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噩梦
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日清晨, 秦殊蓦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浑身冒汗,恍惚着直勾勾看向颤抖的双手, 从胸腔里溢出喘气声许久无法遏止。
自从被开了天眼, 这是秦殊第一次在早晨睡醒之后,仍清晰记得自己梦中的所有经历。
不得不说, 秦殊宁愿自己忘掉些不太愉快的细节, 可现在他连想忘记都做不到。
他累得像是一口气跑了三次八百米,不,他倒是希望自己只是跑了三次八百米。在梦里经历的一连串独立事件,让秦殊回想起来就会忍不住感到应激。
被不可名状的诡谲鬼怪追杀、吃掉四肢, 被吊着琵琶骨挂在无边无际的森冷黑暗里,被灼热如地狱熔岩的烈火烧掉了眉毛、浑身油光锃亮的,还被剥皮拆骨、换上不属于他的皮骨肉与筋脉, 最后又被雷劈了几百次。
为什么是独立事件呢?因为部分场景里的他有手有脚, 部分场景里的他断手断脚, 断的地方还每次都不一样……他无法使用合理的时间顺序, 给这些经历进行前后排序。
秦殊艰难地起床喝水,扫了一眼床头那颗安静装死的眼球,又戳了戳手腕上的小蜈蚣, 哑声道:“你们两个, 昨晚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我说梦话了吗?”
——无事发生。
“好吧,没有就算了。我去洗个澡, 你不许跟进来。”
小蜈蚣甩甩自己微凉的尾巴, 钻进了盛放眼球的亚克力盒子里,一尾巴掀开了盖子。
灰白眼球瞬间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跑。但它却没能逃窜成功, 被小蜈蚣顶在脑袋上飞来飞去,楼上楼下满屋子乱串。
秦殊:“……”
他平平无奇的家,怎么就稀里糊涂成了这幅模样?如果以后又遇到什么山精野怪,他家里不会真的群魔乱舞,变成某种很诡异的动物园吧……
秦殊不敢深想,他去衣帽间拿了浴巾和换洗衣物,趁着早晨没有下雪,窗外阳光不错,赶紧洗个战斗澡。
当热水打湿头发时,他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冷汗,回忆起梦中遭遇的恐怖画面时,会不断将现实世界的元素也联系到那些怪事之上。
滚烫的热水,湿润的皮肤,冰冷的瓷砖,粘稠柔软的沐浴乳和洗发水,还有闭眼摸上去犹如铁的水龙头开关……阴影太重,一时半会儿挥之不散。
秦殊咬了咬牙,硬是忍着没有从浴室出去,濡湿的黑发垂在额前挡住朦胧水雾,紧实漂亮的后背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向后靠了靠,直接用力贴在湿冷的瓷砖上。
他要强迫自己进行脱敏训练。
毕竟,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样可怕的事情。但也正因如此,他必须要尽快适应。
万一下次掉进深海里的人不是刘阳阳,而是他秦殊,他有本事抗下那些浮浮沉沉的恐惧与疼痛,逼自己想办法挣扎求活吗?
真不行,秦殊心里有数,他暂时还不太有这本事。所以他要主动克服精神上的阻碍,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拥有更可靠的抗风险能力。
呼吸困难,视线受阻,过于敏锐的身体感知能力,在此时成为某种抽象的、针扎似的意识折磨。
“呼……吸……呼……吸……”秦殊努力忍住,尝试进行有规律的深呼吸,同时挤了一泵护发素压在发顶,揉散了之后用温热指腹慢慢按摩脑袋,假装自己正在认真护发,避免一不小心由内而外彻底陷入恐慌里。
效果不太好,于是他又开始想象,自己其实是在给裴昭洗头发。裴昭肯定会乖乖坐在小椅子上配合他,如果他能洗着洗着……从黑发里揉出两只毛绒绒的猫耳朵,那场面一定很可爱。
“叮咚——”
正当秦殊沉浸在自己逐渐跑偏的想象中时,屋外的门铃响了。
这个点会有谁来?等会儿……是裴昭!
秦殊如梦初醒,甚至顾不上感到害怕,手忙脚乱捋起湿漉漉的碎发,赶紧拿着花洒对准自己一顿狂冲,将巨量的泡泡快速冲洗干净。
用浴巾胡乱盖住滴水的头发,匆忙套上宽松的卫衣和睡裤,秦殊便推门向外大步走去,走着走着直接跑了起来。
家里太大就是不好,去给客人开门都要走半天。秦殊心中暗自抱怨,抬手压着头上包裹不太结实的浴巾,刚冲到玄关时就“啪”的和裴昭撞了个满怀。
“……嘶,疼疼疼,额头好疼。昭昭你没事吧?”秦殊也顾不上那条飘走的浴巾了,连忙抓着裴昭左看右看。
裴昭被他严严实实箍在怀里,跟个抱枕似的动弹不得,浑身染上了淡淡的薄荷香与水雾,连衣服都被秦殊身上的水滴打湿了些。但裴昭也习惯了,只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秦殊又意识到了些许不对:“等会儿,昭昭,谁给你开的门?”
裴昭抬起右手,晃了晃手腕间乖巧的小蜈蚣:“它开的门。”
漂亮的深红蜈蚣缠绕在白皙皮肤上,如同精心雕琢的纹身图腾,被衬得分外秾丽。带着一丝沉重的、古老的危险气息。玄关外有阳光洒落,穿过色调幽暗的血色外壳,使这只异虫通体透出氤氲的淡金质感。
秦殊本能地嗅到些许诡异的契合感。他看得有些入迷,无意识呆滞了片刻,才不由得结结巴巴开口:“……啊?不是,不对……你没中毒吗?”
说实话,秦殊也说不清自己是在担忧、恐惧还是纯粹的震惊。他盯着裴昭那双更为澄净的金珀眼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不要赶紧把裴昭的上衣脱了,检查他有没有中毒?这样对吗?这不太好吧?
“我不会中毒,元宝很乖的,不会伤人。”
就在这时,裴昭仿佛会读心一般开口。他摊开掌心,小蜈蚣配合地摇摇摆摆爬了上去,立起半个身子,头顶那双触角对准秦殊晃动着,意图表达出自己的愉悦之情。
“原来它叫元宝?”秦殊伸手捏起小蜈蚣,拎着它凑到眼前,翻来翻去地眯眼审视,“小虫子,你有名字,怎么不告诉我呢……什么叫我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秦殊,不要和动物吵架。”裴昭幽幽开口,提前打断这场闹剧。
随后他解开自己软软的羊绒围巾,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又捡起浴巾重新盖在秦殊头上,拉着人就往书房走。行云流水,熟门熟路。
秦殊自然没有反抗,他反手把小蜈蚣扔进卫衣兜帽里,任由裴昭拉着自己的卫衣袖子,笑了一声:“哎呀,裴同学好勤奋,怎么一大早上就要去书房,不要不要。”
“给你带了早餐。”裴昭无视了他的抗议,放下背包,将准备好的咖啡和三明治拿出来,紧随而至的是几张模拟超难综合卷。
两杯拿铁是路边咖啡店买的,并排放在牢固的纸板杯托里,温暖香甜的牛乳气息格外浓郁,在冬日江城的冰冷早晨,这家店向来极其受欢迎。
秦殊的那杯加有厚乳抹茶,裴昭不喜欢,只买了最朴素的基础款。
而三明治装在保温便当盒里,热气腾腾的,包裹得颇为紧实。秦殊一看就知道这是裴昭早上自己做的,因为用料过于奢华,有大块大块煎好的牛排,浓厚拉丝的芝士表面有焦糖纹路,刀工更是好得惊人。
“好幸福,这才是真正的幸福,”秦殊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主动把模拟卷摊开在桌上,双手合十,“我愿意。”
裴昭愣了愣,面无表情拿起自己的咖啡:“……把你的头发擦干,先吃早餐。吃完了做最上面的那张卷子,我给你计时,没有休息时间,就当是今年的最后一次模拟考。”
在新鲜诱人的手作美食面前,秦殊根本不可能拒绝裴昭的任何要求。
说实话,他噩梦醒来后痛苦不堪的大脑,能在此时被如此美好的日常所迅速占据,秦殊甚至觉得更感动了。
他咬了一大口热乎乎的三明治,再次闭眼:“昭昭,你对我真好,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我的味蕾升华了,没有你我怎么办!”
“你对我不好吗?”
“唔?”
“你对我挺好的,”裴昭轻声说完,紧接着却又毫不留情伸出手,“对了,元宝交出来,不准让它看到题目,也不能让它帮你做题。”
“……嗯嗯。”
真是好严格的监考老师!秦殊略微心虚地暗忖,捧着咖啡摩挲几下,没忍住还是多试探了一句:“昭昭啊,你是怎么认识元宝的?”
“我一直认识元宝,”裴昭平静地看着他,“剩下的事情,不告诉你。”
秦殊微微挑眉,把小蜈蚣交给裴昭,同时反手扣住他冰凉的手腕,自带万向轮的椅子随之挪动。裴昭一时间没有设防,就这样被拉得凑近过来。
两人面对面靠在书桌旁,膝盖相抵。秦殊毫无距离感地捏了捏他的手,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刘阳阳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裴昭轻轻歪头,眸光微暗,“这么关心他?”
秦殊被他看得一呆,莫名又感到了些许心虚,轻咳道:“咱们的元宝把他害了,不对,这本来还是他的元宝呢。那他很明显遇到了危险,我怎么可能视若无睹,肯定要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对吧?昨夜我也没睡好,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我怀疑就是因为心里不舒服,念头不通达。”
“哦。”
“昭昭,安慰我一下嘛……我都做噩梦了。”
裴昭沉默片刻,似乎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安慰,于是很生涩地摸摸他的脸,又摸了摸手。
有时候他真像是小动物似的,在感情交流这方面笨笨的。秦殊没敢把这想法说出来,心情却已经好了不少。
那就把烦心事先暂时搁置,认真对待有好朋友在的跨年活动。秦殊气势汹汹地吃完三明治,气势汹汹地开始做数学卷子,气势汹汹地遇到了最不擅长的几何大题……然后发现自己完全会做。
在第一眼看完题干时他还毫无头绪,压根不会做。硬着头皮多想一想,居然直接想通了。
以往在他眼里无比抽象的复杂图示,陡然间变得简单直白,真的很好理解。此时此刻,秦殊甚至无法共情上周那个抓耳挠腮的自己。
于是在交卷时,秦殊一脸凝重地看着裴昭:“昭昭,重大新闻,我好像变聪明了。”
裴昭:“……”
十分钟后,快速对完答案,裴昭也一脸凝重地表达肯定:“你变聪明了。146分。”
两人沉默着对视半晌,秦殊气势汹汹地把他拦腰捞起来,扛在肩上,单手抓着两杯咖啡抬腿就走:“上楼,恐怖电影马拉松走起!”
这一次,裴昭可没有理由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
与此同时,海城附近,一处无名小渔村里。
刘阳阳□□地躺在礁石岸边,浑身遍布斑驳的新鲜伤口,血迹却早已被冰冷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冬日无人捕鱼,无法停靠渔船的那片礁石海岸更是寂寥,只有他独自静静躺在那里,直到后背针扎似的穿刺疼痛,让他硬是给疼醒了。
“嘶,哈……我是谁?我在哪?”
刘阳阳疼得表情扭曲,拼尽全力挣扎起身,赤脚踩在犹如冰块的凹凸礁石上,浸着海水,一歪一斜地艰难上岸,一口气走到五十米开外,终于找到了还算干燥的沙滩。
脚下沙滩吸收了晨间日照的暖意,勉强能给冷得直哆嗦的刘阳阳提供温度,但空荡的海岸依然让他心神不宁。
放眼望去,这片区域里的植被很是稀疏,只剩乱七八糟的树木枯枝。海平线对面没有任何高层建筑,他的身后同样没有。
附近有两间无人居住的破烂木屋,木头被腐蚀得烂兮兮的,透出一股发霉的湿臭味,多碰几下都有可能导致肺部真菌感染。
刘阳阳不敢靠近,更不敢随意去看小木屋的那几扇黝黑窗口。他沿着开阔的地势走向内陆区域,而且只走大路,确保周身没有严重的视野遮挡,这也是老赶尸人的经验了。
“哈喽——有人吗——!”
“你好——我需要帮助——!”
刘阳阳扯开嗓子喊了几声,隐约看见大路那头出现了人影,以及疑似炊烟的痕迹在半空盘旋。于是他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渔村映入眼帘。
村口左侧,竖着一个年代久远的进士石碑,大约两米多高,花岗岩上盖着由红布扎成的大球花,布料有些潮了,尾巴生霉发黑。看样式和雕刻文字记载,这村里四百多年前,居然出了个了不得的甲等进士。
而村口右侧对称的石头上,则雕刻着村子的名称——“活水村”。
“活水村,嗯,没听说过。”刘阳阳将村子的名字复述了一遍,莫名觉得后背毛毛的,心头涌动着微妙的不安感。
放在往常,他早已拔腿就跑,相信自己的直觉。但现在的刘阳阳无处可去,连衣服都没穿,浑身伤口疼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几处伤得最深的地方还没愈合,多走几步就开始重新流血,皮肉外翻着,险些能看见黄白脂肪。
他需要立刻得到遮体衣物,以及有效的简单包扎。
活水村中的建筑也平平无奇,大多是村民自建的平房。好一点的是青砖灰瓦,差一点的是红砖混搭着稻草拌泥土,屋顶贴一大片黏土阴阳瓦,再不济便是用秸秆编织加盖上去……非常普通。
刘阳阳边观察边向内走,能确认活水村的经济状况非常一般,周边似乎没有开发景区和旅游点的意向,像是少数民族聚居地,所以通常不会有游客出没。大冬天的,连专程来蹲渔船买海鲜的食客也不会出现。
这才是让他最害怕的地方。没有外人的闭塞小村庄,危险超级加倍!
至于之前远远瞧见的人影,刘阳阳已经做好了一万个心理准备,就算撞了鬼也有办法弄死。但当他尴尬地捂着下|体走近之后,两人对视片刻,他还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因为眼前的人不是普通村民,而是村民打扮的秦殊!这比撞鬼还要诡异!
秦殊没有看他的脸,目光下移又迅速弹开,欲言又止:“这位小哥,你这是……”
“你,你不认识我了?”刘阳阳心脏嘭嘭直跳,“秦哥,你别吓我啊……我只是没穿衣服,不至于吧?”
“秦哥……是在称呼我吗?”秦殊摸摸脑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叫砍砍。”
第32章 活水村
你叫个屁的砍砍!
话到嘴边, 看着秦殊一脸茫然而友好的样子,刘阳阳硬是忍住了,有点不敢说。但刘阳阳心里依然是崩溃的。
他已经被折腾了一整夜。先是在交接“货物”时被委托人带刀偷袭, 人家提前设置了针对他的埋伏, 再想反击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很快在缠斗中陷入下风。
于是刘阳阳决定假死脱身, 恰好在黑暗的港口里很好躲藏, 不如保存体力,先跑为上。
他硬着头皮让对方狠狠踹了自己一脚……结果就是这一脚给他踹出事儿了,莫名其妙中毒休克,心跳骤停, 口吐白沫,因为无法忍受的、极其恐怖的神经性疼痛而备受折磨,沉在海底不知天地为何物。
刘阳阳死了一会儿。他真的死了一会儿。而他走向阴曹地府的路上, 满是炼狱荆棘, 完全没有体验到其他濒死者提起的“飘飘然”之感, 反而被童年噩梦死死缠着无法超生。
这还不算什么, 噩梦而已嘛。要么痛苦不堪地淹死就算了,要么拼尽全力地苏醒就好了。
但紧接着,刘阳阳被雷劈了。
不是普通的电闪雷鸣, 是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一道比一道凶狠,一次比一次雷人。
正常人会被天雷攻击吗?会被劈成一大块焦香烤肉吗?这合理吗?
刘阳阳也不知道。
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天雷, 还是当葫芦小瓶里那位宝贝降世的时候。他们后山的千年老树都起火了, 被牵连后成了一颗光秃秃的枯树。
千年老树没能活下来,刘阳阳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吓得半死、劈得外焦里嫩之后,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就躺在了海岸边。
而此时此刻,根本认不出他是谁的秦殊,再次把刘阳阳吓得半死。
当然,秦殊也不是故意的。
秦殊不仅认不出刘阳阳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潜意识里的常识尚未丢失,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形电视机,立刻意识到这村里的年代好像有问题。
也正因如此,秦殊隐约是清楚的,自己的名字绝对不叫砍砍,他也绝对不属于这个地方。
可当他从小渔村一户人家的床上醒来时,他那淳朴温和的“家里人”,却都是如此称呼他的。
阿爸阿妈叫他“砍印”,这个后缀似乎代表他是男生。他们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她叫福福,也可以称她为褔奥,意思是“名叫福福的小女孩”。
在结婚之前,活水村的小孩不会拥有正式的名字,只有母亲随口取的乳名。
村里的其他小孩也都按这个规律互相称呼,成群结队的,在村里大呼小叫,穿着破破烂烂的小棉袄子到处跑。
在苏醒过后的短短半小时内,秦殊用最快速度收集了许多信息,多数都是从这些孩子口中套出的话。
大概掌握了具体情况后,秦殊什么也没做,非常果断干脆地融入了村民之中。
他主动披上没有扣子的金银线对襟开衫,外搭一件阿妈手工缝制的冬日棉袄,头上包着保暖用的红黑头巾……当他一脸老实地露出笑容时,看上去与其他小渔村里的淳朴青年毫无区别。
不仅如此,趁着爸妈提着两只公鸡出门办事儿,秦殊赶紧把小妹抱了起来,扛在脖子上玩一会儿紧张刺激的骑马小游戏。然后他画了几张村里孩子都喜欢的海神——石头巨人,让小妹拿去给同龄人炫耀。
福福小妹很快被他哄得欢欣不已,一口一个砍哥,崇拜至极。
用简笔画来哄骗小朋友也非秦殊本意,但他没办法。在寻找到逃离村落的方法之前,秦殊不敢暴露出丝毫可疑的行为迹象。
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直觉,他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被村民当成外来者,否则可能会出现很恐怖的事情。
至于眼前这个没穿衣服的、浑身伤痕累累的壮汉……秦殊确实很怕他乱说话给自己惹来麻烦,可事已至此,不管人家死活怎么行?
于是他把刘阳阳带回了家里,嘱咐小妹暂时不要告诉大人,也不能邀请其他小朋友来做客,要像伏波将军那样守护家门。
福福一脸兴奋地答应了,随后秦殊倒了一杯热乎乎的苦丁茶,让刘阳阳赶紧喝了暖暖身子,反锁卧室的房门,翻找出稍微宽大些的衣物给他遮体。
两人对坐在床边,秦殊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盯着刘阳阳不安的面容,语气稍冷:“不要浪费时间,快问快答,我是谁?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叫什么名字?”
“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愿意让我抱大腿的好心大佬。你的名字是秦殊,今年十七岁,华国江城人,就读于江城二中高三实验班,”刘阳阳也很识时务,语气极快,为了取信秦殊,特地又补充道,“和你关系最好的朋友也是你同学,他叫裴昭。他眼睛是金色的,应该像你一样有阴阳眼,肯定也挺有本事。”
阴阳眼……这又是什么东西?秦殊心里咯噔一下,兀自念了念裴昭的名字,暂时没在村中发现这号人。
考虑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极其诡异的村庄,时间和年代不太对劲,而且记忆全失,秦殊谨慎地作出假设——这世上恐怕有鬼和其他超凡力量的存在。
既然如此,眼前这个名叫刘阳阳的高大壮汉,多半也是个有些本事的角色。无论此人秉性如何,等之后计划逃离渔村,秦殊怀疑自己必然用得上他的助力。
因此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今年是哪一年?你知道触屏手机吗?你觉得我们是穿越时间了,还是闯入了奇怪的异空间?”
“卧槽!”刘阳阳呆了呆,差点被刚入口的茶水呛到,随即如梦初醒地惊恐道,“我就说客厅那电视看起来怎么如此复古,屋顶还有个大锅盖!不愧是秦哥,没了记忆还这么聪明!”
“……回答我的问题。”秦殊默默扶额,突然觉得自己不必太过警惕。这位自称是平平无奇赶尸人的刘阳阳,确实有点像个开朗的二傻子。
“抱歉抱歉,那个,今年是2025年,当然有触屏手机。但我感觉这个小渔村的时间,可能在八十到九十年代之间?八五年左右,经济繁荣上行,渔村收益肯定会水涨船高,你们家才可能买得起电视机。”
“有道理,”秦殊揉揉太阳穴,“所以,我们究竟是回到了过去,还是……”
“是这样的秦哥,我们普通人类不可能轻易做到时空旅行,谁也无法改变过去。据我所知,连原地飞升的金仙也没这本事,就算是命理大师试图帮人改命,那也只能改未来的命数,有些时候还得偷别人的命格来蒙骗天地。”
刘阳阳说到这里,脸色稍稍有些难看:“秦哥啊,我怀疑咱们无意间闯入了陌生的异域,就像《桃花源记》,对吧?只不过咱们是来受罪的,恐怕没有人家那种观赏一圈就能出去的好运气。”
“嗯,所以从现在开始不要叫我秦哥,免得隔墙有耳。你比我大十来岁吧,那就像我阿爸阿妈那样,叫我砍印。”
“好嘞秦……咳咳,砍哥。”
秦殊唇角一抽:“砍哥也行吧。趁大人还没回家,麻烦你再多给我讲一讲我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以前你也听说过其他……修行者误入异域的事情吗?”
他特意用了修行者这个词,也算是从刘阳阳话中揣摩的可能性,趁机试探一下。刘阳阳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点了点头。
“当然,异域很常见的,大名鼎鼎的三更鬼市就是异域,修士都可以进去买东西。异域通常有自己独立的风俗、法度和规矩,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出入方式也有限制。”
“鬼市……听起来很有意思。”秦殊来了兴趣,心中的不安稍微减淡了些。
可刘阳阳接下来补充的话,又让那股不安重新升腾起来。
“鬼市里有城隍大人的差使看管,所以才安全一些,但这种只是比较无害的少数情况!除此之外,进入异域的方式并不固定,基本上全靠意外和机缘巧合。就比如现在,我大概是被天雷给劈进来的,其他人的经历嘛,有好有坏。”
据刘阳阳表示,有些与山精野怪关系不错的小道士,如果住在清静的山谷里,会稀里糊涂被邀请去参加老虎、老鼠和熊妖的婚礼。
还有些天生灵感太强的倒霉蛋修士,在清晨打坐吸取紫气时,会莫名其妙掉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撑得住便会道行大涨、练出比那金刚罩还厉害的钢筋铁骨,撑不住,那则当场身死魂灭,再无一丝复生之法。
走夜路遇上鬼打墙也有说法,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皆是那孤魂野鬼故意使出了障眼法,亦或者被仇家提前设下法坛,以阵法术式埋伏……偏偏也有那最是倒霉的,会闯一方鬼王的鬼域之内。
有经验的修士知道该如何避开鬼域,而剩下那些道行尚浅的人,进了鬼域,十有八|九,尸骨无存。
“鬼域也算异域的一种吗?”秦殊有种不好的预感。
“自然,人家都被尊称为鬼王了,那玩意儿和普通小鬼之间的实力天差地别,简直不能算是同一个物种。”刘阳阳啧啧感叹。
在鬼王自己的地盘上,它就是唯一的王,至高无上的主宰者。鬼域里自成一界,可以容纳其他的鬼怪妖物,也可以容纳某些命格特殊的人类居住。
更厉害点的超级大鬼,能像女娲娘娘那样捏出生命与万物的生死轮回,而其中一切的法度规矩,也是由鬼王自己来定。
秦殊听得入神,他觉得自己肯定从未听说过这样玄妙的设定,像在听那些光怪陆离的奇幻故事,心中好奇与恐惧并存。而与此同时,那种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刘先生,按你这样说,我们现在也有可能在一个超级大鬼的鬼域里,是不是?”
刘阳阳沉默片刻,瞳孔骤然放大,瞬间进入恐慌模式。
“……嘶,砍哥您脑子转得太快也不是好事啊,怎么办?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他捧着茶杯,浑身顷刻涌出冷汗来,紧张地念叨,“我真的开始害怕了,本来我就是赤条条的被海浪冲到这里,没有法器没有宝贝,我还中毒了,这怎么打得过鬼王!”
有人先慌了,秦殊反而会变得冷静。这大概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刘阳阳越是惊慌失措,他就越觉得事情不会糟糕到那个份上。
于是秦殊起身按住他肩膀,看着刘阳阳的眼睛,语气平稳:“只有战胜它才能离开吗?不一定吧,对吗?也许我们能找出其他办法。只要这个世界在运转时,有它自己的规矩,我们就能找到遵循规矩的安全做法。”
“秦……砍哥你说得对。是我的问题,我心态有点崩溃。这两天太倒霉了,好几次险些没活下来。”
“险些没活下来,但你还是没有死,说明你其实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命不该绝,”秦殊更冷静了,“真正的倒霉蛋在遇到凶险时,说死就死,在恐怖片里也是第一个被献祭的。”
“卧槽,有道理!”
话音刚落,秦殊表情蓦地严肃几分:“刘阳阳,我要再给你立个规矩,无论遇到多么惊人的事情,在屋子外面,你都不能再说这种国粹。我们不在真正的华国,和村里人的语言习惯不同,被外人听见了也可能露出破绽。”
刘阳阳赶紧捂住了嘴,乖巧老实地点头。以他这样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儿,装乖的视觉效果实在不太好。
秦殊唇角再次一抽,直接当作没看见。他听着小妹在屋外与朋友玩乐的笑闹声,靠在卧室窗边,向外观察远处的民房:“说起来,恐怖片……我好像挺爱看恐怖片的,但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刘先生,你看我们的衣服,织染方法都有点特殊,有类似风格的电影吗?”
刘阳阳稍微冷静下来,摸了摸秦殊的开衫,着重检查了下摆由金银线组成的简单花纹,又翻了翻秦殊卧室里的衣柜。
当然,所谓衣柜,不过是一个由木头箱子简单改装的方格,外表刷了红漆,以免被湿气腐蚀。衣柜分成三层,最上层放着银器、项链手串等装饰品,下面两层是不同季节的衣物。
刘阳阳没在意那几串五颜六色的珠子,率先检查了衣服上手工刺绣的花纹,一件件翻动过去,低声念叨着:“这个是海神图腾,工艺很牛,绣得太好看了。咦?这个外套后面应该是山神,那个是一条龙,怎么回事,有件衣服上还纹了两只猫?”
“多种图腾崇拜,染色工艺有点特殊,织锦和双面绣……我明白了,这里应该是海城的少数民族自治区。”秦殊若有所悟。
“砍哥,原来你还记得海城啊,地理知识学得真好!”
“我只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其他事情应该没有完全忘记,多想想就能想起更多常识,”秦殊无奈回答,同时也凑过去拿起一串手串装饰,捏了捏,表情微变,“这可能不是普通珠子,好像是用动物骨头做的,打磨圆润之后再用植物染色……”
“……啊?别碰别碰,快让我闻一闻。”
刘阳阳接过他手中五颜六色的鲜艳珠串,快速从自己鼻尖下略过。紧接着,他面部五官陡然扭曲,把手串当烫手山芋似的甩到一边,冷汗直冒。
“骇死人了,真邪门!砍哥啊,这破玩意儿是人的骨头,我鼻子一闻就知道哪天死的!”
第33章 你是谁?
少数民族用动物骨头打磨饰品, 本该是件很常见的事。
但经过刘阳阳汗流浃背的仔细调查……得以确认,秦殊卧室里的所有骨头饰品,无论做工粗糙或精细, 全部都是人类的森森白骨, 如假包换。
这就不太常见了。
尤其是在与这个与现代化逐渐接轨的,拉过天线买了电视机的小渔村里, 竟仍然保留着落后的、甚至是违法的封建习俗, 简直不可思议。
正因为听上去不可思议,所以一定需要万分警惕。
两人都有些坐不住,赶紧开始商量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考虑到刘阳阳实在是太过高壮,完全无法融入这个平平无奇的渔村里, 所以他们打算分头行动,让刘阳阳编个假身份,从村子另一头重新进来。这样一来, 若是村里人怀疑刘阳阳有问题, 至少秦殊不会被牵连, 还能隐藏在暗处帮忙。
秦殊提前找村中小孩打听过, 作为一个依靠卖鱼为主业的小渔村,这里的社交网络并不是极致闭塞的。黄金渔期常常有商船往来,附近的村庄也不算少, 嫁过来的女人会出去串门, 姑嫂婆媳都有话聊。
每隔一到两个月,在各村交界处的中心还会举办临时集市, 让交通不便的村民们以物换物, 或是花钱买点布料、肉菜和盐糖酱醋。
至于生面孔,确实少一些,却不是完全没有。孩子们见得最多, 时不时能撞见走街串巷的货郎。
他们通常会骑着高大的自行车驶入村中,穿行于民宅之间,拧动几次车铃引起村民的注意。车子两边会挎着货物箱,身后还有个大背包,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
这是最适合刘阳阳套用的身份了,只要他能想办法搞来一辆自行车……或者干脆打劫一个无辜的货郎,借走他的装备暂时用一用。
“合理合理,就这样做!但是这里的人睡午觉吗?我现在就找机会偷溜出去,帮我打个掩护。”
秦殊略做思索,摇头低声道:“别着急乱跑,海城人都挺爱睡午觉的,那这个村里的作息应该也差不多。趁村里的成年人都睡了你再走,先躲在我房间,午饭之后……”
“砍奥——!”
话未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唤声。
“嘘,是我阿妈!”秦殊立刻把乱七八糟的衣柜拉紧盖好,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巾,“你躲床底下去,我出门看看。”
“砍奥,鬼公来家里查鬼了!快出来,让鬼公瞧瞧你!”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秦殊却险些一个字都没听懂,注意力集中在这所谓的“鬼公”身上。村里的小孩可没提到这种角色。
他叹了口气,揉揉脸,肌肉记忆使他露出公式化的笑容,走向客厅:“来了阿妈!”
“砍奥,快来这里,鬼公今天是专门来帮你的,可不要耍脾气。祭祀之后我们吃肉喝酒,阿妈给你买了汽水,今晚你就不会做梦了。”女人松了口气,温柔地拍拍他胳膊,拉着秦殊向庭院外走。
秦殊趁机偏头观察她眉眼间的神色,发现她似乎是特意在小心地哄着自己的儿子,生怕秦殊一不高兴,闹出什么事情来。
十六七岁的青少年人,应该差不多过了叛逆期吧?还需要妈妈这样哄着,有点诡异。
秦殊点点头,没说话,心里猜测起祭祀的具体内容,目光同时落在了女人的打扮之上。
她可不像村里小孩穿得那样朴素随意,是个气质很不错的女人。头发乌黑,戴着漂亮的银首饰,小麦色的皮肤上透出气血充足的红润感。衣裙上的绣花与纹路也颇为繁复鲜艳,布料的质感看起来非常不错。
想想家里的电视机,再看看庭院里突然出现的一头小牛,一头大肥猪,还有只凶神恶煞的大黑狗……在这个小渔村里,他们家的经济实力恐怕是数一数二的。
在这年头,猪和牛的价值不菲,单是买大肥猪的价格,就能取代一家三口整年的伙食费。而这些动物特有的骚臭气味,是和鱼腥味不太一样的怪异味道,却让秦殊稍微松了口气——太好了,一闻就知道,不是拿活人祭祀。
福福小妹有些不习惯,捂住鼻子,脸蛋皱成一团,“吧嗒吧嗒”跑开了,不乐意再靠近家中庭院。
阿妈也没有管她,拉着秦殊走上前去。那位被称为鬼公的男人,此时正站在庭院的墙角处,背对着他们。
鬼公他身穿黑灰长袍,头上同样缠黑色头巾,插着艳丽的公鸡雉尾作为装饰。他手中握着一柄长长尖刀,不断挥舞,将堆在身边的竹子砍断削尖,搭建出了一座简单的竹子祭坛,共有三层。
“鬼公阿叔,您这两年没来过,我们家砍奥也长大了不少,有点认不出来吧?砍奥是打鱼的一把好手,去年大浪节,他可是亲自打了一大船的肥鱼,村里孩子都分到了两条!所以您可千万要帮帮他,别让吃牛鬼带走我家砍奥……”
听到阿妈的话,鬼公闻声缓缓回头,锋利的视线瞬间落在秦殊身上。秦殊瞳孔一缩,用尽了面部肌肉所有的力气,才没让自己露出愕然之色。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缺了半张脸。暴露在外的那半边牙齿和牙龈,似乎因为不明原因而萎缩了,干巴巴地黏在脸侧,是肉粉色的,像一坨狰狞的增生骨肉瘤,让人无法直视。
随着吞咽与呼吸,他无法闭合的口腔里会偶尔淌出些许涎液,沿着萎缩的牙齿缝隙流下来,肩膀上都落着湿润痕迹。
秦殊很想一拳把他打死。
说不清理由,也可能是因为这位鬼公长得太丑了,秦殊本能地就想把这人一拳打死。
忍着。忍为上策。
“鬼公,您好,我是砍砍。”秦殊艰难维持着公式化的笑容,在阿妈偷偷捏他胳膊的催促之下,走过去轻声打了招呼。
“汪汪汪!”眼瞧着秦殊靠近鬼公,鬼公身边凶残的大黑狗立刻狂吠起来,对着秦殊狠狠龇牙,口水狂流。
秦殊没有害怕,只假装受惊地后退了一步。因为相比起鬼公那张狰狞的脸,再是烈性的恶犬也同样眉清目秀,说不定可以想办法安抚……
“咔嚓——!”
很遗憾,现在他想安抚也没这个机会了。这一次,秦殊的震惊表情不再需要伪装。
他满脸是血,连鼻腔里也猝不及防吸入些许血液,被黑狗血那腥臊温热的怪异气息浇了个透彻,怔怔地站在原地,哑然无言。
鬼公手起刀落,没等恶犬发出更多威胁与吠叫,居然就一刀切下它的脑袋。断裂的动脉像是爆发的喷泉,将鲜血洒满了整个庭院。
而秦殊的好阿妈居然早有准备,用一张黑布盖住了脑袋,让自己的头发和脸都能保持干爽,没被狗血溅到一点。
“阿妈……咳咳,这是要做什么?”秦殊弱弱地回头盯着她,却立刻被她摆手打断。
阿妈捏着黑布,看起来很是平静,正色道:“砍奥,鬼公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没说话,你就站着不要动,什么都别做,小心惊扰了鬼来害你。”
秦殊只好忍着不适感,又把头转了回去:“行吧。”
鬼公看了秦殊一眼,没有和秦殊交代什么,畸形如鬼怪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再次拿出挂在腰间的尖刀,将最细嫩的几块肉切成薄片,分别盛放于两个小瓷盘里,放在竹子祭坛的最下层,同时口中喃喃念着,嗓音嘶哑而苍老:“恶鬼来吃肉,黑狗是珍馐。吃饱喝足后,开门迎我留。”
很简单的打油诗,这次秦殊也能听懂。他正思索着“开门”是什么意思,就见竹子祭坛的中间那层,蓦地燃起一团金红色的火焰。
正午时分,这团无端出现的火焰比太阳更为耀眼,摇曳的火舌流金溢彩,看着看着,却让秦殊太阳穴莫名泛起一阵刺痛。他被狗血浇到的皮肤滚烫至极,仿佛连脸皮都要被烧掉一层。
或许被烧掉一层是好事。秦殊并不抗拒这种温热的刺痛,硬生生忍着继续站在哪儿,没有抬手揉脸。
但他还在淡定的同时,鬼公竟是突然有些慌了,捏紧尖刀大步一迈就想跑路,畸形的脸颤抖着,吼道:“这不对!不是这道门!”
可阿妈走过去拦住了他,眼神真诚:“鬼公阿叔,您是我娘家三叔,我们血缘厚的。当年灾荒时,您家小弟还是我二哥冒死救上来的,记得吗?求您帮我,我们家向来无病无灾不求人,这是第一回。”
“……”
“阿叔。”
“好了,我懂。”鬼公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折身返回,将那头哼哼直叫的大肥猪牵出来,当场开始杀猪。
他们俩倒是懂了,秦殊没懂。他只能看出鬼公的心情非常不好,手腕在细细地抖动。
那把磨得极其锋利的长尖刀,狠狠扎进了肥猪的后颈,一次又一次,力气越来越狠厉疯狂,直到肥猪彻底没了声息,血流如注。
鬼公喘了口气,一言不发片下几块漂亮的梅头肉和里脊肉,装在瓷盘里,深呼吸几次才硬着头皮靠近祭坛,一边安放祭品,一边再次念起通俗易懂的打油诗。
“肥猪滋味妙,鬼也要叫好。大鬼吃了睡,小鬼吃了倒……倒啊!还不够吗?快倒!”
念着念着怎么还情绪激动起来了?秦殊越发好奇,心中的慌乱反而稍稍减弱。
因为他发现,鬼公是人。就算面相如恶鬼般扭曲猎奇,鬼怪也依然是人,甚至还是他阿妈的远房亲戚。当一个人流露情绪、感到害怕,就会瞬间失去最初那种神秘诡异的恐怖色彩。
而让鬼公崩溃的事情,似乎在于——第二层祭坛毫无反应。那团火焰已经将肥猪肉给烤熟了,焦香四溢,滋滋冒着油。
这气味实在太香太诱人,连先前跑开的福福小妹也忍不住跑回庭院门口,又被沉默的阿爸追上来拎起衣服,赶紧带走。
“唉……我这一生,没做过丧良心的事情,给吃牛鬼供奉时,我也没昧下碗里的肉。”
鬼公拿出尖刀,在自己的手指上狠狠割了一道,鲜血随之滴落在灼热焰光之中。他眼睛充血,盯着火光的变化,嘴里继续念念有词:“我天生被恶鬼吃了半张脸,自此不怨天不怨地,只求祖宗安心睡去,亲朋好友无病无灾……你看得到,我没有做错!开门,开门啊!”
“轰隆——!”
当他奉上的鲜血被火焰吞没,本就摇摇欲坠的竹子祭坛,终于在他的念诵与呼唤声中倒塌下去。被烧焦的竹子里不时发出几声燎烧的炸响,肥猪肉与黑狗肉尽数被埋在灰白烟尘之下。
鬼公精神一振,马不停蹄朝小水牛那边走去。那是一头未成年的小牛犊,似乎早已感知到自己的命运。它又大又亮的眼中充盈着泪水,眼瞧鬼公解开它的绳子,小牛犊双膝一软就想下跪。
“去!去!”鬼公却不许它下跪,当即把它拉回去固定在原地,伸手摸了一把小牛犊湿润的眼睛,紧接着抬手“啪”地拍在秦殊脸上。
秦殊:“……”
冰凉的牛眼泪渗入双眸,秦殊浑身难受。听说牛眼泪能让人看见鬼,可现在他不仅没看见鬼,还觉得眼睛里有强烈的异物感。
首先是酸涩,随后是一阵刺痛,像眼眶里被某种异常植物所寄生、扎根,根系汲取着他的血液不断生长,向其他地方蔓延……更准确来说,这种诡异的痛觉正在向上生长,最终定格于秦殊的眉心之上几寸,又酸又疼,仿佛那块薄薄的皮肉随时就能裂开。
鬼公似乎没发现他的不适,折身回去一刀砍下了牛头,快速切割出小牛身上最是细嫩美味的血肉。紧接着,他还将那两只小小的牛角也切下来,递给秦殊。
见秦殊接过牛角,鬼公嘶哑地解释道:“你自己与吃牛鬼说一说道理,让他切勿半夜扰你清梦,不许再把你的魂儿叫走。如若不然,我们会请娘母来带着全村人一起烧山挖洞焚了它,让它再也没了后代供奉!”
“……好的。”话是这么说,但秦殊其实依然没怎么听懂。
他握紧牛角,而鬼公立即举起了装着生牛肉的瓷盘,放在竹子祭坛的最上层。
当然,由于方才的小型爆炸事件,竹子祭坛坍塌大半,此时也只剩下了唯一的那层,歪歪斜斜立于庭院中。这似乎有一种……将高高在上的先祖给拉下神坛的用意。
唯有拉下神坛,才能找办法对付它,才能近距离交流,怪不得鬼公之前如此着急。
但那团漂亮的金红火焰又是个什么东西?看鬼公那惊慌恐惧的反应,它好像不该出现在这场祭祀流程之中,是个不好惹的东西。
秦殊额头之上的刺痛愈发强烈,心里忍不住掂量起到底是否应该跑路……但他最终决定不跑。事已至此,他跑又能跑到哪儿去?
万一被人家当成被鬼附身了追着杀,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于是乎,秦殊继续伪装着懵懂不安的少年人,按照鬼公的指示,将牛角轻轻插在自己包裹紧实的头巾里,粗略伪装成“年轻牛犊”的模样。
随后,他在竹子祭坛的坍塌余烬前单膝跪下,轻声念诵最后那首乱七八糟的打油诗。
“阿祖饿得慌,还阳家里逛。病儿夜里睡不香,阿祖吃牛……吃牛吃猪吃老羊,吃饱为儿驱鬼忙。”
“轰隆——!”
话音刚落,白日惊雷。一道雪亮的闪电随着巨响声划破天际,为活水村正午时分的天幕招来大片阴沉乌云,也照亮了鬼公那张陡然惨白的扭曲面庞。
祭坛被闪电击中,陡然间熊熊燃烧起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那可怖的热意几乎能将骨头当场溶解。
“这不对!不对!雾里,你骗我!”鬼公快要崩溃了,抽刀指向仍旧淡定的女人,嘴唇颤抖,“你说实话,砍奥是不是禁鬼?!你为什么不找娘母来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再次提起,秦殊心里一跳,站起身上前几步挡住阿妈。他皱眉看着鬼公:“你几个意思?发生了什么赶紧说清楚,这是在我家里,你想拿刀砍我家的人?”
不等鬼公有所反应,他那把锋利的长刀竟然突兀地断开了,随着秦殊的质问而“咔嚓”一声,银白铁刃尽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没错了,我猜得没错!这绝不是你们家的祖宗!你到底召来了什么邪魔外道……你就是禁……呃!”
鬼公宣判的话尚未说完,便浑身僵直在原地,喉咙痉挛着发出痛苦至极的“嗬嗬”哀嚎。
秦殊也轻“嘶”了一声,本能地抬手捂住额头,却仍感觉到有股温热滑腻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他的额头流血了,而与此同时,有一只眼睛,从鬼公的脖子中间诡谲地向外生长,破开他的筋骨皮肉,睁开眼时发出轻轻的“扑哧”声。
没错,就是一只眼睛。它通体泛着了无生机的灰白色,眼白却渐渐被鬼公的血肉浸染,一点一点变成充血般的深红色泽。
秦殊心头蓦地升起一阵恶寒,松开自己紧捂着额头的手:“阿妈,别发呆!你现在就帮我看看,我的额头上……是不是也长了什么怪东西?”
“你,你的头上长了一只角,漆黑的,像牛,也像羊,”女人语气微微颤抖着,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拼尽全力保持着镇静,“砍奥,不怕,有阿妈在……啊!”
她的镇静没能维持太久,因为鬼公死了。死得很狰狞、很干脆。
在灰白眼睛彻底生长出来,完整地吸附、占据于鬼公脖颈的瞬间,鬼公的脑袋竟直接从颈部脱离而下,颈椎生生折断,溅出涌泉似的血浪。
脑袋沉重地摔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没再回来。秦殊微微抿唇,没有吭声,侧耳听着屋子里刘阳阳走动的声响,并未擅自再做出行动。
因为眼前接二连三发生的恐怖异变,并不是此刻最让秦殊感到惊疑不定的现象。
更不好惹的存在,正位于鬼公的尸身之后。
是那座被火焰吞噬的祭坛,是那个从炙热烈火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穿着普通校服的漂亮少年。
他有一对金珀般的澄透眸子,面无表情,苍白瘦削恍若鬼魅,气息淡漠而阴沉。
唯独那双直直看向秦殊的眼睛,倒映在火舌摇曳的明暗光影里,竟比宝石更显得璀璨瞩目,更能蛊惑人心。
“你是谁?”秦殊轻声问。
“我是裴昭。”裴昭轻声回——
作者有话说:打油诗都是我编的,编得不好[求求你了]
第34章 诡异的一家人
这个名叫裴昭的少年心情不好。
秦殊摸摸额头上越长越大的兽角, 心里无端如此揣测着。
他看了一眼满脸紧张的阿爸,又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阿妈,随后默默拿起筷子, 给小妹夹了点菜, 还给裴昭倒了一杯乳白色的山兰酒。
至于那个盘腿坐在角落里的无头尸体,以及镶嵌在尸体颈部的那颗圆圆眼球……秦殊尽可能装作没看见, 以免影响自己的食欲。
今日他们家中的饭桌上, 就这样整整齐齐坐着五个人。
刘阳阳已经趁乱跑出村子,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而由竹子祭坛所“召唤”出来的裴昭,被阿爸阿妈当作贵客邀请进家中,热切地请他留下享用丰盛午餐。
清蒸海鱼, 竹筒烤牛肉,糯米炒肉丁,白切小公鸡, 小半只色泽金黄的烤花猪, 还有汤汁浓稠的杀猪汤, 由用料大方的猪血猪肠烹煮而成。
秦殊隐约觉得自己是个不挑食的人, 这些东西他多半都很爱吃,但问题来了,现在他颇为食欲不振……
因为, 鬼公那颗血淋淋的狰狞脑袋, 此时此刻还在他们家的院子里躺着,无人收敛!
“多吃点, 贵客, 您多吃点,我们家有酒有肉,想吃什么都可以, 还是说……”阿妈热情地说到一半,稍稍停顿,眼神扫过角落里的尸体,“饶把火也能做的,您实在不满意,我可以给您炖一锅香喷喷的和骨烂,嫩得很。”
秦殊又听不懂了,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词儿,因为裴昭的心情,似乎随着阿妈说的话而越来越阴沉。
当然,秦殊也无法断言,这个从火中出现的神秘少年究竟在想些什么。
毕竟裴昭表面上仍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情绪,只垂眸安静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山兰酒。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漂亮脸蛋,却没有浮现出丝毫红晕和血色。
酒量好得吓人。
半晌后,裴昭冷淡开口:“不需要。你们想让儿子回来,直说就好。”
“明白,明白!”这话一出,阿爸蓦地坐直身子,看向秦殊,“砍奥,听贵客的话,明白?你今天陪着贵客,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秦殊很配合,弯着唇又给裴昭斟满了一杯酒,“裴昭,我需要做什么?”
“你要完成这个故事,”裴昭看着他把酒倒满,随即便拿起酒杯,很给面子地一口喝完,却仍是语焉不详,“吃饱一点,饭后我们进山。”
“我知道了,那……你也多吃点?”秦殊若有所悟,低声问道。
“不喜欢。”
“好吧,那我就随便吃了!”
秦殊端起饭碗,将一整条竹筒里的烤牛肉都倒进自己碗里,收到了全家人赞许的目光。这种赞许的来源,甚至包括一开始还很馋牛肉的福福小妹。
她突然就不馋了,没再闹着要“砍哥喂我”,圆圆的清澈大眼睛里散发出强烈的期待与柔光,与阿妈阿爸如出一辙。
这种堪称诡异的和谐氛围,令秦殊本能地心里发毛,偷摸着往裴昭身边靠了靠。
虽然一想起鬼公的脑袋就很倒胃口,但裴昭身上是香香的,根本没有沾染到什么烟熏火燎的味道,秦殊越闻越觉得干净清爽,心里踏实。
更何况,就算裴昭看起来很不好惹,白到透光的皮肤有点像鬼……可从某种程度上看,裴昭比他的家里人正常得多。
而且关键在于,裴昭穿着刘阳阳提起过的高中校服,袖子标签处缝着“江城二中”四个字。秦殊偷看过了,这简直就是安心与信赖的化身,毋庸置疑!
因此秦殊吃得越来越享受,越来越投入,他也顾不上形象,用最快速度给自己补充体力与能量。不得不说,村里土生土长的鸡牛猪肉和细嫩鱼肉,果然是怎么做都好吃,鲜美无异味,而且他一吃就知道不是人肉,心中难免舒坦许多。
“秦殊,不能喝酒。”
“……唔?”
正当秦殊一不小心被噎住,想随便喝点山兰酒润润嗓子时,裴昭忽然出声阻止了他。出于某种不明原因,那双淡漠冰冷的眼睛里,竟然破天荒透出几分无奈的情绪。
“你今天不能喝酒。”裴昭再次重复。
“对对,砍奥,要听贵客的话。”阿爸阿妈异口同声。
“听贵客的!”小妹摇头晃脑地跟着附和。
秦殊被这家人弄得浑身发毛,点了点头没有吭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压压惊。
疯子。这种莫名其妙的魔怔氛围,确实很有感染力。他拒绝融入其中。
酒足饭饱过后,阿爸阿妈手脚麻利地收拾残羹剩饭,同时张罗着准备好了厚实的围巾和手套,一共两人份。
活水村外的气温很低,压抑的滚滚雷声仍时不时划过天际,让村人纷纷面露惊惧,争先恐后躲进了屋里。太阳顽固地躲在乌云之中,天色也晚了,上山时很容易冻伤。
单从这个角度看,还挺贴心的,秦殊便也没有拒绝。
他有些吃撑了,本想装作乖孩子的做派去帮忙洗碗,可直觉告诉秦殊,最好永远不要走进家里的厨房。
于是秦殊心念一转,干脆先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洗脸。刚一开门,看见镜子里那只狰狞的黑色兽角,他差点又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像个杀人犯,或者刚从某凶杀现场逃离而出。头发有点乱,额头那一块撕裂受伤得很严重,流出的血迹已经干涸。
暗红血点溅落在他眼尾眉梢之上,侧脸更是残留了一长条刺目的血流痕迹,顺着下颌线一路蔓延至侧颈和衣领深处。
至于那根兽角……秦殊摸了摸,手感冰冷而坚硬,犹如某种漆黑如墨的金属,却隐约有着一圈一圈独特的暗纹,需要用手指触摸才能察觉。独角的尖端比枪矛更具攻击性,仿佛透着寒光,极其锋锐,险些把秦殊自己割伤。
尽管真的被吓了一跳,可秦殊摸着摸着忽然发现,他心中并不是很反感这只角。
他觉得这就是他的角。
帅死了,唯独长出来的过程有点折磨人,但真的帅死了!
话说回来,让他感到不舒服的也并非是兽角本身,而是——他那越来越不对劲的阿爸阿妈。
这对夫妻,居然都直接无视了兽角的存在,在吃饭之前,也没想着让秦殊清洗一下脸上的鲜血。他们一门心思尽数放在招待贵客之上,完全不在意儿子头上长角的“细枝末节”。
福福小妹最初还有话想问,可阿妈看了她一眼,她便乖乖低下了脑袋,懂事地拿起勺子自己吃饭,不需要爸妈追着她喂。
太怪了。当秦殊刚从家里陌生的床上醒来时,他虽警惕,但也觉得自己的“家人”挺正常的,淳朴老实善良,有些封建迷信,但是无伤大雅,可以正常沟通。
然而事实证明……就连看起来最温柔的阿妈,在这场消耗不小的祭祀里,肯定也别有所图。她起初对鬼公如此热情,却在鬼公死后直接当作无事发生,这很恐怖。
再想想卧室衣柜里,那些由人骨打磨而成的珠串项链,秦殊忽然不想呆在这里了,有点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他洗了把脸,快速戴好阿妈阿爸准备的围巾和手套,裹住半张脸,又在这一家人殷切的注视中,主动牵起了裴昭的手。裴昭没有挣扎,这说明他应该不是很反感肢体接触,真好相处。
紧接着,秦殊迫不及待离开家门,牢牢牵起裴昭,朝活水村后的小山走去。
而与此同时,盘腿坐在角落里的鬼公尸体,竟然也跟着缓缓站起身来,摇摇摆摆跟在秦殊身后。灰白眼球镶嵌在断颈之上,骨碌碌四处打着转,似乎对村子里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新奇。
殊不知,它才是这村里最新奇、最邪门的玩意儿。
秦殊捏捏裴昭的手,小心翼翼地低声问:“请问,那个眼球怪物跟着我们,没问题吗?”
“它是你的同伴,会听你的,不是怪物。”裴昭好像有些无语,抬眸扫了秦殊一眼。
在裴昭轻声解释的同时,他那股似有若无的“心情不佳”之感,仿佛更明显了一点点。
“……我的同伴?这么厉害,”而秦殊愣了愣,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去,“小眼球,你能翻个跟头给我看看吗?”
“啪嗒——砰!”
裴昭说得没错,灰白眼球确实会听他的,并且毫不犹豫开始照做,却因为对于这具尸体的掌控力不佳,操作生疏……根本没能成功。
跟头才翻到一半,整具僵硬的尸身便沉重地摔倒在地上,小腿“咔嚓”折断,露出半截森白的腿骨,差点把眼球自己都从尸体里摔了出来。
眼球尴尬地挣扎起身,用力把突出来的骨头重新塞回皮肉里,显得分外手忙脚乱。
秦殊:“……”
不知为何,这令人难以吐槽的荒诞画面,反而使得秦殊心情轻松了些。不仅是哭笑不得,而且真的很想笑。
于是他稍稍低头,看向两人隔着手套相握的手,再次轻轻发问:“裴昭,我们两个是同学关系吗?”
“嗯,同桌。”
“原来如此,你知道那颗死人眼球是怎么来的吗?”
“市一医院碎尸案的受害者,厉鬼。你答应她,会帮她完成心愿,她就跟着你了。”裴昭声音闷闷地回答。
他对这些话题感到心不在焉,本有些上挑的眼尾懒洋洋垂了下去,半张脸逐渐埋进了松软的围巾里,连声音也被埋在其中。
好可爱。秦殊轻咳一声,忍着没把真实想法说出来:“这样啊……诶对了,裴昭你认识刘阳阳吗?”
“认识。赶尸人。”
秦殊心里陡然一松,愈发活泛起来:“裴昭,我们两个的关系一定特别好,对吧?”
裴昭倏然抬起眼眸,琉璃似的淡金眼珠一转不转盯向他,像只敏锐的小猫:“为什么?”
“唔,怎么说呢,直觉?看见你从火堆里走出来的时候,其实我真有点害怕,下意识是想拉着阿妈逃跑的。可如果你真的想伤害我,我跑也没用,对吧?还不如先试试和你交流,问问你想要什么。”
“对。”裴昭点头,仍然盯着他等待后文。
秦殊笑了笑,踢开几块挡路的石子:“裴昭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什么意思?”
“昭是光明的意思,日月昭昭。我一听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想来吃掉我的超级大坏鬼。”
“……歪理邪说,不谨慎,”裴昭目光转向一边,面无表情,“再这样轻易相信他人,你会被擅长伪装的恶鬼吃干抹净。”
“哇,听上去好恐怖的样子,可我还是觉得你很可信,脾气也很好,比活水村里的人正常多了。”
裴昭闭了闭眼,接着继续:“那颗眼球也是这么来的。它是厉鬼,早该彻底消失,是你非要和它聊聊……把它聊成了你的宠物小精灵。”
“哈哈哈哈哈……”
这次秦殊是真忍不住笑了,笑声在村尾的泥土小道上回荡,引来了村民们隔着窗子的警惕注视。
山脚下的自建民房很多,密密麻麻沿着山脚散开,也算是临海渔村的特有现象。除了捕鱼的黄金季节要住在渔船上,村民们都更喜欢住在山脚处。
这里地势偏高,远离海岸,可以避开异常涨潮时的淹水风险,平日里还方便上山捡柴火、割猪草,顺便再养几只满山跑的鹅与鸡,处处都方便。
这些细节听上去挺正常的,但当秦殊被无数双眼睛沉默注视着,他可感受不到丝毫的烟火农家好时光。
那些人的眼睛,从黑暗的窗沿、细细的门缝和厚重的窗帘里露出来……
那些黑白分明的眼睛,形状各异的眼睛,情绪迥然的眼睛……
像万花筒,像马蜂窝,也像章鱼触手那密密麻麻的吸盘。
秦殊本能地摸了摸头顶冰凉的兽角,仿佛这样能让他保持心中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发现确实有点效果,于是努力无视了那些人的目光,低声继续与裴昭聊天。
“说起来也是奇怪,迄今为止,除了小孩子之外,活水村里没有一个村民主动和我搭过话。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裴昭微微颔首,脚步平稳地继续向前走,对山脚村民的异常盯视毫不在意。
他语气是一如先前的平静,如雪中玉石般清清凉凉的,却不知不觉泛起些难以言喻的阴森感,令秦殊止不住地后颈发冷,呼吸稍顿。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都能看得出来——秦殊,你是外乡人。”
第35章 怪物
“你的意思是, 我和刘阳阳早就暴露了。之前我们做的伪装和表演,其实都完全没用?”
“嗯。”
“我的阿爸阿妈,还有福福小妹, 他们也都知道……我是外来者。”
“小孩比较笨, 但是智商正常的成年人,都很清楚这件事。”
“所以, 阿妈找鬼公来做的这场祭祀仪式, 表面上是祭祀‘祖先鬼’,给我治病……但其实她真正的用意,是想找回她的‘砍砍’,把我从这具身体里驱逐出去?”
秦殊若有所思, 怪不得他总觉得阿妈的态度稍显微妙。他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激烈反抗,也没有粗暴逃跑,从一开始就保持着谨慎。
否则, 他不敢想一个为了寻回孩子的母亲, 还能对他做出什么更恐怖的事情来。
而裴昭瞥他一眼:“把像你这样的‘禁鬼’驱逐出去, 就是活水村巫医给人治病的方式。”
秦殊微怔, 恍然大悟,随即又愈发感到不解:“但我根本没被赶出去,倒是莫名其妙长出了一只超级帅的兽角……”
“嗯, 因为他们弄错了一个关键事实。你是秦殊, 这具身体也是你自己的身体,用常规驱赶禁鬼的方法, 当然赶不走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裴昭平静解释着, 补充道:“‘砍砍’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早就淹死在海里了。”
“慢着,有点不对劲, 如果这就是我自己的身体,那我额头上为什么会长出兽角!”秦殊忽然慌了,“等会儿,你是我同学,我是个普通的高中生,那我应该是纯人类才对吧?”
“……就目前而言,你确实是人类。为什么会这样,问你自己。”裴昭看他一眼,轻轻抿唇,又变得语焉不详。
秦殊总觉得再追问这个话题,裴昭可能会不太高兴。但他自己高度集中的精神仍然无法松懈,左思右想,秦殊直接开始问起其他的疑点。
“还有很多更奇怪的事,比如说,鬼公为什么会死得这样惨呢?之前天雷滚滚的时候,他看起来比我还害怕,比我还不知所措,这很奇怪吧?是仪式出错,还是我阿妈把他给坑了?而且这分明是驱鬼仪式,他怎么就稀里糊涂把你和眼球给召唤出来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过来,裴昭不由蹙眉:“解释起来好麻烦,不想解释。”
他已经很久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本来就烦,现在还把自己给说累了,心情更加不好。
秦殊一噎,略微苦闷地低下头:“哦。”
“……完成这个故事后,我们才能离开鬼域。等你恢复记忆,你自己就知道了,不用我解释。”看他忽然露出这幅表情,心烦的裴昭停顿片刻,还是多解释了一句。
所以,裴昭果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所以,这里果然是一处鬼域,是规则不明的异空间。
秦殊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苦闷感瞬间一扫而空,反而浑身充满干劲。
所谓鬼域,与他和刘阳阳讨论后得出的结果一致。
但是单靠他和刘阳阳两人,一个刚失去记忆,一个刚被雷劈过……就算小心翼翼地在活水村里探查摸索一整天,恐怕也很难找出离开鬼域的直观办法。
谁曾想,怪异的驱鬼祭祀出了岔子,稀里糊涂多了一个裴昭,还是他们自己人,前路就这样陡然明朗起来。
“山路不太好走,我走在前面挡一挡风,你负责看路当导航,那个眼球垫后,如何?”
“可以。”
“那行,我们先从这里走,顺着野草最秃的地方向上……来,把手给我。”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隐如山林,被湿润的常青植物逐渐遮盖。
脱离了山脚村民的窥探视线,秦殊感觉空气中的压力都减轻了不少,愈发轻松而兴致勃勃。
他用力牵着裴昭的手,依据指示走向一条又一条岔路,脚步稳而踏实,一次也未曾打滑踩空。
午饭时多吃的那份竹筒烤牛肉,助益极大。
虽说兽角时不时会刮到枝桠树叶,但其实无伤大雅。因为这漆黑尖角实在是太过锋利,就连近乎有小臂粗的野生树枝,也能被轻松割成两半,丝滑无比,如同切开一张白纸般轻轻松松。
秦殊偷偷实验了几次,差点被帅晕了,对自己的战斗力也忽然很有信心。谁敢往他头上撞,谁就会落得和那树枝一样的下场。
到半山腰的时候,山里的小道越来越狭窄,野草近乎吞噬了所有人类行动的痕迹,脚下情况复杂得几乎看不清楚。秦殊便主动提议,由他背着裴昭继续往前走,还能给裴昭省点体力。
裴昭没有拒绝。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背过你?嘶……有点冷。裴昭,你真该多吃肉,怎么轻成这样呢,太轻了会不会对身体不好?高考体检能过关吗?”
“嗯,你背过我,当时,你对我说过完全相同的话,”裴昭幽幽吐槽,“就算失忆了,你也还是这个样子。”
“这叫心口如一,说明我这人应该人品不错嘛,真实、敞亮还善良,肯定是真心想要为你好。”秦殊轻笑,理直气壮地自夸一通,随即自己却稍稍愣住,叹了口气。
他现在更想恢复记忆了,想了解更多有关自己的事情、裴昭的事情。秦殊不喜欢此时强烈的失控感,感觉自己在被一件一件的怪事推着向前走,无法参与任何重大决策。
深山里气温越来越低,枝桠树梢挂着若隐若现的薄冰与旧雪,被冻得冷硬的叶子偶然划过秦殊的侧脸,会给他一种被刀片割伤的错觉。
“对了裴昭,这一路爬上来,我好像没有看到任何野生动物,这正常吗?别说鸟类了,连虫子也没有。”
即便考虑到季节问题,这偌大山岭里也不该是活物全无的。
可秦殊发现,除了他们两人聊天的声音,眼球拖着尸体从草丛小道里跟上来的动静,还有布料摩挲与枝叶的摆动……山里再也听不见其他响动。
一旦秦殊停下脚步,眼球跟着停下,他便能清晰感受到这种诡异的死寂氛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一丝风,连裴昭的呼吸也很淡很轻,周身安静得落针可闻。
“以前,活水村是不会下雪的。”就在这时,裴昭冷不丁开口。
“嗯,然后呢?”
“直到这个小小的渔村里,连续出现了几起恶性杀人事件。无头尸体顺着海浪飘走,替罪羊在监狱里上吊……”
裴昭的语气不紧不慢,近乎漠然地补充:“村民们保持缄默不语,知情者选择回避问询,纵容此事变成悬而未决的冤案,真凶至今没有落网。”
被抓走的替罪羊,是活水村里最普通的小伙子,他家里没什么背景,而且自小贫穷至极。阿爸出海打鱼时意外溺亡,阿妈哭得瞎了眼,亲戚们当他不存在。
孤零零的一个人,就算被明着刻意陷害,也没人能帮他撑腰,没人想替他出头。
“……这个小伙子,是不是被害死了,所以活水村里才会突然开始下雪?”秦殊艰难想象着,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过类似的事情,就在不久之前,但更具体的细节他完全想不起来。
记忆缺失带来的微妙空洞依然还在那里,像某种粗劣的“知见障”,粗略横挡在秦殊与自己的记忆之间。一旦试图触碰、翻越,就会被吞噬掉所有详细信息,他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强烈的即视感。
好在还有裴昭。裴昭没有在关键信息上瞒着他,肯定道:“差不多,最初先是六月飞雪,后来替罪羊被加速执行死刑,自此海城的气候就彻底变了——从热带季风气候,变成了典型的温带,四季分明。”
气候的改变影响重大。据裴昭表示,当初海城的本地农作物和野生动物,正是因这个突兀变化而遭受灾难,大片大片地死了三年,令海城多处地区横尸遍野、寸草不生。三年之后,众人才重新依靠现代化科技的力量,使得本地动植物适应了新的温带气候。
至于为什么此时此刻,活水村的后山上又一次变得死寂荒芜,居然找不见任何野生动物的踪迹……秦殊也有推测。
“听上去像是遭报应了,所有人都是帮凶,所以整个城市跟着一起跟着遭报应,”秦殊若有所思,“那真凶一家呢?他们肯定也不好过,也要遭更多报应吧?我怀疑真凶后代就在活水村,不是我妈,就是鬼公。”
裴昭微微弯唇,他笑容很浅,但至少那是真实的笑容:“当然,等一下你会知道。看见那个被封死的山洞了吗?沿着左边走,绕开前面的石头堆,有一条隐蔽的步道可以直接进去。”
秦殊反手搂住裴昭的大腿,把这个轻飘飘的人背稳了些,向上稍微掂一掂,随后迈开长腿快速绕路:“看起来阴森森的,有点吓人,山洞里面有什么?”
“埋着砍砍的祖先,活水村其他村民的先祖,千百年前的甲等进士,”裴昭偷偷戳了戳他的兽角,目光无意识移向一旁,“他们的遗骨都在里面,你去给他们烧几柱香,求祖先来阳间救你。”
秦殊一怔:“那些人根本不是我的祖先,没有血缘关系,我想装也装不出来的。”
“无所谓,只要能把祖先鬼叫出来,你再亲手打死它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秦殊又一怔,在黑暗阴森的洞口前停下脚步,感受着山洞里渗出的寒意,僵着脸低声反问:“……你想让我,亲手打死一群千年鬼祖宗?这才是你带我上山的理由。”
“对。”
“没有武器啊,就用手打?”
“嗯,通常是拳头,你用力一点就好。”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已经能闻到山洞里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还有焚烧透彻的纸钱和塑料,弥漫出刺鼻的烟尘味道。看来不止是他们,近期也有旁人上山来拜过祖先,秦殊合理推测,很可能就是想找回孩子的、找回砍砍的阿妈。
而眼下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像阿妈所殷切期待的那样顺利进行着。直到此刻,被细雪、巨石与树林环绕,秦殊依然能想起全家人脸上那一模一样的、诡异的赞许与希望。
因此秦殊有点不安,再次偏头找裴昭确认:“如果我真的用力打了鬼一拳头,你确定,我们的结局不会是……鬼笑嘻嘻地飘走了,而我自己韧带拉伤吗?”
话音刚落,裴昭就不太客气地屈指去敲他额前的兽角,敲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回音在死寂深山里不断飘荡。
有点像敲木鱼。秦殊莫名想到这一点,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就见裴昭翻身跳下来,扯住了他的袖子,面无表情盯着他开口:“秦殊,进去。”
“哦。”秦殊表情一收,立刻把笑声憋了回去。
被那双冷冷淡淡的金瞳盯着,被扯着袖子拽进山洞里去,秦殊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咔嚓”一声,火柴燃起,山洞里别有一番风景。
活水村的人并不完全崇尚道家习俗,连祖宗灵牌也是由石头雕刻,再用植物染料上色的祖宗灵牌。
这里可没有什么桌子椅子和香炉,灵牌被密密麻麻堆放得到处都是,每颗石头都刻了不同祖宗的名字和生死时辰。
按照祖祖代代的辈分,石头灵牌被区分出各种不同的艳丽颜色,也同样是按照辈分,这些灵牌由地势最低处一路摆到最高点,而石头之下,便是埋葬尸骨的所在。
每一代祖宗的排位前面,会留出小块空地,以便死者的后人前来祭拜。至于纸钱和线香,那都是村里统一准备好的,由木盒装着放在洞口附近。
每次有人来祭祖,直接拿自己想要的份额,放在灵牌前的泥土地上点燃即可,没那么多讲究。
打开木盒取出线香,一阵阴风吹过,火柴灭了。
秦殊下意识眨了眨眼,却发现眼前清晰如初。自己根本不需要如此清楚的光照。
只要洞口之外有一丝光线落进来,他就能用肉眼看清黑黢黢的山洞内部,连石头的颜色也能轻松分辨。
“我的视力居然好到这种程度?这就是刘阳阳说的阴阳眼吗,太厉害了……裴昭,你的眼睛真漂亮啊,像金块一样,好奢靡!”
秦殊看着裴昭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珠,震惊地感叹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他重新点燃火柴,多烧了几张纸钱,以方便引燃细细的线香,同时忍不住多看了裴昭几眼,开始熟练地找话题:“话说回来,你觉得刘阳阳一个人行动,安全不安全?虽然他很强壮,但我也怕他被猝不及防的阴招给害了,他这人性格有点愣。”
“安全。”
“噢……所以,他也是完成这个故事的其中一环吗?你都安排好了。”
“嗯,他是货郎,也只会是货郎,一个无辜的、误入险境的摄像头主角,”裴昭轻声说着,抬手轻掩口鼻,似乎不太喜欢线香的味道,“他的角色设定,是衬托出活水村的荒诞与诡异氛围,但他和本地人的爱恨情仇没有关联,没人会想要取他的命。”
摄像头……角色设定……
秦殊拿起九根被点燃的线香,对着密密麻麻的石头灵牌认真鞠躬,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
他发现裴昭已经说得很明显了,稍微想想,或许就能无限接近真相——他们此时被困在鬼域里,却也被困在一个故事的世界里。
而这一故事的载体,可以是小说、电视剧或电影,其实本子上无关紧要。无论如何,唯有故事走向最终结局,一切才能尘埃落定。
“祖宗救我,祖宗救我……”这简单的四个字,秦殊一共重复了九次。
再拿着手上的九根香,板板正正地鞠躬九回之后,秦殊将线香一口气全插在脚下的泥土中,眯着眼默默观察。
——不到十秒钟,九根线香齐齐断开,燃烧到一半的细碎火光歪歪倒倒地落进泥土里,转瞬便不再有任何亮色。
九为极数,寓意尊贵,是后辈祭祖时最诚恳的上大供行为。但转折点就在这里,若是后辈烧出了断头香,哪怕只有一根,也相当于严重的冒犯与大不敬。
而秦殊一次性烧出九根断头香,暗示着祖祖代代全死光,性质极为恶劣,后果极其严重……
“轰隆——!”
“轰隆隆——!”
接连不断的巨响声翻滚着,比阴沉天幕里的雷鸣更为恢宏。
而这座承载着无数历史的、独属于活水村祖坟的神秘山洞,居然直接爆炸了。洞顶被无形的气浪掀翻,暗光撒在秦殊脸上,石头灵牌不约而同发出“哒哒哒”的抖动与磨牙声。
密密麻麻的透明鬼影从泥土渗出纷涌而出,铺天盖地,像一张蠕动扭曲的大网。
祖宗们的鬼影,与它们自己的尸骨形状一模一样,绝大多数断手断脚,早已不成人形。有许多常年埋放在同一处的祖宗鬼,与彼此相融合后形成了更猎奇的姿态,肢体黏连着,看上去有种粘稠的、水母般阴冷诡异的半透质感。
秦殊瞳孔微缩,下意识想拉着裴昭就跑,但此刻分外冷静的大脑告诉他——这么多鬼东西包围过来,他跑也跑不掉,必须正面迎上去直接打死。
那就相信裴昭好了。相信裴昭,就是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强大力量。
于是秦殊忍着恶心,助跑几步后一跃而起,伸手抓住了那张直冲他面门而来的粘稠大网,滑腻冰冷的怪异感黏在他掌心,迅速开始腐蚀他的皮肉。
很疼,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尖锐刺痛,就像是灵魂被剧毒的马蜂给蛰了一口。秦殊没吭声,任由肾上腺素发挥它的工作,眯起眼睛,迅速开始寻找最关键的那只“进士祖宗”。
以进士身份风光大葬的祖宗,必然区别于其他平民百姓。秦殊如此推断着,也很快找出了那只最完整的鬼影,连束好的发冠也如此明显。
于是,下一瞬间,秦殊用左手攥紧了挣扎扭动着包裹而来的大网,狠狠扯着它向地面的方向猛然一拽,借助惯性带动自己的身体骤然腾空,毫不犹豫扬起拳头。
他专注而冷静的深黑眼瞳里,悄然泛起丝丝难以察觉的血红暗芒,碎发随风凛凛舞动,额前漆黑的兽角随之寒光盛放,散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杀戮与嗜血欲望。
裴昭盘腿坐在不远处,与眼球肩并肩,抬头望向秦殊的背影。他支着下巴,目不转睛,苍白指尖贴在脸侧,手动压了压自己唇角的弧度。
“趁我们出去之前,我要偷吃一点。芊阿妹,你吃吗?”
“……”
眼球根本不敢说话,老实而无助地用双手抱膝,将自己埋进鬼公的尸体里,直接开始装死。
“我没有这么小气。你当初选择留下,说明你已经是秦殊的东西了。因缘已定,跑不掉……他那种怪物,身边的规则就是很霸道的。”
眼球没有回应,但裴昭并不介意,而他喃喃说出的感慨,听着与抱怨也相去甚远。
片刻后,阴风减消,秦殊身后的黏稠大网寸寸破碎,化作一地香灰似的粉尘,将灵牌细细密密地尽数掩埋起来。
秦殊缓慢呼出一口长气,转身慌忙寻找裴昭的身影,随即赶紧朝这边快步走来。
而裴昭惬意地眯起眼睛,瞥了眼蠢蠢欲动的眼球。饱喰后的丰满与餍足感,令他难得语气柔和,耐心地再次开口:“秦殊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所以我会养你。去吧,我吃饱了。”
下一刹那,眼球站起身拔腿就跑,绕开骤然愣神的秦殊,拖动着沉重的尸体加速狂奔,跑进山洞残骸里,随后直挺挺倒在大片的“香灰”之中,幸福地滚来滚去。
秦殊:“……”
“它这是在干什么?”
“在吃鬼的尸体。”
“呼,那没事了。吓死我了,还以为它想吃我呢。”
秦殊惊魂未定地坐下,肩膀膝盖本能地贴了过去,紧紧靠在裴昭身侧,毫无距离感。
当然裴昭也习以为常,取下围巾,歪头凑近给秦殊擦了擦脸上的黏液。他现在心情好,乐意多做些清洁整理工作。
秦殊脸一热,抬手摸摸自己有些濡湿的兽角,轻咳:“话说,这样就可以了吗?我真的把鬼打死了吗?”
“真的,你很厉害。”裴昭捏起围巾的另一头,把兽角也裹在自己掌心里擦了擦,淡淡的表情颇为专注。
这让秦殊心里痒痒的,本该毫无知觉的兽角也泛起了幻觉似的微妙痒意。他赶紧深呼吸:“嘿嘿……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马上回家了,再等最后一声惨叫。”
“嗯?谁的惨叫?”
话落瞬间,秦殊便听到一阵极其吵闹的、过于熟悉的喊声,从山洞另一头飘了过来。
秦殊唇角一抽,循声望去,远远就瞧见了刘阳阳惊慌失措的样子。
“啊,啊?!眼球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救命啊不要吃……”
……
……
秦殊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熟悉的电脑屏幕。他的电脑屏幕。
电影结束了,诡异的音乐声悠悠不断,片尾在播放一长串清晰的演员名单。
刘货郎:刘阳阳。
砍砍:【?】
贵客:【?】
砍砍阿妈:雾里。
砍砍阿爸:符木厚。
鬼公:雾云噶。
鬼公尸体:许芊。
福福:符福。
群众演员:海城活水村民。
……
秦殊浑身发冷,只觉得这一切都太过毛骨悚然,连他的呼吸也变得滞涩、沉重而艰难。
他死死盯着电脑屏幕,直到曲终落幕,视频进度条彻底抵达终点,才强迫自己慢慢放松下来。
“……昭昭,我们以后再也不看恐怖电影了。”
“这部不太好看,气氛沉闷,这是你说的,”裴昭似笑非笑,“你还说,下一部要看丧尸危机。”
“不要!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