,我们用不上那么多。”
……
实验班的教室里再次变得空空荡荡,整个高三的走廊都很安静。
秦殊把找他一起去玩的同学应付走,将手机扔在由试卷堆起来的小山之上,继续播放着《一日警探》的直播……但他没怎么用心看。
一等到教室里的同学全部走光,他就像只黏人的大金毛压在裴昭身上,脑袋贴着裴昭的脸和侧颈蹭来蹭去。若非是担忧课桌椅的称重问题,秦殊恨不得直接坐在人家身上。
“秦殊,你到底怎么了?”
裴昭被他折腾得忍无可忍,把手伸进了秦殊的衣服下摆,像冰块似的贴过去,捏住秦殊腰侧软肉,拧了一下。
“嘶……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再多摸摸我?”
“……嗯?”裴昭一呆,立刻想把手收回来,却被猛地攥紧了手腕,动弹不得。
秦殊依然没有挪窝,一只手牢牢按住裴昭的手腕,另一只手压在他后颈,捻着裴昭脑后的碎发轻轻摩挲着,沉默良久才开口。
“昭昭,你身上冷。我贴着你会舒服一点。”
他低头看着裴昭,黑眸里有少许若隐若现的血丝,鸦黑的睫毛随着垂眸而洒下阴翳,似一抹暗红的雾。
压迫感忽然有些强。裴昭微微咬唇,眼中神色有一瞬的恍惚,随后轻声问:“觉得很热?”
“嗯。浑身发热,怪怪的,自从早上开始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秦殊再次俯身凑近,与他额头相贴:“这样,你能感觉到我很热吗?不会是因为春天要来了吧?”
他的语气委屈又苦恼,嘟嘟囔囔的,但做出来的动作却都截然相反。
裴昭被困在小小的课桌之间,背后是冰冷的墙,眼前是秦殊温热的鼻息,滚烫的脸。
他下午出门时还穿了秦殊的卫衣,宽松加厚的羊绒款,软乎乎地包裹着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秦殊的气息彻底渗透,想逃也逃不开。
于是裴昭开始紧急思考,他要想个办法:“秦殊,你需要发泄。”
“……啊?”须臾间,愣神的人变成了秦殊,他磕磕巴巴地回,“这是,这是可以说的吗?”
裴昭扫他一眼,幽幽道:“随便找几个小鬼,打死,你就会舒服很多。这才是我说的发泄……你在想什么?”
“咳,没事,我脑子抽了。”
秦殊耳朵发烫,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也很有问题,裴昭都被他挤得动不了了,小小一只窝在角落里,眼里的控诉昭然若揭。
他一个激灵赶紧起身,把手机锁屏收进口袋,揉着耳朵轻咳道:“那……那我们现在出发?顺便去逛逛夜市。”
“嗯,走吧。”裴昭也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卫衣,再次变回那幅淡淡的平静模样。
但总有些事情变了,也许再也无法变回原来的稀松平常。两人莫名沉默着并肩离开教室,穿过走廊,踏着下行的楼梯,贴得很近。
肩头相碰,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轻响,垂在腿侧的手背也时不时撞在一起。温差太大,相贴时仿佛有异样的电流窜过指尖,顺着胳膊向上流淌,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悄然变得黏稠。
秦殊是忍不住的,他在裴昭面前,其实一直都很难忍住自己的想法。每次想做点什么,最后必然会全部践行。
他一把抓住了裴昭的手,攥在掌心,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楼。裴昭愣了愣,却也没说什么,安静地任由秦殊牵着自己大步向前走。
坏习惯都是被惯出来的。
虽然裴昭自己没有意识到,但说到底,秦殊就是被他惯成这样的,依照目前发展的情况来看……恐怕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学长,欢迎来我们007小摊喝奶茶哦~”
“学长学长,鸡翅包饭来一份?”
“两位帅哥学长需不需要来一张拍立得呀?我们摄影师是摄影社的小六,可以提供化作和造型服务,保证出片!”
二中的烧烤一条街热闹极了,虽然是学生组织的简单夜市,也赚不了几个钱,但学弟学妹的热情都极其高涨。
秦殊仅是牵着裴昭快速穿过人群,就收到了四面八方一连串的招呼声。
“去年我也是这么活泼的吗?去年咱们摊位还拿了销冠呢,”秦殊偏过头,和裴昭说起悄悄话,“好阳光,有种没被题海压倒的生机勃勃……”
“你现在也很阳光,”裴昭客观评价,“还是卷子做少了。”
“不要啊!今天不写了,好昭昭,我们推迟两天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今天好累的。”
“……也没说让你今天写。”
秦殊嘿嘿一笑,立刻觉得自己精神多了:“说起来,我还答应了要给徐老师买烤鸡呢。昭昭,你有看见张家乐之前说的那个高级烧烤架吗?说不定有烤鸡!我先在夜市里买一只送给他,明天再买刘李记的。”
“应该在靠近宿舍楼那边,你给徐老师送烤鸡做什么?心理疏导对你有效果?”裴昭有些疑惑。
“咳,其实也没有心理疏导……但徐老师是一只狐狸精,男狐狸,他好像挺爱吃烤鸡的。”秦殊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学过摸鬼脉的事情。
就在他犹豫之时,裴昭已然无语地开口:“这是刻板印象,狐狸精什么都爱吃,特别不挑食。你让他吃人,他会吃,你给他吃地里的野果和烤虫子,他也会很高兴地收下。”
“原来是这样!那我下次带点别的,”秦殊听得饶有兴趣,“话说回来,昭昭,咱们的心理老师是个狐狸精耶,这种事情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不会,说明他智商很高,”裴昭解释,“狐狸精是接受过正统教育的,兽类修炼很难,还要学会说人话,不聪明的根本学不会。”
“哇,好厉害……再说点再说点。”
裴昭轻轻叹气:“单是修炼也没用,想融入社会,就要化成人形。如果精怪曾经杀人作恶,化形时会被天雷劈四十九次,寻常之辈根本活不下来。让这种狐狸当老师,比不知背景的孤魂野鬼好多了。”
“有道理,那是不是说明,徐老师应该没害过人?那今天这只烤鸡我是必须要送了,上次我对他……不太礼貌。”
“不太礼貌?比如说。”
秦殊微微心虚:“我差不多就是,嗯,把他揪起来按在桌上掐着他,质问他是个什么东西。然后,还把芊阿妹贴在他脸上,吓唬了一下。”
“……我们现在去买烤鸡。”裴昭闭了闭眼。
“好……”
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依旧没有松开,默默穿行在热闹的夜市里,唯独气氛再次隐约变得尴尬。
当然,这种尴尬不是针对彼此,但秦殊一想到那只无辜的狐狸精老师,就有点尴尬。
人家分明老老实实地在人类社会里生活,兢兢业业地做着本职工作,什么坏事也没干,却莫名其妙被学生揪起来吓唬,还被好一顿凶。
秦殊加快脚步,迅速抵达了靠近男生宿舍的烧烤摊,发现他同学提到的高级烧烤架,质感果然很不一般。
又宽又大,非常吸睛,拥有崭新酷炫的黑色金属烤架,在夕阳与灯带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还自带了挡烟的盖子,更方便控制火候。烧烤架里摆满了滋滋冒油的烤串和鸡翅,还有几块铺满芝士的硕大牛肉饼,极为诱人。
秦殊眼睛一亮,抓住忙得满头大汗的学弟:“你好,整只烤鸡能做吗?多少钱?”
“欸?一整只吗?”学弟愣了愣,随后转身在小冰箱里翻翻找找,“可以的可以的,但是我要想想怎么定价,我去问一下同学,学长稍等!”
“麻烦了,那我先……”
秦殊暂时松开了裴昭的手,掏出手机准备付个定金。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学弟急匆匆地一溜烟跑远了,转瞬间没了踪影。
秦殊有些不解:“怎么直接把我们留下来看店了,生意这么好?但我也没看见有人在排队……嗯?”
他低头打量着摊位上的东西,不出片刻,心里蓦地怦怦狂跳起来。
一柄熟悉的长款尖刀,此时正扎在简易摊位的角落,以刀鞘遮掩着其森森锋锐气息。
这把刀正在出售中,售价:一亿兆。
一亿兆。看起来像是开玩笑般的定价,仔细想想却没那么简单。
秦殊浑身紧绷,拿起桌上的价格标签,果然发现价格之下还有一行小字,应该是特别备注。
【拒绝□□,只收天地人民银行纸钱。一旦发现□□,当场下油锅烹煮至八成熟。】
这句话让秦殊心底的警觉瞬间飙升至最高点,他转身想牵起裴昭赶紧离开,伸出去的手却摸了个空。
裴昭不见了。
二中夜市的环境,也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悄然大变了模样。
对面那个卖奶茶的摊位之后,坐着一个马头女人。原本用Q版字体书写的【珍珠奶茶】招牌,如今只剩下血淋淋的两个大字:“马血。”
看起来意味不明,可是相比秦殊这边的门可罗雀,另一侧堪称是客流纷涌。
秦殊强迫自己保持安静,拿着价格牌一动不动,站在原处,眼看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浑身冒黑气的客人冲向“马血”摊位。
有了马头女人,自然会有牛头男人,兔头少年……亦或者是反过来,人头鱼身的老婆婆坐在鱼缸里,用硕大的鱼鳍压在地上摩擦滑动着前进,流下大片大片黏稠恶臭的水液痕迹。
人头狐狸身的客人也不少,四肢着地,身姿灵活,成群结队穿行在高大的客人脚边,时不时就能悄悄插队。
如果插队被发现了,小狐狸会被其他客人直接打飞,但似乎并没有打死,只蔫蔫地排在队伍末尾,继续排队买这诡异的“马血”。
当然,也有秦殊熟悉的好朋友——人头鹰身小鬼。他们在黑沉沉的半空中不断盘旋飞舞着,隐于夜色,时而俯冲下来偷走别人的商品,还叼走了一只被打到半残的人头狐狸。
小狐狸惨叫着发出哀鸣,下一瞬间,拥挤不堪的夜市霎时一静,所有客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齐刷刷扭头看向半空之中。
不出半秒,一只硕大的手从天幕里伸了出来。犹如远古巨人的肢节,堪比山岭般遮天蔽日,纹路沟壑纵横,随风吹来一股浓郁的烟熏气息。
随后只听“啪”的一声,成群盘旋的鹰身小鬼被那只大手狠狠扇落在地,一巴掌就打得稀碎。乌黑羽毛如雨纷纷飘下,满地散落着恶臭冲天的断肢碎骨与肉屑泥浆。
沉默的兽身与兽头客人们一拥而上,围在那几摊稀碎的尸骨旁……直接开席。吃得津津有味浑然忘我,嘴里发出各种焦急或餍足的哼哼声,再看不出半点人类的克制身姿。
而与此同时,其余半透明的、身穿着不同时代服饰的“人形”客人,倒是都对此无动于衷。看完了热闹,便继续扭头去做自己的事,或排队或买卖,非常和谐。
秦殊保持着毫无存在感的安静状态,回想着裴昭不久前才提过的知识,默默从烧烤摊后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认真观察。
趴在地上的客人,或许是尚未修出完整人形的山精野怪。而其他客人……都是正儿八经的鬼,人死之后变成的那种鬼。
这里不再是江城二中的夜市,秦殊不得不认清事实。
——他闯进了真正的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