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


    短暂的午休时间, 转眼就结束了。


    秦殊没再追着裴昭的解释不放,先和刘阳阳商定好时间日程。


    后天晚上,他和裴昭翘掉周五的晚自习, 一起去看看刘阳阳口中的尸体守护灵, 亦或者说,“洋鬼”。


    具体地址位于城东火锅店附近, 再沿着江水骑行十分钟左右即可到达。那个地方, 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天主教堂,据说解放前它便已经伫立于江边,因为在战中庇护了大量难民而享有美名。


    华国的天主信徒本就不多,在崇信道士的江城更是少之又少, 再加上无数战火与岁月的打磨,曾经那华丽古典的装修也渐渐变得破落灰暗。也正因如此,这座教堂, 随着江城的扩建、市中心的转移而销声匿迹, 年轻一代几乎没有再听说过。


    刘阳阳作为一个外地人, 却是比秦殊还清楚城东教堂的细节构造。他们赶尸的“业内人士”口口相传过, 从这座教堂里带走的尸体都非常邪门,就算是正常死亡的普通尸体,也有可能在半路上突然出现尸变, 阴得很。


    至于去云城观看合葬仪式的行程, 秦殊决定把日子定在半个月之后。他原本还担心那只厉鬼不会同意,直到他当着刘阳阳和裴昭的面, 把口袋里安分老实的眼球掏了出来。


    “你同意吗?”


    刘阳阳一眼就看出这东西邪气有多重, 吓得半死,火速躲到了餐桌之后。而那颗眼球一动不动,比昨夜还像只柔软无害的史莱姆玩具。


    秦殊揉揉额角, 再次认真复述:“许芊,你和张美江的双人合葬,要推到半个月之后才能完成。你确定自己没有意见,也不会因为心里等不及了,背着我去外面偷偷杀人?”


    “……没反应我就当你同意了,”秦殊把它收回盒子里,看了眼哆哆嗦嗦的刘阳阳,有些好笑,“没必要这么害怕吧,它还真没伤害过无辜的人,算是厉鬼里面的好鬼了。”


    “秦哥啊,您碰它摸它没关系,我碰一下可能会短寿十年的!今晚真要做噩梦了……啊!”


    刘阳阳话没说完,忽然又突兀地惊叫了一声。


    秦殊霎时精神紧绷,下意识伸手搂住裴昭,直接把人家单手抱起来,迅速向后退了几步:“怎么了?”


    他说话时还猛地感到心口一凉,有种诡异的湿润与寒冷从胸前弥漫开来,秦殊差点被吓了一大跳……但幸好,只是因为裴昭在悄悄享用茶馆里的抹茶雪糕。


    一共有三颗雪糕球球,圆润漂亮,盛放在精致的小瓷盘之上,撒满了厚重到奢侈的抹茶与可可粉。


    被秦殊如此突兀地抱起来,裴昭只有余力拿稳手里的勺子,可他勺子上的半颗雪球却残忍地被大力甩飞,径直掉落在秦殊身上,将校服衬衣糊得一团狼藉。


    “赔我。”裴昭不满地竖起勺子,用柄尖戳了戳秦殊胸口的脏污。结果意外戳到某种软弹的肌肉触感,裴昭又不着痕迹愣了一下,迅速把勺子收了回去。


    秦殊完全没发现他的异样,不好意思地笑笑:“错了错了,明天请你吃双份……话说回来,刘先生,你在叫什么?”


    茶室里一如往常,至少秦殊没看见任何鬼怪的身影。


    刘阳阳刚要张口解释,便有一阵急促而突兀的敲击声,完美代替他解释了一切。


    “砰砰砰!砰!砰砰!”


    秦殊追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发现这敲击声来自储物柜的内部,靠近茶室墙角。


    这是一个用来装碗筷和茶具的柜子,足有半人高,通体梨花木,完美融入环境之中。秦殊记得,之前裴昭发呆走神的时候,眼睛似乎就一直看向这边。


    难道裴昭早就发现这里有异常的东西?为什么他会这样敏锐?


    “不好意思哈秦哥,是我的客户突然间尸变了,问题不大。马上处理。”


    “原来如此……等会儿?”


    秦殊陡然一惊,心里那些来不及问出的疑惑被暂时压住,还把裴昭抱得更紧了,说什么都不肯把怀里的人给放下来。


    他也没想到刘阳阳能奇葩到这种程度,来吃饭也要带上一具名为“客户”的尸体,而且就这样水灵灵放在储物柜里……还有清风茶馆的老板也是奇人,怎么连这都能同意?


    秦殊心头凌乱,而刘阳阳已经撑着椅子站起来,急急忙忙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子。


    布袋子里装着几团乱七八糟的绿色草药,而刘阳阳用手抓住一小团,放进嘴里嚼了嚼,同时又从自己身侧的腰包里,拿出几张抹满朱砂的符纸。


    这是云城的辰州符。同样起源于炎黄巫术,却与徐道长所持有的符箓有肉眼可见的微妙区别。


    秦殊趁机偷看了一下符箓结构,用这两天粗浅学来的知识仔细辨认其中内容。


    符头三点为祖师三清,主事符神写了后土娘娘的名号,小字细细写着请娘娘在赶尸路上出面护佑,厌压阴灵恶鬼,克止邪祟擅动。


    而中心符胆是简笔画作的宝镜,被一尊四方巫师大印所覆盖加持,配上符尾那符号为意象的地府神兵,从头到尾没有断笔,竟是书写时一气呵成的。


    随后只听“呸”的一声,刘阳阳把嘴里嚼碎的草药吐了出来,舌头仿佛忽然分了三条叉,如蛇信般灵巧诡谲,又在秦殊定睛看去时恢复如初。


    那三团濡湿的草药,被他分别吐在三张符箓的符胆之上,打湿黄纸的动作那叫一个精准熟练。


    紧接着,刘阳阳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储物柜,双手抓着符箓高高扬起。他的手臂仿佛根本没有骨折,肌肉鼓胀而有力,用抽人耳光似的力道狠狠将胳膊甩了下去。


    “啪啪啪!”


    接连不断的三声抽打过后,储物柜里的骚动骤然消止,而那具尸体也在刘阳阳侧身的刹那,展现在秦殊眼前。


    一个略微干瘦的中年男人,衣衫整齐,头发被发蜡细细梳理成光滑的背头。他的额头和双眼都贴着新鲜的符纸,看不出本来模样,唯独那双嘴唇透着浓郁的青紫色,指甲盖里也有疯狂抓挠柜门留下的碎屑和皮肤组织,越看越瘆得慌。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这客户怨气有点重。”刘阳阳反手把柜门关上,将左手胳膊裂开的绷带重新缠好,尴尬地笑了几声。


    秦殊没说话,偏头小心地把裴昭给放下,随后亲自凑过去打开柜门,蹲下来凑近尸体,细细打量。


    刘阳阳一时间更尴尬了,嘴里叭叭地开始解释:“他是在异地抓小三的路上意外没的,世事弄人啊!老兄跑步时一脚踩到香蕉皮上,稀里糊涂磕到后脑勺,嘎嘣一下人就没了。那小三还在他临死前,指着他鼻子嘲笑他,说自己一分钱都不用赔……”


    “这么倒霉?那小三没事?”秦殊挑眉,在八卦的路上半路刹车,直接话锋一转,“说起来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草药?我好像闻到了水银味,是单纯的防腐吗?捆在四肢的五色布条有什么含义吗?这几张符箓上的巫师大印是谁盖的,看起来好厉害,如果没有大印的话,符咒还会生效吗?你们这种符,是不是使用前一定要沾点水?”


    刘阳阳:“……”


    裴昭:“……”


    空气逐渐安静,秦殊却坦然地笑笑,演都不演了:“刘先生,刘阿哥,我不缺五百万,但我真的很需要学习一切可以学习的知识,看在我帮你解决麻烦的份上,能稍微透露一点吗?任何对付鬼怪的玄学知识、方法窍门和注意事项,跨了学科也没关系,只要是你能说给别人听的,甚至只是道听途说的信息也好,我全部都想知道。”


    “好好,这不是问题,作为差点搞出尸变的赔偿,这也是我应该全力提供的。这样吧,我们可以微信上说,我再给你推荐几本书。我怕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还是打字来得靠谱。”


    刘阳阳完全不像徐道长那样抗拒,说到最后,还不由得满眼敬佩:“大佬不愧是大佬,怪不得秦哥你才这么年轻就比我厉害。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学了点鸡毛蒜皮就想着闯江湖赚大钱去了,书也不愿意看,简直是全世界最讨厌学习的人……现在想来,钱有什么好着急赚的?俺们这些和神鬼打交道的,一不小心就尸骨无存了,多半都是有命赚没命花。”


    “既然如此,就麻烦刘先生尽可能多教教我了,”秦殊没有点评刘阳阳的人生选择,只是笑笑,态度颇为正经,“我现在能多学一点东西,以后就会少一点犯错,我们日后的合作也会更有保障。”


    “秦哥说的是,包在我身上!”


    得到了肯定答复,秦殊心情不错,又好奇地摸了摸那具“客户”的防腐敷料,稍微追着刘阳阳请教了几句才罢休。


    和刘阳阳再次确认好接下来的日程安排,这顿饭就算圆满结束了。秦殊去找老板结账,而刘阳阳把稳定下来的“客户”给带出茶室。


    无需灯火和铜铃,无需拐杖与竹竿,只靠一声轻轻的口哨,那具打扮得体的尸体便自行站起身来。他迈开腿缓缓跟在刘阳阳身后,关节柔软自如,亦步亦趋。


    若非他唇色着实诡异,脸上还贴着形状怪异的朱砂符纸,谁也看不出这位“客户”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


    秦殊目不转睛看着刘阳阳的操作,眼看这人挥了挥手,尸体也效仿着回头朝秦殊挥手道别,令他心里不禁惊叹连连。


    这世上还有许多他不了解的事情,等他亲自去了云城之后,肯定还能看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果真是学无止境。


    而那位给秦殊结账的老板,也看得津津有味,还不由发出一声轻笑。他的声线有些独特,听着非男非女,既不尖锐也不粗犷,像美玉般清雅而柔和:“真有意思。”


    “……林老板,您也是懂行的人?”秦殊看向老板,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问了。


    茶馆老板看起来三十出头,长相端正清秀,登记在营业执照上的名字叫林时雨。


    他平日里喜欢穿长款的中山装,全都是上好的定制款,布料也偏向于或深或浅的绿色。由于长期吃素,林老板的体型管理做得格外优异,穿上中山装后颇有一番独特气质。


    秦殊原本只把他当成一个很有性格的茶馆老板,直到今日才真正意识到,林时雨似乎也是他们的“同道中人”。


    “惭愧,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罢了,平日喜欢八卦打听这些玄学事物,万万比不上你们。说来也要感谢两位同学为江城和平做出的贡献,以后也请多来光顾清风茶馆。”


    林时雨摆摆手,温和笑着继续:“茶位费就免了,如果将来秦同学需要招待贵客,可以提前通知我一声。我这儿有七十年代的老茶库存,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届时免费给你送上三泡。”


    “谢谢林老板。”秦殊笑了笑,并未拒绝林时雨主动的示好。


    当然,他怀疑林老板也没有完全说实话,至少不会只是“业余爱好者”那么简单。但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秦殊没必要逐个探听。


    他现在只想探一探裴昭的秘密。


    午休时间才刚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宿舍,睡眼惺忪地朝教学楼这边走着。


    实验班的教室里同样空无一人。除了他们俩。


    秦殊抬手搭上裴昭肩头,把人家挤在后排座位里,贴近了些,偏头认真看着他:“昭昭,问你点事。”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能看得见鬼?比如我口袋里的眼球,之前教室外面的吊死鬼,还有一个偶尔会来教室的小学生……”


    裴昭眨了眨眼,透金的漂亮眼睛沐浴在午后日光里,蔓延出柔软的暖和色调。他的眼睛颜色确实很特殊,完全不像江城本地人,秦殊以前没想过这一点……只是单纯觉得很好看而已。


    “嗯,我天生就能看见鬼。”而裴昭平静地与他对视,直接承认了这种若有若无的特殊感。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秦殊被他的坦诚惊了一下,又低声问,“昭昭,你不怕吗?”


    “已经习惯了,当它们不存在就好。”


    “那你有没有自保的手段?如果一直能看见鬼……我猜你是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对吧?应该不会轻易遇到危险。”


    “嗯。”裴昭应得简短,却依旧坦诚,看起来丝毫不打算遮掩什么。


    秦殊不着痕迹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他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说:“昭昭,刚才那个茶馆的林老板说,感谢我们两个为江城和平做出的贡献。他不只感谢了我,也在感谢你……”


    “秦殊,别问了。”


    说到一半,秦殊的话忽然被裴昭轻声打断。


    两人都没再说话,霎时陷入一阵沉默。对他们来说,这是足以称之为漫长的沉默。


    走廊里有其他班的同学来往匆忙,细碎交谈与接连不断的脚步声越来越突兀,听得秦殊心里泛起难言的躁意。


    于是秦殊一把攥住了裴昭的手腕,把人蓦地拉近,脸对着脸,呼吸声缠绕在微凉的空气中,他们的鼻尖也几乎撞在一起。


    他通常不会如此没有耐心,尤其是对裴昭。但今天的秦殊需要得到更多信息,去填补他心底惴惴不安的空洞。


    “昭昭,我能信任你吗?”秦殊定定看着他,微哑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思来想去,他最后问出口的,却只有这一句话而已。


    而裴昭怔了怔,平日里冷淡的目光悄然柔和下来。他试探着抬起手,冰凉指尖轻轻拂过秦殊发烫的眼尾,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慰。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秦殊,一次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恢复正常的18点更新~


    第22章 一场约谈


    一次也没有说谎, 并不代表丝毫未曾隐瞒。


    由于父母的言传身教,秦殊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才叫做说话的艺术。


    哪怕一个人从头到尾只说了真话、只透露出了真实的信息, 也不能代表那就是绝对的真相。


    有些信息被单独拿出来解读时, 很有可能会被理解成与事实截然不同的意思。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可至少裴昭愿意透露那些小小的异常, 至少裴昭能保证自己从未说谎, 这样就够了。


    秦殊也有在仔细观察他。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裴昭侧颈的血管显得很清晰,因为皮肤太过白皙而泛着青蓝色,脸颊上也有细小的绒毛, 很可爱,人味儿十足。


    更重要的是,秦殊能摸到他的脉搏, 他故意紧攥着裴昭冰冷的手腕, 许久没有松开。


    感受到腕间动脉那一次一次的跳动, 秦殊心里憋闷的烦躁感……也一点一点化作浅淡的忧虑, 如同涓涓溪水流淌散开,暂时不会产生更多严重影响。


    于是他终于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依然委屈地瞪了裴昭一眼, 小声嘟囔:“昨晚出了点事, 警察会在晚自习结束之后来找你谈话,也会查你的宿舍出入记录。那警察是个好人。不会故意害我, 也不会害你。”


    秦殊很少会流露出自己的负面情绪, 就算有情绪,通常都只是一瞬间便能收敛回去。也正因如此,裴昭被他瞪了这一下, 有些不习惯地怔愣片刻,才微微垂眸应道:“知道了,谢谢。”


    收到了一声谢谢,秦殊莫名觉得更委屈了:“裴昭,怎么办,我还是有点不高兴。”


    “……好的,那我该怎么做?”裴昭沉默少许,眼中露出几分茫然。很真实的茫然。


    “啊,我也不知道……”秦殊想了想,随后发现自己也非常茫然。


    因为他不明白自己这是哪来的小脾气,而且更是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想要裴昭做些什么。


    难道还真要让裴昭来哄哄他吗?这能怎么哄?抱一抱也就算了,没哄好的话还能怎样呢?


    两个人手足无措地重新陷入沉默,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收场,毕竟他们真的鲜少会闹出什么矛盾,完全没有相关经验。


    然而,这种莫名其妙的僵持,很快就被一个熟悉的、贱兮兮的夹子音给打破。


    “哎哟喂,今天还偷偷在教室里牵手手了……好甜蜜呀。”


    秦殊太阳穴猛地跳了跳,一听就知道这是谁在犯贱。


    “汤睿诚,你有病是不是?”他无语地扭头看去,上下打量这个笑嘻嘻的家伙,“你肩膀都打着支架,怎么现在就出院了,躺在医院里多养养不好吗?苏阿姨没意见?”


    汤睿诚撇撇嘴,坐在两人前面那排的课桌上,用单手娴熟地拆开一盒牛奶,张嘴咬着吸管用力低头,将吸管精准插进盒子里。


    展示完这行云流水的操作,他挑眉道:“看到没,我一只手也死不了。我妈说让我暂时走读,白天有你在学校看着我,晚上回家有护工照顾,她挺放心的。”


    “这是把我当护工了?我不信,苏阿姨对我比对你都好,老汤你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秦殊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当即发问。


    汤睿诚似乎有点犹豫:“……咳,那个,是医院里的事。你家昭昭能听吗?”


    秦殊“啧”了一声:“那还用问,当然可以。”


    “其实我也可以不听。”


    裴昭幽幽插话,紧接着就被秦殊掐了一把脸颊肉,有点用力。


    他呆了呆,秦殊也立刻跟着愣了愣,无法理解自己的手怎么擅自就摸到了人家脸上。


    但秦殊很快就反应过来,趁着裴昭还在发呆,直接提出了更多要求,听上去是十足十的得寸进尺:“不行,要听。以后我的事情你全都要听一听。”


    “……”


    “昭昭~答应我嘛。你答应了,今天我就不会不高兴了。”


    “……好。”


    裴昭答应了。而与此同时,汤睿诚也快听不下去了,越听越不自在,难受得表情都有些扭曲。


    因为他从来没听过秦殊用这种语气说话,对任何人都没有。


    “老秦你真的,你还总吐槽我说话恶心,要不听听自己的声音呢?现在你不也是夹子中的夹子,我的妈呀到底是谁把我兄弟夺舍了,恶心得要死!”


    “关你屁事,我爱夹就夹,又不是对你说的,”秦殊此时心情从阴转晴,懒得跟他吵吵,舒舒服服地搂着裴昭笑道,“所以医院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啊,咳,就是……那四个医生全死了,给我做手术的医生死得最快,特别恐怖。护士去查房时发现他脑袋已经腐烂了,后脑勺烂了个大洞,里面全都是蛆,”汤睿诚边说边抬手,捂着脸幽幽感叹,“真的特别特别恐怖,我妈吓得要命,说什么都不给我继续住医院里,还不如回来上学。”


    秦殊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沉默片刻,继而若有所思:“如果尸体被发现时,就是严重腐烂生虫的状态,那我之前在医院里做的很多事情……可能都没有意义。”


    毕竟从时间线来看,在秦殊出手之前,那四名医生恐怕就已经死了。


    也许是云城那边特殊的诅咒,也许张美江在撬开员工食堂之后放了致命的蛊毒,秦殊没学过相关的知识,实在看不明白。


    当然了,许芊,也就是秦殊口袋里这颗老实的眼球,本来就不是什么纯良无害之物。


    从刘阳阳今天不加遮掩的恐惧即可看出,这厉鬼多半真是普通人沾之即死的恐怖存在。秦殊并不知道如何驱邪、治病,就算亲手把脏东西从梁医生的身体里拿出来,也不能代表救下了他的命,更不可能让一切直接皆大欢喜。


    这四个人死了是活该,罪有应得,可是秦殊无法感到太多的畅快,他在忧虑。重点并不是眼前的死者,而是以后……以后该怎么办?


    如果有全然无辜的人,被别人以同样的方式蓄意迫害,他该怎么办?他能做什么?


    这趟前往云城的旅途,他必须要学点真材实料的东西回来,最好能见一见刘阿哥寨子里的医生。要提前做好准备,或许还要找老傅多请几天假,以免行程太仓促了,会浪费他珍贵的学习资源……


    “学委,你看老秦那走神的程度,真服了,我俩怎么说话他都听不见的。”


    而与此同时,汤睿诚已经和裴昭搭上了话,瞅着秦殊就开始皱眉吐槽:“他最近不止一次长时间发呆了。撞邪的事情过去好几天了吧,我看徐道长也是帮不上忙,怎么把老秦整得越来越神神叨叨,比我妈还夸张!学委,你俩最近跟连体婴差不多,对老秦这样子有什么头绪吗?”


    “找上门的事情太多,他累了。”裴昭没有接汤睿诚吐槽的话茬,只简略地解释了一句。


    “他事情再多,有我这个差点被砸死的倒霉鬼事情多吗?这两天市一医院到处都是记者,莫名其妙追着我跑,说什么想给我做个专访,我上个厕所都有话筒从隔壁伸出来……”


    汤睿诚吐了一滩苦水,随后发现裴昭早就没在听他说话。裴昭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沓试卷,仔细筛选出其中几张,堆放在秦殊的桌子上。


    “……学委,你这是干啥?”


    这次裴昭倒是回话了,语气依然冷淡,但也挺有耐心:“给秦殊布置作业。他基础很好,但薄弱项也很明显,针对性刷题更有效果。”


    “啊?他乐意多做这一大堆卷子?”


    “嗯。”裴昭平静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汤睿诚倒吸一口凉气,啧啧称奇:“学委,老秦的安危真要靠你来把控了。这货从小到大性子都很怪的,从幼儿园开始就这样,平常特好说话,倔起来却像头牛。我看他现在就听你的,有些事换成别人来劝他,绝对没用。以后他要是发神经了,麻烦你帮忙拦着点。”


    见汤睿诚提起秦殊小时候的事,裴昭忽然间又没再走神了,反而听得颇为认真。那双金珀眸子直勾勾盯着汤睿诚,主动开口正经地问:“发神经是什么意思?”


    汤睿诚愣了一下,摸摸脑袋:“就比如说,突然看见有人跳江自杀,秦殊很有可能立刻脱了上衣直接冲过去,追着人家从跨江大桥一跃而下……我记得五六年前的暑假,我俩去水库游泳,他那时候就干过类似的事情,差点没把我吓死。”


    “原来如此,”裴昭若有所思,“那他发神经也没关系。”


    “那怎么叫没关系!幸好村里的桥都不算高,老秦也是皮糙肉厚的。换个人跳下去说不定当场就摔骨折了,爷爷的奶奶的!简直是不要命了一样。”


    汤睿诚声音大了些,把沉浸式看手机的秦殊给吓了一跳。他在给刘阳阳发消息,追问着有关于蛊毒的事情。可惜云城那边的蛊毒规矩比较特殊,刘阳阳知晓的并不算多。


    赶尸的技术传男不传女,养蛊的技术传女不穿男,从古至今便是如此。他们寨子里的知识和资源向来是平均分配,男女各自都有养家糊口和防身保命的办法,而且必须保持友善的合作关系,才能互相帮忙、让利益最大化。


    秦殊正看得投入,就被汤睿诚这一吼喊回了神。


    “……你们聊什么呢?”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自己眼前如小山般的试卷上,表情缓缓僵硬。


    裴昭似乎笑了一下,唇角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在说你坏话。”


    “好好好,坏话你们随便说,但是昭昭啊……这个化学卷子……”


    “我们去教堂之前,全部写完,”裴昭此时的神色确实比平日柔软,态度却丝毫不为所动,“你专心点,别玩手机了,晚自习结束时就能写完。”


    秦殊没办法拒绝他,痛不欲生地应了,而汤睿诚又开始幸灾乐祸:“哎哟~好甜蜜呀,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天生就是气管炎~”


    “气管炎是什……”


    裴昭再次好奇地开口询问,被秦殊手忙脚乱出声制止。


    “哎哎,老汤闭上你的嘴吧,别占着其他同学的位置,散了散了!”


    秦殊脸有点热,像赶苍蝇似的连忙把汤睿诚给赶走。对上裴昭茫然的视线,他又不自在地低声补充:“昭昭,咱们不必理他。汤睿诚这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成天乱讲话,纯有病。”


    “其实他性格还好。”裴昭难得思索片刻,给出一句公道话。


    秦殊眉头一皱:“有我好吗?”


    “没有。”


    “这还差不多。”


    那些小小的矛盾与忧心焦躁,都在一言一语的闲聊中淡淡散去。


    下午秦殊忙着刷卷子,刷完裴昭布置的,还要写各科老师布置的,不会解的大题又得拉着裴昭多问几句。这一忙碌起来,秦殊反而发现自己变得神清气爽,完全没有之前睡眠不足的困倦感。


    人怎么会越忙越精神呢?这不合理。


    顺手捶死几只探头探脑的鹰身小鬼后,秦殊趁着课间休息,走进卫生间照了镜子。


    他的黑眼圈消失了,早上醒来还在的,现在却是容光焕发。秦殊心中一动,抬手捋了捋自己的碎发,尽可能仔细观察被头发盖住的地方,然后发现……


    就连夏天时打球弄伤的一块侧颈皮肤,如今也诡异地变淡弱化了,钉鞋划过的疤痕完全不见踪影。


    他好像整个人都白了一圈,皮肤摸着也细腻了些许,偏偏这种变化太过自然,太过潜移默化。秦殊比任何人都熟悉自己的样子,但若非有伤疤作为对照,他本人也险些看不出来。


    “《九幽冥狱经》,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我体质问题,还是你带给我的变化?”


    秦殊震惊地凑近观察,不禁低声自语:“我真的有在修行、有在变强吗?难道是在梦里?还是要想办法看到切实的证据,不然我总会觉得自己疯了……”


    “秦同学,重复一下你刚才说的话,第一句话。”


    就在这时,厕所隔间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至少对秦殊而言,非常熟悉。


    秦殊更震惊了,僵硬着缓缓转头:“勇哥,你在干什么?”


    “寻找异常现象与关键线索,还有,重复你说的第一句话,九幽什么什么……”


    “《九幽冥狱经》,我也上网搜过,大概是查不到有用的东西,”秦殊语气有些淡淡的无语,眯起眼睛环臂望过去,“勇哥,你在厕所里呆了多久?”


    狐疑的问题抛出去,隔间里传出局促的轻咳:“……也没多久,就今天一整天。”


    秦殊更无语了:“为什么?不怕被学生举报你是变态?”


    刑勇沉默片刻,愈发局促地回答:“因为我觉得鬼不会上厕所。就算他们假装来厕所,也不会真的拉出来。”


    秦殊:“……”


    他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刑勇也小心地推开了门,与他对视着沉默许久,欲言又止。


    犹如实质的尴尬疯狂蔓延,秦殊闭上眼睛:“勇哥,我理解你昨晚受到的创伤很大。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你难道是想躲在厕所里一整天,偷偷观察,裴昭到底会不会……”


    “你是他的同桌和好朋友,对吧?高中两年半,你们肯定结伴上过厕所,对吧?”刑勇深吸了一口气,“秦殊,你给我说实话,你看没看过他……”


    “谁上厕所会特意挨着站得那么近!又不是小学生要凑在一起比大小!”


    刑勇想了想:“好,就算你没看过,也该听到过他……”


    “谁会变态到特意留心去听这种声音!”


    秦殊真的快要爆炸了,脸烫得能煎鸡蛋,还罕见地浮起了大片红晕。


    他已经无心在意刑勇那种标新立异的侦查方向,脑子忽然间只剩下一件事。他控制不住地在想,裴昭脱掉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记得高一出去户外拓展时,裴昭确实脱过一次衣服,因为大家要集体下湖游泳。


    当时他穿着尺寸合身的竞速泳裤,又轻又薄的布料紧紧包裹住了大腿,勾勒出的轮廓匀称得恰到好处。露在外面的皮肤冷白又清透,如同水珠落在羊脂玉上,在阳光里是近乎灼眼的漂亮。


    秦殊也没好意思多看,拉着裴昭微凉的手腕冲进湖里,状似无意般将人家藏了起来。


    大夏天的,秦殊在冰冷湖水里泡了许久,还是浑身冒着热气。


    “算了,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被你一说我也觉得不太对劲,说出来确实不合适……秦殊,你先回去上课,今晚约谈如果看不出问题,我会从别的调查途径入手,除了他也有可能是别人,我再看看。”


    “……”


    “秦殊,醒醒!做什么白日梦呢?”刑勇拍拍他的肩膀,一下子把秦殊给拍回了神。


    “啊,没事……”


    秦殊打开水龙头,给自己狠狠洗了把脸,才勉强让脸上那阵灼烧似的热度退散。


    他严肃警告刑勇,不许再琢磨这种邪门的鉴鬼方法,随后微微心虚地回了教室。


    他一个下午都没敢怎么多看裴昭,试卷稀里糊涂就做完了,晚饭也是随便买的,囫囵吞下,吃完就忘了是什么味道。


    直到晚自习结束后,眼瞧着裴昭从老师办公室回来,神色平静地收拾课桌,秦殊终于调理完毕,将自己无法理解的异样情绪压在脑后。


    “昭昭,勇哥没为难你吧?”


    裴昭轻轻摇头,背着包与秦殊一起离开教室。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宿舍的林间小道上,一如往常,秦殊放慢步调,偷偷歪头看他。


    少年微垂的眼睛里情绪莫测,被鸦羽似的浓密睫毛遮掩着,淡金瞳眸浸泡月光与夜色里,透出丝丝近乎非人的奇异色调。


    秦殊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疼,突然有些呼吸困难。这种格外怪异的感觉转瞬即逝,毫无道理,让他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再次开口确认:“昭昭,你真的没有被欺负吧?”


    “……怎么会。”


    “那如果说,我和那个刑警关系很好,以后联系多了,可能越来越好……你会有点介意吗?”


    “不会。他老婆怀孕了。”


    “嗯?噢。”


    秦殊怔了怔,其实没太听懂裴昭这两句话的逻辑关联。


    但也无所谓,只要裴昭不介意就好。


    而此时此刻,静谧的教学楼倒映在两人背影之中。


    熄灯后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刑勇一人立于窗边,冷汗如潮水漫上全身,大口大口喘着气。


    特事特办,今日来到江城二中的刑勇,当然不会莽撞到只靠独自侦查、蹲守,也不止携带了物理意义上的冷热武器。


    他的老婆姓常,娘家祖宗是北方那边鼎鼎有名的“常家天龙”,也就是传说中的……蛇仙祖宗。


    刑勇以前压根没信过老婆的话,直到昨夜他狼狈回家时的凄惨样子,把自己老婆吓得露出了一双竖瞳。


    于是刑勇不得不信了。


    他抓紧机会跟妻子细细讨论此事,想出了许多方针对策,最终结论却是——寻常蛇仙无力对抗,必须要老祖宗出面才有机会,至少可以平等交流。


    而据说那位常家祖宗,如今已经跨过了龙门,脱胎换骨,一旦显灵便有翻江倒海之恐怖威能。


    刑勇想试试,问过吴队长的意见之后,他亲自带上了一片如七彩宝石般璀璨的神异蛇鳞,紧紧放在心口之处。


    这是常家仙神的本体信物,不通道法之人也可借用防身,看在刑勇是女婿的关系上,还会更加好用。


    有祖宗护着,这回应该不会再被轻易挖出心脏。他起初就是这样暗自想着,坐在提前清场的办公室里,等来了裴昭轻轻的敲门声。


    事实证明,裴昭是个情绪稳定的学生。


    虽然他对所有人都有些冷淡,谈话时总是礼貌、简洁而疏离,但刑勇在与他交流的过程中,对裴昭本人生不出丝毫恶意。


    心里的警惕与提防被寸寸瓦解,刑勇微笑着放人离开,直到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没问出来。


    对谈的记忆也十分朦胧,越想越模糊,最后根本就什么也记不清了,笔记本上只写有一行笔锋凌厉的钢笔字。


    【祝早日诞下麟儿,母子康健平安。】


    这根本不是刑勇自己的字迹。


    刑勇心头一紧,匆忙抬手摸向自己的心脏,霎时间就被烫得松开,惊出了满身冷汗。


    那枚在鬼市里能卖出天价的七彩蛇鳞,如今只剩下焦黑的粉末。


    就像有一道天雷陡然落下,随手就将它劈得稀巴烂,还把刑勇胸口烫出了一圈滑稽的红痕。


    祖宗显灵也没用。


    祖宗根本就不敢出来!


    第23章 你不是徐敏!


    周五是一个美好的日子。距离周末只剩几个小时, 所有人都在躁动,讨论着周末的行程安排。


    这种现象其实在高三很罕见,但江城二中有些特殊, 以至于学生之间的相处氛围也稍有区别。卷王任他卷, 余下的咸鱼们都热衷于享受假期。


    毕竟,不同于许多重点高中的繁重时间安排, 江城二中对学生的管控完全不算严苛。


    没有额外的强制补课要求, 也没有额外的周末上课时间。说好的双休就是双休,走读生只需按时参加周一的升旗仪式,而住宿生只需在周日晚上安全返校即可。


    这一安排,听上去显得校领导颇为开明, 很是信任学生的自控能力和学习能力……但江城二中的命案率、事故率确实太高了,高到不可理喻。


    因此每项安排与规定的背后,都有它自己的道理。


    包括秦殊今日下午参加的心理疏导课程。这是强制性的, 班主任签了字, 学生就必须参加, 而且优先级高于任何高三课程, 在校老师对此都毫无意见。


    秦殊也没有意见,他对这位校医有点感兴趣。


    徐敏,一名非常年轻的心理老师, 刚入职半年左右。他长得很不错, 看上去没有什么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有些男生女相。


    和裴昭类似, 徐敏也是那种骨相轮廓非常干净的、五官精致又漂亮的类型。比例和结构都生得极好, 就算做出极其夸张的表情,面部肌肉也不会崩溃扭曲。


    以前秦殊没有注意过他,直到他们共同经历了何老师的爆头事件……秦殊突然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那里不对劲, 唯独直觉告诉秦殊,徐敏的态度和气质都有点问题,不能轻易忽视。


    于是在参加心理疏导之前,秦殊试探着搜了一下徐敏的名字,才知道这位年轻的心理老师,在女同学那边颇有名气,很受欢迎。


    至于徐敏最初出名的原因,其实在于夏季校运会时,摄影师给他抓拍的一组高清短跑特写。


    他不单是年轻教师组的短跑冠军,还是全二中最“出片”的那个老师,每张照片都帅气极了,眼角眉梢带着尚未被工作磨平的锐利和英气,几乎没有拍摄死角。


    秦殊皱眉看了又看,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校运会上的徐敏,和如今的徐敏……长得有点不一样。


    将照片放大,仔细对比,秦殊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区别。可是看着这张挑不出缺点的脸,再回忆起那天在操场上、浑身染血的徐校医,秦殊的判断反而更加坚定不移。


    徐敏变了。他长得和半年前根本就不一样了,哪怕五官完全相同,那也是不一样的。


    出于强烈的好奇心,再加上放学后的赶尸任务还等着他去处理,秦殊提前半小时下楼,敲响了校医室的门。


    礼貌地敲门两次,秦殊便直接推门而入,与端坐在办公桌前的徐敏对上视线。


    秦殊用最快速度扫视了校医室。有很淡的消毒水味,有两张用布帘隔开的病床,还有几件干净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


    而徐敏本人,似乎正在使用他的电脑办公,但他双手摆放的位置不太对,肩膀也略微局促地收拢着。


    电脑的键盘仍在桌下抽屉里,鼠标的红光也消失了,由于长时间没有使用过,如今已经进入待机模式。


    “徐老师好,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秦殊扬起笑容,一派坦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来,直接明知故问。


    “……不,怎么会。我刚才正在准备教案,”徐敏面色不变,同样露出温和的微笑,“既然秦同学提前到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希望这次交流能给你提供一些心理帮助,让我们在接下来的几次会面中,可以做到共同合作、共同进步。”


    一句欲盖弥彰的解释,加上一连串颇为官方的套话。秦殊听着就知道他语气不够真诚,但并未戳穿,反而极其配合地与徐敏交流起来。


    秦殊并不畏惧表达自己的感受,倒不如说,他很擅长利用倾诉来减轻自己的负担。这段时间的恐惧、压力和噩梦,那些担心受怕与惴惴不安,以及对于身边亲朋好友安危的忧虑……自从天眼被那流浪老汉打开,秦殊本就有很多话要说。


    既然徐敏是他的心理老师,那么这些事情,让徐老师帮忙分担疏导也无不可。秦殊对此没有任何心理障碍,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在谈话的过程中,秦殊甚至把口袋里的眼球偷偷拿了出来,当解压玩具似的捏了又捏,揉来揉去。


    灰白眼球在沉默地装死,而目睹了秦殊这一系列动作的徐敏,也在很努力地假装自己看不见它。


    可秦殊知道徐敏看见了,他绝对能看见自己手里的眼球,而且……徐敏正在为这颗眼球而感到恐惧,或许逐渐有些坐立不安,连原本舒缓悦耳的声音也因此悄然收紧。


    所以秦殊一直在使用近乎侵略性的眼神交流,故意与徐敏维持着长时间的、没有空隙的高强度对视,让他没有半点躲闪和喘息的空间,直到露馅为止。


    没错,直到露馅为止。


    “秦同学,你……”徐敏似乎有些撑不住了,那幅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和表情出现些许裂痕。


    秦殊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双一张一合的嘴唇,忽然看见了几道很奇怪的细线,隐蔽地藏匿在徐敏眼皮底下,藏匿在他嘴唇和牙龈的连接处……那不是人体皮肤会有的线条。


    就是现在!


    “别动,不许动!”秦殊蓦地起身踩上办公桌,居高临下一把掐住了徐敏的脖子,将他抓起来按倒在电脑显示器旁边,借着屏幕的光芒更进一步仔细观察。


    不等徐敏有所反抗,秦殊怀里的灰白眼球也配合地跳了起来,“咕叽咕叽”地蠕动着停在徐敏脸上,留下些许气味诡异的尸液,把徐敏吓得直翻白眼。


    “可以啊,干得漂亮芊阿妹。”秦殊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依然停在徐敏脸上的眼球。


    他学着刘阳阳的方式来称呼这颗眼球,手上的动作也很轻,就像在安抚一只凶狠鹰隼的绒毛。


    而不知为何,他这一行为把徐敏弄得很是崩溃。哪怕被秦殊掐着脖子动弹不得,徐敏也忍不住咬牙质问:“……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这话不应该由我来说吗?你又是什么东西?”秦殊稍稍愣住,继而皱眉反问,“我看见你眼皮和嘴巴里的白线了,你不是徐敏!真正的徐敏去哪了?”


    被压在桌上的人沉默片刻,迫于眼球的威压,终于不得不开口解释。


    他的声音比徐敏本人要更为阴柔,黏黏糊糊、妖妖调调的,将徐敏的这张脸都衬得更加阴柔。怪不得秦殊总觉得徐敏五官没变,但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徐敏他就,就在这里啊!这具身子还是他的,咱只是借用了他的身子出来行走……嘶,仙师您要不先松一松手?徐自如徐仙师是咱本家亲戚,他已经允许咱在外界生活了,咱是万万不敢害人的嘛~”


    秦殊有点受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反差。


    他听得头皮发麻,但忽然间听到徐道长的名字,还是很努力地忍住了,没让自己露出不礼貌的表情。


    “徐道长和你真的是亲戚?你叫什么名字?”


    “是呀是呀,咱也叫徐敏呀,是一只可爱悲惨又无害的小狐狸精……”


    秦殊眉头皱得更紧,抓起眼球贴在徐敏的脖子旁边,当作威胁,冷声打断:“不要故意撒娇,不要说废话,立刻解释清楚。”


    自称也叫徐敏的男狐狸精一呆,几乎要吓得尖叫起来:“我说我说,仙师冷静呀!咱真的害怕这等邪物近身,啊啊……”


    于是,十分钟后,秦殊揉捏着再次开始装死的眼球,陷入沉思。


    据这位狐狸精所说,真正的徐敏并没有死,但是他的魂丢了,目前暂时不知所踪。这件事可以找徐道长证明,因为徐敏徐老师,确实也是他的远方亲戚。


    寻常人若是丢了魂,没有懂得玄机的道士出面指点迷津,可能会直接被家属和医生当作是急病猝死,亦或者是判断为再也无法醒来的植物人,导致“尸体”被迅速处理,而迷失的魂魄继续流浪下去,恐怕再也无法顺利归来。


    但徐敏是比较幸运的那一类,他还真有个懂行的亲戚。由于他的魂丢了,留下来的躯壳极其容易遭遇邪祟入侵,于是徐道长一边在想办法找他的灵魂,一边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让一只狐狸精的鬼魂附身在徐敏的躯壳之上,暂时代替他于人间行走,直到徐敏的魂魄被找回来为止。


    “等一下,我没听错吧,你是鬼?一只死掉的狐狸?”秦殊仔细打量徐敏的脸,忽然有些不可置信。


    “对呀~咱已经死了五百多年,吃着徐仙师家里人的供奉,总要帮忙做点什么。所以这一次,咱被徐仙师封存于一块人皮之内,再用上好的天蚕丝将这块人皮缝在徐敏的脸上,咱就可以暂时附身于他体内,行动自如啦。”


    徐敏回答得头头是道,语气甚至还挺欢快的,唯独内容听上去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搭配他阴柔的声线,更是诡异非常。


    秦殊眯起眼睛:“……他那张人皮又是哪来的?”


    “是徐仙师自己从屁股上割下来的皮肉!他割过好几次了!”


    徐敏急忙澄清误会,毫不犹豫出卖了徐道长的秘密法门,补充道:“秦仙师,您放心,咱们老徐家都是本本分分的好人,当年和涂山胡家也是不分上下的。可惜后来情种出得太多,大家都想与人族通婚,那点狐仙血脉早就稀疏得不中用了。”


    “不用告诉我你家的历史故事,我只想重新再问一遍——徐敏,你确定你的存在足够安全,不会间接伤害到普通人类?”


    “绝对不会。若是换成其他恶鬼附身的法子……倒是有可能害到别人,隐蔽又阴毒,寻常仙师都看不出来呢。”


    秦殊眉毛一跳,心脏似乎也跟着跳了跳。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对这方面的知识非常欠缺,很迫切地需要知道更多相关内容。


    “还有什么鬼附身的方法?你知道该怎么辨认吗?如果发现有人被鬼附身了,该怎么处理比较安全?徐老师,教教我,下周我请你吃一整只酥皮烤鸡。”


    徐敏眼睛“刷”地亮了起来,顾不上自己还被掐着脖子,热切道:“真的假的,酥皮烤鸡?是不是刘李记的那家?!”


    不愧是狐狸精,死了也爱吃鸡……秦殊暗忖着,趁势弯起唇角:“没错,如果你多说一点,我买两只给你吃。”


    ……


    喜闻乐见的放学铃声,在下午五点四十分准时敲响。


    二中学子如闻仙乐,一窝蜂冲出了教学楼,如同洪水倾巢而出,场面极为壮观。


    秦殊拉着裴昭的手腕,熟练地避开了人群,沿着体育馆后方的小道绕路离开。他们赶着要去城东教堂,事不宜迟。


    提前叫好的网约车已经等在门口,两人坐上后排,秦殊却依然没有松开自己的手。


    轿车驶离二中,裴昭也安静地忍了五分钟。但发现秦殊居然还是不松手,甚至直接变成十指相扣,他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一直牵着我?”


    “昭昭,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没有。”


    “那我就要牵着你,我就喜欢这样。”


    秦殊理所当然地说着,一幅得意洋洋的耍赖样子,心里却紧张得嘭嘭直跳。


    他在尝试那只狐狸精教给自己的方法。


    ——把脉,把鬼脉。


    第24章 我们已经撞鬼了


    把脉是个讲究活。


    秦殊不是第一次尝试去摸裴昭的脉搏, 但直到听完了徐敏的讲解,他才明白,自己摸到的“心跳”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一截普通的手腕之上, 有对应着不同身体部位的寸脉、关脉和尺脉。将手指放在不同的地方, 所能摸出的结果也有不同的解释。


    就算在把脉时能感受到到脉搏跳动,也不代表对方就一定是个健康的活人。


    而把鬼脉, 以裴昭作为例子而言, 则首先需要关注他的左手尺脉——更加靠近手肘那一部分的脉象。它对应着人类的生殖功能与重要的命门。


    如果尺脉闭合,换个通俗点的说法,就是脉搏过于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便说明此人有罹患邪病、被恶灵缠身的风险, 且需要做更进一步的探查。


    秦殊没摸到裴昭的尺脉。


    他微微抿唇,不动声色地把裴昭挤在车后座上,压在裴昭腕间的手动了动, 向外继续摸索, 直到两人指尖交缠。


    裴昭冰冷柔软的掌心, 在他强行制造的桎梏里渐渐发热, 缓慢而平稳地跳动着。


    这说明撞邪已久,绝非是两三日之内的突发急病,有点麻烦了。


    “秦殊, 你玩够了没有……”


    裴昭有些不自在, 似乎是被秦殊异常的黏糊行为惊到了,再次试图拉开距离。他想抽回手, 可挣扎的力度太轻, 指尖缠绕着又被拽了回去。


    “不要,再牵一会儿。”秦殊低声拖延,专注而严肃的黑眸如鹰隼锁定猎物, 浮动着墨玉般的幽沉光亮,牢牢钉在裴昭身上。


    裴昭一怔,没再吭声,秦殊就理直气壮地把他抓得更紧,继而开始寻摸来自指腹的异常跳动。


    食指无碍,无名指也无碍,唯独中指指腹,很快就出现了异常的动静,压得越紧越是明显。


    跳动感萦绕在指腹两侧,表示邪灵不是这具身体的先祖或近亲,来路不明。指尖顶端也有感应,说明裴昭招惹的不止是普通鬼物,或许还有高深莫测的神佛仙修,曾在他周围留下痕迹。


    更重要的是,这一邪灵在首次死亡、变成鬼怪时的年纪不小,最低四十岁,最高无止境……嗯,无止境。


    种种信息结合在一起,秦殊忽然发现,他很有可能要面对一个超级老怪物。


    ——打得过吗?


    见笑了,秦殊连人家的本体都看不清楚,说明他现在肯定打不过。


    ——裴昭自己清楚吗?


    他这么聪明,而且灵性很强、能看见鬼……多少也是心里有数的。


    可裴昭却从未向外界求助,宁愿被误会揣测,也没有仔细解释过其中内情。


    秦殊盯着眼前人无奈的漂亮眼睛,思考片刻,随即很快就恍然大悟。


    只要这层可怕的真相尚未被直接戳破,藏在裴昭身体里的恶灵其实并不会随意出现,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危险!


    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大家都不容易。


    “昭昭,辛苦了。”秦殊轻叹一声,有些忧伤,心中却同时涌上了前所未有的振奋。


    他稀里糊涂走上了一条充满未知的路,无人理解,不可以向外界肆意倾诉,也很难找到足够契合的、彼此信赖的伙伴。


    相比起恐惧,更让秦殊感到难捱的,是未来会看似无穷无尽的孤单。


    但很显然,这条路上其实不只有他一个人。裴昭肯定已经孤单地支撑了许久,现在轮到他的回合了!


    秦殊摩拳擦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变强,努力帮裴昭解决这个恐怖的隐患,务必做到安全、安稳又安心。


    裴昭:“……”


    裴昭根本没懂他这是在闹什么,被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围堵得喘不过气,藏在碎发遮掩下的耳尖悄然泛起一抹淡粉。


    网约车的空调坏了两扇,暖气效果很是一般,行驶在深冬的江城马路上,冷意会从窗沿门缝里丝丝缕缕透进来。


    可秦殊看向他的眼神像一团火。


    裴昭轻垂眼眸,看着两人静静交握的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当然,一路上都在装死的司机有很多话想说。


    “两位同学,咳咳,同学打扰一下……圣玛丽亚大教堂到了,是这儿吗?再往里走不让开车了,要下了吗?”


    秦殊骤然回神,抬眼对上司机大叔那稍稍局促的目光,才隐约察觉到有细微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


    也是,他俩一路上什么也没干,就顾着牵手了。


    “对,就是这里,谢谢师傅。”


    秦殊赶紧出声,拎起被他随手丢在另一头的背包,推开车门,拉着裴昭火速离场。


    “麻烦同学给个五星好评……”欲言又止的司机犹豫片刻,还是留下了这句耳熟能详的话,打着方向盘调头消失在路口拐角。


    城东建设偏向老旧,整个城区背靠着被政府保护的山丘与江水源头,因此也看不见太大型的商业建筑。


    以江流为脊脉,城东稀稀疏疏点缀着各种低矮的钉子户,年岁已久的自建房,以及人来人往的喧闹小摊和菜市场。


    生活气息很浓,饮食竞争激烈,适合较为轻简的背包旅行和贫穷食客,年轻人也有属于自己的酒馆夜市一条街。此时正值落日时分,户外烧烤露营的摊子早就摆了起来。


    在学业还算轻松时,秦殊还专门呼朋唤友来吃过几次夜宵,每一回都撑到走不动路,顺便借用路边歌手的音响设备,搭着陌生人的肩膀唱几首歌,消一消食再尽兴而归。


    不过这次就算了。虽然他有社交牛逼症,但裴昭是个体面人,再加上还有正事要做……两人绕开了热闹的人群,默默沿着江岸的步道向更冷清处走去。


    江边气温比市中心更低一些,寒意源源不断钻进了秦殊的外套里。他拉链没仔细拉好,宽松校服被灌进脖子的冷风吹得膨胀,就像是后背莫名其妙鼓起一个大包。


    秦殊与轻飘飘的羽绒夹层对抗了好半天,最终干脆直接把外套脱了,盖在裴昭身上,拉着这人冷冰冰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走。


    他也不怕这一时的寒冷,因为圣玛丽亚大教堂就在眼前,坐落于霜雪枯枝交错的江流尽头,背靠着名为“活水岭”的小山谷。


    教堂名字取得很宏大,但就像这处山谷一样,都不能算是大型景观。


    外墙是普通的砖石结构,通体设计是白色为主,代表圣母的纯净神圣,但如今在岁月里磨损成了黯淡的沉灰。


    哥特式的建筑风格,搭配上两座尖顶石塔,在城东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面装饰精细,有几处特意挖出的挂壁石龛,内里是微微偏着头的耶稣小雕像,但也同样年久失修。秦殊眯眼望去,远远就看见了有不少明显的破损。


    随着夕阳洒落在灰白墙面,只剩半张脸的年轻圣子身穿灰白旧衣,眼神愁苦,目光竟缓慢与秦殊交汇在了同一处。


    秦殊蓦地感到后背一凉,掏出手机给刘阳阳发了条语音,试图用自己的声音打破那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气氛。


    “刘阿哥,我们已经到教堂门口了,你在哪?”


    话音刚落,一个刺目的红点紧接着弹跳而出,幽幽红光骤然点亮了秦殊的手机屏幕。


    没信号。信号栏变成了突兀的空白的,警告的感叹号一闪一闪,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秦殊毫不犹豫按下了快捷按键,尝试手机自带的紧急呼叫。没用,依然无法拨通。


    于是他面无表情抓住了裴昭的手,将手机塞回口袋,眯着眼再次看向那尊诡异石雕,强行保持着令双方都会感到不适的眼神接触。


    “怎么了?”裴昭一怔,无奈地又被秦殊紧紧拽到了身边。


    秦殊压低声音,没有偏头看他:“昭昭,立刻检查一下,你的手机有信号吗?”


    “……没有。”


    “那我们已经撞鬼了。”秦殊盯着那双越来越愁苦的石头眼睛,平静判断。


    裴昭点点头,轻声回:“这样啊。”


    “嗯,小心点,待会儿我去处理,可能会闹出比较大的动静。你不要乱跑乱看,发现不对劲的东西就喊我名字,听清楚了吗?”


    “清楚。”


    两人简单交流了两句,而与此同时,那尊破损的石雕再次出现了变化。它的瞳仁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阴翳,圣子那环抱于胸前的双手之上,竟然还仓促冒出两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就像被粗大铁钉瞬间穿透手掌之后,于掌心中间留下了圆孔。这是一个极具宗教意味的动态画面,但配上圣子阴翳诡异的目光,本该忧伤神圣的雕像却显得格外邪门,仿佛被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整体气质陡然剧变。


    “滴答、滴答……”


    被刺穿的手掌开始流血了。


    黏稠猩红的血液顺着伤处滑落,染红了纹理细致的石雕长袍,将圣子的灰白手掌衬出一种……不合理的鲜活感,有血有肉,泛着新鲜伤口特有的漂亮粉色。


    时间不早,落日的色泽愈发浓烈,光影透过枯树枝桠和建筑的棱角纹饰,轻飘飘洒落在圣子的“皮肤”上,看起来犹如撕裂的血管在它手掌里呼吸着、搏动着。


    秦殊没有再犹豫,也不能再让这种荒诞的景象持续发展下去。他扔下背包,松开了裴昭的手,一言不发狂奔向前。


    运动鞋踏上结了薄冰的步道,踩过几堆松软轻薄的散雪,随时可能意外滑倒,但秦殊实在太擅长跑步了,他和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很熟悉。


    在这种急需爆发力与稳定性共存的紧急情况,秦殊反而可以迅速放空大脑,进入心流似的高度集中状态。


    他翻过教堂门口的铁质围栏,继续疾驰两三步后一跃而起,伸手用力抓住门廊旁的雕花石柱,弹跳力与手臂的力量叠加在一起,将自己给顺利地甩了上去。


    秦殊缓了缓,用手抓紧墙缝突出来的砖石,试探了一下脚下支撑的稳定。


    他整个人挂在教堂二层楼高的墙面之上,半身悬空,唯独左腿正稳稳踩在另一处被挖出的壁龛里,有些冒犯地与圣子共处一室。


    还算稳定,暂时不会摔下去,那就该动手了。


    秦殊跳上来的位置恰到好处,与那尊出现异变的圣子石雕面对面,距离拉得极近,正好能让他仔细观察。


    一人一石对视片刻,秦殊瞧见了它眼里淌出的妖异黑血,瞧见了它嘴角似有若无的上扬弧度。死到临头,它还在笑。


    破绽也是在这时陡然显现的。秦殊很难用语言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微妙的、“图层分隔”的不协调感。原本的石雕正静静立在原处,而附着在石雕上的未知邪物,此刻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与本尊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在它嘴角露出笑容的刹那,秦殊便得以看见那清晰的破绽,它与雕塑本体之间,确实分开了一层微不可查的缝隙。如果有什么特殊的法器,或许能直接插进去卡住这层缝隙,将其分开处理。


    就比如像徐道长那样的术法高深之人,说不准真可以让石雕本身安然无恙,将邪物单独抓出来抹除消灭……但秦殊就算能够看见破绽,似乎也办不来如此精细的操作。


    虽然并不想破坏珍贵的公共财产,可事已至此,在心里稍微心疼一下就算了,秦殊挥舞而出的拳头,从最开始便没有半分犹豫。


    狠厉拳风在空气中划开了锐利的破空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一声爆炸似的轰鸣,以及“噼里啪啦”如暴雨的石头碎屑倾倒而下。


    坚硬雕塑像是任他宰割的豆腐,一拳就碎得干干净净。


    秦殊本以为自己的指骨会经历些许磨难,甚至还有瞬间骨裂的风险,所以他浑身紧绷、咬紧牙关,专注等待着剧痛降临,直到……


    “咔嚓……”


    “砰——!”


    又是一声巨响,剧痛果然如期而至,但这种疼痛却并非来自秦殊的指骨,而是他的尾椎。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裹挟着他向下坠落,在一瞬惊慌与眼花缭乱闪过之后,秦殊发现,自己居然直接掉进了教堂里,屁股着地。


    没错,他这一拳不仅打烂了诡异的石雕,还把大教堂前殿的一面墙体直接打穿,摧枯拉朽地坍塌下去。


    摔得好痛。秦殊晕头转向地“嘶”了声,揉揉发麻的胳膊,先看一眼自己打出的大洞,又缓缓转头,看向了距离坍塌处很近的那一道熟悉人影。


    那是瞠目结舌的、满脸墙灰的刘阳阳。


    两人一站一坐,面面相觑着沉默片刻,秦殊干笑一声,小心开口:“有看见裴昭吗?他在哪里?”


    第25章 肮脏的圣体柜


    “我在这里, 我没事。”


    恰在此时,裴昭从正门踏入殿内,幽幽开口。


    他身旁还跟着一名神父打扮的年轻男人, 眉骨高耸、眼窝深邃, 似乎是个混血,表情比刘阳阳更为惊愕。


    这名神父应该是圣玛丽亚大教堂的主事者, 此刻正控制不住地反复打量秦殊、百思不得其解般抬手挠头, 把原本一丝不苟的打蜡发型揉得乱七八糟。


    众人在空荡荡的教堂中央齐聚,微妙的沉默再次缓慢蔓延散开。


    秦殊是把自己摔晕了,看见裴昭安然无恙,紧绷的精神便陡然放松下来。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原地, 轻轻揉着疼痛的尾椎骨,彻底放空大脑,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些什么。


    而裴昭向来是个不介意冷场的人, 他绕开愕然的神父, 走上前朝秦殊伸出手, 扶着这个迷糊的人艰难站起身来。


    看见秦殊左手手背上沾染的灰尘和滑腻血迹, 裴昭立即不满地微微蹙眉,拿出湿纸巾给他擦了半天,一点都不温柔。


    “嘶……”


    秦殊这时又觉得指骨关节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红肿的皮肤被这样揉来揉去, 疼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靠在裴昭身上哼唧。裴昭也面无表情任由他靠着, 一心专注于清理血迹, 就算秦殊把重心全压上来也毫无负担。


    必须先把邪灵留下的污血擦拭干净,再擦点香香覆盖上去,否则裴昭真的会浑身难受, 一秒都不能再闻秦殊身上的味道。


    刘阳阳见这两个家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实在忍不下去,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对神父笑道:“您就是威廉先生吧,我叫刘阳阳。我之前在微信上和您预约过的,周五晚上六点半,来您这儿领取一具特殊的尸体,有印象吗?”


    “啊,嗯……刘先生您好。我当然记得我们的约定,利特先生的尸体就存放在公墓前的停尸间里,您随时可以去找姆姆领取。但是……刘先生,这两位也是您的同伴吗?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名叫威廉的神父弱弱开口,试探着说到一半,发现刘阳阳似乎欲言又止,也怕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狠人,赶紧小心翼翼重新措辞:“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圣母教堂也计划过重新修葺的工程,准备把中殿顶部改装成七彩花窗的设计,现在这样也没关系,正好省了一笔拆除的费用,啊哈哈……”


    刘阳阳听得心酸,目光悄悄落在神父衣角那块黑色的补丁上,愈发感到一阵心酸。


    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连他这种孱弱的赶尸人也要看人脸色、如履薄冰,努力学习说话的艺术,更何况是一名郊区小教堂的普通神父……穷得要命就算了,打架也打不过别人,自家天主的地盘甚至被邪灵入侵了那么久,怎叫一个惨字了得!


    “威廉先生,您不必如此,外墙破损的赔偿由我来承担。您大可放心,这两位可不是来砸场子的,您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五分钟后,威廉神父艰难维持的笑容逐渐崩裂。


    “恶、恶灵?!潜伏在圣像上面?”


    “这只恶灵已经被彻底抹杀了,灰飞烟灭,您可以暂时放心,”刘阳阳试图安慰,“据我观察,教堂外部的几处雕像都是纯净圣洁的,目前毫无污秽。”


    威廉神父沉默片刻,嘴里快速念过几句《圣母经》的内容,随后弱弱地再次开口:“刘先生,您只提到了教堂外部,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圣坛,也出了问题?麻烦您帮忙看一看,供奉于祭台正下方的圣体柜……那个,有恶灵吗?”


    “看完了,确实有。”


    答话的人不是刘阳阳,而是终于恢复冷静的秦殊。


    他被裴昭仔仔细细清理了一番,再把校服外套绑在腰上,挡住后背和大腿沾染的碎屑灰尘,现在身上又香又干净,每次深呼吸都神清气爽。


    但是这个教堂,明显就很有问题,堪称是清爽的反义词。


    压抑,空旷,氛围阴暗,严重缺乏光照。若非秦殊一拳打穿了正门之上的高墙,现在的教堂内部定然昏暗至极、难以视物,需要开灯加上点蜡烛才能保证照明。


    这时问题来了,针对这个教堂里的几款蜡烛,秦殊有所疑虑。香薰蜡烛残留的味道……非常奇怪。


    雪白的烛泪渗进砖缝里,滴落在祭台的边角,连供人礼拜的几排木质长椅上,也沾染着不少难以清理的痕迹。秦殊越闻越觉得不太对劲,像变质的猪油搭配廉价香精,用作烛芯的棉线也泛着霉斑。


    反复燃烧过后,整个教堂都被彻底腌入味了,又香又臭的,呆久了只会令人心神不宁。


    再穷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吧?蜡烛质量差成这个样子,让前来礼拜的信众呼吸道感染了怎么办?


    秦殊掰开一根尚未点燃的蜡烛,皱着眉仔细检查,同时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威廉神父,你们天主教的圣体柜,是不能随便亵渎破坏的,对吧?如果需要由我来驱逐邪灵,那我做不到让它完好无损,你也看到了,我驱邪的方式……破坏性比较强。”


    “是,是这样啊……”


    “我尊重你的信仰,所以我不会擅自采取更多行动。但是威廉神父,希望你能充分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做到心里有数,再去判断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秦殊说到这里,拿起半截被他亲手捻烂揉开的蜡烛,展示棉芯里发黑的霉菌,还有那些结块的、半凝固状态的怪异蜡油,强调道:“无论圣体柜里放了什么,现在它一定很脏。比这根劣质蜡烛还要肮脏,全是污秽。”


    所谓的圣体柜,是区分天主教堂和基督教堂的核心,也被称为圣龛。而圣龛通常设置于教堂殿内的核心区域,内部存放着耶稣的圣物和圣骨,代表主与信徒同在……当然,那是一种特殊的代称,实际上的圣物本身,其实是食物。没错,就是食物。


    经受过仪式祝福的葡萄酒和圆形白色面饼,可以被信徒带回家里供奉观仰。如果穷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也可以被信徒当作口粮直接食用。


    这种习俗维持至今,依然在信徒心中具有显著意义,海外许多城市还会举办专门的盛大节日,但问题又来了……圣玛丽亚大教堂里的“圣物”,谁吃谁死。


    秦殊只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瞬间被恶心得浑身难受,他宁愿低头研究手上的蜡烛,也不想轻易再扭头去看。


    柜子里的面饼是潮湿的、腐烂的,浸满暗红酒液,在昏暗烛光下摇曳着浑浊的油光。而放在面饼两侧的银质酒杯,内里更是不堪入目,早已成为密密麻麻的蛆虫海洋。


    肉白蛆虫蠕动翻涌着,将杯中红酒挤得逸散洒落了一地,也因此打湿面饼,让本就变质的食物愈发变得霉菌点点。


    而那些泡着红酒浴、吃着霉变面饼长大的蛆虫,许多已经变成了嗡嗡乱叫的绿头苍蝇,像一大团黝黑肮脏的乌云,正在“砰砰”撞击着半透明的圣龛玻璃,坚持不懈寻找着离开的路径。


    光是听见苍蝇冲撞的声音,秦殊心里就很不舒服,仿佛真的吃了几只苍蝇似的,喉咙里痒意弥漫,身上像有虫子在爬。他一边慢慢描述自己所能看到的景象,一边把余下的蜡烛捏得粉碎,又找裴昭多借了几张湿巾,反复擦拭着关节指骨。


    而听到这里,威廉神父整个人都已经恍惚了,嘴唇颤抖不止,脸上血色尽失,瞪大眼睛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喃喃道:“这是,是……鬼王别西卜!愿天父旨意奉行人间,救我们免于凶恶……”


    他在念《天主经》,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表情格外虔诚,呼吸也随着念诵而平稳下来。那惨白的面容之上,缓缓渗出了微弱却柔和的莹白辉光,将威廉神父深邃的眼窝衬托得优美细腻,犹如精细刻画的美型雕塑。


    秦殊怔了怔,还以为是自己突然眼花,再次定睛去认真看他,那种奇怪的柔光却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情绪重新稳定的威廉神父,面色恢复如初,微薄的嘴唇紧抿着,眉眼忧伤而愁苦。


    “秦先生,我已经明白眼前的情况了。请您让我先仔细想想,稍微给我一点时间。”


    “没问题,我们先去取尸体,您坐下休息。”


    秦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耐心回答。有点神奇,那阵白光不仅让神父心平气和,也让秦殊心底强烈的反胃感减轻了不少。当一名足够虔诚的信徒认真念诵求助,或许还真可以寻求到真切的庇护。


    至少从秦殊的角度来看,虽然长期生活在这个充满污秽邪物的教堂里,但威廉神父的身体很健康,没有精神错乱,没有印堂发黑或残疾伤病,眼睛也是明亮而有神的,显得整个人特别正常……放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正常得甚至有点离谱了。


    ——信仰的力量不可小觑。


    一切拥有正统传承的、至今仍规模盛大的信仰,必然都有其特殊力量与玄妙之处。秦殊将这一事实在心底复述两遍,以作警醒。


    在实力不足且信息欠缺的时候,在未曾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他身处在人家的地盘上,尽量还是要放尊重一些,先按照别人的规矩来办事,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神父没发话,秦殊就会尽可能避免破坏任何东西,除非确实严重威胁到了公众安全。


    他绕开中殿祭台的位置,牵着裴昭穿过教堂的中轴线,走向位于教堂后方的公墓。


    刘阳阳并未干涉教堂内部的危机。在秦殊和威廉神父交谈时,他一句话也没有插嘴,安静检查着符箓、草药和各种防身工具,认真做着接收尸体的准备。


    这并非是他冷血无情,而是这件事超出了赶尸人的业务范围,真的专业不对口。


    刘阳阳更擅长处理尸体,无论这尸体是死是活。至于其他超纲业务,通常需要由对方主动开口委托,签署相应的电子或纸质合同,他才会出面相助。


    就连这次来找秦殊帮忙,刘阳阳也有提前准备好合同,将酬劳、责任归属和他所寻求的帮助内容都写上了,划分得清清楚楚。


    一切行动都要留痕,身为一名出社会养家糊口的赶尸人,这是刘阳阳习以为常的生活经验。


    秦殊也清楚这一点,但依然有些好奇,因为刘阳阳今天的反应太平淡了。之前在清风茶馆,他看见那颗眼球时的表情,可远远没这么淡定。


    “刘阿哥,你是不是看不到圣龛里的脏东西?”


    血色夕阳再次洒落而下,江边的冷空气重新笼罩过来。当他们三人离开威廉神父的听力范围,秦殊便直截了当地开口发问。


    “哎,那肯定是看不到的,”刘阳阳挠了挠头,有些酸溜溜地解释,“秦哥,你这种情况是一种特殊的、极少见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相当于你生下来就有三只眼睛。有天赋的人机缘一到,天眼顿开,但绝大部分道上的人……无论道行多高,只要没有脱胎换骨、立地飞升,想要用肉眼看见一切鬼怪邪灵,那就是痴人说梦,不符合生物结构和科学道理。”


    对有天赋的人来说,“开天眼”就等同于拥有了第三只眼睛,简单直白,没什么好解释的。


    但对于剩下的芸芸众生而言,“开天眼”是一种需要主动修习的神通。使用起来会耗费不少法力,还得防范在这一过程中被心魔和邪灵入侵,麻烦得很。


    按照刘阳阳的说法,像他们这种没天赋的人,平日里只能依靠灵觉感应,战斗本能,长期与鬼怪打交道的经验……亦或者是提前搭建法坛,使用探查类的术法,制作符箓以获得提示和指引。


    秦殊听得认真,又忍不住微微挑眉:“这个世界上还有科学吗?自从我能看见鬼以后,考卷上的物理大题在我眼里就变得逐渐抽象,我总觉得或许这都是假的,经常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是因为你刷题太少,知识点理解得不够透彻,没有熟练运用自己学会的东西,并不代表物理学突然不存在了。”


    这句冷冰冰的话出自裴昭,一针见血,一点都没给秦殊留面子。


    刘阳阳偏过头假装自己没听见,因为他才是在场三人里最没文化的那个。而且不知为何,裴昭每次开口说话他就会浑身瘆得慌,像被压住了命脉、呼吸困难,越听越心虚。


    明明只是一个灵觉敏锐的高中生,看起来似乎也没有踏入修行之途,呆在他身边怎么就这么渗人呢……一生谨慎的刘阳阳愈发心虚,不敢吭声,生怕自己不小心又得罪了人。


    而秦殊已经委屈地伸手揽住了裴昭,用令人窒息的力气把他搂进怀里:“怎么这样,好残忍!”


    “轻点。”裴昭有些猝不及防,侧脸被迫贴上秦殊热乎乎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不,裴昭你太坏了,我要立刻得到安慰。”


    “……好,行,我坏。”


    所谓的安慰,就是把裴昭当人形抱枕,狠狠地黏着他揉搓几下。平日里裴昭还是很有距离感的,秦殊可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现在趁机可以借题发挥。


    只可惜,两人的“纠纷”没能持续太久,面对着一大片冷清的公墓,以及公墓旁那间小小的停尸房……再火热的气氛也只能是点到为止。


    更不用提,还有那位一身黑袍的年迈修女,脚步无声地从停尸房里走出来。


    她静静站在门口,没有主动搭话,黑色头巾下露出些许凌乱的灰白长发,眼神死寂而空洞。相比起刻板印象里严肃而得体的老修女,她更像一具普通老人的空壳,身上弥漫着沉沉的死亡气息。


    秦殊敏锐地感受到她的视线,陡然间觉得汗毛倒竖,立刻将裴昭拉到了身后。


    刘阳阳硬着头皮走过去搭话,从手机里拿出电子凭证:“你好姆姆,威廉神父说我们可以来领取利特先生的遗体,请问现在您方便吗?”


    “你会死。”修女盯着刘阳阳,冷不丁嘶哑地开口。


    “啊,啊哈哈……人是肉长的,我们都会死,正常正常,”刘阳阳眼角跳了跳,手不着痕迹搭上腰包,强颜欢笑,“所以现在我可以领取遗体了吗?”


    出乎意料,老修女没有再说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却也没有解释自己之前那句话的意思,像是忽然又变回了正常人。


    她露出一个很不好看的微笑,皱纹层层叠叠挤在脸上,平静地微微侧身:“可以,请进。遗体面貌是教友的隐私,仅限一人入内,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理解理解,神父提前和我说过的,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


    刘阳阳也挤出笑容,朝着不太放心的秦殊点了下头,表示无碍,随后认认真真对着停尸房鞠了一躬,深呼吸,表情郑重地踏入那间黑暗小屋。


    五分钟后,一阵僵硬沉重的脚步声传了出来。秦殊绷紧精神,手上攥着眼球,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异常动静,最终悄然松了口气。


    刘阳阳没死,他身后跟着一个肥胖的外国男人——利特先生。


    传闻中的“守护灵”似乎没能发挥实力,有几张特殊的黄色符纸贴在男人脸上,严丝合缝,将利特先生青白泛紫的脸遮挡起来,乍一看去与活人毫无区别。


    老修女浑身一颤,低声念着“天父护佑”,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能忍受再次看见这等污秽之物。


    而刘阳阳表情僵硬,额头发梢缀满豆大的汗珠,秦殊颇为严肃地迎上去,集中精神观察这位利特先生,寻找“守护灵”可能留下的破绽。


    “刘阿哥,怎么样,他的守护灵出来吓唬你了吗?”


    “好像出来过……但我看不见它在哪儿,耳边全是梦里骚扰我的声音,半个字都听不懂!爷爷的,脑子嗡嗡乱响好难受,”刘阳阳低声说,“我一走出停尸间的门,声音又消失了,这洋鬼还挺机灵的,就敢骚扰我一个人。”


    “好,你先别动,我再看看……”


    大家都很紧张,嘀嘀咕咕讨论着该怎么把它揪出来,哪怕成功接到了遗体,还是半点不敢放松心神。


    唯独裴昭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金珀瞳眸倒映在夕阳余晖里,泛起一抹灼热的食欲。


    相比起来,此时在公墓内游荡的幽魂和怨灵,忽然都显得寡淡无味了。


    他还真没吃过这种外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