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在笑吗?
想从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之上, 找出藏匿其中的陌生灵体,很难。
恐怖电影里总会有类似的情节,但主角通常不是尸体, 而是一只玩偶, 一个娃娃,一名气质阴郁的小孩子, 看起来阴气森森, 却说不上来为何如此渗人。
秦殊忽然怀疑这种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对他来说,就像在玩一种很新的“大家来找茬”。他需要尽快熟练,在短时间内找出发现破绽的窍门。
“这还不简单, 想办法刺激一下它就行了,”刘阳阳给出建议,“一切灵体皆有执念, 除非是学会修行的大鬼, 其他玩意儿的情绪都不稳定。你主动攻击它, 特意逮着它说点难听的话, 或者用它在意的东西勾引它,越是简单粗暴就越有效果。”
“是吗?那我能不能把利特先生的胳膊拆下来,研究看看他的脂肪层究竟有多厚, 再重新缝合回去?”秦殊挑眉一笑, 当着尸体的面就开始调侃人家,漫不经心的态度颇不礼貌, “反正他现在也是尸体了, 又感觉不到疼痛,随便咱们怎么改……”
“咔嚓!”
话还没说完,利特先生的右手胳膊自己断开了, 毫无预兆,露出大片大片的脂肪与肌理组织,整条手臂悬挂在布巾的束缚下,摇摇欲坠。
赶尸前的准备工作很重要,利特先生身上每一个可活动的四肢关节,都被刘阳阳提前用布巾紧紧包捆着,这时倒是派上了用场。至少这条断开的胳膊,还没有直接掉在地上,依然勉强连着骨头带着筋……不过,视觉效果也同样是冲击力极强。
秦殊呆滞片刻:“刘阿哥,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知道啊。他这也没尸变啊。”
刘阿哥茫然地嘟囔着,同时眼疾手快拿起一张符纸,“啪”地贴在手臂断裂之处,以作防范。
“那我再说几句话试试?”秦殊看他表情还不算慌乱,便大着胆子继续开口,“我们还可以把他脑袋也砍下来看看,或许这所谓的守护灵就藏在他脑仁里面。利特先生信奉天主,但我记得天主教的守护天使不会骚扰别人,需要信徒主动祈祷才能沟通,对吧?他肯定被伪神缠上了。”
刘阳阳听得心里一跳一跳的,没想到秦殊还真敢闭眼乱说,颤颤巍巍道:“哎哎,秦哥你悠着点……卧槽!”
随着那声震惊的喊声响起,利特先生的脖子断了。
真的断了,在两人眼前堂而皇之地身首分离,横截面整齐利落,断颈清晰得犹如教科书般的解剖案例。
利特先生沉重的脑袋像个西瓜,轰然滚落而下,泛着刚从冷冻柜里出来才有的淡淡冷气。秦殊眼疾手快接住了脑袋,心里猛地涌出一阵恶寒,却强忍着没有松手。
他不仅没有松手,还顺着脑袋断开的纹路摸索片刻,毫不犹豫将手插了进去,挤开那些冰冷僵硬的血管与肌肉组织,径直伸进了利特先生的脑仁深处。
“咕叽……咕叽……”
秦殊面无表情地搅动手指,看似毫无章法,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眉目。他说要切开利特先生的胳膊,尸体的胳膊就直接断了。他说要砍下利特先生的脑袋,尸体的脑袋就直接掉了。
既然如此,他说守护灵藏在脑仁里,那无论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此时此刻绝对就藏在利特先生的脑仁里。也许曾经的事实并非如此,但事实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强行改变,秦殊便坦然接受如今的事实,立刻顺势而为。
刘阳阳看着秦殊平静的样子,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汗毛倒竖。他忽然觉得这位大佬的精神状态有些异常,与印象中那个温和开朗的少年相去甚远。也是,人家这么年轻便有如此本事,稍微变态一点其实也正常……还没等刘阳阳调理好心态,秦殊抽回了自己略微湿润的手。
他表情严肃,缓缓摊开掌心,手上躺着一枚几厘米的椭圆物体,比鹌鹑蛋大一些,又比鸽子蛋小一点。
乳白色,有些像放大版的米粒,但很显然绝不可能是米粒,更像某种未知生物的卵,触感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柔软,在冷柜存放多日,依然能摸到怪异的温度。
秦殊小心翼翼翻动它,从这颗圆卵的背后发现了两条细细的凸起,凸起中间的薄膜近乎透明,定睛看过去,似乎有若隐若现的未知生物蜷曲其中。
两条凸起……纵脊,也可以写成更复杂的“嵴”字。这让他陡然想起高一参加的生物夏令营,某些需要用到显微镜和解剖工具的实践课程。
那时沉寂在他脑海里的、不堪回想的知识,此刻突兀地强行浮涌上来,非常倒人胃口。
秦殊绷着脸收拢手指,“啪叽”捏碎了这颗质感诡异的圆卵。
汁水横流,泥泞温热的乳白肉浆顺着他指缝流淌而下,秦殊倒吸一口凉气,再也控制不住表情,转身急急忙忙喊道:“昭昭!救命啊,我要纸……”
他的呼唤戛然而止,因为裴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悄然无声,距离贴得实在太近,脑袋险些碰到一起。
秦殊转身的时候没想太多,随着身体扭转而甩出去的胳膊也收不回来,就这样直挺挺撞在裴昭身上。
他满手湿漉漉的圆卵黏液和碎肉,以及怀里那颗冷冻的尸体脑袋,全都贴上了裴昭干净的衣服,进行了一次无法避免的亲密接触。
两人面面相觑对视着,不约而同呆滞半晌,秦殊的喉结悄然滚了滚,缓慢而轻柔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昭昭,那个……”
“没事。”
裴昭似乎没有生气,拿出口袋里随时备有的纸巾,分出一半递给秦殊,平静地低头清理身上沾染的脏污。
但在方才猝不及防的对视中,秦殊分明看清了他的眼睛。裴昭看过来的目光和往常是不太一样的,透亮的淡金瞳眸里涌动着某种异样情绪。
秦殊无法描述那是什么情绪,因为裴昭鲜少会露出过于生动的表情,但他自己的情绪也被牵动起来,心里毛毛的,有点渴,呼吸忽然变得困难窒涩……
裴昭如果真生气了,肯定比他手上的脑袋还吓人。
可裴昭真的没生气。快速清理完自己身上明显的脏污后,裴昭还轻轻拉过秦殊的手腕,低头又帮秦殊擦了他指间残留的水液,动作还挺温柔。
秦殊怔然看着眼前人精致的侧脸,透过碎发看向他微垂的柔和眉眼,还有唇角若有似无的弧度……嗯?
他在笑吗?绝对在笑吧。
“秦哥,请问一下,脑袋还需要用吗?不用的话我得把它缝回去,准备入夜了,晚上留着断头尸体不吉利,”刘阳阳在这时弱弱开口,“还有,你刚才捏碎的是个什么东西?”
秦殊骤然回神,那股恶寒感再次涌了回来:“是放大了很多倍的苍蝇卵,我见过,苍蝇卵就长这样。这绝对不是利特先生的守护灵,是其他脏东西强占了他的大脑,当作自己孵化虫卵的培养皿。”
这种东西,或许对蛊虫研究而言有些价值,但秦殊留着毫无用处,不存在交流的意义,放任不管还有可能导致虫卵孵化,造成更为灾难性的不可预见后果。
做人不能贪心,因此秦殊压根没有犹豫,不假思索直接弄死。
刘阳阳听得龇牙咧嘴:“哎哟喂,太邪门了,我行走江湖十来年,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虫卵呢。”
他说着接过了利特先生的脑袋,摇头叹了口气,从腰包里掏出一套看起来很寻常的缝纫工具,塑料外壳,是那种会被父母收纳在黄油饼干盒子里的款式。
紧接着,刘阳阳打了个响指。
可怜的利特先生举起右手,缓缓收拢僵硬手指,抓住了自己干枯的金色头发,将脑袋悬在自己的断颈之上。这个高度恰到好处,方便刘阳阳接下来的操作。
一具无头尸体举着自己的脑袋,静静站在公墓边。一名近乎两米的强壮肌肉男拿着缝纫针线,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给尸体缝合皮肉……这种诡异的场景让秦殊怔愣半晌,无言失笑。
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他本以为自己只能在高烧后的沉梦里才会见到,没想到现实只会比梦境更加离谱。
刘阳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手上的动作麻利极了,打结时熟练又精细,几乎看不出丝毫缝合的痕迹。不出五分钟,脑袋和手臂都差不多重归原位,利特先生又变成了一位面贴黄符的普通路人。
“说起来,秦哥你还记不记得,威廉神父之前提到了一个叫别西卜的家伙?那又是个什么东西?洋鬼?”他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见眼前尸体如此老实,也终于有闲心和秦殊探讨起事件的本质。
“他是西方的恶魔,鬼王,最出名的形象就是苍蝇,名字的来源也是苍蝇之王,倒和利特先生脑袋里的东西对应上了,教堂神龛里也有很多苍蝇……”
秦殊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看过不少以别西卜为主题的漫画,当时觉得特别帅,所以有点印象。在传说中,他还是在人间传播疾病的罪魁祸首,而且可以附身于人类身上,若想将他驱逐出去,只能依靠宗教相关的圣物,比如吃下特殊的圣饼。”
“等会儿,这个圣饼,不会就是圣体柜里的那几块白面圆饼吧?那这事情就串起来了,这就是别西卜的邪恶计划!”
刘阳阳睁大眼睛,忽然有些惊恐,手一抖差点把最后的几针给缝歪。他焦虑地来回踱步,利特先生也跟在他身后“砰砰砰”地大步行走。
“如果真让这么厉害的大鬼降临在江城,教堂里可以克制他的圣物又全被提前摧毁了,那谁还打得过他啊?像我这种迟钝的人,稀里糊涂被附身了都不知道。”
“是这个道理,但我自己想不到合适的解决办法,总不能把全城的神龛都一拳打爆……那样所有的圣物都会被我摧毁,还是迎合上了对方的意图。”
秦殊已经意识到了,在许多特殊情况下,单靠他自己是束手无策的。
假设传说中的别西卜确实存在,秦殊再想办法努力变得更强,在未来的某一天,他或许真的可以靠拳头弄死别西卜,但却完全无法阻止一个恶魔的降临。
拥有规避战斗的能力,其实比战斗本身更具有战略价值。经过这一周,秦殊或多或少也清楚了关于自身的情况。
他很有可能永远无法使用法术,任何意义上的法术。不是没有偷偷学过,是学过了也没有变化。
徐道长当时所提起过的“修行”,在秦殊这儿展现出来的效果,非常简单直接——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更有力气,杀了几只鬼之后身体状态反而会更好,用眼睛看见越多的脏东西,就会越发感到耳清目明。
除此之外,其他的修行都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强求,还不如想办法寻找更多可靠的同伴,以及更多实用性强大的工具。
刘阳阳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所以,刘阿哥你有办法吗?我可以不要这次委托报酬,如果你有办法阻止他的降临,净化那些被玷污的圣物,我会全力帮你一起达成,”秦殊看着刘阳阳,语气严肃,“除了那五百万,我可以再给你更多报酬,开价就行。”
秦殊家里情况有些复杂,但还真不缺钱。虽然比不上汤睿诚家里的豪富,但他能和汤睿诚从小当邻居,双方父母也一直交好,就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我想想,只靠我一个人肯定是清理不了,但我能暂时封印住圣龛里的东西,至少拖延个几年,”刘阳阳挠挠头,似乎受宠若惊,赶紧开始苦思冥想,“其实这也不是我的本事,是寨子里一个草鬼婆送我的防身宝贝。想要解决后患的法子,我还得回老家问一问长辈。”
草鬼就是蛊毒,而所谓草鬼婆,则是称呼那些在身上养蛊的妇女。在刘阳阳家乡里,如今能被如此称呼的女人,都是年岁较大、不可小觑的巫蛊高手,很有含金量。
“能拖延时间就很不错了,谢谢,”秦殊打开手机,非常果断干脆,“多少钱?”
“哎哎,谈钱就真生分了啊秦哥,怎么还提这茬呢?我本来就欠你人情,现在怎么敢要你的钱,”刘阳阳更加手足无措了,连忙推拒,“这样吧,假如以后我被鬼追杀,实在没法子了逃到江城避难,秦哥你能收留我一下就足够了。我真不缺钱,就缺大佬帮忙保命。”
“……好,如果你有麻烦,我一定会帮你。”秦殊看他态度激烈,也没办法,只能暂时先如此约定。
话音刚落,刘阳阳的眼睛“唰”地亮起来,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兴冲冲的。对他来说,得到秦殊这一句保证,似乎真的比拿到五百万还要高兴。
三人没有继续再昏暗的公墓旁逗留,与那位神色惊恐的老修女道了个别,趁着夜幕降临时回到教堂之内。
“大家离我远一点哈,待会儿整出来的场面有点大。我要用到的宝贝有毒,连我自己都不敢多碰的,千万别靠近。”刘阳阳提前警告。
“是蛊虫吗?我还从来没见过,”秦殊拉着裴昭走远了些,但仍忍不住感到好奇,“男人也可以用蛊虫?”
“成品的蛊虫自然可以,秦哥看好了!”
刘阳阳从腰包里掏出一只绿色的小葫芦瓶,看起来是货真价实的上好翡翠,瓶嘴由乌黑木塞所封堵,做工颇为精细。
他拔出木塞,浑身紧绷着念起了某种咒语,发音方式显得拗口、坚硬而古老,秦殊从未听过。
数秒之后,袖珍瓶口里传出了细微的动静,像是“嗒嗒嗒”的清脆敲击声,却又轻得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
一只蜈蚣爬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尖足如波浪游动,径直缠上刘阳阳的手指。它不紧不慢绕成小圈,张开那双狰狞的大颚,开始啃食自己的尾部。
它比寻常的蜈蚣体积小了许多,只比野外的毒蚂蚁要大一丁点。这只蜈蚣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通体竟是璀璨的纯金色,包括那对缓缓摇动的触角与毒钩,乍一看去几乎不似活物,更像精雕细琢的纯金摆件。
这一次威廉神父什么也没说,看见此等形态异常的昆虫,他连眼睛也没多抬一下,只表情哀伤地握着十字架站在旁边,并未阻拦刘阳阳的动作。
刘阳阳也没空解释,继续全神贯注地喃喃念咒,直到这只纯金蜈蚣的口器蓦然闭合,把自己锋利尖锐的尾足给咬了下来,连带着身体最后的一段肢节也随之脱落。
“好乖好乖,妈妈回来……”
这句话秦殊听懂了,断了一节的蜈蚣也听懂了。它波澜不惊地爬回小葫芦之内,刘阳阳赶紧猛地用木塞将瓶口重新堵好。
“冒犯了,威廉神父。冒犯了,那个……天父大人。”
刘阳阳语气很怂,做出来的事情却是截然相反,简直堪称亵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蜈蚣肢节放入口中,“嘎吱嘎吱”地细细咀嚼片刻,随后竟拿出了一只打火机,紧贴着自己的嘴唇。
“咔嚓!”
“呼——!”
下一瞬间,热浪纷涌,一股滚烫热烈的血红火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直冲向祭台与那尊溃烂的神龛。
身形高硕的刘阳阳倒映在火光中,口吐火浪,庞大影子在他脚边随着光亮的波动摇曳着,犹如一个顶天立地的远古巨人。豆大汗珠于令人窒息的火雾中蒸发,在他麦色的脸上折射出粼粼红光。
“……这也太帅了,”秦殊看呆了,低声惊叹着,侧身给裴昭挡住热流的冲击,“昭昭你看,这也太帅了,我什么时候能帅成他这样?”
“不要那样的。”
“嗯?”秦殊一怔。
他发现裴昭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虽然秦殊弄不清楚缘由,但裴昭显然心情愉悦,完全没有被今晚发生的事情吓到,而且还很满意这次“开眼界”的经历。
他甚至挽住了秦殊的手臂,轻轻捏了捏秦殊骤然绷紧的胳膊,轻声继续:“我喜欢你现在这样,不要那么壮的。”
秦殊再次一呆,脑海中似乎闪过了短暂的空白。他胡乱“嗯”了声,看着裴昭依然平静的眼睛,下意识地就想深呼吸,差点吸进了一大口烟灰。
“好热啊。怎么回事,突然觉得更热了……”
第27章 印堂发黑
喷火时间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漫长又灼热的五分钟。
全程唯一使用的燃料,只有那只纯金蜈蚣的断尾,而且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 几乎把空气也淬炼成某种更纯粹的物质, 让秦殊一阵阵的感到头晕目眩。
当然,裴昭那句一本正经的“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同样也是让他头晕的元凶之一。
偏偏裴昭自己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对。见秦殊脑袋上隐约冒起热气, 他还皱着眉抬手摸了摸秦殊的脸,柔软冰凉的掌心轻轻覆上去,像夏日里那杯越喝越热的冰饮。
秦殊呼吸愈发困难,只能艰难等待这五分钟尽快过去。
而当刘阳阳终于闭上嘴时, 早已经累得汗流浃背,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眼神也有些飘忽。
经历过焚烧的祭台变成一摊漆黑焦土, 重新修葺恐怕需要较长的时日。但神奇的是, 位于中心的圣体柜却毫发无损, 最外层的玻璃柜子闪闪发光, 萦绕着诡异的透金暗芒。
秦殊眯眼细看,发只见蛆虫与苍蝇都被烧成了细细的黑色粉尘,银杯里残存的葡萄酒却神奇的完好无损, 那几块被啃烂的圆面饼也维持着原状, 不再向外散发那股恶心的腐烂气息。
他好奇地上前几步,陡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形阻力, 柔和地将他轻轻推开, 制止了他靠近圣龛的脚步。
不仅如此,秦殊口袋里的眼球也在骚动,在秦殊即将撞上“空气墙”的瞬间, 它居然自行从盒子里跳了出来,颤抖着向后退避了好几米,仿佛要躲避什么致命的危险存在。
躲避得太着急,险些撞到神色莫测的裴昭身上,灰白眼球又是一颤,一边哆嗦一边老实地回到了盒子里。
秦殊一头雾水,打量半天后哭笑不得地收起盒子,心中仍在感叹,原来这就是刘阳阳所说的拖延时间。听上去好像很仓促,其实玄妙极了,施展起来的难度却不可小觑,寻常人可真没这本事。
刘阳阳现在也不好受,他像一条快被烤干的鱼,歪歪扭扭走了几步后倒进利特先生僵硬的怀抱里,勉强支撑着没摔倒:“谁,谁有水给我喝一口……”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与贡献,圣玛丽亚大教堂将永记您的英姿美名。”
威廉神父已有准备,递上一杯提前泡好的茉莉茶,温水弥散着淡淡花茶清香,将室内怪异的焦糊味冲淡了些。
他亲自将茶水分发给三人,眼看着刘阳阳的状态稍微好转,这才郑重开口:“刘先生,请问圣龛的情况怎么样了?是否非要摧毁不可?我还需要做些什么,才能阻止邪灵与恶魔对圣体的侵蚀?”
“暂时没事,不用,什么都不用,咳咳……”刘阳阳喝得太猛,被呛了一口水,“抱歉神父,我今晚有约,要坐船赶到海城那边,时间实在不够了。现在我得赶紧去吃个饭,天啊我要饿死了,我能连吃三只烤鸡,我不行了!”
见威廉神父面色愁苦,秦殊拍拍他的肩膀,认真补充:“继续做好你自己,就能抵御邪恶的蛊惑。你的虔诚是有回报的,你的庇佑者也没有辜负你。至于其他人的命运……有些注定的事情,事到临头才会揭晓,知道太多对你也不好。”
这是他真诚的想法,因为威廉神父的祈祷真的有用,也真的会被神圣柔光所笼罩,一看就很有灵性天赋。若非生错了地方,或许这位神父还能成为神官之类的大牛人,搞点净化术和光明术,让一切邪灵无所遁形,未来可期。
刘阳阳举起大拇指:“不愧是秦哥,有文化,神父你听他的,一准错不了。哎……我累得嘴皮子动不起来,我要吃饭!”
秦殊笑了笑:“行,带你去刘李记吃酥皮烤鸡,城东就有一家。这个时间点快要排队了,我们抓紧时间……哦对了,威廉神父,加个联系方式?教堂收款码发一下,到时候给你重修教堂的补偿款。”
“多谢秦先生指点方向,但您和刘先生为我们教堂做了这样重大的贡献,补偿款实在不必……”
“那可不行,一码归一码。”
*
半小时后,三人吃饱喝足,从灯火通明的刘李记烤鸡店离开。不,或许应该说是四个人,利特先生也顺利伪装成普通食客混了进去。
而剩下的仨活人吃起饭来,效率一如既往高得可怕。
刘阳阳消耗太大,今夜犹如饿鬼投胎,秦殊生来就能吃,胃口丝毫不逊色于他。
而裴昭吃一个鸡腿就说自己饱了,转身游荡在烤鸡店的雪糕冰柜旁,还花钱多买了碗红糖冰粉……一边慢慢品味,一边给秦殊批改今天额外做的试卷,扣分扣得毫不手软。
明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在亲自检查作业内容时,裴昭身上的气场与往常截然不同,会平静蔓延出比许多老师还吓人的淡淡威慑感。
这也是老傅非要他当学习委员的原因,别说其他同学不敢和裴昭翻脸,这种时候,连秦殊都不太敢扭头看他。
秦殊专心致志吃饭,吃完才意识到把自己喂得实在太撑了,撑得简直能从江城开始自由泳,一刻不停游到海城港口。
于是秦殊偏头问了裴昭的意见,主动道:“刘阿哥,我们送你去轮渡客运站吧,委托还没算结束,还是要以防万一。”
“好嘞,那我顺路再买点夜宵吃吃!哎哟这大冷天的,那家烤奶铺子闻着真香……”
刘阳阳的肚子还有空余,拿出手机叫了辆车,趁车还没来,赶紧又在夜市里搜刮了各种美味。大包小包的全挂在利特先生胳膊上,非常方便。
网约车从夜幕尽头驶来,三人一尸陆续上车,前往江边的轮渡客运站。江城以江水闻名,江流入海,轮渡业务比其他地方都要发达,有许多路线可以直通海边城市,甚至还有跨城通勤的上班族。
刘阳阳今夜的计划,是要赶上一班定期定点的日常轮渡。八点准时启航,若是海面无风浪,他九点就能准时到达海城,与利特先生的委托人进行交接。
夜间的江城又落雪了,一路无事平安。下车后,秦殊拿出背包里常备的折叠雨伞,迅速撑开,有些勉强地将他与裴昭盖在伞下。
“送到这里就好啦,秦哥,裴哥,很高兴能认识你们。下次见面应该就是在云城,到时候我带你们去尝尝山下的夜市。”
刘阳阳站在检票口,露出一张吃饱喝足后春风满面的笑脸。
“我很期待,”秦殊的目光落在利特先生身上,仔细打量,又重新看向刘阳阳,“这一路要注意安全,交接之前,最好别放松警惕……我现在看着你,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说真的,我还是怀疑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安全已经是委婉的说法了,秦殊越看越觉得刘阳阳脑门挺黑的,像那种看相师口中的“印堂发黑”。
虽然刘阳阳本来就有点黑,又被那足足持续了五分钟的烈火近距离燎烧过,肯定比往日里更黑……可他夜幕下的笑脸落在秦殊眼里,就是让秦殊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对。更重要的是,停尸房的老修女说过一句疑似诅咒的话,且他们没能得到任何解释。
刘阳阳一怔,微微点头,语气很诚恳:“我会小心的,秦哥你们也别在外面闲逛太久。最近几年风声不好,夜里阴气越来越重了,闹鬼灾祸都比以前频繁,十一点前回家比较安全。”
“行,给利特先生多贴几张符吧,”秦殊这才露出笑容,“云城再见。”
“云城再见!”
客满的轮船缓缓驶离站台,加大马力全速前进,划开江水,消失在月色流连的天际线。
秦殊呼了一口气,看向裴昭:“送你回家?”
“我可以打车回去。”
“那怎么行,人家刘阿哥刚刚才说过,夜里容易闹鬼,”秦殊晃了晃手机,他打的车也快到了,“叔叔阿姨在家吗?好久没见他们了,我要重新混个脸熟。”
“不在。”裴昭的视线一转,似乎落在了云雾朦胧的月亮上,没看他,也没有再次拒绝他的要求。
“那我更要送你回去了,出发出发!”
裴昭家的房子离秦殊家不算远,大概是秦殊走路半小时的路程,但出于种种原因,即便是在作业不多的周末,裴昭还是鲜少出门,通常也不会邀请秦殊过来做客。
大家都这么熟了,周末能聚在一起玩的时间依然不多,这让秦殊深感怨念。但他不敢多说,因为裴昭的家庭情况……似乎也不是特别正常。
裴昭的父母长得非常普通,非常沉默寡言,非常没有存在感。每次家长会时,都很容易被其他家长老师所忽视。
他们拒绝分享教育孩子的经验,从不发言,对高考选科和补课事宜漠不关心,当老师点名表扬裴昭的成绩时,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神色淡漠地坐在原位。散会之后更是举止怪异,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消失了,让老师想找人再聊聊都找不到,只能线上沟通。
这些事儿还是苏听莲偷偷跟秦殊讲的,让他平日里多关心同桌的生活情况,免得人家太孤单了出现心理问题。
至于家长学生齐上阵的元旦跨年活动,裴昭的父母也和秦殊家那两位一模一样。孩子表演没看过,孩子摆摊不来买,孩子回家没人接……正好方便了秦殊他们,跟连体婴似的一起通宵玩到零点报时。
但秦殊的父母不着家,纯粹是因为职业特殊性,近几年的工作实在太忙,外加秦殊又实在太让人放心,干脆就任他自由一些。而裴昭的父母……反正就是很怪,每次见面都怪怪的,家里氛围也极其沉寂微妙。
秦殊甚至怀疑,就算裴昭在周末意外失踪,他的父母也不会及时有所反应,别说报警了,问都难得多问一句。他根本无法放心让这人自己回家。
例如此刻,两人站在裴昭家门口,身后电梯缓缓合拢,眼前的视野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好黑,你家门口感应灯坏了多久?叔叔阿姨怎么没找物业来修……算了,我有你们物业管家的微信,我来找。”
这是一梯两户的高级住宅楼,隐私隔离做得很好。偏偏靠近裴昭这边的电梯厅,感应灯坏了不修,通往楼梯的消防门敞开着,挂在墙上的消防装置也很久没人来检修过。
秦殊打开电筒巡视一圈,看得浑身难受,很是不爽,但又不好说什么。
而裴昭察觉到他几乎要上火的小情绪,试图轻声开解:“这不会影响到我的,我平常住校,也不常回来。”
“……行吧,你就是个低需求宝宝。”秦殊不满地捏了下他的脸,转身熟练地输入密码,拉开防盗门。
很好,至少裴昭家里依然整齐干净,闻起来香香的,没有蜘蛛网或其余不明生物。
“早点睡,你爸妈不回来的话,明天来我家玩?”秦殊把裴昭推进玄关,靠在门边笑笑,“我想看几部恐怖电影,一个人会害怕,陪我陪我。”
裴昭揉揉自己被捏的脸,皱眉:“汤睿诚不能陪你?”
“我可不敢让骨折伤患来串门,万一摔倒在我家院子里,那小子讹上我怎么办?”
说到这里,秦殊忽然眼前一亮,摸摸下巴:“哎,不过昭昭你提醒我了,我俩看完电影可以直接去他家蹭午饭啊,非常完美。正好苏阿姨这两天在家陪他,她做的鱼冻真是江城一绝。”
“鱼冻是放在冰箱里的那种?”裴昭瞬间捕捉到关键字。
秦殊挑眉:“没错,这次你总算爱吃了吧?”
“行,明天去你家。”
成功让不爱出门的裴昭松了口,秦殊原本有些毛躁的情绪一扫而空,成就感十足。
他高高兴兴地独自下楼,扫了辆共享单车回家。他沿着细雪点缀的昏暗车道一路冲刺,绕着大路多骑了几圈,骑得飞快,就当是吃饱之后顺便消食。
到家时,小雪停了,笼罩着月亮的云雾悄然散开。秦殊伸了个懒腰,趁着时间尚早,拿起除雪工具把前院草坪的雪扫在一起,堆成两个圆滚滚的小山包。
秦殊犹豫片刻,将小雪团搬起来放在大雪团上面,把不用的围巾拿出来装饰,再点缀两颗小番茄当作眼睛,一个胖雪人就这样水灵灵地做好了。
拍照发给老妈和裴昭,秦殊满意地拍拍雪人,准备进屋洗澡,却忽然听到了某种“悉悉索索”的奇怪动静。从草坪里传出来的,越来越近。
他脚步一顿,凭着自己优异的视力眯眼看向黑暗之中,随后却蓦地怔了怔,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是你?”
那那只断了尾足的,属于刘阳阳的金色蜈蚣。
第28章 命定的劫难
事情不太妙。
很明显, 事情真的不太妙。
刘阳阳之前强调过,他这只宝贝蜈蚣是有毒性的,寻常人碰到会受伤。就连他自己在随身携带时, 也必须严密封存在特殊的葫芦瓶里, 以免误伤自己。
秦殊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算算时间, 刘阳阳所乘坐的轮船才刚抵达海城港口不久。
既然如此, 这条金蜈蚣是怎么从海城瞬移到了他的家里?亦或者,是在轮船尚未远离江城时就已经出了事?
秦殊向后退了几步,引着小蜈蚣慢慢追着他爬行,赶紧先离开脚下冰冷湿润的草坪。
退回到前廊之后, 秦殊打开门前的照明大灯,眯眼观察着趴在地毯上的蜈蚣,当即给刘阳阳打了电话。
“嘟……您好,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请稍后……”
秦殊按下挂断键, 眉头紧锁:“不在服务区?”
这听起来比“用户已关机”更加不对劲。刘阳阳恐怕真的出事了, 而且很有可能是在海上出的事。
这种情况很棘手,因为就算秦殊想要现在就赶去海城找他,也很难从茫茫大海里找到什么线索。
“小虫子, 你会说话吗?你家刘阿哥到底出了什么事?”秦殊不抱希望地对蜈蚣说着话, 同时拨通了徐道长的电话。
徐道长还没睡觉。他最近很忙,在忙着和警方一起追查瞎眼婆婆的受害者、共犯以及其余知情涉案人员, 连刑勇也被紧急抓去到处出差。
年关将至, 上头对这种多人死伤的恶劣案件关注度极高,要求尽快给出一个完整的结果。超凡力量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 恐怕早已不是一个小范围的秘密,却又不能真的公之于众,调查起来就更是艰难。
小蜈蚣当然不会说话,但它默默爬上了秦殊的裤腿,正在一点点缓慢地向上继续爬行。而秦殊忍着心里的不适感,放任它随意行动,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话里。
“对,刘阳阳电话打不通,我怀疑他手机掉进了海里,倒是他的蛊虫自己来找我了。您有办法卜算一下他的生死情况吗?实在不行,有没有什么和蛊虫沟通的小技巧?”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不必着急,死了就活不成,没死成,那自然还活着,也只有这两种结果。秦法师还是尽量少管闲事,切莫干扰了他人的因果缘法。”
秦殊:“……”
“徐道长,我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但现在开始有点不好了。”
眼瞧着小蜈蚣攀上了自己的外套衣领,秦殊咬牙笑了笑,有些暴躁地低声强调:“您不把话再说明白一点,我就收拾包袱直接住到您的道馆里,拖家带口拉上裴昭一起去。每天吃您的用您的,骚扰您的香客,请圣玛丽亚教堂的神父来传教,刮三清祖师身上的金箔……”
“使不得,使不得!秦法师莫要生气,哎,有话可以好好说,动气伤肝呐,”徐自如险些在电话那头揪掉了胡子,声音难得露出几丝真实的慌乱,“天机不可泄露,但关于那只蛊虫……是一只通体金黄的断足天龙,可对?”
所谓天龙就是蜈蚣的别称,最初源于《本草纲目》的记载,由于蜈蚣蜿蜒多足的形态近似古代传说的红龙形象,得以在民间广泛流传。秦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道:“是的,徐道长果然神机妙算,我可以考虑不刮祖师尊像的金箔。”
这孩子有点礼貌,但不多。徐自如赶紧颤颤巍巍地继续:“这本是注定属于秦法师的东西,既然它自行找上了你,缘分已定,那我也可以多嘴几句——它是半神之躯,是云城落花女与洞神结合的后代,极为罕见,诞下即为天地所不容,必然会需经历肢体残损的劫难。所谓断足天龙的说法,便是如此得来。
“寻常人持有此蛊,短期内可搅动天下局势,保命杀人称雄称霸,无一不能。但若是命中担不起半神的运道,便同样会遭遇不可预见的重大劫难,用蛊越多越是惨重,且绝对不可避免,轻则残疾,重则殒命。”
“……您的意思是,刘阳阳这是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劫难?还避免不了?”秦殊震惊地低下头,看着领子上只有丁点大的蜈蚣,“而且我要它有什么用,难道我的命就硬成这样吗?总不能趁着刘阳阳危在旦夕,理所当然就拿了人家的宝贝,这是不对的。”
“命定的劫难,只能自渡。若是刘仙师能自行撑过这次大劫,那这便是他的上好机缘,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操纵半神之躯为自己做事,遭了报应,却还拼尽全力找出一条生路……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好处又如何会少了他的?”
徐自如悠悠解释着,嗓音里透出些许不加掩饰的感慨与艳羡。
至于秦殊最后的那句疑问,他也有话说:“秦法师啊,您的命格我是万万不敢多嘴,你我心里清楚就好。若是您收了这天龙,心里过意不去,常常想要弥补、扶持对方……那又何尝不是刘法师未来的机缘之一呢?他是您的机缘,您也可以成为他的机缘嘛,命里有时终须有,如今看不透想不通,只缘身在此山中。”
“不止是因为我在此山中,还因为徐道长您就是特喜欢当这个谜语人,让其他人听得晕头转向,怎么都想不通细枝末节。”秦殊幽幽补充。
“哈哈,不敢不敢,贫道不过是生性胆怯,惜命罢了。”
“既然如此……那您倒是教教我,该怎么发挥这条小蜈蚣的本事呢?刘阳阳念的那些咒语我都听不懂,之前他还把蜈蚣的断足嚼碎了用来喷火,我也可以这样做吗?”
“暴殄天物!半神的灵性可不是寻常精怪可比,怎么能如此粗野以待……嘶,罢罢罢,贫道不该口无遮拦讲出这些闲话。秦法师,您上网搜一下灵兽认主的办法,看中哪个法子,就按网上说的章程来做,事可成矣。”
秦殊:“……”
不是,这么随便的吗?
他严重怀疑,徐道长就是在拼尽全力避免成为他的“师父”,无论是事实上还是名义上,沾了一星半点的名头都不乐意。
宁愿让他上网搜索都不想教他该怎么做,难道当他的师父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会倒血霉还是会丢了命,非要像躲避洪水猛兽似的谨慎至此?
罢罢罢。不想教就不想教吧,秦殊也不能硬是强迫这位神神秘秘的老道长,害得人家晚节不保。
他叹了口气,与徐道长道别后马不停蹄地开始打字搜索。
【修仙小说里的灵兽都是怎么认主的?】
使用仪式召唤,签订特殊的主从契约,培养感情后通过亲密度让灵兽主动追随,以及滴血认主……
秦殊果断选择了最后一个。
前两个他压根不会弄,培养感情也没时间,可以选择的也就只有最后一个。
“听说你的灵性很强,滴血认主了就我们能心意相通吗?”秦殊摸摸小蜈蚣冰凉的脊背肢节,发现自己没中毒,便愈发大着胆子用两根手指把它捏起来,“来,咬我一口……嘶。”
说咬就咬,蜈蚣凶猛的口器锐利至极,几乎生生撕下一块肉来。黄豆大小的血珠顺着秦殊指尖滴落,少许落入蜈蚣口中,其余鲜血皆撒在了它脑门上,顺着蜿蜒细长的身体流淌开来。
异变随之出现,一阵刺目的金光在蜈蚣体表轰然爆发,令秦殊不受控制地眯了眯眼,眼眶滚烫而酸涩,竟径直落下了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当视野再次变得清晰,蜈蚣的模样也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通体是鲜艳的血红色,在光照之下透出璀璨金芒,神秘而威严。体型也足足长大了数倍,大约有近二十厘米,相当于秦殊两个拳头大宽度。
红巨龙……怪不得会被称之为龙。在这一瞬间,秦殊彻底理解了古代人形象至极的取名方式。
他推开门,把背包随手扔在换鞋凳上,在玄关的医药箱里翻了翻,找出碘酒和创可贴,给自己指尖伤口做了简单的清理包扎。
而与此同时,大变身的蜈蚣也没有远离,动作颇有些亲昵地缠着他,在他手背腕间爬了几圈,最后直接环在秦殊的左手手腕上,口器衔着断尾,就如同严丝合缝的衔尾蛇一般。乍一看去,像是秦殊戴了条深红色的漂亮手链,毫无违和感。
“所以刘阳阳到底出了什么事?小蜈蚣,你知道……”
秦殊话说到一半,却忽然仓促卡壳了,蓦地瞪大眼睛。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种陌生的“感觉”,随即变成某种视角扭曲的画面,某种很抽象的意会。
“……我明明没听见你说话,但我好像听懂了。原来这就是心意相通?”
秦殊稍微适应了一下这种陌生的怪异感受,很快就明白——他方才看见的扭曲视角,其实就是小蜈蚣看见的事件发生过程。
葫芦瓶摔落在地,被“咔嚓”一脚踩碎,海城客运站的广播声与几盏刺目的射灯划破黑暗,同时出现在小蜈蚣的探知范围之内。
小蜈蚣顺势躲进那只脚的鞋底纹路中,随着鞋子的主人一起向前向后,眼前天旋地转,最终高高扬起……它看见了面色铁青的刘阳阳。
他本就骨折的左手被砸得稀巴烂,只剩几块森白骨头缠在布料上摇晃,左眼眼皮被刀割出了深可见骨的划痕,翻开的皮肉里能看见狰狞的脂肪和肌理组织,鲜血沿着侧脸滑落,如溪水潺潺流淌。
“扑通——”
紧接着,那双鞋子狠狠踹在刘阳阳胸口,小蜈蚣也因此和他产生了沉重的亲密接触……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接触。
因为任何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碰到这只通体剧毒的蜈蚣,后果都会非常严重。刘阳阳也不例外,他新陈代谢太强,中毒反应也出现得比寻常人更加快。
他露在外面的胸口陡然涌起一片乌色,脸色霎时间更加惨白,嘴唇也变成窒息般的青紫。
但刘阳阳已经没有时间进行反应,几乎立刻就歪头陷入了自我保护的昏迷状态,被鞋子的主人一脚踹下轮船,落入黑沉沉的大海中。射灯扫过他浮浮沉沉的身影,很快便没了半分踪迹。
“……这不太妙啊。掉进海里没关系,但他怎么这么倒霉,居然这都能中毒?这就是所谓的注定劫难?”
秦殊看得心里发凉,有种身临其境般的真实感,鼻尖弥漫起了刺鼻的浓稠血腥与海风气息。他忍不住伸手盘起了腕间的小蜈蚣,像盘一串佛珠似的捻着它:“你的毒发作之后,大概多久会死人?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小蜈蚣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秦殊脑海里瞬间涌入大量知识——神经毒素,溶血毒素,心脏毒素,使人陷入严重过敏反应的各种活性物质,以及落花洞女的怨恨和诅咒。
它的意思很清楚直白,过于直白。情况真的非常不妙,刘阳阳就算没被淹死,现在恐怕也是个浑身发紫还被诅咒的小毒人。
按照徐道长的说法,这就是他操纵半神之躯、将其炼制为蛊虫为自己所用,才会受到的“报应”。
秦殊有些坐立不安。
他不太明白,刘阳阳身体素质显然比他更好,可他碰到蜈蚣却完全没有中毒,捏着它摸来摸去也丝毫感觉不到威胁。
非要说的话,被这小东西咬下一块肉之后,他甚至感到了丝丝亲近之意。就好像它不再是一只可怕的蜈蚣,而是一只长得像蜈蚣的无毛小猫咪……很诡异的感觉。
秦殊在努力尝试调理这种感觉,拖着自己略微沉重的腿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冒着寒气的冰可乐。
“咔嚓——”
罐装可乐的气很足,二氧化碳泡泡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爆开,口感近乎辛辣。
秦殊倚在橱柜旁,拎着可乐罐轻叹:“无论如何,我先跟吴队长说一声吧,让他联系那边的海警帮忙捞捞。对了小蜈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双鞋子的主人是谁,他现在哪……”
——杀了他!
话未说完,秦殊心里猛地涌起这样一个疯狂的念头,杀了他,撕开他的喉咙,一寸一寸打断他的腿骨。那是一种湿淋淋的、纯粹如野兽的冰冷杀意。
但这根本不是他的想法。这是小蜈蚣油然而生的愤怒,它缠在他手腕上,猛然收紧,将秦殊手腕勒出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皮下出血点,看起来血红泛紫,分外狰狞。
秦殊大口喘着气,极为艰难地将这种侵入性思维驱逐出去,被惊出一身冷汗。他以前在修仙小说里读到过的“心魔”,忽然变得格外形象而立体……怪不得连修士也无法轻松抵御。
若是在神智恍惚时,他大概真会误以为这就是他自己的想法和情绪,如此真实,如此鲜明。
“小虫子,不准再这样吓唬我,小心我把你当中药放进鸡汤炖成糊糊。”他幽幽说着,屈指弹了下蜈蚣硬邦邦的红脑壳。小蜈蚣一扭头,自顾自蜷缩回去,又变成了他手腕上的挂件。
就算想杀人,也不可以是他主动去杀,这点常识秦殊还是懂的。
但秦殊并不介意现在就去找这个人的麻烦,即便是半夜三更也无所谓。反正明天是周六,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号。
必须要处理一下心中的刺挠与不爽,他才能平静地回家度过这个跨年夜。
“他在江城是吗?噢,专门追来江城抓你的?那正好。”
秦殊捻了捻被创可贴包裹的指尖,利用刺痛感使自己集中精神,浑身发热起来,随后推门而出,扣好头盔。
正好方便他进行精准打击。
第29章 麻烦来收个尸
“继续直行三百米, 右转进入专用车道,即将到达目的地——云里地铁站。前方路口有违章拍照……”
冰冷导航声打断了耳机里轰鸣的摇滚乐,秦殊减慢小电驴的速度, 混入右转的车流之中。
防风头盔严严实实裹着他的脸, 校服外套随风摆动着,他就像江城里随处可见的、晚自习结束后的普通高中生, 看起来毫不起眼。
小蜈蚣是个娇生惯养的精贵主儿, 不乐意在大冬天的吹冷风,此时正悠闲地蜷在他头盔里面,几乎直接贴着他的脸。
触角摇摇摆摆缠住秦殊的发尾,拨弄来拨弄去的, 把他弄得很痒,又没办法把手伸进头盔里抓它,麻烦得很。
这小东西怎么有点调皮捣蛋的。秦殊叹了口气, 硬着头皮无视那淡淡的痒意, 加速绕过前方的几辆车, 跟着导航停在了一个陌生的地铁站口。
江城很大, 即便秦殊自小在这儿生活,也很难打包票说自己走过了每一个角落。例如位于城北的云里路,他还真就从没来过。
这里距离夜市不算很远, 却又与跨江大桥隔着十来公里, 没什么特别的建筑,就是很普通的居民区。
“这个人在云里地铁站里做什么, 和同伙接头?不是, 他还真有同伙啊?抓你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秦殊一边骑车,一边沉浸式和小蜈蚣感慨着:“杀人夺宝的野蛮行径,居然也会发生在现代社会。真不可思议, 我们江城的治安向来都很好的。”
“什么叫阴沟里全是死老鼠,没这个说法吧?好吧好吧,是我肤浅了,你的意思是……犄角旮旯里全都是鬼。”
有人专门追龙脉,就有人特意找阴宅。
有鬼怪的地方,定然有怨念横生,有阴气四溢,同时也会有便于藏污纳垢的、极为特殊的风水格局,因此可以被精通此道之人借去利用。
无论是为了提升自身的修为和战斗技巧,祭炼特殊的法宝法器,还是饲养一些奇怪的契兽,甚至伤人害命借势下咒,总之必然是有利可图的。
秦殊对这些细节和旁门左道是一窍不通,徐道长又不乐意教他,这回他才总算得偿所愿了,能听小蜈蚣给他科普这些“常识”,一路上听得津津有味。
它的寿命其实比刘阳阳更长,虽说先前一直被养在深山里,可阅历与知识面却是颇为丰富的,因此传达出来的信息也更为笃定而靠谱。
——这些旁门左道,秦殊一个都学不了。
他顶天了也就能学会看个风水,看个手相面相,但还不一定能次次都看准,压根没必要浪费时间。
至于为什么学不了……小蜈蚣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反正那种厉害的招式和神秘的术法,一切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秦殊以后都可以彻底放弃幻想了,跟他毫无关系。
而此时此刻,晚上九点四十分,秦殊需要靠自己朴实无华的拳头,去独自处理地铁站里花里胡哨的异能人士。
听起来还挺热血的,小蜈蚣也淡定得很,懒洋洋的,就好像它早已笃定了,秦殊绝对能碾压那些神秘人,犯不着再找其他帮手。
秦殊把电车停在地铁站口,放好头盔,跟在几个夜班刚结束的疲惫上班族身后,沉默地坐着扶梯下行。
——进站之后,去找三号线,北边的男厕所。打最胖的那个。
小蜈蚣接任了导航的位置,简单直白地引导秦殊继续前进。
临近厕所时,一首音乐正好播放到了结尾。秦殊摘了耳机,塞回口袋,顺便不动声色拍了拍口袋里装死的眼球,算是告知它,他打不过了必须出来帮忙,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他也不管眼球是否答应,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卫生间里,转瞬便闻到了一丝非常浅淡的海水和铁锈味。他反手把身后的门关上。
卫生间内只有一个男人,半靠在洗手台前,低头清洗着指缝里的暗红“泥沙”。
黑色礼帽,长款加厚的呢子风衣,一只黑色手提箱,褶皱压得极为完美的黑色皮鞋……就是这个人,就是他把刘阳阳一脚踹进了海里。
听见脚步声,男人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双幽暗的浅灰双眼,礼帽之下是若隐若现的金色发丝。
外国人,原来如此。这一场出价高昂的赶尸委托,从最开始就是为了围剿刘阳阳而设下的陷阱。若非阴差阳错把秦殊也牵扯进来,或许还真能让他逃掉。
秦殊堵在门口,开门见山:“你是利特先生的委托人吧,能听懂我说话吗?”
金发男人一怔,微微颔首,用稍显生涩的中文回答:“您好,请问这位陌生的先生……”
秦殊笑了笑,打断他:“你想要的金蜈蚣在我手上。开个价,现在转钱,我就把它给你。”
男人又是一怔,似乎颇为欣喜,还很好说话:“感谢您,善良的先生!请问,能否让我确认亲眼看一看伟大的哈迪斯,噢,也就是您口中的金蜈蚣。只要确认无误,我很乐意支付一个让您满意的价格。”
伟大的哈迪斯……这又是什么意思?哈迪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冥王,名气可大了,但对方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称呼,放在一只异国小蜈蚣身上?
秦殊微微挑眉,捋起袖子举着手腕晃了晃。缠在他腕间的小东西也很配合,把自己变回了原来那通体纯金的袖珍模样。
金发男人看见这一幕,呼吸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那双本在佯装兴奋的灰色眼睛也骤然睁大,不可置信地上前两步,细细打量着小蜈蚣的样子,又震惊地看了秦殊几眼。
“这确实是祂,噢,我的上帝……为何,为何您没有一点中毒的表现,这是什么神奇的东方魔法?”
“跟你没关系,”秦殊拽拽地冷脸回答,把手插进口袋,另一只手拎着手机晃了晃,“这是我的银行卡号,你有专门的大额汇款账户吧?赶紧打钱。”
“叮——”
男人的汇款动作毫不犹豫,表情连变都没变,而秦殊看着那一大串零,似乎颇为满意地弯起唇角:“给你。”
他直接把小蜈蚣捏在指尖,蓦地向前递过去,而金发男人也蓦地后退了一步,慌乱躲避这个不可直触的危险品。
看来小蜈蚣的毒性确实很强啊,对方衣服穿得这样严实,心里仍是害怕的。秦殊若有所思,抬起的手依旧杵在那儿,坦然地等他自己想办法接收。
“……”
卫生间里火热氛围陷入片刻沉寂,金发男人用手帕擦了擦额角冷汗,随后转身打开自己的黑色手提箱。
箱子里挺空荡的,只有一沓钞票,一盒由风干薄荷制成的茶叶,一把弹簧小刀,以及一双……放在盒子里的黑色手套。
金发男人小心翼翼地取出这双手套,快速戴好。薄如蝉翼的布料质感绝佳,紧密贴合着他的手部轮廓与线条,看上去隐约是丝滑半透的,除了好看以外似乎用处不大。
可接触到小蜈蚣的冰冷外壳时,金发男人并没有中毒。他用双手将小蜈蚣捧在掌心,灰蒙蒙的幽暗眼睛流淌着沉醉着迷的光芒,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你这手套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秦殊来了兴趣,还想着再套几句话,可男人却没有再热情地回应他。
金发男人摘了一只手套,把手里的蜈蚣装进手套里,没错,就是手套,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进行双层包裹。
随后他在手套开口处打了一个死结,缓缓放进手提箱的盒子里,“咔哒”关上手提箱。
那把弹簧刀不知何时从他袖口滑落而出,落在男人掌心,顶端“啪”地弹出一抹色泽锋锐的银色刀刃。
“现在,我可以处理你,善良的先生。”
不出所料。拿到东西就翻脸不认账了。
秦殊在他保持沉默时便有所准备,蓄势待发的拳头在男人话音未落时便挥舞而出,瞄准了他骤然收缩的浅灰眼眸。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男人高挺的鹰钩鼻陷进了五官里,绞成一团稀烂的肉屑与碎末,两只眼睛因为遭受重击而从眼眶里脱落,晃晃悠悠挂在半空。
啊?就这样打烂了?
秦殊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抢走男人手上的弹簧刀,绕过男人僵直的身体走了几步,紧接着一脚踹开手提箱,捡起那双打结的手套。
这次打人,他已经稍微收敛了自己的力气,绝对没有之前一拳打穿教堂天花板的那种夸张程度。没想到他尽力收敛着还是不够,差点直接把人家的脑袋当场打爆。
“还以为有多厉害,吓死我了……”秦殊喘着气,迅速把被困在手套里的小蜈蚣放出来。
——还没结束,有帮手。
“知道知道。”
小蜈蚣的提醒,早在秦殊踏入卫生间之前就开始了。所谓的同伙接头,秦殊可是完全没有忘记的,而且从最开始便放在了心上,一直都在套话时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
毕竟,能从刘阳阳手上夺取一只强如半神的蛊虫,这金发男人怎么可能会很好应付,又怎么会不找援手?
此时此刻的惨烈场景则是另一铁证。
任何一个正常的普通人类,被拳头打得鼻骨粉碎、眼球脱落之时,绝不可能还有余力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但秦殊眼前的金发男人,却仍旧站在那里,站得笔直,粘稠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染湿了他面料精细的黑色风衣,转瞬不见踪影。而他深邃的空洞眼眶里,“咕叽咕叽”地爬出了几只肉白的蛆虫,是令秦殊感到极为眼熟的……老朋友。
与此同时,空无一人的厕所隔间之内,抽水马桶自己运作起来,发出一阵阵聒噪而怪异的水流声。
顷刻间,一只瘦长的、如同竹竿般的黝黑鬼影,从隔间的门板之上探出头来,像个火柴人。
椭圆形的脑袋,筷子似的细瘦脖子,撑着一张湿漉漉的扭曲面容。
秦殊一时间呆了呆,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形容这张“脸皮”,皮肤是狰狞纯黑的粗糙质感,有形似树根的纹路深深扎在肉里,纵横交错虬结着,沾染了不知名脏污与泥浆……还有下水道回涌的粪水。
“这么丑的鬼我还是第一次见,它也是洋鬼吗?”
——死掉的白杨树成精。好吃,爱吃。
“不是,等会儿,你怎么爱吃这种怪东西?哎,等……”
秦殊不可置信的话尚未说完,兴致勃勃的小蜈蚣便自己飞了出去,如同一条袖珍的多足红龙盘旋于半空,身形灵巧而轻盈。
它就是为了把这颗杨树精给引出来,才忍到现在这一步。因为食欲过于强烈,连秦殊心里也油然而生出一股怪异的饥饿感,恨不得现在扑上去拆开火柴人的四肢,像啃排骨似的细细品味。
他很努力地忍住了,将这瘦长的鬼影教给小蜈蚣处理,自己则将注意力放在面容细碎的金发男人身上。
“所以,你是蝇王的眷属,和别西卜有关的那一类型,”秦殊上前一步,无视了那点残存的微妙食欲,与他脑袋里的蛆虫相视对峙着,“分明是不同神话体系的存在,为什么你想要得到所谓的哈迪斯?”
“噢,先生,您暴露了自己可笑的愚昧和无知……”男人坠在脸上的眼球晃了晃,声音破碎而低哑,喉咙透出浸着血泡的空洞噪声,呼噜噜的,时不时泛起些苍蝇振翅的怪诞杂声。
秦殊耸了耸肩,坦然承认:“我当然无知啊。如果我知道你的企图,现在也没必要和你继续交流,直接把你捶成两半,再上交给城西的道观就解决问题了。所以,你想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被我打得更碎一点?”
“这是属于新时代的变革,是伟大的旧神黄昏,是审判之日的再一次循环……先生,这世上少了一个我,便会再诞下千千万万个我。您无力阻止新神的诞生,哈迪斯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我的死亡,同样会化作这场美妙献祭的一环,瀛海彼岸也在等待我归去,传颂我的名!”
发表完一番激情澎湃的演讲,金发男人扯下了自己的眼球,抬手曲起食指和中指,狠狠插进自己的两个空洞眼眶之中。
自杀?
不,更像是男人心知自己难以战胜秦殊,干脆选择以近似献祭的极端行为,解放出了这具身体内的污秽力量。
某种犹如焚烧尸体的复杂香味爆发开来,令人不由得心生向往,又本能感到强烈的抵触。盘桓在他脑袋里的幼小蛆虫们,在金发男人死亡的瞬间全体孵化,变成了色泽艳丽的绿头苍蝇,羽翼染着粉白脑浆与刺目血迹,每一只的个头,都足足有一角钱硬币那样夸张。
堪称肥硕。
“……神经病。咳咳,我不该这么说,还是谢谢你哈,居然给我白送了两千万。虽然你解答得很抽象,但我会把每个字都记住的,听上去好厉害的样子。”
秦殊半蹲下来,侧身避开了直冲天花板的绿头蝇群,冷静地看着男人的尸体,对他说了很长一段听上去漫不经心的挑衅。
直到男人遗愿未了的鬼魂被气得受不了,从尸体里缓缓飘出来,秦殊再次扬起拳头,直接把他冰冰凉凉的魂给打爆,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很好,这次才是真的死透了,没有复活的余地。
秦殊松了口气,看向正在小蜈蚣。这只小东西在啃食“杨树精”的残骸,用狰狞有力的大颚将鬼影撕得粉碎,一片片甩进嘴里快速吞噬,尤其爱吃它的粗糙脸皮。
身为金发男子的“接头者”,它被碾压得过于迅速,几乎没有存在感。脸皮被撕下来咀嚼的动静,还挺像在吃脆烤薯片的。
秦殊喉咙动了动,忍住食欲,扬声道:“小蜈蚣,你应该自己会喷火吧,烧一下苍蝇可以吗?什么叫美味小零食……不是,这么恶心的东西你也想吃?不行,也不能养在家里!”
小蜈蚣不情不愿地听话起身,一甩尾巴,甩出个温度极高的大火球来。火舌舞动、飞速向上扩散,将“啪啪”撞击着天花板的苍蝇们尽数卷入腹中,一个也没放过。
金发男人死前的自杀式袭击,或许对其他修行人士来说极为恐怖,猝不及防下有可能被围攻致死。但……这和秦殊毫无关系。
一只苍蝇都没敢碰到秦殊的外套,因为他外套上有毒。被小蜈蚣爬来爬去后故意留下的无色剧毒,从口器里的腺体分泌而出。
苍蝇也会害怕蜈蚣的那双恐怖大颚,也会主动避开刻在基因里的毒素与危险。人家是邪恶的怪物,是恶魔的眷属,又不是蠢货。
至于现在,卫生间里只剩下烧烤香气与炙热的高温,散发着焦糊味的、被火焰波及的隔间门板,以及躺在地板上的那具尸体……那具早已被蜈蚣毒性蚕食得七七八八的尸体。
乌紫色在他惨白的表皮上扩散开来,看起来极为不详。
这才是秦殊敢于独自打上门的最初理由。
这个金发男人的命运,从踩碎那只材质特殊的葫芦瓶开始,从蜈蚣紧紧贴进他皮鞋的纹路里开始,就已经和死人区别不大了。
普通的鞋底根本挡不住毒液蔓延,只要小蜈蚣想毒死他,他就会死。
当然,此时暂时无人关心男人的尸体,秦殊和小蜈蚣交流了几句,唇角微抽:“啊?芊阿妹也想吃?行行行,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异食癖。”
他掏出口袋里怯生生的眼球,打开盒盖,把眼球扔到小蜈蚣故意曲成圆形的细长身体上,让它俩抓紧时间,赶紧吃掉这里所有的脏东西,然后收走一切毒液残留。
随后秦殊接了个电话,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喂,是吴队长吗?对的,云里地铁站三号线,麻烦来收个尸。您放心,不是我杀的……真不是。”
第30章 灵气复苏是什么意思?
秦殊真的没杀人。
这一点很好判断, 抵达现场的刑警虽然很紧张,但勘察经验也是十分丰富的。
看见金发男人那沾满脑浆和不明液体的手指,以及蔓延至全身的乌紫色泽, 大概也知道发生了多么猎奇的事情。
“秦同学, 以后我们还是稍微收敛一下,控制自己的脾气。就算他中了必死的剧毒, 就算他发疯闹自杀, 你也不应该把人家揍成这样,对不对?有话好好说,身为我们江城重高的优秀学生,也要以身作则, 给其他同龄人做出表率,争当文明市民。”
“我明白了,您放心, 以后我一定不会冲动行事。”
姗姗赶来的吴队长, 很官方地当着属下的面对秦殊进行批评教育。秦殊也态度良好地乖乖听着, 笑容温和而无害, 一看就不是那种喜欢惹是生非的混小子。
没人能看见那只躲在他衣领里的深红蜈蚣,也没人知道,金发男人究竟被何等可怕的生物给毒成了这幅模样。
防疫害虫管控中心的工作人员也来了, 在查看过毒斑形状之后, 一口断定——这是外来生物所致,国内绝不可能有如此夸张的毒虫。
考虑到金发男人常年生活在国外, 直在今夜才渡海来到港口之内, 他们将与边防海关保持紧密联系,进行下一步排查工作,以防有更多外来生物被夹带入境。
秦殊本想偷偷和吴队长解释一下, 但他犹豫片刻,却并没有阻止,反而主动补充了更多信息。
——建议严加排查一切食物、酒水和水果,身上有特殊臭味或香气的出入境者,承包跨国遗体运输业务的企业,以及和金发男人来自同一地区的所有旅客。
因为现在事情有些特殊,海关出入境审查确实需要缩紧。
秦殊也不敢打包票,是否还会有更多类似金发男人的“鬼王眷属”,前来搜索小蜈蚣的踪迹,试图玷污更多的教堂圣物,亦或者夹带着其他不怀好意的图谋。
“了解,既然这个厕所的风水不好,又没了一位外籍友人……明儿我请徐道长过来,亲自做个法事。”吴队长没有说得很直白,但他听懂了秦殊的意思,给秦殊使了个微不可查的了然眼色。
最要紧的事说完,秦殊不动声色拿起那个黑色手提箱,把现场留给专业人员。他跟吴队长一起离开地铁站,站在车流汹涌的马路牙子边上,吹起了凉丝丝的晚风。
汗流浃背的吴队长买了两杯柠檬水,塞给秦殊一杯,自己也猛地喝了好几大口。
没办法,先前小蜈蚣甩出的火球热量太高,涌动的余温尚存于门砖缝隙之内,像个微型小烤炉似的。法医在脑门后背都贴了退烧冰凉贴,才敢进去检查尸体。
“谢谢吴队长,”秦殊也不客气,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被酸得表情扭曲,“嘶……说起来,海城那边现在有刘阳阳的线索吗?”
吴队长嘿嘿一笑,掏出打火机“咔嚓”点了根烟,摇头:“港口是深水区,他在那儿掉进海里,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找人太困难了。如果刘先生被冲到岸边的话,他的消息会很快被交递回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但我们不能大张旗鼓进行打捞……”
“那我自费请人打捞,也不可以吗?”
“能人异士的死亡与失踪案件,比较复杂。除非我们持有清晰确凿的证据,能确定犯人究竟是谁、做了什么,或是案件本身影响到了公共安全和普通市民,才会被批准大规模出动人手。”
吴队长咬着烟,歪头看他:“记住了,其他暂时界定不清的、性质复杂的情况,我们全都不能大张旗鼓地干涉,这是上头特事特办的规定。反正我觉得合理,要是一天到晚掺和进能人异士的恩怨里,老子手下这些愣头青早就全死干净了。”
秦殊认真听着,微微点头,却仍有疑惑:“这个规定我理解,我自己遇到超出寻常的危险事件,也会尽量先把事情解决好再告诉你们。可只是下海打捞的话,为什么……”
“你与朋友去租一两只船,自行结伴下海找人,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你想自行雇佣一支专业的救援队打捞,也需要海警批准吧?也会有普通市民注意到你吧?只要他们知道,你想要打捞的人是刘先生,就一定不会通过这个申请。”
“因为刘阳阳是赶尸人。你们都知道他是赶尸人,所以他这也算是能人异士的特殊情况。”秦殊叹了口气,
“对,抱歉啊,这事儿我们暂时是真帮不了你,我把刑勇派去外地调查,也是防止他头脑发热又来找你瞎混……”
吴队长也跟着他叹气,弹弹烟灰:“顺带一提,秦同学,我提前给你透露一条政策。等到你成年以后,最好主动上报你的特殊情况,比如阴阳眼,修行的功法,或者养了什么特殊的动物,都可以写上去。只要上报内容验证无误,可以免去巨大额度的个人所得税。”
个人所得税……秦殊想起自己账户里新鲜入账的两千万,眼睛一亮。
他悟了,能人异士们赚钱的本事可不差。像刘阳阳开口就是五百万,还特意签了有法律约束的合同,在行业内部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如果想让这些钱走在明面上,让交易更加安全稳定一些,那么大家都会想要得到这样的巨额免税政策。
“哦对了,还有。如果你长大以后愿意协助警方维护治安、调查特殊案件,就像徐道长那样,我记得福利好像还挺不错的,每次请援的薪酬也是当日结算,很爽快。咱们江城政府可不缺钱,就缺几个有本事的外援。”
秦殊眼睛又是一亮:“我现在就可以帮你们维护治安,有事直接打我电话。倒也不是缺钱,我就是天生喜欢为人民服务,真的真的。”
“可别,诶,你个未成年的小伙子可不准瞎捣鼓,现在的最大任务是好好学习!”吴队长连连推拒,说着一巴掌把烟头按灭,扔进路口的垃圾桶,“我怎么可能打电话找一个高三的学生,不顾学业专门出来帮我打架,我又没疯,你说是吧?”
“好吧好吧。大学我会留在江城,吴队长到时候记得找我。还有……如果你们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一时间找不到别人帮忙,就别在意我今年几岁了,您赶紧找人保命要紧。别忘了,其实我真挺能打的。”
秦殊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云里地铁站口的方向。
谈妥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秦殊被吴队长亲自开车送回了家。理由是他不乐意看未成年人晚上在外闲逛。
吴队长今晚开了一辆宽敞的面包车来,秦殊的小电驴也被他丝滑塞进后备箱里。而秦殊本人抱着手提箱,坐在副驾驶上,回头扫了眼面包车后座堆放着的、乱七八糟的“杂物”,陡然陷入沉默。
那堆东西可不是杂物,全是款式不一的枪支、备用弹夹和电棍类的武器。弹夹里塞着几张极具徐道长特色的除魔符箓,座椅后背的袋子里也塞着一沓。
还有两把裴昭最讨厌的桃木剑,闻上去有淡淡的精怪死亡气息。
专门除魔的符箓长得很华丽,以朱砂为墨的笔迹锋利肃杀、气势凛凛,秦殊也很想拥有。可惜徐道长说什么都不乐意给他,只慷慨地上交了一大堆给警察叔叔。
见秦殊的表情逐渐微妙,吴队长笑了笑:“自从灵气复苏,正儿八经的刑事案件都不多见了。我运气不好,每次出外勤总要和妖魔鬼怪打交道,手忙脚乱的,所以车里可能有点邋遢,理解一下哈。”
听到这里,秦殊蓦地一怔,回头盯着他:“……灵气复苏是什么意思?”
“啊?你不知道啊?”吴队长也跟着一怔。
“我不知道啊!”
……
经过吴队长的解释,秦殊才算是彻底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风云暗涌,远比他想象中更精彩。
简单来说,在大约三十四年以前,出于不知名原因,这世上曾出现过一次全球性的灵气复苏现象。只要是稍微有点灵性的人,从此以后都能学会修炼,不过是苦于没有师承、没有缘分和消息来源。
而在灵气还没有复苏的时候,几乎全世界都是麻瓜。妖魔鬼怪无法维系自身力量,只能藏在山洞角落里苟延残喘,恶魔邪灵无法搅动人类安宁,甚至可以被一碗黑狗血直接泼死。
除了那些注定要走上修行之路的天之骄子、出生时灵性点满的天纵之才,以及蛰伏了成百上千年的超级大鬼与特殊精怪……不会出现任何真正的“能人异士”。
就算有,那通常也是邪|教传播者和专业骗子。
更多的事情吴队长也不知道,因为就算灵气复苏,他依然是麻瓜中的麻瓜,用起符箓都手忙脚乱的。
“欸,既然如此,那徐道长是天才还是骗……”
“哎你这臭小子,嘘嘘嘘,可别胡乱说话让他听了去!人家可是江城最有名的天师,百卦百灵呢,”吴队长没好气地打断他,“我小时候高烧差点死了,也是徐道长一碗符水给治好的,说起来,他算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我会一直信他。正因为我信得过他,所以我才会信你,知道不?”
秦殊摸摸脑袋,一脸真诚地点头:“我知道了,那请问我能不能买几张您手上的除魔符……”
“不行。徐道长神机妙算,早已嘱咐过我,不许我把他的符箓交给你用。”
可恶。
秦殊哑口无言,却对于徐道长的本事更加好奇了。等跨年之后,他要挑个时间拉裴昭一起去庙里拜拜,抽签肯定很准,还能顺带打探一下具体情况。
至于现在,或许真的该睡觉了。
吴队长把他的小电驴从后备箱搬下来,站在秦殊家的院子门口转来转去,欣赏了一会儿冬日盖雪的灌木围栏,啧啧感叹着自己也要攒钱,便没再过多废话。
他似乎单纯只是为了送一个未成年人回家,也有可能是想探一探秦殊的底细。确认没什么问题,他这才急匆匆与秦殊道别,一脚油门冲回了云里地铁站。
而秦殊拎着手提箱走进屋内,喝一口茶几上早已没气的可乐,随后缓缓打开了这个做工结实的沉重手提箱。
钞票放在一边,风干薄荷茶喂给小蜈蚣,弹簧小刀不错,洗洗还能接着用。
秦殊抬手压了压质感柔软的箱子内部,犹豫片刻,将这些用于防震的丝绒海绵粗暴地拆开,紧接着眉头一跳。
刘阳阳的手机居然被藏在了夹层里!干干净净的,没摔坏,也没有泡进海水里,只是被特殊材质的手提箱屏蔽了信号,所以才显示不在服务区。
幸好他留了个心眼,硬是没把箱子交出去。如果这手提箱被收进证据库里,那就别想再轻易接触里面的东西了。
“小虫子,你知不知道他的锁屏密码?”秦殊按亮他的手机,确认电量还算安全,连忙找小蜈蚣咨询。
“四个八四个六……好简单粗暴的密码。”
秦殊迅速输入数字,“咔嚓”一声,锁屏顺利解开了。
社交软件上,未读消息的数量直逼999+,但除了今夜的委托主顾以外,其他消息都来自刘阳阳加入的群聊——【和和美美一家人】。
很经典的群聊名称,而群成员居然有五十多号人。可想而知,刘阳阳老家寨子里,会用智能手机的亲朋好友大概都在群里。
秦殊粗略扫视了一遍群成员,找出一个酷爱发言闲聊的、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年轻人,点进私聊开始打字。
【AAA赶尸人刘阿哥:你好,我是刘阳阳的朋友。他在海城港□□付委托时出事了,被委托人谋害坠海,生死不明。请问你们有办法预测他的吉凶吗?】
【AAA美味菌子批发:卧槽!稍等一下,我问问我老爸。】
【AAA美味菌子批发:我老爸说他的事情谁都不许管,包括您,啊您是……您是秦先生对吧?我爸说您也别插手了,不用找他,活不活得了只能靠他自己!】
秦殊愣了一下,发现对方表达的意思,竟然和徐道长完全相同。他犹豫片刻,继续打字。
【AAA赶尸人刘阿哥:还有一件事,他的金蜈蚣也在我这里。我似乎没办法交还回去,因为它已经认主了。如果你们这边需要补偿,我会尽量提供一切我能做到的补偿。】
【AAA美味菌子批发:……求教程。噢不,没事没事,特别有灵性的蛊虫就是这样,您与它有缘分,那就是您的,哪里轮得到咱们讨要补偿。】
……
事情说开了,云城那边的态度和以往却毫无区别,之前约定好的双人合葬仪式,也没有被对方取消。这位卖菌子的小哥表示,哪怕刘阳阳安危未定,他们照样会提供往返机票、包吃包住,只要到时候秦殊这个人能过来就行。
秦殊心头的忧虑丝毫不减,疑惑更多。他怕自己念头不通达睡不着觉,叹了口气,带着小蜈蚣去杂物间里翻翻找找,好歹找出了一把陈年线香。
他父母都不信神佛,但老一辈的爷爷奶奶会信。秦殊从遗物箱子里翻出一尊袖珍版的太上老君像,擦拭干净,摆在桌前,随后亲手点燃了三根线香,对着太上老君鞠躬拜了三拜。
“天尊保佑刘阳阳度过劫难,平平安安……”
与此同时,远在几十公里外的海平面上,猛地划过三道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惊雷,将漆黑的浓稠夜幕蓦然点亮,恍惚间犹如白昼。
“啊!别打了妈,我……咕噜噜……真没偷吃牛肉!”
“嗯?欸?!咕噜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