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杀死张聪的不是人


    秦殊的苦思冥想, 暂时还未得出后续,不过,黑心眼纸扎店的后续却是主动找上了门。


    店主张聪死了, 自杀, 今天下午传来的消息。


    领着两个高中生坐在二中后门喝奶茶时,刑勇的心绪仍有些起伏不定。


    因为张聪自杀的场面, 会令在场的三个人都或多或少感到很熟悉……


    经过医护人员的努力, 原本疯疯癫癫、时昏时醒的张聪,在下午曾短暂恢复了正常神智。


    他身上没有其他外伤,而且能吃能喝,看见自己被斩断的十指也丝毫没有崩溃。医生评估说他情绪挺稳定的, 说话逻辑条理清晰,记忆未受损害,完全可以接受进一步问讯。


    当时在现场值班的警官赶紧抓住机会, 前去询问他的目击证词。


    在一开始的交流过程中, 张聪状态还好好的, 主动交代自己也有问题, 招惹上了不该惹的大人物。


    他表示自己确实有些贪财,平日里就靠这种旁门左道来赚钱,会利用占卜进行“开盒”, 定位足够富有的客户。随后驱使纸扎人悄悄进入客户的家里。


    半夜三更, 张聪让纸扎人在客户家中捣乱作祟,以各种方式恶意恐吓他们, 直到把不通术法的客户吓得半死, 再借此拓展更多业务。


    例如驱邪捉鬼、作法避灾和调□□水等暴利项目……以前每次都无往不利,唯独最后一次,张聪是真撞上了硬茬子, 被自己的恶行所反噬。


    值班刑警将他的行径如实记录在案,到了这一步,事件性质就变得很明确了——修士斗法,已经不再算是江城派出所的管辖范围。


    但即便张聪是自讨苦吃,即便这确实可以不归警察所管,然而在详细线索和目击者证词全都充分具备的情况下……值班刑警继续追问张聪,这位反向制裁了他的客户究竟姓甚名谁,同样是人之常情。


    张聪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张开嘴巴就要坦白,而异变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他把左手拳头伸进了嘴里,狠狠卡着自己的喉咙,就这样一动不动卡在那里,脖子鼓起一个大包,真真儿是插得很深,”刑勇使劲吸了口奶茶,低声说,“我们后来怀疑,他是为了堵住自己的惨叫。”


    “哦哦……那右手呢?他都没有手指了,应该拿不住什么尖锐物体吧?这是怎么自杀的?”秦殊好奇地追问,同时抬手盖住了裴昭一侧耳朵。


    裴昭无语地瞥他一眼,没吭声,继续垂眸专注地喝自己那杯奶茶。


    而刑勇压根没心情吐槽他俩,长长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右手就是他的武器,照片我不能给你们看,直接口述吧。他用掌心上残留的一丁点指骨骨刺,沿着自己肋骨的缝隙剥皮扒肉,毫不犹豫刺进胸腔里,整个手掌都刺进去了!爷爷的,左肺当场被搅得稀巴烂……就这样他还没死。”


    “天啊,绝世狠人啊……”


    “是吧?好家伙,我同事差点被他吓死了,门外守着的几个男护士冲进来一起按都按不住!”


    刑勇用力揉着眉心:“这疯子突然间力大无穷,就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硬生生堵着自己的嘴,把自己的心脏给挖了出来,毫不犹豫往地上扔。这下好了,当场死亡,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如此诡异的自杀行为,要么是张聪自己修炼时魔怔了,要么就是被别人害了。很明显,刑勇心里偏向后者。


    秦殊认真听完,自然也回忆起了他和刑勇在二中遭遇的往事。


    有关瞎眼婆婆的案子后续,说起来也并不美好,线索几乎全都埋没在岁月里。刑勇和徐道长没办法,只能通过走访江城周边的山精野怪,才依稀拼凑出曾经的往事。


    已知姓名的受害者另有四五名,却早就在多年前,因种种缘由而没了性命。因为他们命格被改,命数被夺,有福顺遂的人生翻天覆地,被瞎眼婆婆移花接木到自己身上……死了一个,再换下一个。


    在街上看见打扮类似于杜小霜的人时,秦殊也偶尔会想到这事儿。而每当回想起这对不幸的姐妹,不可避免就会同时想到更多事情,例如刑勇那一夜对他说过的许多话。


    于是秦殊直接发问:“勇哥,你跟我们说这么详细,是不是因为你怀疑……张聪自杀是裴昭做的?”


    “……咳咳。你小子也是够直接的哈。”


    刑勇险些被珍珠呛到,表情稍有些不自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承认,但他必须承认,现在他心里就是有点怀疑裴昭。


    因为在江城社会上保持活跃的,喜欢掏人心脏的妖鬼邪祟……其实极其罕见。即便他专门查阅民间传说,也鲜少能看见这种类型的掏心怪谈。


    为了探究裴昭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刑勇早就四处打听过,还专门问了一下自己见多识广的老婆,可惜迄今仍毫无进展。


    就算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有可能危及性命,也要想方设法知道真相,这是刑勇的职业病。他也没办法改正,干脆硬着头皮认了。


    “可以查监控,昭昭一整天都和我在一起。就算上回真是他在吓唬你,这次也不会是他杀了张聪,否则我肯定能看得见。”


    对于自己这双眼睛的可视范围,秦殊如今是越来越自信的,他逐渐能体会到成长的实感,并控制自己想看见什么,不想看什么。


    而今天,他和裴昭才刚亲亲密密谈过一次心,他盯着裴昭看的时间,只会比往常还要更久。不,秦殊直接盯了他一下午,把裴昭弄得莫名其妙。


    因此说到这儿,秦殊特意偏头看向裴昭,笑眯眯确认:“昭昭,张聪不是你杀的吧?”


    裴昭微微摇头,平静回答:“不是我。”


    “你看,勇哥,我就说不是他干的。”


    刑勇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颤抖的手收在桌下,偷偷攥着裤子布料缓解紧张情绪,尽可能保持面无表情:“但你是最后一个……使用网购平台,在他店里购买殡葬用品的人。是1月1日凌晨的订单,购买内容为纸扎的日常款衣物套餐,商家自行配送,对不对?”


    “是的,”裴昭抬眸看着他,语气仍毫无波澜,“我没杀他。”


    秦殊一怔:“是在我家住的那天吗?咦,昭昭你买殡葬用品做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裴昭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奶冻小方,依旧坦然。


    “好的,”秦殊凑近了些,“所以真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


    “那没事了,什么时候再去我家住几天?下周六来玩嘛,陪我打新出的双人游戏,正好周日一起返校。”


    “好。”


    “……”


    看着两人莫名其妙又亲密地说起了小话,刑勇真的满头黑线,欲言又止了好半天,不知该如何打断。


    他是能鼓起勇气追查真相,但他可不敢随便破坏人家的暧昧氛围。根据多年的社交经验,后者反而更容易惹出祸事……


    “邢先生。”


    “嗯……嗯?”


    正当刑勇兀自纠结之时,谁也没想到,裴昭居然主动和他搭了句话。


    “你推荐的奶茶好喝,以前我没吃过奶冻,”裴昭心情似乎挺不错的,声音不急不缓,“需要提示吗?”


    刑勇微微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在这孩子面前保持淡定,点点头:“需要,麻烦你了。”


    “杀死张聪的不是人,是一头牛。”


    “啊?”


    “……啊?”


    围着裴昭的两人齐齐震惊出声。


    秦殊更是听得心头一跳,赶忙压低声音:“等会儿昭昭,应该不是我认识的牛吧?”


    “暂时还没有认识,”裴昭垂眸组织语言,“唔……不是普通的牛,是一头水牛,年纪挺大的。”


    刑勇呆滞片刻,仔细确认裴昭的表情,也知道对方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才弱弱发问:“裴同学,你怎么会知道凶手是谁?”


    “因为那头水牛想杀的是我,杀错了。”


    “为什么想杀你?!它是谁,叫什么,我去哪里能找到它?怎么没提前告诉我有人想伤害你?叔叔阿姨知道吗?不行,昭昭你这段时间别再一个人住宿舍,我不放心,反正距离寒假也没几天了,直接来我家住。”


    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话,自然是秦殊说的,压根没给裴昭拒绝的机会。他起初只是不可置信,但说着说着,秦殊就越想越觉得后怕。


    他不该让裴昭住校的,二中本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寻常飘荡的孤魂野鬼,自个儿安静躲在角落也就算了,大家无冤无仇的,还可以放着慢慢处理……但有人想害裴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性质截然不同。


    而裴昭默默听完秦殊的这一长串话,把手里喝完的奶茶杯子扔进了桌下垃圾桶,拿起秦殊面前的那杯,又喝了一口。


    ,“……你很快就会见到它的。在江城提起它的名字,它能听见,麻烦。”裴昭今日耐心颇足,还愿意多解释几句。当然,有关是否要直接住进秦殊家里的问题,他还并未给出正面答复。


    “麻烦吗?”秦殊皱眉,“把它引过来直接弄死,应该不麻烦吧?还是说我打不过它……那我忍忍。”


    “是该忍忍,俩小孩怎么能成天的满脑子都想着杀人放火?这可不是好现象,不健康。”


    刑勇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时机,赶紧开口止住他的气势:“先弄清楚前因后果,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确定事件性质,再去考虑该如何处理和应对,安全第一,知道吗?哪有说杀就能杀的。”


    被训了一顿,但是听着很有道理。秦殊若有所思:“昭昭,你是最了解事情性质的人,你想怎么做?”


    裴昭微微歪头,想了想:“它确实不是坏人,和我也没有仇怨,但它精神不正常。以后若有机会,先治好了再看看情况。”


    “昭昭,你好善良!”秦殊不禁感叹,却没忘记自己的终极目标,“但还是别住校了好吗?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


    “……”


    “住我家嘛,就住我家里,元宝也很喜欢你的,元宝你说是吧?行不行,好不好?昭昭昭昭……”秦殊在桌下拉住了他的手,揉来揉去。


    裴昭被磨得没办法,犹豫片刻:“这周不行,下周再说。”


    “好耶!”


    乱七八糟地聊到这儿,奶茶店里彻底是呆不下去了。随着秦某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客人来往时的回头率逐渐变高,店员也悄然投来好奇的眼神。


    刑勇对视线同样非常敏感,他坐不住了,带着俩孩子远离喧闹市井,顺着江边安静的小道又走了会儿。


    戾气太重,就该多看看傍晚的落日风景,欣赏一下深冬也不会结冰的粼粼江水,把注意力集中在美丽的事物上……修身养性。不一定有效果,但他好歹得试试。


    确认四下无人,刑勇又补充了些有关张聪案件的具体细节,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负责询问他的刑警我认识,靠谱,当时绝对没有外人闯入。徐道长刚刚也去看过,现场并未出现明显的术法痕迹,说明对方手段高深,肯定不好惹。”


    事关意图伤害裴昭的凶手,秦殊听得认真,态度也比昨夜积极得多:“我能去现场看看吗?保证不乱摸乱碰,但我说不定真能看见……”


    “不行,我可没权限带你过去。我也只能说这么多,如果你们有其他……咳,其他能说出来的线索,麻烦及时告诉我。等下我还要回局里加班,现在也算是通知到位了。”


    刑勇拒绝得极为果断,说着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都没吃晚饭吧,去哪儿吃?我顺路捎你们一程。”


    “那就谢谢勇哥啦,走走走,咱们今晚去汤睿诚家蹭一顿。”秦殊可不会礼貌推拒,抬手揽住裴昭肩膀,直接跟上刑勇,“就是我那个喜欢梁明月的朋友,正好给他送签名去。”


    “没问题,他住哪?”


    “明衡路1号,我家也在那里。勇哥什么时候带嫂子去我家坐坐?正好互相认识一下。”


    “嘿,我老婆和你能有什么好聊的?”刑勇调了调后视镜的角度,扬声道,“小伙子们,坐后排也要系安全带,别在警察的车上违反交规。”


    秦殊自然没有反对意见,老老实实系好了安全带,侧过身顺手帮裴昭一起扣上,同时快速观察了一下刑勇这台平平无奇的“私家车”。


    后备箱里有枪械,后排座位左边的空调口坏了,泛着一抹浅淡的烟草气息。脚垫下有几处缝隙,露出若隐若现的扎眼黄色。


    秦殊好奇地偷偷掀开看了眼,果然瞧见了好几张辟邪黄符,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徐道长出品。


    刑勇的妻子恐怕从来没坐过这辆车,至少秦殊没发现任何精怪和妖修留下的气味痕迹。足以说明,他平日里还是较为谨慎的。


    于是秦殊坦然开口:“之前勇哥说得很有道理,安全第一,对吧?那你自己能做到安全第一吗?作为有家室的人,勇哥你是不是也该注意下自身安全?”


    “……咳,怎么突然又说这个。”刑勇在开车,头也不回,语气倒是稍稍心虚。


    “光靠蛇鳞护身可不行,勇哥,如果你要继续参与张聪的案子,按照规矩,其实真应该让你夫人出面才行。正好,我也想见一见嫂子,确认她能护着你才算安心,”秦殊说到这儿,笑了笑,“不瞒你说,我也很想看看,人类和蛇妖会生出什么样子的后代……”


    “别小看蛇鳞的力量,不是护身符那么简单。万一我真的走夜路撞鬼了,我老婆能直接借着蛇鳞上我的身,帮我打架,厉害吧?”


    刑勇认真澄清,顺口吐槽了一句:“还想看后代呢,我俩都没急,你急什么?说真的,自从认识你俩,我都不想生孩子了,老子现在非常害怕青春期小孩。”


    “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吧,嫂子不是已经有了吗?”


    秦殊跟着笑,却突然被裴昭轻轻戳了一下,紧接着就看见后视镜里的刑勇脸色一变,连眼睛都瞪圆了。


    “滋——!”


    “砰!”


    轮胎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噪音,撞击的巨响从车屁股后面传来。


    后车司机摇下窗户,愤怒大吼:“你%&*的有病啊?!”


    没人有空回答他的质问。


    猝不及防的紧急刹车带来了巨大惯性冲击,外加后车追尾,秦殊的背包瞬间就飞到了车前玻璃上,噼里啪啦掉出一堆文具。


    多亏刑勇提了一句要系安全带,不然跟着背包一起飞到前排的……可能还要多出他俩。


    而与此同时,一个女人趴在刑勇的车前盖上,披头散发,惨白面庞紧紧贴着玻璃,将原本柔和的五官挤压得扭曲狰狞。


    浓稠的血从她唇角淌下,一丝一缕沿着车玻璃的弧度蜿蜒滑落,共绘成不详而刺眼的怪异纹理。


    “等会儿,秦殊你刚才是不是说我老婆怀孕了?算了算了等一下再说,你俩先坐着都别动,我看看她死了没!”


    刑勇用最快速度解开安全带,翻身下车,摸到了梁明月分外微弱的脉搏,随后赶紧检查她的呼吸道和受伤情况。


    “脊椎没问题,手臂骨折,锁骨应该碎了……你俩下来,帮我把她搬到后座上,平躺着用安全带固定一下。不能等救护车了,我现在送她去医院!”


    “勇哥,这是,这是梁明月吧?”


    秦殊早已经不听指挥下了车,凑近观察后,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没撞到她,我看清了,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52章 江河湖海四界通缉犯!


    看见刑勇亮出的警官证, 再看到轿车座位上的梁明月,后车司机立刻老实了。


    他不仅老实了,而且热情万分, 打开自己撞烂了半边车灯的越野车, 主动要帮忙贡献一份力量,跟着开道去医院。


    毕竟刑勇的小轿车只剩前座空位, 装不下秦殊和裴昭两个人。


    事态比较紧急, 他便同意了后车司机的要求,让秦殊他们坐上越野车一起过去。


    恰逢下班时间,江城各处主干道皆是车水马龙,两辆车一起开道效率更高。秦殊也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牵紧了裴昭的手,坐上这位陌生大叔的后座。


    “滴嘟滴嘟——”


    挂上车灯的小轿车传来刺耳警铃,彩光闪烁, 将越野车里的视野也照得明亮炫目。


    裴昭微微垂眸, 咬住吸管, 喝了一大口。


    没错, 他手里还拿着那杯秦殊没怎么喝的奶茶,据为己有,手也稳得很。就算遇上急刹车, 还被狠狠追了尾, 这杯奶茶仍一滴都没有洒落出去。


    秦殊不着痕迹把手搭在裴昭腿上,捏了捏, 同时身体稍稍前倾, 主动和司机搭话:“叔叔,看车牌您不是本地人啊。来江城自驾旅游的吗?”


    “是啊,没想到才刚来两天就遇到这种事, 吓死我了!那位警察同志不会对我有意见啊?哎,我就是一着急,骂得是有点太难听了……你们两个还是学生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后出了社会可别学我。”


    胖乎乎的中年司机颇为健谈,车技似乎也很是不错。


    他嘴上说个不停,越野车的车速还越飙越快:“我有那个叫什么……对对,路怒症!下次真不敢了,一点就炸可不行啊。”


    “没事没事,他是个好警察。咱们江城的警察都很好,不会因为私人恩怨而针对您的。”


    秦殊看了眼后视镜,继续微笑接话:“这次是闹了鬼,大家都倒霉嘛……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一个女人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直接掉在了警察的车上。”


    “哎呦,闹鬼这话可不兴说,不吉利啊。”


    “为什么不能说?分明就是闹了鬼,我看得一清二楚。”


    秦殊笑容不改,语速却缓缓放慢,泛着一丝未曾掩饰的冷意:“天上掉下来一个我认识的女人,车后面撞上来一只……披着人皮的刺豚,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概率,应该很低吧?你说巧不巧,居然让我一起碰到了。”


    车内陡然一片寂静,只剩下引擎嗡嗡的噪声,挂档和打转向灯的声音,身后警笛穿透玻璃的嗡鸣。


    中年司机沉默地捏着方向盘,手指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发力,压着包裹其上的皮革,硬生生捏出了不堪重负的黏腻细响。


    秦殊可没在开玩笑,他看见的就是一只刺豚,直立行走的、披着人皮的海洋生物。


    即便有人皮遮盖,司机那肥厚矮短的身体,那扁平而立体度为零的面部骨骼形状,鸟喙般凸起的嘴,其实也很有辨识性。


    在情绪过于激动时,他的体型甚至还会悄然膨胀变大,眼球如甲亢患者般微微突出,密密麻麻的倒刺尽数竖立起来,将最外层的人皮戳出若隐若现的凹凸痕迹……


    例如现在,中年司机猝不及防遭受秦殊的质问,情绪一变,就再次迅速膨胀了起来,将驾驶座占得满满当当,连车内能见度都变低了。


    “别紧张啊叔叔,刺豚也有刺豚的可爱。我不在乎你来陆地上做什么,只有一个问题……”


    秦殊停顿片刻,微微眯眼:“人皮哪来的?是你杀的,偷的抢的,还是买来的?”


    话音刚落,只听“刺啦”一声,中年司机的体型竟再次膨胀变大,他那身轮胎似的羽绒服也随之蓦地撕裂,内衬鹅毛如落雪般爆发四散。


    “放、放肆!你怎么敢污蔑龙母娘娘的赐宝?!”他气得要命,又不敢违反交通规则,一边怒声质问,一边把方向盘捏得愈发咯吱作响。


    “等会儿,龙母娘娘……这人皮是她送给你的?”秦殊眉头一跳,“那她手上的人皮,又是从哪里来的?这渠道真的正规吗?”


    “小子,既然你识得龙母娘娘之名,便该清楚她是江城的唯一神灵,守护这片江河土地千千万年,容不得你如此恶意揣测!”


    听着这刺豚义正辞严的说法,秦殊配合地“嗯嗯”两声,立场却毫不动摇。


    “所以呢,这张完整的人皮究竟是她从哪里弄来的?你之前一直紧紧跟着我们的车,到底想做什么?梁明月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她受伤很严重,和你有没有关联?”


    “……”


    中年司机又沉默了,紧紧抿着嘴巴,眼神稍微有些犹疑。


    “说话啊叔叔,不说我们也可以先打上一架,”秦殊捋起袖子,毫无边界感地又往前凑近了些,伸手戳了戳刺豚凹凸不平的皮肤,“看看到底是你的刺硬,还是我拳头更硬。”


    “你,你……别乱碰我,我还在开车!知不知道要遵守交通规则啊?!”色厉内荏的吼声,已然带上一丝颤音。


    “私藏人皮的罪名,应该比骚扰司机要严重很多吧?就算我现在把你当场打晕,我也是见义勇为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时,亲手触碰到刺豚的诡异质感,也足以让秦殊确认……这百分之百就是一张人皮,死者去世时的年龄约在四十出头,绝无其他可能。


    秦殊的耐心渐渐不足:“行了,说话。”


    “……梁明月,是通缉犯。她一人犯下的事,本该与你们其他人类无关,你何必参与?听完了别往外说,泄密者不得好死。”


    “什么?”秦殊一怔,“哪个组织的通缉犯?别吓唬我,说详细点。”


    “江河湖海四界通缉犯!她偷了龙宫的宝贝,还偷了护城江蛟的孩子,你可知这性质是何等严重?近些年江里的孩童失踪现象剧增,她很有可能就是个丧尽天良鱼贩子!”


    越野车离市一医院越来越近,刺豚的语气也变得急促激动:“自从蛟龙独子被偷,龙母娘娘便下了正儿八经的通缉令。我循着娘娘给的神魂标记来追捕她,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标记一直在你们两个身上……准确来说,是在你旁边这位同学身上。”


    “标记在昭昭身上?”


    秦殊又是一怔,回头看向裴昭。


    裴昭默默放下奶茶,歪头回望:“嗯?”


    这种时候还这么可爱,真是过分了。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语调瞬间温和数倍:“昭昭你坐着别动,稍等一下,打在神魂上的标记是吧……”


    秦殊看着他,开始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紧紧盯着裴昭那双淡金的眸子,调动精力尽可能集中在一个点上。


    ——看破。


    虽然秦殊目前还不太熟练,持续时间也完全无法控制,但需要用的时候,努力一下还是可以用出来的。


    神魂,神魂……人之神魂,居于琼室,又名泥丸宫或是紫府,当然,这是风雅一些的说法。按照徐道长那边的派系,实际上就是两条眉毛之间的交界,位于眉心的那一个小点,也称印堂穴。


    用手摸一摸,能依稀摸到凹陷触感,平日里多加揉按即可起到微弱的锻炼神魂效果,能够使人清心安神,缓解昏沉头疼和部分睡眠问题。


    秦殊现在要尝试看清的,便是裴昭的眉心深处。可窥探他人的泥丸宫穴,这件事做起来可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需要秦殊自身也拥有足够强劲的神魂才行。


    进入高度集中的状态时,他后脑勺很快就泛起了若有若无的淡淡刺痛感,眼睛被强烈的涩意侵占,呼吸也悄然变得滞塞艰难。


    “……嗯?”


    就在这时,一抹陌生的莹莹蓝芒在裴昭眉心亮起。


    这抹光芒的色泽陌生而柔和,令秦殊酸涩的眼睛瞬间舒服了许多,犹如被包容温柔的微凉湖水所填满、包裹,犹如一双极似于母亲的手,耐心地安抚他的忧愁,治愈他的伤痛,承载他的一切负担,让他可以彻底放松下来,不必再想那么多,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妈妈就好……


    “……滚。”


    秦殊猛地按住裴昭的肩膀,咬牙低低说出这一个字,声音极冷。


    下一瞬间,舒缓柔软的幻觉尽数消失,那抹滞留在裴昭眉心的蓝色光芒也随之战栗着、颤抖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压制驱赶,顷刻间寸寸皲裂消逝,像深冬大风里四散逃逸的雪霜。


    秦殊闭了闭眼,微微吐气,紧接着伸手轻轻抚上裴昭的脸,进行更为谨慎的手动检查。


    温热指腹沿着他精致的下颌轮廓摸过去,落在少年轻颤的睫羽旁,一路向上肆无忌惮地揉弄了片刻。


    脸被当成馒头揉来揉去,浮起漂亮的淡粉,裴昭自然会用眼神表达抗议。但秦殊一点都没有收手的意思,整个身子几乎彻底靠在了裴昭身上,恨不得把脸也贴上去。


    当然,秦殊也没忘了正事:“刺豚叔,你说的那个标记还在吗?”


    “我看看……咦?居然真的没了。小子,你是鬼修吗?能把龙母娘娘亲自打上的标记给洗掉,真了不得啊,这可是神魂印记!”


    当刺豚发出如此感慨时,越野车已经驶入了医院车库,刑勇的车紧随其后,一个漂移停在急诊科的大门口。


    秦殊立刻打开车门,牵着裴昭一起下车,低声询问:“昭昭,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饿了没?”


    裴昭摇摇头:“都没有。”


    “那你想回去了吗?”


    “不想。”裴昭瞥他一眼,似乎在疑惑秦殊今日为何问题那么多,有点莫名其妙。


    “那就好。”


    秦殊笑了笑,反手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居高临下盯着微胖的中年司机:“走吧刺豚叔,我不是鬼修,但我想问的还有很多。咱们先等着梁明月被救活了,再找她确认具体情况。关于她偷东西偷小孩的问题,如果看不到证据的话,口说无凭……我不会让你轻易把她带走。”


    刺豚脱掉自己被撑烂的羽绒服,似乎欲言又止,可他被秦殊笑眯眯盯着,不太敢表现出过于强硬的态度。


    秦殊或许不清楚自己的本事,但刺豚比他懂得多。他能抹除掉龙母娘娘的神魂印记,就说明……只要找对方法,秦殊能一眼把别人给直接看死。


    偏偏锤炼神魂绝非易事,市面上也鲜少有修炼之法,大部分修士的神魂成长,全靠道行境界提升时被顺带着变强了一点。


    即便是寻常鬼修,也只会依靠噬魂之术来吞噬鬼怪和其他修士的魂魄,以滋养自身神魂。而且噬魂的风险也极高,很容易被强者反噬夺舍,亦或是走火入魔出现精神问题。


    且鬼修之流,但凡修炼神魂到一定境界,肉身必然会成为拖累,最终不得不被他们亲自割舍抛弃。


    但是吧……刺豚老老实实地下了车,用狐疑而审视的目光绕着秦殊看了好几圈,硬是没看出秦殊有抛弃肉身的迹象。


    杀的人多了,就会有杀气,而杀的鬼多了,秦殊自然也同样会沾染上不好惹的味道。刺豚看得出来,这小孩无需动用神魂之力,只靠拳头就能解决许多问题。


    于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刺豚的语气仍不太友善,但很明显少了故意与秦殊对抗的意图:“小子,直呼妖修本体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我有名字。叫我金碧。”


    “金币?”


    “小家碧玉的碧!”


    “好的金叔,那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你身上这人皮到底是哪里来的?”


    名叫金碧的刺豚眼睛一瞪,又有了膨胀变大的趋势,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命中就没有化形的天赋,是我自己踏踏实实在海里竭力修行、拼命争取,这才终于被龙母娘娘赐予陆地行走的资格,这幅好皮囊也是娘娘心善,亲赐于我的!


    “若你疑问如此之多,有本事亲自去龙宫问一问娘娘本尊?”


    “没问题啊,正好,龙母的寿宴我也会去,到时候我亲自找龙母娘娘对账,就说是你引荐的。”


    秦殊似笑非笑说着,长腿一迈绕过了蓦然陷入呆滞的金碧,牵着裴昭就往急诊里走。


    距离上次来市一医院还没过多久,但如今秦殊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了。眼球如今还安静地躺在他卫衣兜帽里,情绪极为稳定,丝毫没有触景生情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急诊科的王主任是位气场严肃的中年女人,全然没参与到那场充满恶意的造谣之中。在事件爆发之前,她对此一无所知。


    梁明月已经被送去拍CT了,刑勇抱着手臂与王主任低声交流几句,扭头对秦殊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默契地后撤到家属等候区,寻了个较为安静的角落。


    “怎么样勇哥,梁明月情况如何?”


    “没撞到脑袋,应该问题不大,嘴里吐血是因为她牙齿把嘴唇和舌头都撞破了……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刑勇叹了口气:“还好我当时车速不快,否则真把这位梁老师撞出个好歹来,我要变成全江城的最大罪人了。”


    “不不不,勇哥,这次还真不关你的事,罪魁祸首另有其鱼。”


    金碧听得瞬间急了:“嘿!那也不关我的事啊,我确实是在跟踪你们,可我也是守着人间规矩的,绝不可能故意扰乱秩序。”


    “什么?人间规矩?你又是什么来头?”刑勇眯起眼睛看向金碧,陡然警惕起来。


    秦殊连忙插入两人之间:“事情有点复杂,我来解释……”


    五分钟后。


    众人围坐在安静的等候区里,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如果是这种情况,和其他人类确实没什么关系,那我确实得让老婆来一趟,”刑勇摸摸下巴,“秦殊,你说我老婆怀孕了,没开玩笑?”


    秦殊坦然点头:“是昭昭说的,所以肯定没开玩笑。”


    “……”


    刑勇沉默片刻,试探的目光弱弱移向了裴昭,裴昭掀起眼帘,面无表情与他对视。两人僵持半晌,刑勇又弱弱把视线移了回去。


    “那行,大喜事,到时候我给你俩发红包,咳……现在先说正事。”


    刑勇揉着眉心,拿出手机给老婆发消息,同时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位金先生,我个人比较支持秦同学的主张。你说梁明月偷了你们的孩子,还偷了龙宫的宝贝,有证据吗?这宝贝究竟是什么东西?”


    金碧犹豫少许:“哎,你是警察,我信你,但此事为龙宫之绝密,切不可向无关人士外传,会招来灭顶之祸。”


    “好说好说。”


    “她偷走了……龙之长子的逆鳞。”


    第53章 “她听得见。”


    金碧提到此事时, 特意为三人澄清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龙之长子,不是龙。


    这情况,和秦殊想象中的龙王、龙太子之流完全不一样。


    居住于各大龙宫里的统治者, 通常都不是真龙, 而是龙种的血脉支属、有机会换血成龙的超级大妖,以及瑞兽龙九子的生母们。


    自灵气复苏之后, 暂时还没有任何真龙现世的消息, 能偶尔听闻龙子活动的动静,都算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而长年居住于江城龙宫、接受着江城人香火祭拜的龙母,正是龙长子“囚牛”那正儿八经的生母。


    “懂了懂了,我看过一点点科普, 囚牛本身就长得和龙很像,也有和龙一样的鳞片,性格是最温和善良的……但他的逆鳞, 为什么会在他妈妈那里?”


    “你们人类真是没见识, 龙长子早在千百年前就殁了, 遗体无处可寻。听闻龙头藏在云城, 哎,最后留在龙母娘娘手上的,只剩下这一片逆鳞。”


    金碧叹了口气:“龙母娘娘向来爱惜它, 如珠如宝呵护着孩子唯一的遗物, 偏娘娘的性格又极为宽厚仁慈,总会让即将越过龙门的小鱼小蛟前来参拜, 在逆鳞前打坐修行, 以修得珍贵感悟。这来来回回的,那不就容易出现纰漏!”


    “……等会儿,囚牛已经死了?怎么死的?”秦殊听得认真, 又不由得感到一阵遗憾,立刻追问。


    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瑞兽和神兽,更别提龙种了,只在绘本科普和老一辈的口口相传中有所耳闻,说不向往是不可能的。


    以前的秦殊,或许一辈子都没机会靠近它们,但如今他天眼已开,能看见的事物不可同日而语,自会心生期待。


    结果好不容易听闻了与龙相关的消息……居然已经去世了那么多年。


    “传言说龙子是违背天条,被斩了脑袋。但我也不过活了三百余年,古时的那些往事与爱恨情仇,渐渐变成了不可说的隐秘,如今谁又知晓呢?”


    金碧摇摇头,不愿再深谈这个忧伤的话题。但他的立场很明显——偷盗龙鳞者,必须接受来自龙宫的制裁。


    他已经提前去梁明月的家里检查过了,还有青春电视台的录播室,直播节目里的纸扎店,以及梁明月时常光顾的酒馆茶室。


    没找到蛟龙的孩子,也没找到逆鳞的影子,可那股龙种特有的气息与威压,充斥在梁明月走过的所有角落,是一切妖修都无法忽视的血脉感应。


    在金碧看来,这就是证据确凿了,无需再多举证。


    “逆鳞要么被她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要么就只会是被她自己带在身上。虽说神魂标记出了岔子,但我是有十足把握的,若在人间惹出骚乱,还请警察同志见谅。”


    金碧如今情绪稳定下来,语气也渐渐和缓诚恳,当然,这也是在面对人间的警察时他才会如此。出于某种未知原因,金碧似乎对警察很有好感,也颇为尊敬向往,和对待秦殊的态度截然不同。


    刑勇点点头,同样正色以对:“理解。按照规矩,只要你不伤害到涉案以外的人类,我也管不了你。至于梁明月是否有唯一嫌疑,我会请一位与此事无关的妖修来做判断,可以接受吗?”


    “自然自然,感谢您的理解和体谅……”


    一人一妖客客气气地说着客套话,又是握手又是加微信的,氛围陡然间变动和谐了不少。而秦殊也没再吭声,因为他一听就知道刑勇要请谁过来。


    不出片刻,急诊等候区的入口,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刑勇眉头一挑,毫不犹豫站起身迎了过去,秦殊也偷偷竖起耳朵,随后听到一声分外温柔的“小勇”。


    刑勇的妻子来了。


    正儿八经的化形妖修,从外表看不出任何破绽。她长得非常漂亮,黑发及腰,身型稍稍偏瘦,披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浅棕大衣,高挑而温婉。


    “你们好,我是常柳意,两位同学果真一表人才,小勇时常会和我提到你们的名字呢。”


    她微笑着一一打招呼,像友善的人类长辈那样自然亲切,最后停在金碧面前,口风却是一转:“这位就是金先生吧?风栖山常家五代,幸会。”


    “前,前辈幸会!”金碧似乎悄然看呆了一瞬间,匆忙起身和她见礼,颤颤巍巍的态度背后浮出一丝细微的忌惮。


    两名妖修见面,按理说是该再稍加寒暄,但常柳意并不喜欢那些虚礼,反倒是个颇为心直口快的性格。


    “具体事情我从小勇那儿听说了,不必耗时解释第二遍,但是金先生……你身上这套人皮,又是从何处寻来的?瞧着实在是有些邪性呢。”


    金碧一愣,正欲开口解释,秦殊却率先插了进来。


    “对吧嫂子!我也觉得这东西很有问题,他说这是龙母娘娘亲赐,但也解释不了人皮的来源,”秦殊压低声音,“我之前也见过披着人皮在外行走的亡魂,但人家的皮囊都有合法途径,能解释得很清楚,唯独金叔你这个……看着真的不舒服。”


    金碧有些急了:“你,你这小子,我都说了我也不知道啊!即便这皮囊的主人确实死于非命、遭了凶物迫害,可那也不是我行的凶,何以怪罪到我头上来?”


    “金先生,误会了,秦同学并非是想怪罪于你,但如今世道不同,灵气太充沛了,那可是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的……你出生在绝天地通的时代,怕是不知当年处处凶险。”


    “前辈,我的确不知……我自小活在深海里艰苦修行,当真不闻世事,还请前辈多指教。”


    见金碧冷静下来,常柳意微微弯唇,不慌不忙地解释:“你身上这套皮囊,恐怕是来自一名横死之人的皮肉。强行剥下此人的皮肉,炼制成水火不侵的人皮大衣,尸骨就这样被做成了法器,相当于永世不得收敛,再也无法入土为安。


    “那横死的亡魂本就凶戾,见此自然会心有不平,便是被收入阴曹地府也轻易不得投胎,被困在枉死城,冷眼瞧着你长年累月穿他的皮囊在外行走,你说说,它的怨气该有多大?”


    “嘶……我竟从未想过此事,咱们妖修也没有这入土为安的执念啊,疏忽了。”金碧听得背后发凉,仔细一想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正是如此,炼制此物之人,利用了这强烈的怨气来遮掩天机,才能让如你这样无法化形的妖兽伪装成人。披上人皮,足以骗过寻常的望气之术和掐算预占,我也险些没看出来呢……秦同学能一眼看出其中异常,当真是有一双不寻常的眼睛。”


    常柳意顺口夸了秦殊一句,接着微微叹气:“能遮掩天机的宝贝,好用是好用,不愧是龙母赐下的稀罕赏赐,可这物件儿属实有着顶天的邪性。时间长了,保不准会损败你的因缘命途,招惹来难以想象的腌臜之物。我说话直白,风栖山与江城龙宫也向来毫无仇怨,望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多谢前辈指点,此为救命护道之恩情,我初来人间,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达感激,”金碧缓缓消化了她的话,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若常家日后有任何需要,请务必传信至南海金水滩,在下定竭力相助、随叫随到。”


    “金先生太客气了,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咱们也不必多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先办正事,”常柳意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刑勇,抿唇笑笑,“走吧,梁明月醒了。”


    “啊,啊?这么快?”


    刑勇尚未回过神来,就见急诊科的护士已经来到门口张望,唤道:“邢先生在吗?患者恢复意识了,有点特殊情况……”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了过去,很快就知道了护士口中的特殊情况,究竟有多么特殊。


    梁明月毫发无损。


    没错,她不久前才从天而降,重重摔在行驶当中的轿车上,于众人眼前摔断了手臂和锁骨,还不停地吐血……可她现在真的毫发无损。


    嘴里的伤口尽数痊愈,手臂上没有半点擦伤和骨折的痕迹,拍CT时什么也没拍出来。此时此刻,她端坐在王主任和两名护士的包围之间,被医护人员不可思议地反复检查审视。


    除了气色不算太好之外,梁明月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看不出任何遭遇车祸的迹象,且神智清楚、对答如流,就是不太愿意解释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


    王主任在市一医院干了几十年,显然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淡定地推了推眼镜:“刑警官,像她这种特殊情况,我们凡人医生是管不了的,我只能提供她本次的病历和化验单,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况且梁女士是公众人物,出现在公立医院,太吸睛了。如果她遭遇了什么灾祸,或者犯了什么事……还是尽快远离人多的场合为好。”


    “了解了解,谢谢王主任,我这就把她带走。”


    刑勇动作很利索,马上就去办理了缴费手续,还拿上了医生给梁明月开的消炎药,以防万一。


    常柳意主动挽上了梁明月的胳膊,温柔而不容置疑地带着她离开急诊室。当然,他们没有着急走远,而是开车来到医院的地下车库,寻了个最安静的无人角落。


    两辆车横在角落里,众人或站或坐,将梁明月围在最中间。


    “这么大阵仗?”梁明月也不曾惊慌,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又在刑勇的瞪视下轻“呵”了声,不太情愿地收回口袋。


    不过现在轮不到刑勇说话,秦殊暂时也没吭声,金碧率先急匆匆地开口:“你们都看见了,普通人类怎可能被车撞之后瞬间痊愈?她能迅速恢复如初,那只会是龙宫至宝的功劳。常前辈,您也能感应到她身上不寻常的尊贵气息吧?那就是龙种的血脉威压!”


    “的确……好强的威压。”


    常柳意脸上的笑意也早已消失,她微微蹙眉,有些不适地拿出一串白玉手链戴在腕上,面色才稍有缓和。


    她上前一步,声音逐渐变冷:“梁小姐,我们就不要兜圈子了,请你立刻回答以下问题。关于你偷盗蛟龙之子,以及偷盗江城龙宫至宝的指控,是否确有其事?若真如此,我们会立刻将你转交给龙宫的人间行走。如若没有,你也必须给出合理的、详尽的解释,当场说服我。”


    “蛟龙之子跟我没关系,从没听说过这件事。不过龙宫的至宝……确实在我身上。但这是一场交易,我尚未出生的孩子被龙母夺走,她将囚牛的逆鳞送给我,算作补偿,这究竟有什么问题?”


    “放肆!竟敢污蔑龙母娘……嘎。”


    金碧又急了,怒急攻心,整具身子迅速膨胀起来,不由分说就想施法伤人。但偏偏就在这时,秦殊“啪”地拍了下他鼓起的后颈,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力气也不算温和。


    险些爆炸的刺豚又瘪了下去,连带着表面的人皮也随之收缩,紧密又柔韧地贴合包裹而上,比最初的几次收缩要更显得毫无破绽。


    常柳意的眉毛不着痕迹抬了抬,没有说话。她早已注意到秦殊的不寻常,却没想到再次出乎她的意料……还好刑勇没得罪这孩子。


    更何况,作为这件事的第三方,在真相分明之前,她自然不能插手任何一边,于是很熟练地选择静观其变。


    金碧被拍得脑袋嗡嗡作响,又怕又急:“你,你突然打我干什么?”


    “因为你一言不合就想动手啊,那我肯定要阻止你。相比起宣泄怒火,调查出事件的全貌更重要。”


    秦殊理所当然地解释完,扭头对着梁明月笑了笑:“明月姐姐,记得我吗?昨晚在视频电话里见过的。”


    “……是你?”梁明月一怔,冷漠的表情缓和了些,“我记得你。”


    “那就好,我们继续。你说龙母娘娘曾经夺走了你的孩子,那么我需要知道进一步的详细信息。”


    秦殊顿了顿,凑近一步直视着她,保持着最令人不适当视线接触,列举道:“你怀孕的时间,孩子父亲的身份,被夺走孩子时发生的事,具体一点。


    “对了还有,你在黑心眼纸扎店里定制的服务内容,购买纸扎寿衣的理由,以及更重要的……龙母这样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有头绪吗?”


    “我挺喜欢你,”梁明月冷不丁说着,随后漫不经心靠坐在车前盖上,坦然地回答道,“十年前。孩子父亲当场就被吓死了,你们无需在意,只是一个命不好的普通人而已。”


    秦殊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干脆无视了她突兀的评价,继续追问 :“十年前的你,应该还是大学生吧?校园恋爱?”


    “嗯。当时的市一医院,规章制度不严格,所以做B超时我特意问过性别,我怀了一个很健康的女儿,”梁明月幽幽笑了一声,语气陡然变得讥讽,“可我们江城的守护神,江河川流的慈爱母亲……她竟敢指鹿为马,说我的孩子是龙子囚牛转世。”


    “……啊?”


    这一声“啊?”来自四面八方,围绕在梁明月身边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连震惊的声音也无比整齐。


    当然,裴昭是个例外。他不知何时离开了人群,在梁明月被堵在角落时才悄然回归,手里拿着一支甜筒。


    是春季新款,樱花香草风味,已经快吃完了。


    甜筒底部的白巧克力,裴昭不太喜欢,正在沉思该如何处理。他对于梁明月所经历的故事不甚关心,但是……


    “指控一名神灵伤害凡人的时候,要做好心理准备。”


    在众人仍五雷轰顶之时,裴昭忽然轻声开口:“她听得见。”


    他的语气并不严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常柳意的神色却陡然一变,嘴唇登时紧紧抿起,泛起了后怕的微白。


    而梁明月反倒是更加淡定,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昭身上:“我知道,她听得见。所以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担心连累了他们。”


    常柳意缓缓吸气,闭了闭眼,修长的右手悬于胸口快速掐出几个法诀,压着情绪低声说:“那你现在也不该如此直白……洞里乾坤。”


    “哗啦——”


    话音刚落,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清脆碰撞声,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回荡。


    常柳意反手变出了一大堆漂亮的手工珠串,一口气拿得太多,造型各异的漂亮珠玉们紧贴着彼此摇晃、碰撞,响声连天。


    偏偏其中几根珠串的红绳应声而断,价值不菲的白玉珠子如同雨点一般“哗啦啦”洒落在地,转瞬间便滚得远了,陷入黑暗里,难以寻回。


    “……不祥之兆,”常柳意轻轻一叹,将一串珠绳扣在刑勇手上,“小勇,你回家吧。我们如今什么也没做,龙母娘娘会给风栖山一个面子的,但你仍算是外人,她不会顾及你的性命。”


    刑勇没有逞强,他对自己的能耐心里有数,也鲜少看到常柳意露出这样不安的表情,自然不可能脑子一热非要留下。


    但他同时也心有疑虑:“小意,那你呢?你怀孕了,怎么能……”


    “人类怀孕才需要小心翼翼,我的孩子,只会让我变得更加强大。如果运气好一点,孩子血脉返祖,成为龙种也不是没有可能。”


    提到孩子,常柳意的脸色稍好了些,但她也不打算再给刑勇拖延的机会,快速解释完之后,她直接把刑勇塞进了驾驶座里。


    “拜拜~”


    “……拜拜,”刑勇没办法,扭头嘱咐秦殊,“秦殊,帮我看着点。有危险直接跑,别乱来。”


    “唔好,我会注意!”


    秦殊正在吃裴昭的甜筒角角,闻言赶紧囫囵吞了应声。


    “哎。”刑勇默默叹气,皱着眉头踩下油门,顺手还给徐道长打了通电话,让他有时间就帮着参谋一下。


    摘下警灯的轿车驶离车库,轮胎声渐渐微不可查,地下空间陡然又变得安静下来。


    紧接着,常柳意给所有人都发了一条手串,包括金碧和梁明月。


    “大家都戴好,这是我批发制作的法器,有我亲手刻上的秽迹金刚咒,送你们了。遭遇袭击时,会在周身三寸内形成屏障,平日可保护神魂心脉,辟邪静心。无论效果如何,至少能勉强护住一时性命。”


    “谢谢嫂子,我这串是冰种的红翡翠?这也太贵重了。”秦殊有些犹豫,感觉自己不该收下。


    “秦同学,你救了刑勇的命,我如今的回报也不过是零星半点,”常柳意微微一笑,“何况,炼器师最不缺的就是钱,既然事已至此……保命为上。”


    “谢谢,好看。”裴昭倒是没有拒绝,甚至主动戴在了手腕上。


    他收到了一串蜜金色的猫眼石,在光照下亮晶晶的,眼线细直又漂亮,色泽极为纯净,同样是拍卖市场上极受欢迎的品质。


    唯独金碧的脸色格外难看,沉默良久后,终于忍不住指着梁明月,咬牙道:“你们……你们就这样相信她的话了?常前辈,如今她也给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何必把龙母娘娘当作洪水猛兽那般防备?即便娘娘听见我们在谈论她的传闻,也自会明辨是非!”


    “想要证据?可以啊,很简单。”


    梁明月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得毫无起伏:“你带上一件我女儿的衣服,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沉入江水深处,面对东方跪下,连续喊七遍她的名字,让她跟妈妈回家。随后把你的脑袋浮出水面,就会看见一片清晰的蜃景……有我女儿的亡魂,也有你熟悉的龙宫。”


    所谓蜃景,就是海市蜃楼。一种真实存在的光学现象,可以看见遥远之处的真实景象。


    但金碧不敢相信:“怎,怎么可能?!”


    “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当年我不懂事,特意给女儿烧完了寿衣纸钱,想要跳江自杀。半夜三更,我泡在冰冷的护城江里,心里不断地念着她的名字,想与她一起回家。念着念着,我竟然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梁明月垂下眼帘:“我循着哭声浮出水面,我的女儿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她穿着我烧给她的鞋袜和虎头帽,身上裹着我烧给她的小襁褓……我拼命地游啊游,追着她朦朦胧胧的身影不停地游,脚抽筋了,就用手使劲地刨,不知呛了多少的水,却怎么也游不到她身边。她离我很远。”


    “你烧过去的衣服,女儿能收到。这就是你去纸扎店买寿衣的理由。”秦殊微微皱眉。


    “是。张聪不是好人,我很清楚,但他做的裙子,我女儿穿上好看,就这么简单。”


    梁明月顿了顿,嗓音里依然没有太多情绪起伏,轻轻捻着手腕上冰凉的珠串,抬眸瞥向金碧:“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自己试试。但是……也许她不会给你验证的机会。”


    “什么意思?”金碧呼吸粗重,包裹在身上的人皮鼓了又缩,缩了又涨,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


    “身为一隅之神,常年备受谈论,她大概早就习惯了人类的质疑和谣言,不会放在心上。但你不一样,你是水的子民,龙母的部下,”梁明月讽刺地笑笑,“你质疑她,还敢实践你的质疑,那不就是谋逆吗?”


    “不,不可能,这是你恶意揣……”


    金碧的话尚未说完,秦殊突然看见了不太对劲的事情。他眼皮一跳,当即拉着裴昭和常柳意向后倒去,毫不犹豫地扬声喊道:“梁明月,趴下!”


    “扑哧——砰!”


    “滴答、滴答——”


    吼声刚落,一阵怪异的爆炸声在众人头顶响起。像被扎爆的气球,伴随着绵延不绝的细小水滴声。


    秦殊半坐起身,定睛看向噪音的源头,眼皮再次一跳。


    金碧死了。


    第54章 我有一个很过分的请求


    金碧的死法很荒诞。


    那道诡异的爆炸声, 倒是不出意料,恰恰来源于他炸开了花的脑袋。


    可刺豚这种动物,脑袋和躯体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金碧的本体, 全都位于这件人皮外套的“脖颈”之上, 维持人型时的肢体行动均是倚仗他自身的法力来运转。正因如此,他的身体也连同这惨烈的爆炸一起遭了殃。


    更荒诞的事情在于, 爆炸并非金碧真正的死因。秦殊看得一清二楚……他是被自己杀死的。


    被密密麻麻的、尖锐的雪白色硬刺所扎穿, 硬生生扎成了一滩滴着血水的烂肉,腥气升腾。这些硬刺本该用于保护自身。但秦殊亲眼看见了诡谲的异变。


    就在爆炸发生之前的瞬间,原本贴伏于表皮的尖刺骤然竖起,以不可理喻的姿势牵动着皮肉一起向内扭转, 悄然对准了金碧的眼睛、口鼻和下腹内脏。


    每一处都是必死无疑的要害,没给金碧留下一丝苟活的机会,甚至容不得别人救他。


    当他穿戴着这身严丝合缝的人皮大衣, 寻常修士想扒掉人皮都不太容易。若想阻止他快速“自杀”, 简直比杀死他还要困难。


    这种死法, 值得称上一句荒诞。


    秦殊没有靠近金碧, 坐在原地呼了口气,迅速确认众人的安危。


    梁明月反应挺快的,当即就躲到了半开的越野车门后面, 仅仅被血水打湿了裤腿。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也完全不觉得惊讶,依然冷漠而麻木。


    常柳意倒是有些震惊, 但这种震惊更多针对于秦殊。因为她力气还挺大的……蛇妖是天生的捕食者, 生性好斗、体魄强悍,古往今来皆是战场上的主力军。


    可常柳意完全没想到,秦殊能轻轻松松把自己拉倒在地上, 而且只用了一只手!在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她竟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顺着秦殊的力道躺下去,避开爆炸的溅射冲击。


    至于裴昭……他有点爱干净,所以根本没被拉倒,只顺着秦殊的拉扯力道,向后稍稍退了几步。


    他此时就站在秦殊身后,低下头盯着秦殊的脑袋,没忍住伸手捋了捋其中一小缕乱飞的碎发。


    秦殊任由他摆弄自己,很自然地将后背靠在裴昭腿上,就当是暂时稍作休整。扭头看出常柳意的表情不对,秦殊还有些心虚地摸摸口袋,递上一包湿巾。


    “嫂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放心,我比刑勇结实多了。哎……但是如此可怕的、阴毒的咒杀之术,我也许多年没有见到了,”常柳意接过湿巾,有些担忧地轻抚心口,“可惜,金先生已经神魂湮灭,归于江海,我们问不出更多答案,也不知该如何防范。”


    “连神魂都没了,那岂不是没有转世投胎的机会,连孤魂野鬼也做不成?”秦殊低声询问。


    “是这样,通常的术法神通都不可能有这种效果,可金先生这般惨烈的死法……连黑白无常也来不及亲自拘魂,从生死簿上彻底除了名。”


    常柳意叹了口气:“我有些不敢相信,这真的会是‘那位’的手段……传闻里的她不会如此暴戾。”


    “这就是她干的,她什么都做得出来,”梁明月撑着车门站起身,淡淡插话,“你们都没有亲自与她交涉过,或许不能理解我的遭遇。但我认为,她很可能有严重的精神问题。”


    常柳意听到这话,神色微变:“梁小姐,你是说……她疯了?”


    “她要是没疯,怎么会把自己亲儿子的遗物补偿给我?失去孩子的母亲,疯了也正常。我不知道龙子是怎么死的,可我很清楚,当一个疯狂的母亲手握权势和力量,我是说,碾压性的恐怖力量,那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梁明月说着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滩烂肉,勾唇冷笑:“很遗憾,我是个没本事的普通人,此生也无法与神灵对抗,能拿到一片没用的龙鳞都算我运气好了。如果我有机会变得比她更强,我只会对她做出比这残忍百倍、千倍的事情。”


    “龙子的逆鳞很重要,相当于你们人类的半个心脏,是天下人求也求不来的至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片逆鳞里蕴藏着龙种的血,可以改换妖族血脉,也是强大的生机与福运……梁小姐,你今日意外受伤,多处骨折却能快速恢复如初,或许正是多亏了逆鳞的存在。”


    秦殊听到这里,也是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直播的时候你们走在一起,却只有勇哥被拉进了鬼打墙里,而你一点事也没有!应该也有趋吉避凶的好处。”


    “趋吉避凶?”梁明月微微垂眼,“确实是趋吉避凶,可我一旦躲过了什么祸事,到了第二天,就会遭遇千百倍的倒霉事件。昨晚我躲过了鬼打墙,所以今天我请假在家,没有上班,想着尽量避开意外……”


    “啊?然后你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翻身,天旋地转,直接掉在你们的车前盖上。受了伤却死不掉,倒霉到了一种有违常理的地步……这就是昨晚我避开祸事的后果。”梁明月的情绪依然很稳定,看起来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而常柳意轻蹙着眉:“我明白了。你原先只是一个与道途无缘的人类,拥有自己平淡普通的生活,如今你所经历过的一切,都本该与你完全无关。是‘那位’强行出手扰乱了你命数,夺了你的子女缘,给出的补偿又太过贵重!”


    这下秦殊听懂了。


    梁明月的命数并不特殊,所以根本承受不起龙宫至宝的分量。她今日享受了不属于她的好运,明日就要在其他地方遭受耗损和劫难,才能维持平衡。


    这是一个让秦殊感到极其熟悉的现象。


    刘阳阳就是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所以才遇袭落海,险些被天雷给直接劈死。好不容易飘上岸了,又被卷入一个陌生的鬼域里,遭遇重重危机……如此倒霉,还是在秦殊给他烧了香的前提之下。


    区别在于,刘阳阳手上的东西是小蜈蚣,活生生的半神之躯,真正能改变战局的大杀器,无论是谁拿到了手,都能短暂地利用元宝来搅动风云。


    而龙种的逆鳞,尤其是鳞片里蕴含的稀罕龙血,对人类来说其实没太大用处,但是对妖族而言,那可是能使它们跨越阶级、改变道途甚至立地飞升的至高宝物。


    秦殊想起了鬼市里大排长龙的“卖血”摊位,起初他尚不理解这是在做什么,后来问了城隍爷才知道——妖族的血脉,是一种很灵活多变的东西。


    首先以不同物种来划分出阶级,随后在物种内部还要继续划分,血脉纯正浓厚则为尊,血脉稀薄者的地位非常低下。因为妖族血脉的区别,就是会直接影响到修行的速度和上限,效率截然不同。


    而若是想要获得更浓郁纯正的血脉,提升阶级,就要吸收炼化更纯粹的妖族“精血”,以消化为自身血脉的一部分。


    妖修可以在市场和拍卖会上,合法购买有保障的、优质的精血,也可以在荒郊野岭偷偷把人家杀了,吞食其内丹,再一口气炼化掉猎物的所有精血,但是计量和品质都没有保证,后果自负。


    龙种是最特殊的那一类,没有生殖隔离,任何妖兽炼化了龙的血脉,都会直接跨越阶级。


    正因如此,梁明月手上的逆鳞,属实是配得上“至宝”之名。像常柳意这样出身名门的妖修,有适合她自己的修行法门,尚且可以控制欲望,不至于强抢这片龙鳞,但若是换作其他法外之徒……后果真是不好预测。


    当然,就算没人来抢梁明月手上的宝贝,她以后的命运究竟会如何跌宕起伏,同样不好预测。就算人类拿着用处不大,可妖族的至宝,也是至宝。


    “梁小姐,我建议你尽快把龙鳞高价出手,如果换成人类的货币,足够你十辈子衣食无忧。或是请一位厉害的命理师替你看看命数,想个办法遮蔽天机,以免最终‘德不配位’以至劫难临头,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常柳意的建议很真诚,而梁明月沉默片刻,也很真诚地回答:“我不在乎劫难临头,死就死了,死也无所谓,我只想救回我的女儿。就算在她如今是个鬼孩子,也不该被困在那样的地方,早该投胎转世了。”


    “怎么会是死了也无所谓呢?既然你有尚未达成的目标,那么活着才有希望。”


    秦殊听着有些急了,拉着裴昭的手站了起来,正色道:“在上个月之前,我从来没看见过鬼,但现在我甚至见到了江城的城隍爷。明月姐,未来的际遇究竟如何,只有活下去才会知道。”


    梁明月微微点头,却紧接着很轻地苦笑了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可是秦同学,现在的你能打赢她吗?就算是五年后,十年后,你能保证自己可以胜过神灵吗?”


    “……啊,这个……”这个秦殊是真不敢保证。


    “连你也没有把握,何况是蹉跎了十年,只会眼巴巴给孩子烧寿衣的我?”梁明月又笑了一声,“我有自知之明。也许等我死了之后,怨念太深变成厉鬼,才真的能拥有一战之力。”


    “等等,也不能这样想,寻常厉鬼还是打不过我的,更别提本地的神仙。明月姐,万一你没变成鬼,那可就真的直接投胎去了!”


    秦殊这话本身也只是安抚,但梁明月听到这里,倒是眼睛一亮,难得露出几分上扬的情绪波动:“你说你上个月才能看见鬼,现在就能打得过厉鬼了,是吗?对了,你叫秦殊……怪不得我对你没有很反感,一直觉得有点眼熟。


    “市一医院出的事我听说过,电视台不许报道,但你的名字也传到我们这边来了,台里都知道。真的很感谢你愿意出手帮忙,如果当初没有你带走那个厉鬼,恐怕还要死更多的人。”


    自己的名字被市一医院里的人传了出去……也正常,秦殊并不算很意外。他想了想,用词依然谨慎:“那时候我也是为了帮我朋友,现在想想太莽撞了。许多厉鬼也是冤有头债有主的,就算打不过,我应该能逃得掉。”


    但这种谨慎这对梁明月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我有一个很过分的请求。秦同学,如果你以后变得更强,有机会靠近龙宫的话,能不能帮我把女儿放走?


    “我不会强求你正面战胜那个疯子,但是,但是只要有一点点机会,让我女儿重获自由的机会……是死是活都无所谓,能让她从那个牢笼里彻底解放出来,那就足够了。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会尽量满足你,我什么都能做。”


    “明月姐,你不必特意请求我的,我也不需要报酬。一旦我有办法救你女儿出来,我就会立刻去做,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本愿。但是这件事我心里没底,确实需要再给我一些时间。”


    秦殊同样神色郑重:“而你,也只有坚持继续活下去,再拖一拖时间,才能看到女儿被解救的那一天。我的意思是,看到真正的她,而不是海市蜃楼里的幻影。”


    “同意,就这么办,”常柳意轻声说,“梁小姐,今晚来我家吃饭吧,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请朋友帮你看一下,想办法解决这片逆鳞给你带来的麻烦。”


    “如果我拿着这东西算是德不配位,那我可以不要它吗?送给你了。”


    “欸?”常柳意一呆,毫不犹豫就想拒绝,“不行不行,我……”


    梁明月的目光微垂,扫向那张血肉模糊的人皮大衣,打断她:“常小姐,你听我说。金碧说我是跨界通缉犯,到处找我,说到底就是因为这宝贝在我身上。他的任务不是杀了我,而是取回至宝。


    “今天他死了,以后还会有更多不知情况的人找上门来,前仆后继,成为那疯子的牺牲品。我解决不了。”


    “但我也不该收下,梁小姐,这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是蛇妖,我的血脉同样尊贵。若要追溯到远古,风栖山中的小蛇们皆是女娲娘娘的后裔,”常柳意笑了笑,“我为自身的血脉而骄傲,不愿成龙。”


    “好厉害……”秦殊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声感叹。


    “好厉害。”裴昭跟着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后继续欣赏手腕上亮晶晶的猫眼石。


    “嗯,好厉害。”梁明月也轻笑了一声,没再坚持。


    “好啦好啦,都把我夸害羞了。既然咱们都谈妥了,那就赶紧收拾一下案发现场,回家吃饭。”


    常柳意佯装脸红地揉了揉脸,紧接着却是气势一转,垂眸肃脸,口中默念着模糊的咒文,修长右手快速掐出法决,随即蓦地抬手指向朝那滩烂肉,冷呵一声:“凶秽消散,道炁常存,去!”


    一阵白光闪过,清风拂面,秦殊惊奇地看着地面上的血污一扫而空,而后,他的目光又悄悄转向车库的出口方向。


    有一群身影朦胧的半透明灵体,正沉默地搬运着金碧不成形状的尸体,整整齐齐地缓步走入阳光照射之处。


    它们如同轻烟云雾般消散在空气中,将残留的不详之物全都顺手带走,极为轻车熟路。


    太帅了……他现在居然能看清一道咒文的原理,还有实现的全过程!


    不是玄乎其玄的术法,而是以自身法力唤来天地群灵的凝聚,借此以清扫污秽、净化晦气。


    很可惜,虽然秦殊看懂了,感觉自己马上就能学会了,但他缺少最基础的关键元素——法力。做不了这么帅的事情,就只能多看看别人的帅气身姿了。


    常柳意确实是个性格爽利的妖修,她微拧着秀丽的眉,用小皮鞋的鞋尖踢了一下地面上干净的人皮大衣。


    “有谁想要这张人皮?”


    梁明月毫不犹豫:“不要。”


    秦殊也用最快速度摇头,接着偏过脸小声说:“昭昭,你想要吗?”


    裴昭:“……”


    “咳,嫂子,我们两个都不需要。”


    “那行,没人要的话,我就把它带回去无害化处理了。尘归尘土归土,这等凶物是害人害己的东西,合该尽早消散于天地间。”


    常柳意顺手使出一式袖里乾坤,在秦殊惊叹的目光里将人皮收了起来。


    这个秦殊也非常想学,若是他能使出袖里乾坤,上学就再也不需要背着书包了,而且肯定不会再稀里糊涂弄丢几支最好写的笔……唉。


    不能再想下去,对心态不好。秦殊摇摇头,牵着裴昭坐上了越野车的后座。


    常柳意坚持先送他们回家,说是两个小朋友不可以大晚上的在外面乱跑,秦殊也只能答应。


    “虽说这辆越野车是金碧的,但既然他魂飞魄散了,应该不介意我今晚用来代步。”常柳意笑吟吟说着,熟练地一踩油门,离开了医院车库。


    她把秦殊和裴昭放在了汤睿诚家门口,还不忘嘱咐他们,这几日风波未平,绝对不能随口谈论“那位”的名讳和称号,更不能将她疑似发疯的消息外传出去。手串也要天天戴好了再出门,万事谨慎为上。


    简而言之,先苟着避避风头,免得遭遇了和金碧一样的惨烈祸事,有事随时联系。


    站在院子前,看着越野车渐渐远去的背影,秦殊感叹:“好帅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那样靠谱的大人?寒假我也要去学车!”


    “寒假有空吗?”裴昭按下门铃。


    “……好像没空。”


    秦殊叹了口气,决定暑假再去考虑学车的问题。


    苏听莲不在家,负责照顾汤睿诚的保姆来开了门。两人亲车熟路走进餐厅,就看见汤睿诚一个人坐在满桌的滋补饭菜之前,戴着VR眼镜和耳机,扭来扭去单手打着游戏,像条肥美的大虫子。


    别说靠谱的大人了,看起来险些不像个人。


    秦殊默默拿出手机对着汤睿诚录像半分钟,随后把梁明月的签名掏出来放在他手边,将装在书包里的灵茶分出一点给保姆阿姨,剩下那些放进了苏听莲的小茶叶柜里。


    当然,秦殊没忘记给自己也泡上一壶,随后去厨房拿了两双新的碗筷,对裴昭道:“吃吧,别管他。”


    “嗯。”


    连秦殊都不管,那裴昭更不会在意了。他依然挑食,几乎只吃了些甜品,拿起茶杯慢慢喝上几口,眼底淌出些许微小的嫌弃,但也不是不能喝。


    而秦殊已经用最快速度把自己喂饱了,风卷残云过后,瞥一眼完全没发现他们的汤睿诚,实在没忍住笑了几声。


    “哈哈哈……对了昭昭,你觉不觉得金碧的死法很熟悉?”


    “……”


    这话题转换的速度,令裴昭也有些猝不及防。他呆了一下,倒是很快听明白了秦殊的意思:“你是说,非常残忍的自我了断。”


    秦殊给他夹了块清蒸鱼肉,黑漆漆的眼睛紧盯着他:“对,张聪也是这样。”


    “嗯,很熟悉。”裴昭很不情愿地夹起来吃掉了。


    紧接着秦殊沉默片刻:“昭昭,你之前说的那个,那个想杀你的水牛,不会就是……”


    不会就是龙母娘娘吧?!


    “囚牛是龙与牛结合诞下的后代,其实很明显,”裴昭捧起茶杯,“我以为你们早就该反应过来。”


    “那她的寿宴,我必须要去。”


    “不怕吗?”裴昭歪头。


    “你都被人家欺负了,我不去找场子好像说不过去吧?”秦殊笑了一声,“听说寿宴是在过年后,还有时间,我想想办法。”


    “我没被欺负,她只是打了一个神魂印记,可以被我吃掉的。”裴昭正色澄清。


    “那还不算欺负你吗?!连我都没给你打过标记……”


    “……嗯?”


    第55章 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


    氛围忽然变得稍显微妙, 秦殊没过脑子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但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是在意这件事的, 直到现在。


    其实……不止是神魂这种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 要是有人抢在他之前先咬了裴昭一口,留下痕迹, 秦殊也会非常在意。


    太变态了, 而且很莫名其妙。


    秦殊僵硬地自我反思着,却没有回避此刻尴尬的对视,任由那种微妙的感觉缓缓沉淀入脑。这是颇为得寸进尺的一种行为。


    两人面面相觑着沉默良久,裴昭反而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 盘着手腕上亮晶晶的珠串,垂眸轻声说:“行了,我教你。”


    “真的?我可以标记你吗?”秦殊眼睛一亮。


    “……不要说得这么奇怪, ”裴昭犹豫片刻, “只是简单的定位而已, 留下神魂印记, 你就可以随时知道我在哪里。”


    秦殊更兴奋了,理所当然地捧起他的手:“好昭昭,你真好, 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 看着我的眉心,集中, 回想起你抹除她印记时的感受。道理几乎相同, 但记住,你想要的不是破坏,而是创造, 反其道而行之。”


    听起来似乎很抽象,但秦殊意外的完全理解该如何去做。他深深吸气,聚精会神,想象着。


    他要留下一些东西,留在裴昭身上,最好是足够深刻的、牢固的,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磨灭的……


    “嘶。”


    片刻后,裴昭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却被秦殊当即拉着手腕攥得更紧,珠串相碰,牵扯出一连串的清脆响动。


    “别动,马上就好。”秦殊低声说着,语气似乎像是安抚,但他太专注了,看不到自己。


    危险的暗红幽光从哞底淌出来,将他黑亮的眼眸染成血色。但裴昭总是看得见的,贪欲,占有,肆意妄为,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


    藏在那层以良善编织而成的好皮囊之下,自然会得到四面八方的信任、依赖和追随,似乎从没有人想过质疑他。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真的有标准吗?到最后,还不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裴昭倒也没有想阻止的意图,把人惯成这样,他自己也不无辜。只是袒露着魂魄任由他人窥探,甚至描摹刻印,属实有种被烈火所炙烤的不安感。


    有点疼。这世上能让他感觉有点疼的事物,近些年也不多见了,还挺新奇的。


    “……嗯,好了,我画了一只小猫!没想到居然真的能画出来。”


    瞬息之后,秦殊松开了手,同样满眼新奇:“昭昭我学会了,只要很专注地想你的事,我打上的印记就会在眼前发光!不对,应该是在我脑子里的地图上发光……好可爱。”


    “弄疼我了。”裴昭面无表情。


    “啊,那……那怎么办?”


    不等裴昭回答,秦殊已经把他使劲搂进了怀里。裴昭的脑袋就这样被猛然压在秦殊胸前,他愕然地微微睁大眼睛,声音被堵着险些传不出去:“秦殊你……”


    “我错了嘛,下次我轻点,抱抱抱抱。”


    “你俩说啥呢?卧槽这是在做什么呢?!不准在我家饭桌上搞暧昧!要搞去卧室搞行不行?”


    “……”


    偏偏就在这时,他俩的动静稍微大了点,让一直沉浸在游戏里的汤睿诚终于感觉不对劲,摘下了VR眼镜。


    不摘眼镜还不知道,这俩大爷居然在他眼前搂搂抱抱起来,真是世风日下!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和昭昭谈正事呢,”秦殊依然没松手,只是顺势换了个姿势,继续揽着裴昭的肩膀,扬扬下巴,“老汤,低头。”


    “你小子……欸?等一下,真的假的?这是真的?!”


    汤睿诚一低头,蓦地瞳孔地震,赶紧小心翼翼拿起桌上梁明月的签名,颤抖着手前后左右反复观察:“卧槽这就是真的……哥们,兄弟,义父,亲爹!”


    “不至于不至于,你还有什么内购周边想要的,我替你问问,或者有机会见个面?如果她愿意的话。”


    “那不行,私联偶像也太不道德了,我会被浸猪笼的!”


    汤睿诚疯狂摆着自己唯一能动弹的右手,停顿片刻,又压低声音追问:“明月也撞鬼了?我追直播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怎么那个警察突然就不见了,结束得也很仓促……”


    “是撞鬼了,但没出大事,那个警察也没事。情况有点复杂,我一时半会儿不好外传,”秦殊想了想,补充道,“放心,不只有我在帮她。”


    “那就行,我信你,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比你更靠谱的人了。说真的,有些时候我觉得我妈都没你靠谱。”


    汤睿诚叹了口气,接着补充:“老秦,不管你在搀和什么事情,不管你想保护谁,先注意自己的安全。别落得和我一个下场,差点稀里糊涂被砸死,打游戏都只能用一只手……缺胳膊断腿的是真折磨人。”


    “好,我明白的,谢谢你的夸奖。但老汤你这是不是有点肉麻了?”秦殊笑了笑,用新的杯子倒了杯茶,推到汤睿诚面前。


    汤睿诚也发现自己是有点肉麻,尴尬地咳了一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要不是看在你给我带了明月签名的份上,我犯得着和你说这么多!”


    “……嗯?这茶是你带来的?好喝,再来一杯。”


    目的达成了,秦殊便没再逮着汤睿诚继续贫嘴。他们蹭完了饭,顺便一起把作业给做完,随后却并未继续逗留太久。


    这几天确实不太平,秦殊也担心自己在汤睿诚家一直晃悠,会一不小心给人家招来点虾兵蟹将……或者更麻烦的脏东西。


    时不时就得请假在家休养几天,对汤睿诚来说或许是好事,说不准能避开二中里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出了汤睿诚家的院子,再往左边走几步就是秦殊家。夜色已深,月亮被浓雾笼罩着,大门口常亮的路灯也泛着一抹朦胧。


    秦殊直接牵上了裴招的手,越来越熟练:“昭昭,今晚住我家?”


    “不要。”


    “怎么这样!”


    “……不方便,周末再来。”


    拒绝得这么果断,看来今晚是没机会了。秦殊不情不愿地牵着他往反方向走,拿出手机:“好吧,我打车送你回二中。这么晚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裴昭幽幽开口:“你现在可以随时查看我的位置,还有什么不放心?”


    “不行不行,真出点什么事情就来不及了。哎对了昭昭,要不这段时间我让元宝陪着你吧?”


    “不要。”


    “哦。”


    网约车来得很快,距离二中也不远,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宿舍楼下。


    还没到熄灯时间,去吃夜宵的学生在楼下来来往往,喧闹说笑着,还有几对藏于黑暗里讲着小话的情侣,不是牵着就是抱着,逃不过秦殊的眼睛。


    他也不乐意看,但还是看到了。黑暗,在他眼里再也不是有效的遮蔽场所,只要有一丝微弱的光,秦殊就能轻松数出地上究竟有几只蚂蚁。


    而舍管大叔默默投来的观察视线,更是让人无法忽视。秦殊低头瞥向自己和裴昭牵在一起的手,略微心虚。


    但转念一想,那咋了?裴昭乐意就行。


    火速调理好心态的秦殊瞬间恢复如初:“昭昭晚安,早点睡。明天还想吃茶馆的春季甜点吗?”


    “想吃。”裴昭闻言,眼睛立刻亮了亮,比手腕上的猫眼石更漂亮。


    “那我跟林老板说一声,早上顺便绕去后门买两盒。”


    裴昭凑近了些与秦殊对视,摸摸他的手,冰凉珠串随之清脆地碰撞起来,像一种很笨拙的示好:“四盒。我们一人两盒。”


    “好哦。”


    “嗯,晚安。”


    裴昭唇角的像素点出现了明显上扬幅度,一看就是高兴了。


    而送走了心情不错的裴昭,秦殊也自然而然地干劲十足起来。他没有急着离开学校,反倒胆大包天地溜回了黑漆漆的教学楼,假装自己正在闲逛。


    杀鬼可以变强是客观事实,虽然一开始效果不明显,但经历的多了,秦殊渐渐也能摸出味儿来。原本秦殊还想着,不能急于一时,招惹到打不过的会很危险,而且杀也杀不完……但现在情况变了。


    表面的世界平静无波,人类目光所不能及之处,却从未停止过暗流涌动。快速变强,已经成为了一个颇为紧急的需求。


    “芊阿妹,元宝,你们在这方面眼睛比我尖吧,帮我看看哪个该杀?不要那种枉死冤死的,我们先杀真正的坏鬼。”


    秦殊压低声音,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泛起回响。


    小蜈蚣从他衣领里钻了出来,冰冰凉凉的硬壳肢节缠在秦殊侧颈上,触角动来动去,让他险些本能地想抬手把这小东西给拍走。


    “……左边?要上天台吗?”秦殊若有所思,循着元宝的指引缓步上楼。


    “吱呀——”


    推开稍稍生锈的天台大门,秦殊脚步微顿,顷刻间有种难以呼吸的压抑感。


    元宝的眼睛确实比他尖多了。


    天台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鹰身小鬼,它们在繁殖,□□方式和普通的鹰隼没有区别。


    一只小鬼扑腾着翅膀骑在另一只的背上,低空盘旋,不出半分钟就能解决问题。但最令秦殊感到不适的并非于此。


    这些小鬼都长着非常标准的人类面孔,而且并不擅长表情管理,在繁殖过程中与秦殊对上视线,就会直勾勾地盯着他,僵硬空洞的黑瞳目不转睛看过来,仿佛他也是夜色下的一道风景。


    其中一只小鬼的长相,甚至和上周跳楼的那位同学完全相同,一模一样,是分毫不差的复刻品。


    “……我很确定那个同学已经去世了,去世得非常彻底。所以,它复制他的脸,是想做什么?”


    秦殊被盯得毛骨悚然,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总觉得这种小鬼的形成,内含玄机。


    而且绝不是什么好的玄机。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


    脑子里忽然涌出一句很有文化的话,是元宝说的。而秦殊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百度了一下,总算看懂了。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这种小鬼其实根本不算是鬼,而是专门吃鬼的聻?”


    秦殊有些不敢置信,而且更离谱的是,这些小鬼的年纪,恐怕比秦殊还要大上好几轮。


    因为聻的形成原理,来自于无法投胎转世的,长期徘徊于人世间的,偏偏怨气也不是很大,因此无法用任何方式让自己变强的……孤魂野鬼们。


    当这些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徘徊、无所事事之时,他们属于人的那部分记忆,他们的性格、理智和情感,都会逐渐被漫长的时间和岁月所磨灭。


    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只有一个浑浑噩噩的、连鬼也算不上的空壳,就是真正的老死了。


    是的,老死。不仅阳寿已尽,就连阴寿也用得干干净净。


    至于它们究竟是会直接烟消云散、变成大自然的食物,还是转变成以鬼为食的“聻”,就要看天时地利的缘分,以及周边灵气是否充沛了。


    按理说,像聻这种只吃鬼的怪物对人类而言没有威胁,它们不吃人。但此时此刻,秦殊与这样一群庞大的、鹰身人面的怪物对视着,却依然觉得疑点重重。


    “元宝,你在其他地方见过的聻,应该没有人脸吧?”秦殊大着胆子靠近一步,盯着那张长得和同学一模一样的脸,陷入沉思。


    ——没有。


    “那二中里的聻为什么都长这样?偷偷复制别人的脸……不对,是死者的脸!”


    秦殊停顿片刻,心底冒起丝丝寒意:“我现在能看见的每一张脸,不会都是死人的脸吧?它们这是要做什么?”


    “咕叽咕叽……”


    话音刚落,一阵令人发毛的黏腻响动从鼓鼓囊囊的小鬼堆里传出。


    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一颗软壳的白色鹰蛋从小鬼翅膀下掉了出来。


    湿润柔软,裹着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外膜,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地透出了鹰蛋的内部轮廓。


    蛋里有一只蜷缩的、无头的雏鸟,濡湿绒毛包裹着瘦小干瘪的躯体,在近乎窒息的紧密包裹中颤抖着,挣扎不停。


    秦殊绷紧心神,没有吭声,默默观察着这一诡异又神奇的繁殖过程。


    而其余本在骚动盘旋的小鬼们也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和秦殊动作几乎完全相同,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它们今夜唯一诞下的羸弱鹰蛋。


    蛋壳里的挣扎逐渐变得虚弱,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在正常的诞生过程里,它本该用自己稚嫩的鸟喙作为武器,搭配着爪子一起将蛋壳啄开。


    但这只小小的幼鸟,连头都没有,根本就没有最关键的鸟喙可以帮它开壳!


    秦殊看得浑身难受,可这群好不容易产下后代的小鬼们却对此无动于衷,依然像一群二愣子似的静静站在原地,收拢着翅膀,死死盯着那颗软蛋,好像这样就能把幼崽给盯出来。


    秦殊受不了了,他在脑子里偷偷戳了下元宝。


    ——元宝,它好像快窒息死了,我能去帮忙吗?


    ——?


    元宝的疑惑溢于言表,甚至极为拟人地站在他肩膀上竖起半条身子,歪头看了他一眼,完全无法理解秦殊的心态。


    在元宝心中,把天台上所有脏东西全部弄死,然后吃饱饱回家睡觉,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秦殊倒也不是不认同它,但是当一个懵懂无辜的新生命诞于人世,它还没有做过恶事,或许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秦殊主观地认为,小鹰就是比小苍蝇要可爱多了。


    哪怕没有脑袋也比苍蝇可爱,毛绒绒的,多讨人喜欢。


    于是他忽视了元宝微弱的不满,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能听得懂人话吗?我现在要帮这个幼崽破壳,谁阻止我,我就打死谁。”


    话说完了,无鬼在意。小鬼们的目光连动都不动,依然像魔怔了似的盯着鹰蛋。


    “那好,我开始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几只堵在最外围的小鬼,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小鬼堆里气温很低,众鬼身上阴森森的寒气汇聚在一起,将他团团包裹。


    秦殊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打寒颤,用最快速度伸手一把抓走软绵绵的软壳白蛋,当着所有鬼的面,像撕纸般直接撕开了濡湿的外膜。


    幼雏落入掌心,湿漉漉的,浑身冰冷,羸弱得陷入昏厥的边缘。秦殊连忙替它捋开打结的绒毛,捂在掌心稍微加温,沾上了一手怪怪的粘液。


    这粘液的触感让秦殊有些难受,他把手搭在旁边一只呆滞的小鬼身上,借用它干燥的乌黑羽毛擦了擦手。效果还不错。


    元宝:……


    元宝谨慎地缩回了秦殊的外套里,生怕被抓去擦手。


    但秦殊这种近似于挑衅的行为,却只激起了元宝一只虫的反应,而那群挤在一堆的小鬼,却没有任何不满。


    别说抢回雏鸟了,它们此时仍直勾勾盯着鹰蛋原本的位置,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宕机状态。就像程序运行到一半中途崩溃,直接陷入初始化的死循环。


    “这小鸟你们还要吗?不要的话我真拿走了?”


    秦殊试探着捧起雏鸟,在它们面前走来走去……无事发生。


    那他可就真带走了。


    当然,这群小鬼也不能留。


    十分钟后,江城二中里漫天飘羽。


    舍管大叔疑惑地探头出来左顾右盼,对着鸦黑的羽毛雨拍了张照,照片上却什么也没有,只捕捉到了那一轮从云雾里探出头的幽白月亮。


    他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删掉照片,躲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里。二中内部流传过的校园怪谈数不胜数,半夜铺天盖地的落羽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懂行的装作不知道,不懂的也从没信过。


    突然遇到一个真的,还怪渗人呢……


    而与此同时,秦殊揉着自己用力过猛后酸痛的胳膊,悄然无声离开二中。


    他一边给林老板发消息预订早餐,一边慢悠悠地走夜路回家,稍稍拉开的校服外套里,蜷着一只瘦小的无头雏鸟。


    正好林老板还没睡,秦殊顺便打探了一下,问他是否见过像鹰身小鬼这样会复制人脸的怪物。


    林时雨回了他一个瑟瑟发抖的“快逃”表情。


    【林老板:在多数情况下,幻化的人脸通常都是一种诱饵,借此去吸引和亡者有关的人,尤其是爱人和亲属,引导他们放松警惕、步入死亡……秦同学,小心为上。】


    【秦殊:没事,我把我看见的都打死了。可聻这种东西,不是只吃鬼,不吃人的吗?】


    【林老板:人死了,就会变成鬼,即可食用。若无冤情、怨气,初生的亡灵通常都很弱小,会陷入短暂的迷茫状态,无法快速构成巨大威胁。在阴差抵达之前,它们可以立刻开饭。】


    ……好有道理。


    秦殊恍然大悟。如果没有现成的食物可以吃了,那就只能亲自制造食物!


    这年头,连吃鬼的怪物都要换着花样给自己找食物。


    虽说二中里到处都是鬼,但还真不一定都是好惹的。如果它们谁也打不过,那自然只能另辟蹊径,从活生生的人类身上下手,吃新鲜的……这种事情,说不准已经演化为了一种在族群内固定的、恒久不变的现象。


    想到这里,秦殊心头一跳,低头拉开外套,看向了窝在自己怀里的小鸟。


    它还很小,只有秦殊的拳头那么大,两只小细腿就像袖珍玩具似的缩在肚子底下,但它的成长速度,却比秦殊想象中快很多。


    它已经长出了脑袋,尺寸约有核桃那般大小,面部轮廓更是如同一幅精细的微缩画,一张小小的人脸。


    秦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看见了裴昭的脸。


    他看见了裴昭的脸——


    作者有话说:聻(Nì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