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织田作之助再次用存在本身搭建起了连通两部作品的桥梁。


    他与日车宽见每小时一次的通信会从早八点持续到晚十点,但凡有任何异常情况,都将马上在武装侦探社成员的陪伴下直接踏上前往东京的列车。


    反复多次奔波后,他隐约能感受到横亘在彼此间的无形存在正逐渐败退下去,本以为是计划顺利推进的表现,却没想到会在涩谷事变时遭遇如此恐怖的阻力。


    ——横滨在2018年10月31日晚七点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海啸。


    临海的港口黑手党大楼首当其冲,低楼层的玻璃被汹涌的巨浪直接拍碎,使位于森鸥外办公室内的众人皆是一惊。


    “早知道就算老老实实待在总部也会被精准锁定的话,我们应该直接去站台上等的。”太宰治哀嚎道,“真讨厌啊~”


    在他们的预想中,横滨应该是脱离监控的安全区才对。世界意识的目的无非是维护涩谷区域内的剧情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就算想用危险劝他们回头,也要等出发后再说。


    换句话说,他们抱有按兵不动就能避免被关注的侥幸,才会想着在战争开始时马上行动,争取一口气突破到最远距离,再想办法解决麻烦。


    江户川乱步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横滨。


    被海水冲过一次的港口已经乱成一团,甚至有人影随涌动的浪潮卷入海中。


    比起对是否能配合加茂伊吹行动的担忧,他更多感到震惊:如今的局面和以往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他没想到世界意识为了威慑他们,竟然不惜残害大量无辜者的性命。


    加茂伊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难道不想顺从命运、不明不白地死去,就要遭受这种程度的打击报复吗?


    如此看来,现在还能安然坐在房间中谈论下一步行动的人们能够活到最后,不过是因为剧本上并未载有退场的戏码,与能力完全无关。


    认清这点后,江户川乱步痛苦地发现,或许连父母的意外死亡都只是构成他的一部分。这就是加茂伊吹无论如何都要逃离的——


    ——命运。


    他转过头,看向仍未表态的森鸥外和福泽谕吉,以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冷静态度说:“直升机。”


    一时间,所有人都齐齐朝他投来视线。


    “如果中原君乘直升机前往涩谷,就不会被海啸影响了。”江户川乱步分析道,“让天灾停止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把他送出横滨。”


    国木田独步理所当然地表现出挣扎与犹豫。


    一方面,他认可同伴们对支援加茂伊吹的迫切心情,但横滨的惨状同样不容忽视。他问:“万一灾难会跟随直升机移动,直到飞机坠落为止呢——是不是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太宰治微微一笑:“是啊,只要现在毁掉天逆鉾,表现出我们无意干涉涩谷战场的决心,世界意识大概也会放过这座城市吧。”


    织田作之助垂眸看着安静躺在脚边的天逆鉾,不禁心头一紧。


    虽然相信太宰治不会轻易改变心意,他还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暗自发动了天衣无缝。


    他绝不背叛加茂伊吹。


    “我去。”站在房间阴影中的芥川龙之介向前,“加茂先生曾……帮助过我,我愿意——”


    说到一半,他猛地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一直握在手心的手帕,令旁人无端觉得揪心。


    芥川龙之介的肺病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严重了。


    他性格孤傲,即便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通过太宰治建立了片面的合作关系,也不肯接受原敌对方的治疗,更何况与谢野晶子的治疗方式实在特殊。


    太宰治暂时没有理会他的想法,只等他快病死时直接抬到手术台上,还省下了说服他的力气。


    《BSD》的角色们都不知道,加茂伊吹为拯救伏黑甚尔而带走织田作之助的微小之举几乎推翻了剧情中最重要的部分——即太宰治加入武装侦探社的理由,进而影响了以他为核心延伸出的细枝末节。


    比如说,他和芥川龙之介的关系虽然有所缓和,却还没到能坦然交心的程度,于是他完全想不起来加茂伊吹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已经病危的对方挺身而出。


    芥川龙之介的想法倒很简单。


    他认为中原中也比他更有价值,也不想让太宰治为难,加上他房间的抽屉里的确还留着加茂伊吹曾塞给他的暖手宝、证明脑内的记忆并非作伪——


    如果森鸥外指派他登上直升机,他愿意去做。


    “总之,投降或许有效吧,但我不赞成这样做哦。”太宰治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面对坐在办公桌两侧的两位首领,直白地说出了萦绕在众人心头的阴影。


    “世界意识不想让我们前往涩谷,就掀起一场海啸,未免也太任性了。”


    “总归加茂伊吹的性命与我们无关,吞并十殿的势力还有利于组织的发展,不去也无所谓啦。不过,只能祈祷它下次的愿望不会是‘黑手党覆灭’‘武装侦探社解体’了。”


    太宰治无奈地叹息一声,他问:“我想,没人能否认这个事实吧——退让只能带来一时的和平,要是把未来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之上,横滨就真完蛋了。”


    想要获得胜利,必须像加茂伊吹一样争取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并怀着绝不认输的心态不断与其对抗,直至压倒敌人才行。


    “中也,别害怕。”他笑眯眯地使出百试不厌的激将法,“我向你保证,就算横滨下一秒被核弹砸中,我们也能活下来的。”


    中原中也的反应不似通常被挑衅时那般激烈。


    他环视众人,大步来到织田作之助身边,直接弯腰提起了装着天逆鉾的背包,最终将视线落在森鸥外身上,诚恳道:“森先生,请下达命令吧。”


    森鸥外并未说话,福泽谕吉也保持沉默。


    横滨的存亡很可能就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请下令吧。”江户川乱步再次插入对话,他直直地望向曾拯救了他的福泽谕吉,有理由相信世界运行的规则使社长一定会认同他的观点,“加茂伊吹是唯一完全了解真相的特殊存在,他不能死。”


    只要保全加茂伊吹,支撑对方活过被世界意识监控的最后时期,就能解开所有谜题。


    江户川乱步做好了一起乘上直升机的觉悟。


    “……我明白了。”


    许多理由累加起来,终于打动了两人。


    “我会安排好直升机,但在行动前,请务必看看刚收到的新情报。”森鸥外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众人,“十殿的横滨分部不断传信过来,正尽力为首领争取支援。”


    江户川乱步快步走到福泽谕吉身边,与太宰治一左一右,一同读起了最新一条消息。


    “……横滨被看不见的屏障封锁了……是什么意思?”自认为精准预判了局势的名侦探惊愕地瞪大双眼,点开了附在后方的视频。


    由于海啸来袭,大量横滨市民选择前往周边避难,此刻却都堵塞在城市边缘,制造了比想象中更糟糕的混乱。


    “是帐吗?!”织田作之助马上起身,一把掰过平板。


    出于对加茂伊吹与其以往经历的了解,正确答案瞬间在脑海中闪出。


    他说:“是、世界壁垒。”


    太宰治面色一变,不理解世界意识为何会冒着颠覆人们认知的风险强行做到这种程度。


    江户川乱步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异常之处化为灵感在脑中飞速滑动,带起一阵瘙痒,却偏偏抓不住任何一条。


    为何世界意识能提前预判到他们的行动,为何理应不再被控制的横滨会爆发海啸,为何一向只作为因果概念的世界壁垒会实质化。


    以及、为何加茂伊吹明明可能早预料到这种情况,却还是毅然决然地将保命的天逆鉾交到了织田作之助手中。


    再仔细想想,再努力想想!


    超推理是如游戏设定般牢不可破的、能看穿一切事件真相的强大能力。


    江户川乱步大声喊道:“这就说得通了!这就说得通了!”


    “一定有除世界意识以外的、更强势的存在介入了现在的剧情!它想截断加茂伊吹与外部的联系,将战争限制在‘内部’范围内。如果我的猜想没错,意大利应该也有情况。”


    意大利是十殿唯一的国际分部,在急需人手与资金的情况下,加茂伊吹不可能不调动该处的力量。


    织田作之助马上开始搜索意大利飞日本的航班,果然发现了全部停运的结果。


    “那么,加茂伊吹为什么认为我们能克服种种困难,将咒具送到他手上?”江户川乱步急切地来回踱步,在绕到第五圈时,无意间与一位同伴对上了视线。


    他的脚步猛地停顿下来。


    太宰治目光沉沉,对他突如其来的关注没表现出半点惊讶,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处。


    “在哪里?”江户川乱步问。


    太宰治笑笑,语气是和内容不符的笃定:“只是有个大概的想法……要和我去新横滨站看看吗?”


    新横滨站是咒灵始终未能闯入横滨的边界,也是加茂伊吹跨过世界壁垒的开端。


    事实证明他没想错,于新横滨站发动的人间失格成为了中原中也出现在薨星宫的关键,直升机飞过世界壁垒的瞬间,海啸停息。


    他们在命运给出的单选题中填上了两个选项,成功得分。


    第492章


    中原中也是加茂伊吹读过原作剧情后马上想到要联络的援军,也是真人在反复阅读《小说》后想出的破局之法。


    在织田作之助笔下,中原中也不是十分引人注目的角色,与加茂伊吹最密切的交集就是一同在新横滨站对战羂索时曾抱着后者自高空平安降落。


    也亏真人能从并没明确写出的细节中窥探到中原中也具有重力相关异能的信息,还想着要为加茂伊吹透题以牵制羂索。


    在加茂伊吹的计划里,于他解除封印后送到的天逆鉾算是锦上添花,中原中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对方的实力和智谋都无比关键。


    污浊了的忧伤之中存在发动条件,需要用手触碰目标物体才能产生作用。


    中原中也被包裹着薨星宫的结界挡在距加茂伊吹很远的位置,却在从未得到任何提示的情况下顺利完成了营救行动。


    他将结界看作一个巨大的球体,用异能在整个结界上施加垂直向上的重力,成功为加茂伊吹抵消了胎藏遍野的效果。


    但羂索的领域毕竟只能影响范围内的特定区域,中原中也的做法直接导致——


    “加茂伊吹到底在干什么啊?!”


    九十九由基惊愕地吐出一句抱怨,身体则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她一把扯过天元,将这位身份高贵的神明级术师带向更安全的位置,避免被拔地而起的建筑撞伤。


    成年男子模样的天元被九十九由基挂在臂弯上,安静地望着天空,心中对世界秩序即将天翻地覆的预感愈发强烈,却也无力改变太多。


    他的全知全能依托于遍布日本的结界,看不见的屏障是无数张每时每刻都在搜罗信息的大网,世上恐怕没什么秘密能逃脱他的双眼。


    但羂索和加茂伊吹是不同的。


    两人都抱着某种未知的决心积极展开行动,许多当时看来令人摸不到头脑的举动都在日后的特定时刻有了合理解释,是天元眼中唯二不可预测的神秘存在。


    在天元看来,倘若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几乎不会有人能以类似的魄力做出种种决定,于是他顺着他们的命运之线细细搜索,发现了王仁望结。


    这位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少女影响了羂索与加茂伊吹的一生,用两人“已成敌人”的结果制造了“将成敌人”的原因,背后还站着预知能力的来源。


    加茂伊吹一次又一次翻阅王仁望结留下的笔记时,天元也跟着他一次又一次地看过了相同的内容。


    如果加茂伊吹在十二岁时死去,咒术界将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模样:


    在面对羂索发动的大型战争时,强大的咒术师们人心不齐,高层与世家则仍沉浸在争权夺利之中,还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学生们被迫奔赴前线,付出太多才赢得了惨烈的胜利。


    也有和他有关的部分。


    十二年前,伏黑甚尔杀死星浆体天内理子,虽说九十九由基在事后安抚夏油杰时表示大概还有其他星浆体作为替补,但从最后的结局来看,他并未等来同化的机会。


    其中未必没有羂索的手笔,只是无从考证。


    如今的世界线上,加茂伊吹亲自护送星浆体前往薨星宫,促成同化,使他不至于与世界融为一体,变为介于咒灵与人类之间的怪物。


    恰好,羂索没能占据夏油杰的身体,也并未吸收真人,因此无法发动咒灵操术和无为转变,也就根本没抱有吸收天元的想法,此行只想挟持他以拖延时间。


    但是、但是——


    天元完全无法判断这究竟是更好还是更坏的发展。


    他只知道,过程中的每一步都对加茂伊吹太残忍了。好在对方过往埋下的伏笔都在一一发挥作用,化作他向前时最可靠的助力。


    异常重力的影响约莫数秒便停了下来,刚还向上的建筑重新轰然倒塌,九十九由基发动术式减轻两人的质量,轻快地闪上房檐,将天元安置在视野开阔且相对更安全的位置。


    “你要去援助加茂伊吹吗?”天元问她。


    九十九由基拍了拍手心里不存在的灰尘,长长出了口气,回道:“我接到的任务本就只有保护你而已,更何况,外面的战斗不是我能插手的级别。”


    羂索和加茂伊吹都赌上了性命,没有相同觉悟的家伙最好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恐怕截至重力波动突然出现又消失为止,战场上最少已经发生了两次反转。


    九十九由基的判断很准确,只是与她想象中羂索发动术式进行压制又被打断的情况有所不同,影响到薨星宫内部的重力来自中原中也,他只是在加茂伊吹砍中目标时解除了异能而已。


    加茂伊吹受到羂索加大重力的影响,身体无法轻易移动,为了中和这一效果,中原中也减小了结界内部的重力,令除了加茂伊吹以外的所有存在都处于低重力环境下,包括羂索。


    接着,他在加茂伊吹暴起的瞬间将重力的方向修改为向上,所有存在都被他吸引至空中,失去平衡的羂索便被早有准备的加茂伊吹砍中。


    重力重新回正为垂直向下,带着缠斗在一处的两人和刀刃再同时猛然坠落,加茂伊吹近乎用天逆鉾豁开了羂索的半侧身体。


    他保持着压制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羂索,微微一笑,还是开战以来首次愿意交流:“虽然是砍伤你后才产生的灵感,但——这下就当是替当年护送星浆体时重伤的悟报仇吧。”


    “哈……”羂索粗喘着讽刺道,“那你该去砍伏黑甚尔一刀才对。”


    胎藏遍野的效果在天逆鉾命中羂索时便被强行解除,加茂伊吹的赤血操术得以重新发挥作用,血线直接自他指尖射出,目标是极近距离下的心脏。


    羂索咬牙强撑,能看见他伤口内部断裂的骨骼和肌肉正飞速愈合,结界术转瞬在右手掌心成型,猛地拍向加茂伊吹面部。


    后者早验证过羂索结界术的水平,知道血线的硬度不足以和屏障抗衡,未持刀的一手朝羂索身上一按,后仰成功闪过。


    血线仍在突进,却因加茂伊吹身体后撤而比原本预想中的抵达时间慢了半秒,趁这一机会,羂索指尖抖出一张写满咒文的符咒。


    结界术的隔断效果使咒力造成的爆炸仅朝加茂伊吹一侧喷发,他的身体马上化作大片血雾飘散,在远离羂索的同时也没忘记回收天逆鉾。


    眨眼间再次凝结成型,加茂伊吹眉头紧锁,挥开烟尘,面前已经不见羂索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借暂时的休战时刻修复了身上的暗伤,随后直接弯腰扯下了假肢。


    地面上尚能回收利用的血液都被他再次调动起来,缠绕着凝成肌肉的形状,顶端结实地捆住他的断肢,令他得以再次稳稳站立。


    虽说没有多余的骨骼和皮肤能用来重组右腿——导致这招竟和“右腿无法被治愈”的设定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共存——但血液做的假肢明显比机械支具更加灵活且坚固,无疑是对战力的提升。


    加茂伊吹合上眼眸,磅礴的咒力以他为中心迅速逸散,很快铺满薨星宫的每个角落,又于抵达结界最边缘时折返,再次回归到他体内。


    这是他曾经在姐妹校交流会上用过的一招,模仿六眼观察咒力流动的原理对目光不可及之处进行勘测,能以最快速度找到羂索的位置。


    考虑到加茂伊吹面临着失血过多的风险,速战速决才是取胜之道,一旦战斗的时间被强行拖长,优势便会落入在千年间积累了大量术式与作战经验的羂索手中。


    在涌动的咒力浪潮里,加茂伊吹操纵血线朝建筑后方持续高速移动的存在袭去,半数找到通畅的路径,顺四面八方盖下,半数则舍弃隐蔽性以寻求速度,按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逻辑击穿墙壁追击。


    羂索见拖延战术暴露,直接朝薨星宫内部奔去,大抵是将目标临时换回了天元。


    加茂伊吹闪身跟上,与其先后穿过联通内外的隧道,比奔跑速度更快的血线被羂索引起的连环爆炸阻断,他也不得不稍作回避。


    等他来到薨星宫内部、位于原作中天内理子死去的平台时,在原地等待他的只有一张被贴在地面上的咒文。


    从未见过的领域在他踏入符咒检测范围的瞬间搭建起来,加茂伊吹马上发动因幡白门进行抵抗,不再给羂索留下进行反击的可乘之机。


    但展现在眼前的一幕还是令他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与他想象中需要高度警惕的未知术式不同,这个领域更像是一个单纯有储物用途的异空间,不附带必中效果,以此换取了巨大的容量。


    未被因幡白门吞噬的另一侧,无数由无为转变制造出的改造人正缓慢游荡,加茂伊吹定睛看去,竟然在大量怪物中看见一个显然正处于昏迷状态的男孩。


    值得关注的是,那孩子的右腿已被切断,血液隐约有干涸的趋势,想必也是羂索在涩谷事变前所做的、用于摧毁加茂伊吹心理防线的准备。


    不远处传来打响指的声音,男孩身上的符咒凭空燃烧起来,就像伏黑甚尔尸体上的创世之书一般,很快化为灰烬。


    火焰熄灭的那一刻,咒文对气息的遮蔽效果跟着消散,改造人发觉附近有人类的存在,立即发狂朝男孩奔去。


    加茂伊吹暗骂一句,明知道羂索的目的是消耗他的咒力和血液,却还是第一时间发动了赤血操术。


    第493章


    加茂伊吹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因过于谨慎导致的怯懦而有些懊悔,也觉得无可奈何。


    通过响指的声音,他已经找到了羂索的位置,只要朝正确的方向以对方来不及发动结界术的速度射出一发穿血,或许能直接奠定胜局。


    可如此一来,倒在改造人中间的男孩就必死无疑。


    这对加茂伊吹而言几乎没有任何损失,偏偏他清楚地知道,决定战斗结果的关键因素除了战力与临场发挥以外,最重要的一点莫过于读者的看法。


    虽然原作中五条悟的结局证明热门角色不一定能够存活,但羂索和真人的结局足以证明被讨厌的角色绝不会有好下场。


    如果五条悟在面对上千只改造人时没有使用零点二秒的领域展开保全平民的性命,而是毫不犹豫地进行无条件屠杀,相信他的口碑一定会马上反转。


    为腰斩悲叹的读者大幅减少,相当于丧失了最后一丝复活的可能。


    加茂伊吹不愿因任何一点失误舍弃自己过往的所有积累,所以根本没有犹豫,直接将所有血线投入剿灭改造人的行动之中。


    他不敢赌。


    羂索不完全了解漫画世界与读者的存在,但两人共生的时间足以令他读懂加茂伊吹的行为逻辑。


    他推测对方至少需要保持一定程度的伪善,所以想出了看似无用、实则最为有效的低劣手段,逼加茂伊吹在道德与胜利中暂时选择前者。


    “伪善?”听完他计划的真人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你该不会想说,打算促成天元和全日本人类同化的你才是真的善良吧。”


    羂索笑笑,回道:“一个真将大义置于个人生死之上的好人,是不会将他人的感情和性命当作可利用的工具,像摆弄棋子般用极致的理性进行调配的。”


    无论加茂伊吹对自身行为造成的后果是否有明确认知,真人、无数十殿成员和王仁望结的性命都因他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道路而消亡,这毋庸置疑。


    羂索倒是无意借此彰显自己是个好人,他以自私自利为荣,绝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在充分了解了加茂伊吹本质的基础上,他只用一个街边随处可见的孩子就能实现牵制,至于切断右腿,纯属是不值一提的恶趣味而已。


    他一直是站在加茂伊吹对立面的知己。


    改造人全部倒下,男孩依然生死未卜,加茂伊吹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羂索身上,提不起立即发动攻击的力气。


    效仿之前的应敌手段是行不通的,但凡有任何疏忽导致弥漫的血雾波及男孩,营救行动的价值都将荡然无存,加茂伊吹只能用手动操纵的方式使血线精准地锁定杀戮目标。


    为了尽可能节约血液,刚才斩杀改造人所用的血线都昂扬着盘踞在加茂伊吹身周,像许多战意正浓的蛇,与主人表现出的状态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加茂伊吹消耗了很多咒力,有意趁战斗还没重启时稍作恢复,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道出了年幼最无助时的心声。


    “羂索,七岁的我没做错任何事情吧。”


    羂索将手中的木钉朝一旁丢去,抬眸看着加茂伊吹,问:“那我就该死吗?”


    加茂伊吹笑了,显出几分苦涩,的确没法反驳。


    “不过,你好歹还有向我复仇的机会。”羂索调笑道,“太多人因你而死,你以为高高在上地施舍些金钱和便利就能填平这份罪孽吗?”


    这话刺痛了加茂伊吹脆弱的心事——他偶尔会在想到无辜的部下时感到无比悲哀。


    于是他常常回忆起王仁望结最后的劝慰。假如他真能狠心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一定会活得更轻松些。


    但痛苦不代表他没有找到解题的答案。


    他诚实地说:“我会在杀了你后,用余生等待向我复仇的利刃。”


    羂索一愣,半晌才应道:“很公平。”


    羂索与加茂伊吹头顶压着作者与读者的意志,自前者与王仁望结相遇开始,就很难再界定对与错了。


    为了活下去,羂索向加茂伊吹挥刀,原本该夺走男孩性命的一击在世界意识的影响下只是斩断了他的右腿;为了相同的目的,加茂伊吹积累多年,终于等来了杀死羂索的机会。


    ——确实很公平。


    于是他们再次摆开了攻击的架势。


    “啊、稍等。”加茂伊吹掌心朝向羂索,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们就约定只在这里打吧。”


    两条血线飞出,轻柔地卷起男孩的身体,将其顺着隧道送到了外部已成废墟的平台上。


    从微弱的生命体征来看,男孩存活的概率很小,加茂伊吹没精力过多关心无关之人的死活,只能尽力而为。


    此举好歹能避免他再次被卷入战斗之中,还能让他成为最早被发现的救援对象,至于是否能在当下提供更多帮助——


    加茂伊吹只能默默说句抱歉,如果他之后查到了男孩的身份,愿意为其家人提供抚恤金作为补偿。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羂索轻笑一声,似是有些不屑,但还是为加茂伊吹留足了时间,表达了对最后一战的最高敬意。


    先行出击的依然是试图掌握战斗节奏的加茂伊吹。


    十字星状的两道血痕挂在右眼周边,代表赤鳞跃动已经将肉/体调整至适合作战的状态,他用拇指擦过天逆鉾的刀面,凭敏锐的观察力精准地捕捉到羂索缺少防备的弱点,下一秒便突进向前。


    羂索也时刻关注着加茂伊吹的起势,马上抬起手中的匕首格挡,竟然用禅院直哉送出的礼物防住了加茂伊吹的下劈。


    “顺手牵羊啊,直哉知道会生气的。”


    加茂伊吹感叹一句,反手攥住羂索的手腕以固定他的身体,同时提膝朝他腹部撞去。羂索无法继续向后闪避,想通过双臂发力将加茂伊吹朝一侧扭转,却角力失败,生生挨下这招。


    加茂伊吹能用改变细胞位置的方式做出动作,羂索不禁感到腕部像被钳住一般要被捏碎,当机立断贴体表施展结界术,逼迫对方放手,也削掉了一块自己的血肉。


    反转术式迅速修复伤口,在此期间,他用尚未愈合的手肘迎上穿血,利用铠甲般附着在其上的屏障挡住了直抵脖颈的血线。


    还没等他变招,加茂伊吹已经再次劈砍过来。


    曾经专程模仿的伏黑甚尔的打法由最利落的动作组成,甚至在挥刀的路径上都找不出半处多余,加茂伊吹完美执行了考验速度和控制力的短距突刺,令羂索退至边缘。


    薨星宫内部的内圈是面积极大的深坑,坑中有多层环形建筑,圆心部分则伫立着一棵盘根错节的神木,正是天元的所在。


    加茂伊吹根据羂索的反击动作基本测算出他术式的影响范围,因此毫不犹豫地将其一脚踹进坑中,再次借下坠的趋势欺身而上,甚至并未举刀便以横平的方向将刀刃朝他的脖颈送去。


    羂索倒抽一口冷气,以攻为守,再次抖出一张符咒拦截,纸片被劈开的瞬间,刀锋短暂软化,帮他逃过一劫。


    但影响特级咒具的状态必然会为他的身体造成一定负担,短时间内无法第二次发动相同的术式,他只得再用结界术破局。


    屏障折射薨星宫的光线,他的身形短暂消失在加茂伊吹的视野之中,再现身时两人已经转至逼仄狭窄的巷道中重新展开了激烈的追逐战。


    加茂伊吹步步紧逼,体术与血线交替压制,不论距离远近都能维持密集的攻击,接连轰碎多栋空楼,攻势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充分考虑了环形建筑间的通路,很快将羂索困在死角。


    天逆鉾朝门面砍来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羂索想充分利用起接招的瞬间,刚要在抵挡的同时进行反制,便发现加茂伊吹右眼的十字星不知何时没了,不由心中一惊。


    如果加茂伊吹在进行冷兵器的对抗时解除了赤鳞跃动,就说明天逆鉾的袭击只是为分散他的注意力而做出的幌子,一定有更需要加茂伊吹咒力的杀招正在运行。


    羂索迅速检查了周边的情况,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难免更加不安,扬起匕首格挡的动作稍显迟缓,马上被加茂伊吹抓住了破绽。


    天逆鉾的下劈依然被匕首拦住,但羂索腰间一痛,低头看去,竟有一把与自己手中那柄一模一样的匕首插入了血肉之中。


    他心头闪过被愚弄的恼怒,便听加茂伊吹低声笑着说道:“说要在脸上留下痕迹才能发动赤鳞跃动是骗人的,只是宪纪觉得这么做很帅而已。”


    “你这家伙……!”羂索只是稍一松懈,又险些被天逆鉾砍中。


    “就是因为考虑到会有武器丢失的情况,直哉才会在我过来之前把他的匕首塞给我啊。”加茂伊吹叹息,“不过我的目的也不是刺中你啦——是时候结束了。”


    羂索捂住腰间的伤口,边发动反转术式边顺着加茂伊吹的指示朝头顶看去,发现上空悄无声息地被纯白色的领域尽数覆盖,自己正处于受到影响的范围之中。


    原来加茂伊吹在杀死所有改造人后,根本没有取消已生成的半侧领域!


    第494章


    在羂索抬眸望向空中时,两人的脚下被大片纯净的白色迅速刷过,最后一片地面眨眼间消失,宣告因幡白门完全闭合。


    为了防止羂索发现领域仍在不断蔓延,加茂伊吹发动正面攻击的速度快到让敌人来不及关注环境的变化,输出咒力扩张领域的速度却必须慢到仿佛无事发生,即便对他而言,也是个难度很大的考验。


    好在结果不错。


    作为封闭式领域的因幡白门被加茂伊吹尽可能拓展出去,辅以晃眼的白色,令羂索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正处于没有边界的平原。


    巨大的金环压在两人头顶,明明是颇具圣洁感的搭配,却在加茂伊吹甩下刀上血渍的动作中显出神罚似的恐怖意味。


    无数道融入背景的白色门板拔地而起,每扇都有跨越时空、贯穿因果的巨大潜力。


    羂索对领域的效果有所了解,不由得格外警惕,脑内飞快思考着加茂伊吹可能提出的所有要求——无非与取胜有关,必然直接且充满杀意。


    也不知该说他是十分熟悉加茂伊吹的行动风格,还是对战场局势的判断相当准确,加茂伊吹发动领域展开时设定的关键句是——


    ——“杀死羂索”。


    许多白门同时开启,发出堪比列车经过的激烈轰鸣声,像惊雷般打在羂索心头,令他不自觉瑟缩一瞬,下意识望向四周,想尽量躲开哪怕一次致命的攻击。


    他飞速将身旁几道门内的景象收入眼中,大概能判断出领域的运行逻辑:与他关联性越强的场景便离他越近。于是他脑内的记忆随视觉上的刺激复苏,他也跟着呆立在原地。


    羂索很难详尽地描绘出自己看见的所有内容。


    他左手边的门内是朱雀大路以西、令他感到熟悉而陌生的右京街道。


    身着简朴水干的人们正因房屋倒塌引起了伤亡事故将事发地团团围起,才没注意到门板另一侧更显异常的两人。


    羂索的视线依次划过沿街而建的低矮町屋、未到日落时分而尚未闭门的织物店、远处参考唐风建造而格外阔气的贵族宅邸和在孩童时期看来近乎高耸入云的寺庙。


    头顶竹篮贩卖蔬菜的市女不算美丽,面部因长年经受风吹日晒而泛着伤痕似的红色,十指上有厚实的茧,曾多次把将要腐坏的菜叶丢在一个可怜的孩子门前,再趁无人看见时快步离去。


    她扶稳篮子,踮脚朝人群中央张望,能从微蹙的眉心看出她的不安。


    身材健壮的男人自然被推到了最前方,虽说已能从废墟下渗出的大片血迹预料到尸体的惨状,却还是找好了各自的位置,一同发力将最大的柱子抬起。


    羂索知道是谁死在了这场意外之中。


    父母带他跋山涉水来到异乡,好不容易才找到容身之所,却因暗疾突然病倒,只能由尚且年幼的他承担起一家的生计。


    在重病的折磨下连挪动一步都格外困难的身体也好,每日都饥肠辘辘导致仿佛从出生起便肋骨突出、腹部干瘪的身体也好——


    他饱受饥饿与耻辱的煎熬,无法挥动锄头,就用树枝抠挖柱子的角落,每当恨意漫上心头时,就把刨出的泥土塞进嘴里,咽进腹中。


    不分昼夜总是传来疼痛、于是不得不连排泄都在睡觉的地方解决的身体也好,明明皮包骨到仿佛随时都会被风折断的程度、却还要冒着被打死的风险进行偷窃的身体也好——


    他平静地看着挣扎着、呻/吟着、随时可能死去的双亲,只是不住地挖土再吃下,直到干呕才停住动作,用一口凉水顺下所有不满。


    “这种身体……只是累赘而已。”他喃喃着对自己说,“我都不需要了。”


    羂索在十二岁时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去死。


    自他挖倒柱子、被房梁砸了个稀巴烂开始,记忆中发生的事情便不是很清晰了。


    人们抬起原本被泥黏在一起的石块,首先看见三人残破的身体,血与肉混成模糊的一滩,散发出阴森的鬼气,隐约能从中窥见死亡时痛苦的状态。


    但没谁能说清那孩子的尸体中为何有鼓动的痕迹,像一只钻进被褥的幼犬,顶起会移动的小小弧度,却全然没有类似的可爱观感。


    众目睽睽之下,男孩额头上的皮肉从内部被撕扯开来,他的大脑——一团竟然长着怪物口器的软肉——缓慢钻出,拖着湿润的痕迹在泥土上朝前爬行,移动。


    不知是谁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惊醒了愕然的人们,众人纷纷朝远处逃窜,便不能在御三家的咒术师前来盘问大脑的去向时答出什么。


    羂索没死,且这段经历使他确信自己与加茂伊吹之间的确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因幡白门的嗅觉相当敏锐,竟能在无止尽的时空中马上搜索到如此准确的答案。


    他转头,看见右手边的门后是明治维新时期的景象,之所以能马上从黝黑一片的场所中辨别出具体信息,是因为他当然会对杰作记忆犹新。


    一百五十年前,他早了解到自己具有非常强大的咒术天赋,不凡的术式有助于他为迎接未来做好长久作战的准备,也给他提供了从支线剧情中寻找乐趣的资本。


    一名体质特殊的女子因能孕育咒灵的孩子而被逐出家门,同样在做出无数出格举动后被咒术界视作污点的羂索带走了她。


    截至当时为止,事态的发展其实隐约超出了他的预料:


    名为加茂宪伦的咒术师在他面前死去,他又在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后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至今仍未出现的“加茂伊吹”,为了亲自前往加茂家一探究竟,他夺取了对方的身体。


    可御三家中能人辈出,五条家还可能诞生作为他天敌的六眼术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久留。


    羂索因数个巧合的碰撞闯入御三家的监控范围,借断绝关系的由头重回诅咒师行列,倒是正合他的心意。


    他将女子带入绝不会被外人打扰的地下空间,开始了为时四年、有关人类与咒灵之结合的研究。


    九次妊娠,九次堕胎,女子用柳枝般纤细柔弱的身体诞下九个怪物,仅生长了一个月便被催出的东西最多只能算个肉块,在母亲体内安稳足月的那个则是如今的胀相。


    羂索的目光落在地牢深处,与一双满是憎恨的眼眸对上了视线,使他一时哑然。


    他只知道母体在他外出时死去,强烈的怨念使她化身诅咒,造成了被后人称作“明治东京地震”的灾难,却不知道她为何心绪激荡,一头撞死在关住她的囚笼之上。


    原来如此——他总算承认一切都自有定数——她是看见了他额头上的缝合痕,于是将此时的他认成了当时的他吧。


    这副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与为她接生时的样子相差无几,难怪她会失控。


    羂索听见了头骨在强烈的撞击下碎裂的声音,明白地震正是因幡白门找到的因果之一。


    但很遗憾,他没在地牢里见过除她以外的其他尸体,说明他不会死在这扇门背后。


    下一扇门通往天元设下的飞驒灵山净界,两面宿傩被斩断二十根手指的本体像座小山般坐落在溶洞中央的空地上,与位于本侧的加茂伊吹产生了令人心悸的共鸣。


    激烈的共鸣使结界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将被入侵的危机,与加茂伊吹初次向两面宿傩寻求合作机会时一样,竟朝门外激射出数道风刃作为防御。


    这是羂索在加茂伊吹领域展开后遭遇的首次生死危机。


    接连向他袭来的是从其他大敞着的门板中涌出的咒灵、货真价实的流弹、恰好朝门内破空而来的暗器——也不知他究竟为谁挡下了这些灾厄。


    多亏他极擅长结界术,否则非五条悟不能破此困局。


    在纷杂的攻击之中,羂索甚至与仍在执行剿灭任务的乙骨忧太对上了视线。


    置身于商场中的青年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惊愕,随后看见不远处的加茂伊吹,马上读懂了眼下的情况,没有半分犹豫便狠狠朝门内挥刀劈来。


    羂索拼命才在刀刃砍入领域前合上那扇门板,来不及思考为何乙骨忧太会和他存在因果关联,又要马上将全部精力放在防御之上。


    在足以逼疯他的忙乱与紧迫中,唯一的进展便是因幡白门带来的大部分灾厄都是一次性用品,再加上关闭门板便能阻止危机扩散的部分,余下的量也不算太多。


    不算太多……吗?


    他近乎绝望地看着视线范围内至少成百上千的白色木门,求生的欲望像狂风中的小小火星,明明灭灭,显出极脆弱也极动摇的意味。


    但他确信,即便他或许会在实力的较量上输给加茂伊吹,也绝不可能因意志软弱落败。


    他明明跨越千年时光才走到这里,往日已经无数次创造了起死回生的奇迹,如果世上真有掌管因果的神明,就朝他投来一道视线又如何呢?


    羂索仍听见耳边有门板不断开启的声音传来,他不得不开始权衡发动领域的利弊:


    胎藏遍野生效之前,本想避免被误伤的加茂伊吹绝对会持天逆鉾加入战场,不惜代价地以最快速度砍他一刀;况且,他也拿不准并非附带必中效果的因幡白门是否会彻底失效。


    “我不会认输——”他催动了体内的咒力,将多次更换身体所积蓄起来的术式一股脑抛出,眼角流下了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温热液体,“我绝对不会认输!!”


    他的意志,终究还是触动了有权操控命运的神明。


    于是,一个相当考验他个人能力的小小转机,就这样出现在加茂伊吹身后。


    羂索看见了。


    他看见了位于加茂伊吹身后的那扇白门里的小小身影,同时奇异地感受到,他为决战准备的杀招切实凑齐了发动的所有条件。


    第495章


    结界咒法·狭小杀阵,是羂索对自身术式的巅峰理解。


    和与幸吉、伏黑甚尔等人相同,他的咒术本就伴随天与咒缚而生。


    以更换身体后必须在额头上保留缝合痕迹为代价获得永生的机会,虽然多次使他被迫暴露了身份,却也令他深刻领受了束缚运作的机制。


    辅以千载独步的结界术,他顺利开发出至今为止败率为零的强大杀招——狭小杀阵。


    狭小杀阵算是结界术的高级应用,也可以被看作更具攻击性的帐,为了确保过程与结果的绝对精密,需以埋入了术式的特制木钉为媒介,提前确定结界的具体位置。


    结界的发动条件可以概括为两点:一,木钉未被损毁且目标人物位于木钉的作用范围之中;二,战局与羂索把术式输入木钉时设定的场景相同。


    为了保证必然杀死加茂伊吹,羂索以极度苛刻的要求换取了最极致的杀伤力,只要找到一丝一毫发动术式的机会,就要一举赢得胜利。


    当加茂伊吹和天元处在头尾两枚关键钉连成的直线上时,所有木钉圈出的结界会瞬间将他们包围,除非杀死了直线上的一个存在,否则不会因任何突发情况中断——


    “二选一时间。”


    为增强术式效果而进行的讲解到此结束,羂索抹了把脸上的血迹,令他微笑的表情看上去宛若厉鬼。


    “选择权在你手上,这是我给老朋友的特殊优待。只要你能在时限结束前表明希望天元死去,结界就会在达成目的后自然破碎。”


    加茂伊吹的咒力都被狭小杀阵拦住,因此只保留下他身旁不远处一扇紧闭的白门还立在结界之中,外部的领域则因缺少支撑而化作碎片,令羂索重新获得了喘息的余地。


    咒力构成的坚固屏障在缓慢朝中心合拢,将结界里一只巨大的圆形刀刃挤压变形,令其向加茂伊吹与天元的方向突出锋利的尖角。


    于是他们要么被逐渐压长的刀刃扎穿,要么被重叠的结界碾碎——想必这就是所谓的时限。


    加茂伊吹用天逆鉾朝结界上劈砍,只震得虎口发麻,却无法起到消除术式的效果。


    想想也是,如果足以杀死天元的术式都能被轻而易举地抵消,在最终决战中手持天逆鉾的加茂伊吹无疑是人间无敌的存在,多少会导致剧情失去悬念。


    他目光阴鸷,迅速判断了局势的危急程度,脑海中接连浮现数个问题。


    羂索已经在因幡白门的不间断攻势下暴露出明显的颓势,能捕捉到翻盘机会的原因就只有一个——千钧一发之际,他的人气有所上升。


    唯一的好消息是加茂伊吹没有自身人气下跌的体感,至少说明他之前的行动没有出错,他现在面对的取舍只涉及到漫画世界内部,应该相对容易许多。


    加茂伊吹又很快自行否定了刚涌上心头的侥幸。


    羂索设下结界的条件也有陷阱。


    天元是咒术界中的传说级术师,其高超的结界术对整个国家做出了巨大贡献,没有他的存在,咒术师们甚至无法在任务过程中正常使用强度可观的帐。


    这是设定上的说法。


    考虑到天元在原作中落得了被咒灵操术吸收的结局,而咒术界并没受到太大影响,舍弃对方的性命当然是最优选择。


    如果加茂伊吹表明希望天元去死,当然也可以用“唯有他才能杀死羂索以制止更恐怖的灾难”为借口进行解释,看似表里两侧都合情合理,但——


    但其他特级咒术师未曾和羂索正面交战,读者很难得出如此武断的结论,反倒可能给他贴上自私自利的标签,带来一定负面影响。


    加茂伊吹马上转换思路,不愿再按照羂索的提示比较两个答案,依然希望能直接解决结界本身。


    想起羂索术式公开的内容,他看见了散落在结界根部的木钉。


    记忆里的确有羂索布置结界的印象——在他发动赤血操术剿灭大量改造人后,暴露身形的羂索随意地丢下几颗木钉,并没引起他的关注——头尾的关键钉又是什么?


    他抬眸,大致确定了天元所在的神木与自己连成的直线,再朝身后看去,竟在正缓慢消散的门后看见了刚被送到外部平台上的男孩。


    男孩的断肢下有团正在熊熊燃烧的咒力,想必羂索笃定加茂伊吹会将其安置在战场后方,早早把木钉砸进了他的身体,只赌一次四点一线的机会。


    要是另一颗关键钉也是以相同的方式被带到天元身边的话……


    “你在九十九由基身上放了木钉啊。”加茂伊吹不禁轻啧一声,“居然能有这种巧合,真让人大开眼界。”


    羂索靠近结界,答道:“也不完全是巧合吧。从你出场开始,我就知道九十九由基会朝天元身边转移,至于你对那孩子的处置措施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否则我不会放他被安全转移。”


    刚才交战时的行动路线是羂索与加茂伊吹共同导向的结果,前者要不断尝试着将另一人引至可能触发狭小杀阵的位置,后者则要创造视线死角隐瞒领域正在扩散的事实。


    他们都成功了,也正先后走向死局。


    “我只是很了解你,”羂索将手隔着透明的屏障按在加茂伊吹脖颈的位置,随着结界的收拢,就像亲自合上一口棺材般郑重,“就像你也很了解我一样。”


    所以加茂伊吹相信羂索真打算不杀死他和天元中的一人便不罢休——长达二十余年的争斗中,羂索多少会感到被加茂伊吹处处掣肘,如今正是他展开报复的好时机。


    或许是想在加茂伊吹专注逃生时分散其注意力,羂索不间断地发起了新的话题:“你不觉得命运很奇妙吗?”


    加茂伊吹不再看他,将头转向一旁,光影下的侧脸尽是冷漠,却也难以掩盖愈发惊人的美丽。


    羂索的目光却没有半分偏转,他凝视着加茂伊吹出众的容貌,明确地记着对方幼时绝对不具备任何类似的潜质——他们都在为了自己而拼命挣扎,可他们都不完全是自己了。


    “王仁望结说过,会有两位零咒力的能者挣破因果束缚,改变命运原有的走向,于是伏黑甚尔又复活了,还出人意料地、真的破除了狱门疆的封印。”


    羂索自信道:“即便是五条悟现在出现把我杀死,狭小杀阵也不会解除,我们的战争进行到这个步骤,最糟也是双输。”


    “所以,你与其想着怎么才能逃离结界,不如祈祷伏黑甚尔会闯入结界里替你而死吧。”他细致地观察着加茂伊吹的表情,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微妙的变化,不由得追问,“你杀了他?”


    加茂伊吹沉声回道:“你也知道,那不是他。”


    “那就等于他。”羂索笑起来,“连他自己都感知到了:两位能者是之前的他和现在的他,你还好好活着,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吗?”


    结界已经挤住加茂伊吹的肩膀,他做好了必要时刻献祭天元的准备,飞快运转的大脑却在消化了羂索的发言后停滞一瞬,随后驱使他下意识看向诅咒师的眼眸。


    羂索是认真的。


    加茂伊吹在羂索得意的神情中读出了这个信息,同时,羂索也在加茂伊吹脸上看见了明显的难以置信。


    “不。”加茂伊吹稍微侧身,以此争取更多谈话的时间,“不对,你是错的。”


    原作中的伏黑甚尔在星浆体事件中杀死了天内理子,导致天元同化失败,进化为类似咒灵的生命体,给占据了夏油杰身体的羂索提供了吸收他的机会。


    那当然算是“改变了命运的走向”。


    可加茂伊吹的存在将剧情纠正回原作也未曾走过的路上,夏油杰仍然活着,天内理子回归日常生活,天元与星浆体成功同化,是加茂伊吹自信羂索无法利用他的底气。


    残忍地说,伏黑甚尔的死只成就了在战斗中掌握了反转术式的五条悟,除此之外几乎毫无意义。


    这样的伏黑甚尔……真的有资格成为被王仁望结重点关注的对象吗?


    新的疑惑不合时宜地出现,加茂伊吹不由得开始思索王仁望结透露给羂索的究竟是哪个版本的剧情。


    要是“羂索将死在加茂伊吹手中”并非她被折磨到精神失常时呐喊出的愿望,就只能说明科研组的确通过某种手段测算出了加茂伊吹大获全胜的结局,也就是他眼下正在奔赴的终点。


    胸腔被结界挤压的沉闷感唤醒了沉浸在思绪中的加茂伊吹。


    羂索当然知道加茂伊吹的反应相当异常,他紧张起来,努力想将话题拉回到狭小杀阵之上:“错与对都无所谓了,再不想个办法,你和天元可要一起死在今天了。”


    事实上,他明白加茂伊吹一定会在最后关头采取某种措施,比如将身体化成血雾,使天元先自己一步死去,以达成解除结界的目的,大概能在最大限度上维持伪善的假面。


    可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叫嚣,让他一定要继续逼迫加茂伊吹尽快做出选择,至少要让其陷入焦虑状态,否则必然招致最糟糕的后果。


    加茂伊吹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看见刀刃已经轻轻抵在身上,却本能地感到自己格外在意的、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正是关键所在。


    两位宿敌不约而同地展开了心理战的博弈,风暴一触即发之时,一声突兀的猫叫在他们上方传来。


    羂索猛然抬头,看见黑猫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平台边缘,一双在黑暗中亮到刺眼的金眸平静地盯着他的方向,很快又移向加茂伊吹。


    叫声传到加茂伊吹耳中,自然而然地转换成他听得懂的内容。


    [我大概弄懂了现在的状况,你不用再为难了。]


    结界夹住加茂伊吹的身体,使他连完成昂首的动作都很困难,眼看利刃戳破了身侧的皮肤,一种不祥的预感填满了整个心脏。


    黑猫说:[还有一点点就能抵达幸福和自由的彼岸了,你一个人也做得到吧?自从上次返程开始,我就一直担心回去的通道会被炸毁,好在可以赶上,还能最后帮上你的忙。]


    加茂伊吹完全明白了黑猫的意思。


    他察觉到一个被自己长久忽略的事实——薨星宫被结界包围,在动物也带有细微咒力的情况下,黑猫绝不该能和他自如通行。


    结局早已在八岁的他被黑猫选中时就写定了。


    作为系统的它,只有在零咒力的情况下才能突破加茂家的结界,来到他的房门前。


    “不要、不要!”他颤抖着、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让天元……”


    ——让天元去死!


    他做出了决定,也看到一跃而下的黑猫穿过狭小杀阵,摔落在刀锋之上。


    [不要说出来,否则我的离开就没有意义。]


    [什么都不要想,一直向前走吧。]


    [再见,伊吹。]


    最后的最后,心中怀着对加茂伊吹的、无限的忧虑与牵挂,它的金眸中涌现出温柔的笑意,又很快黯淡下去。


    第496章


    狭小杀阵因达成目的而轰然破碎的瞬间,加茂伊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行动起来。


    他一手捞过黑猫仍保留着生前温度的尸体,一手直接挥动天逆鉾朝羂索头顶砍去。


    那股不仅要将敌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甚至能把整个薨星宫都彻底斩断的气势,随他疯狂调动咒力的做法掀起飞沙走石的狂风,对本就因重力变化而不再牢固的建筑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一时间地动山摇。


    加茂伊吹真正被激怒了。


    如果说真人的死是他认清自身傲慢的契机,亲手杀死伏黑甚尔则为他装填了动力,黑猫主动赴死的选择当然也有意义。


    看似最不起眼的伤亡反而触碰到他的底线,使他终于抛下一切有关人气的考虑,要以最狂暴且毫无顾忌的方式发泄出自懂事起就因各种烂事积攒起来、却只在此时才能彻底爆发的仇恨。


    非要详细说明的话,这份仇恨肯定并非直接指向羂索,而是对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将所有故事的结局都引向悲剧的、名为“命运”之物的仇恨。


    但杀死羂索无疑是征服命运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所以加茂伊吹拼尽全力做了。


    如黑猫所说,他什么也没想,眼下正百分百遵守身体的本能。


    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一般,面对生死危机,羂索眼前的景象以最清晰的方式展示出每个细节,为他提供了仔细看清这招的机会。


    这是很简单的一击下劈,只要反应够快,他就能无伤闪避,但加茂伊吹的极限速度不是常人可以触及的水平,或许连禅院直哉也无法望其项背。


    加茂伊吹挥刀的方式就不寻常。


    他用操纵血液移动的速度同时推动手臂上的所有细胞,使其模拟出宏观意味上的动作,却因经由术式控制而在执行时爆发出和穿血一样凶猛的气势。


    距离太近,羂索显然无法逃开,他只能转守为攻。


    ——太巧了。


    羂索不打算放弃所有希望,瞬间掐出结界术的手诀。


    他在加茂伊吹被狭小杀阵困住时靠近到了抬手便能触碰到结界的位置,换言之,加茂伊吹刚才甚至不必移动位置,只是单纯转身面向他就能完成全力一击。


    所以,如果想要争取一线生机,羂索的速度无需比加茂伊吹更快,只要比九十九由基更快就行。


    倘若他是一款战斗冒险游戏中的主角,只要稍作感知就能发现名为“狭小杀阵”的大招正闪烁着已经准备就绪的明亮光芒。


    术式可以发动,说明九十九由基没能在第一时间将天元带离原位,加茂伊吹也未曾移动,于是关键的两人仍处在判定区域内的同一条直线之上。


    羂索不禁想赞叹这一连串的巧合——它们即将把加茂伊吹推入再无转圜余地的死局。


    “结界咒法·狭小杀阵——!!”


    抓住了加茂伊吹再微小不过的失误而调动起身体里剩余的所有咒力,伴随着咒力消耗殆尽的刺痛,羂索竟然再次成功发动了结界术的究极奥义。


    加茂伊吹的大半身体顷刻间化为血雾,想抢在结界成型前先行脱离被木钉圈住的范围,但羂索把“连续两次成功发动术式”也编入束缚之中,大大提高了结界成型的速度。


    吸取了因幡白门被狭小杀阵破坏的经验教训,为了防止结界隔离咒力导致留在另一侧的身体部位变成被迫弃用的尸块——是个足以令他获封最愚蠢死法的昏招——加茂伊吹只好退回到结界之中。


    但凡天逆鉾对狭小杀阵有克制效果,他都做好了舍弃一条手臂掷出咒具杀死羂索的准备,可是非常遗憾,此举只能平白给羂索送上一柄趁手的武器,他只好作罢。


    如今再没有伏黑甚尔或黑猫帮他挡刀了。


    想起黑猫,迟迟才涌上心头的强烈痛苦让加茂伊吹勉强冷静下来。


    或许他这次马上喊出让天元赴死的指令会更合理些,可兜兜转转还是报出了第一个答案的话,他又何必让黑猫以痛苦的方式死去。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转了几个回合,时间却只经过片刻,刚够他拼合身体。


    从结界变化的速度来看,约莫还有二十秒可供他思考。


    加茂伊吹强迫自己找到任何可能发挥作用的线索,他与羂索对视,两人都表现出极压抑的紧张。


    下一秒钟——


    ——或许不止一秒?


    狭小杀阵因加茂伊吹的消失而再次碎裂。


    羂索惊愕地瞪大双眼,却只看见结界内部最后一扇白门被轻轻合上。


    加茂伊吹视野中的景色也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彻底变了个样:他刚还在观察着羂索脸上的神情,此时便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因亮度的快速变化而久久无法看清任何事物。


    毕竟不久前还置身于危险的战场,即便此时视觉受限,加茂伊吹也该迅速做出反应,而不是保持着眼下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他不得不在最大限度上保持谨慎。


    紧贴在脊背上的干燥热度从尾椎持续燃烧到头顶,因背后那人与自己的身高差距在尽头化为过于亲密的呼吸,就轻轻洒在他耳侧。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加茂伊吹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感受到那双箍在自己腰侧的有力手臂,刮蹭着脸颊的柔软长发,甚至听见对方隔着衬衫与外套传来的心跳,却无法明确地读出任何信息——比如气味、声音、或是其他明显的特征。


    察觉到怀中的加茂伊吹因警惕而绷紧了身上的每块肌肉,男人无奈地长叹一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托比欧,把窗帘打开。”


    加茂伊吹呼吸一滞,身体在大脑理清现状前先行放松下来。


    与男人朝夕相处的时光化作铭刻在暗处的肌肉记忆,让他长久拉紧的神经猛然得以松懈一会儿,竟然感到有些晕眩。


    对方稳稳地托住他的身体,甚至轻而易举地将他打横抱起,即便正摸黑行走也准确地朝某个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


    站在房间侧面的少年顺从地行动起来,让亮光照进室内。


    加茂伊吹借此看清了自己正处在某栋建筑的玄关处,刚被带入客厅。日本范围内相当常见的二层一户建十分宽敞,只是因住户们立体俊朗的欧美面孔显得颇有些不伦不类。


    只穿着清凉下装的高大男人张开手脚坐在沙发最中间的位置,一头海藻般蓬松柔顺的紫发松散地垂在身侧。


    他只一瞬便将加茂伊吹打量过一遍,最终把视线定格在客人怀中紧紧护着的黑猫尸体上,表情马上变得有些难看。


    阴影处身着无袖高领黑色上衣的金发男人身形要稍瘦弱些,但也不过是与前者比较后才能得出的结果,身上健壮的肌肉依然不容小觑,且透露着妖异性感的美丽。


    他稍稍舔唇,不知为何表现出类似食欲旺盛的情绪,连说话的语调都显得甘美:“你的情人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如果你稍有常识,就会知道加茂伊吹在十七年前才十三岁。”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人似乎也才进门不久,手中还提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算是在场众人中最正常的一位。


    他的目光只在加茂伊吹身上停留片刻,便很快转向落地窗前的托比欧:“希望你们有在我外出工作时好好执行给房间通风的任务。”


    “清洁工作全完成了,家里简直一尘不染。”头戴一顶鸭舌帽的青年当然也具备特殊的能力,否则无法解释为何他要用两块胶布粘住开裂的嘴角,“因为迪奥没法见光才拉上了窗帘。”


    沙发上另外两名住户分别对他颇具针对性的发言做出了回应。


    白色短发、褐色皮肤、身着神职人员长袍的男人补充道:“只是迪奥在客厅活动的这段时间而已。”


    “各位,毕竟我们受人所托才聚在这里。”一头卷曲金发的男人击掌示意,他吐出的简短语句令所有人都马上看向加茂伊吹,“透龙在做准备,我们也得先关注正事才行。”


    加茂伊吹很难准确地推断出他们的身份,却因老朋友的存在而大概有了个猜想。


    他没忘记自己刚才的确听见了关门的声音——他命不该绝,于是狭小杀阵中仅剩的因幡白门的一部分成了破局的关键所在。


    他轻轻呼出口气,右手垂下——天逆鉾因放松的姿态脱手,砸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稍微蜷起身体,同时将黑猫置于胸前,疲惫地用额头靠住它柔软的皮毛,仿佛仍能听见系统的鼓励。


    中场休息时间,他终于有机会为永别流下眼泪。


    看来命运依然站在他这边,过去的每个选择都在如今化作转机,为他带来生的希望。如果黑猫看见这一幕,应该也能更放心些。


    直到被轻轻放在沙发上坐下,加茂伊吹迅速整理好心情,抬眸望向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粉发男人,双唇开合,又因那双绿瞳中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而没能在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他有片刻无言,稍微停顿数秒才再次呼唤了那个名字:


    “……迪亚波罗。”


    第497章


    以作者姓氏命名的异空间荒木庄是漫画《JOJO》系列中所有终极反派死后的容身之所。


    这栋刚好使每人都能分配到一个房间的住宅坐落在以原创地区杜王町为参考的小镇中,由来自第四部作品的吉良吉影独自供养所有住户。


    虽说同居生活起初实在让人觉得难以忍受,但磕磕绊绊地磨合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就算是再不识趣的蠢笨家伙也该明白:


    做尽恶事还不必到地狱里受苦已经是件相当幸运的事情,尽快接受现状比继续进行无谓的斗争更有意义。


    以荒木庄为中心构建起的世界更像是个用于囚禁他们灵魂的牢笼,杜王町的边界以外是越过便会被吞噬殆尽的虚空,曾在尝试时失去了手脚的迪奥和卡兹都对此毫无怀疑。


    好在他们非人类的特殊身份能使肉/体恢复如初,否则房客中多出两个残疾人的事实足以让吉良吉影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唯一能穿越空间的法尼·瓦伦泰——加茂伊吹在之后的交流环节中了解到对方竟然是平行世界的美国总统,不由得惊叹作者打造人设的风格实在豪迈——借助D4C的能力,他的地位有了很大提升。


    但人们遗憾地发现替身能力仍有限制。


    他们不能再回到与自己有关联的时间和地点,彻底断绝了逆天改命的可能。


    即便是想要通过杀戮的方式找点乐子,反派们也会被难以观测到的规则短暂抹除力量,甚至直接传送回荒木庄中,直到心中暴虐的想法彻底消散才能重获自由。


    仅有的漏洞是,发生在彼此间的自相残杀被规则所允许。


    迪奥曾被卡兹打着进食的旗号融入身体,迪亚波罗也在各种有意无意的攻击下无数次丧命,法尼·瓦伦泰和迪亚哥·布兰度的争斗从未止息;


    不仅如此,但凡谁有过把坏主意打到透龙身上的一瞬,一定会马上被厄运缠身,直至半死不活才被人放过。


    ——休战是吉良吉影的要求。


    和荒木庄一起被反复破坏的是他规律的生活习惯,夜晚无法安眠的强烈痛苦使他触发过一次败者食尘的能力,强大的效果令这位看似普通的上班族终于得到了足够的关注。


    毕竟他是房子的主人。


    虽说这里没人会承认这种通常由房产证明确认的权力,而且门牌上分明写着“荒木”,但吉良吉影一来便熟知杯具与茶叶的位置,对淋浴喷头的小瑕疵也非常了解,倒是能说明这似乎不是巧合。


    更何况,一家的衣食住行都要由他在龟友百货的工作负责,众人也不想把他逼到极限。


    与其说是对如今的生活感到非常满意,不如说他们根本无计可施。


    怪异又各自身怀绝技的房客们勉强步入了和平相处阶段,又在进行了更深入的接触后,凭坚强的心理素质适应了彼此的存在。


    甚至在诸多共同点的催化下——比如对乔斯达家族的痛恨——他们成了算是朋友的关系。


    ……这种形容似乎还是高估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身份不凡、能力出众又性格高傲的大人物们绝不会像成群结队才能行动的食草动物一般,只因为没有其他选择就逼迫自己相互依偎着取暖。


    只从迪亚波罗执念于回避他人关注的糟糕性格来看,就知道他很难在别人表达善意时做出开朗大方的回应,更别提此处根本没有友善可言。


    不过,即便生活在如此微妙的环境之中,迪亚波罗依旧在某日闲聊时向众人提出了一个想法:如果加茂伊吹某日出现在荒木庄中,他希望能尽量为其提供帮助。


    “他会被东方定助的后代杀死吗?”透龙的脸色有些灰暗,大概是又想起了仇人兼情敌的所作所为,沉默半晌才给出个更乐观的猜想,“如果是迪亚波罗的熟人,他要面对的乔斯达可能与乔鲁诺有关呢。”


    既然已经在死后发觉生前所在的世界不过是部任人涂写的漫画,且这在荒木庄不算秘密,迪亚波罗还有更加便于理解的说明:“他是《咒》的角色,和乔斯达无关。”


    “透龙大概还没看完《JOJO》系列吧,毕竟他不久前才过来。”恩里克·普奇接过茶杯,向吉良吉影点头道谢,“而且,《咒》最近也在休刊。”


    吉良吉影头疼地说:“希望这周能顺利恢复更新。”


    他实在不想让无所事事的迪亚波罗像地缚灵般一整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发呆了。


    “我只是隐约觉得未来会有见面的机会,随口一说而已。”迪亚波罗移开视线,他因脑中纷杂的思绪而微微蹙眉,轻声道,“门说不定还会再被打开一次。”


    因听见与自己有关的名字而开始关注对话的迪奥合上手中的杂志,终于给了些反应。


    他宽厚的背部抵住椅背,向后仰倒的动作带动整个椅子朝后倾斜,只以两条后腿底部的棱角作为支撑,将迪亚波罗犹豫的神情收入倒转的视角之中。


    “我对他有兴趣。”迪奥轻挑唇角,“如果你再诚恳些,我会考虑一下。”


    《咒》以主角五条悟的视角展开,对加茂伊吹的意大利之行鲜有描写,《JOJO》又早早完结,说实话,就连托比欧都很在意迪亚波罗与对方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如果加茂伊吹的因幡白门能把迪亚波罗从正常世界送进荒木庄,说不定也能把他们从这儿带走。


    迪亚波罗厌倦地瞥了迪奥一眼,感到他微笑时露出的两颗尖牙简直在闪闪发光——谁能理解不了吸血鬼对加茂伊吹的好奇呢?


    说到底,即便所有人都马上宣布入伙,也不能确定究竟要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才能帮助加茂伊吹。迪亚波罗提出的前提就是空想,完全没必要继续讨论下去。


    他有些烦闷,好在有很多时间能供他好好思考。


    想帮助加茂伊吹的想法只是脑海中昙花一现般的光景,精神崩溃的后遗症依然存在,他眼下就飞快切换了思路,已经开始权衡是否有杀死加茂伊吹的必要。


    他用指甲轻轻剐蹭桌面,发出的细微响声让迪亚哥·布兰度因难以忍受而换到了更远的座位上。


    不可否认,加茂伊吹算得上是迪亚波罗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出现的时机与后续的相处方式都很巧妙,明明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在后者心中的形象却宛若救世主般高大。


    自被其送进荒木庄后,黄金体验镇魂曲的效果有所减弱,原本会使迪亚波罗不间断地陷入死亡循环,现在却只是在寻常程度上加大了他意外死亡的概率。


    可以说,只要迪亚波罗不去室外闲逛并远离其他反派制造出的骚乱,就能勉强获得与常人无异的平静生活。


    这种安逸修补了他破碎的尊严,令他再次找回了曾经的游刃有余。


    在恢复到比较健康的状态后,曾对加茂伊吹说出的教导化作回旋镖,击中了如今的自己。


    “谁叫你承受屈辱,就在时机合适时掏枪轰碎他的脑袋,十倍奉还。”


    迪亚波罗没忘记自己亲吻加茂伊吹的指节、跪地讨饶的场景,不如说,过去狼狈不堪的模样反倒在午夜梦回时更加清晰,令他不免觉得刺痛。


    他依然是彻头彻尾的反派,很难、也不愿摒弃长久以来的思考方式,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求对自己有利的结果。


    当时最要紧的事情是活着,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则是活得更轻松些。


    于是,他判断加茂伊吹对他再无利用价值,杀死对方绝对利大于弊,不仅能在一定程度上抹除精神失常的自己存在过的痕迹,还能避免因幡白门再引起荒木庄的任何变动。


    究竟是谁先在书店中找到了名为《JOJO》的漫画,相关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迪亚波罗只记得自己找到《咒》时激动又胆怯的心情。他用五条悟的眼睛窥探加茂伊吹的行踪,忍不住把平面的形象与会让他趴在膝头、轻抚他长发的伴侣反复进行比较。


    加茂伊吹冒险弑父、强夺家主之位时,迪亚波罗很瞧不起单纯凭肉/体强度潜入加茂家执行暗杀计划的禅院甚尔,自认为具备断崖式优势的绯红之王能做到更好。


    ——他还完全是个孩子,如果拜托迪奥出手,应该能很轻松地取其性命。


    加茂伊吹前往横滨参与联动时,迪亚波罗作为忠诚的追随者购入了全套《BSD》,看着一个个明显的伏笔依次埋下,早预料到对方会因挚友和心腹的死亡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局。


    ——也不知道他死后是否会前往什么“芥见庄”居住,如果距离很近……不,就算距离很近,他也一定不想见到自己。


    加茂伊吹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同住一室时,迪亚波罗心中身为成年人的优越被尽数击碎,胸腔中翻涌的嫉妒与仇恨终于抵达顶峰,也像深不可测的海。


    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人人都在全盛时期和加茂伊吹相遇,只有自己以最丑陋的面目登场。


    ——必须用他的性命才能将这份耻辱尽数洗刷。


    真人、夏油杰、太宰治、甚至只与加茂伊吹有过一面之缘的芥川龙之介、织田作之助、日车宽见、伏黑惠、唯一与加茂伊吹建立了恋人关系的五条悟。


    姐妹校交流会、饲养咒灵、血洗总监部、指环争夺战、亲吻、订立遗嘱、假死。


    加茂伊吹的生命中再也没有迪亚波罗存在过的痕迹,而迪亚波罗将用最血腥而直接的方式修正这个错误。


    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八位同伴是漫画史上赫赫有名的最终反派,日日与他相处,当然能嗅到他身周愈发浓重的特殊气息,任谁都会觉得熟悉。


    世间通常称之为……


    “疯狂”。


    荒木庄中的时间变化不算明显,迪亚波罗麻木地重复着购入漫画再反复阅读的过程,直到在最新一话的末尾看见了加茂伊吹面临生死危机时、唯一保留在狭小杀阵中没有打开的白色门板。


    他走下楼梯,来到不见半分光亮的客厅,向正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的男人说:“透龙,帮我摘‘那个’过来。”


    “啊……真的?”透龙拖着长音问,“你要做什么?”


    他则回道:“当然是吃。”


    一时间,所有若有所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刚下班回来的吉良吉影都下意识摒住了呼吸,为他让开通往玄关的道路。


    迪亚波罗微微眯眼,试探性地握住门把手,并没觉得有任何与平时不一样的感觉,心跳激烈鼓动的声响却越来越夸张。


    伴随着冥冥中的指引,他缓缓推开了大门。


    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并非每日都会看见的、杜王町的街景,而是刚还在漫画书中见过的薨星宫战场,以及背对他站立、精神已至极限的——


    ——他只曾短暂拥有过、至今仍然单方面感到在意的对象。


    迪亚波罗发动了绯红之王。


    之后,他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再次单膝跪在了加茂伊吹面前。


    第498章


    潜意识中仍然保有当年习惯的家伙,可不止加茂伊吹一个。


    他当然能看得出来迪亚波罗还痴迷于他。


    这位杀人、贩毒、无恶不作的黑/帮首领甚至能毫不犹豫地杀死流落在外十几年的独女,却对只相处过短暂时间的拯救者惟命是从,实在荒谬到有些好笑的程度。


    更何况,加茂伊吹离开意大利时才十三岁,因为亚洲人的外貌特征,在迪亚波罗眼里大抵还要更年幼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是能和他谈论爱情的情况。


    不过,恐怕迪亚波罗本人都很难将此称作/爱。


    更恰当的说法是欲望。


    就像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常常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最高级的东西都该属于自己,这种欲望附带许多条件。


    如果加茂伊吹容貌丑陋、实力不济、或头脑愚蠢导致表现不佳,即便迪亚波罗牢牢记着他年少时的模样,也会因再见时幻想破灭而自然表现出抗拒的态度。


    说到底,迪亚波罗如今会展现出热情,多半是因为加茂伊吹值得。


    尾部微微上挑的美丽红眸借思考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很快安分地垂下视线,避免被时刻关注着自己的反派角色察觉到任何不恰当的情绪。


    加茂伊吹看见茶几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漫画和游戏机的手柄,印着五条悟头像的封面尤其显眼,这便提供了信息量大到惊人的重要线索,刷新了他对荒木庄的认知。


    想必住户们已经对世界本质有所了解,也难怪他们能泰然自若地接受异世界来客、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还有就是,他足以借此确信迪亚波罗掌握了很多信息,省去了过多解释的力气。


    刚刚才两次经历生死劫难、并失去了至亲的加茂伊吹,再次从不久前的困境中解脱出来,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当下。


    曾经与迪亚波罗相处的记忆还在,他抬手想要抚摸男人头顶的动作非常自然,又在马上将要接触时突然发现自己与干净整洁的房间格格不入,动作便因手上的血污停在原地。


    他将黑猫的尾巴收入怀里,不让沙发再被尘土弄脏,接着露出对读者而言无疑是标志性的微笑,眼底积满歉意,对众人说:“抱歉,明明各位才刚打扫过的。”


    别说吉良吉影本就不至于在发生大型意外事件时继续关注房屋里的秩序,即便他心中的确感到介意,焦躁的情绪也会被加茂伊吹温和的态度轻松拂去。


    从漫画中可以看出,加茂伊吹本就是即便勉强自己也会将表面功夫做到最好的类型。给人“正在被真心关照”的感觉是社交战场上的最强武器,也难怪他很难得到负面评价。


    其实荒木庄里就有人和这种类型的家伙打过交道,虽说不是百分百一致,但在某些特质上相当相似。


    怀揣着糟糕的预感,吉良吉影看向施施然来到沙发上坐下的迪奥,希望他别再因为对加茂伊吹的强烈兴趣说出可能引起战争的出格发言。


    要是老好人乔纳森·乔斯达死后没上天堂,而是住在荒木庄对面的房子里,他也不用担心同伴每天都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只能用自己人消耗了。


    可能是因为同时与吉良吉影产生了差不多的担忧,也可能是单纯不希望加茂伊吹的关注点转移到除自己以外的人和事上,迪亚波罗既像不满、又像邀宠似的接过话头。


    “我会处理好后续的事情。”他成功引回了加茂伊吹的视线。


    与被主角打败后的悲惨经历有关,迪亚波罗很需要来自可靠之人的、专注的关注。


    在所有反派角色之中,他既不能外出工作以掌握财政大权,也没有足以战胜非人生物的强大力量,更是精神内核最不稳定的存在。


    只有和托比欧相处的时间能让他觉得好受一些,但论起安全感,这里还没人能比得上加茂伊吹。


    简直是条终于找到主人的狗……吉良吉影暗自腹诽。


    他不会对此有所不满,因为他从来不想干涉同伴的私生活,但客观来讲,他才是给狗喂饲料的饲养者。


    迪亚波罗不在乎吉良吉影的想法,他正沉浸在加茂伊吹营造出的安心氛围之中。


    注意到加茂伊吹眸光微微闪烁,他保持着对视的动作不变,牵着悬在头顶、似乎有些尴尬的手来到距离脸颊不远的位置,主动俯下身体,贴住了略显粗糙的掌心。


    ——伤疤。


    他无声地亲吻加茂伊吹的脉搏。


    男人手上有发动赤血操术所积累下的伤疤,像搬家时的纸箱般层层叠叠地摞出凹凸不平的触感,是痛苦与力量并存的象征,也是加茂伊吹这一角色代表性的锚点之一。


    迪亚波罗清楚,继续向上追寻到小臂位置,还能找到更多加茂伊吹挣扎过的痕迹。


    过往的岁月给加茂伊吹带来了丰厚的奖赏,同时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痛。


    治愈系能力全部对他无效,他只好竭尽所能修修补补。即便抛去旧伤不提,他的变化也很明显。


    加茂伊吹在修复两面宿傩使用身体造成的损害时,因为调动了其它部位的细胞填满伤口,模仿伏黑甚尔的身形专门锻炼过的身体再次恢复了纤细的观感。


    决战再打下去,恐怕他真能称得上弱不禁风了。


    ——但今天,迪亚波罗会扭转这个局面。


    同伴后续讨要的代价就由他来偿还,加茂伊吹将在他的托举下重获新生。


    客厅里通往后院的玻璃门被朝一侧推开,透龙手中提着一篮形状怪异的水果进来,用脚踢着门框的位置重新合拢众人所在的密闭空间,一时没有抬头。


    如果浪费了空调的冷气,吉良吉影在看到账单时一定会爆发不满。


    他谨慎地挂上搭扣,转身看见迪亚波罗与加茂伊吹,嘴巴因惊讶而张成了小小的圆形。


    他忍不住感叹道:“你是被迪亚波罗用邪术召唤到这里的吗?”


    他会有疑问也实在可以理解。


    反派们十分钟前还过着毫无新意的寻常生活,除了自带夜视能力的卡兹正在读书以外,其他人都在迪奥习性的影响下险些在不恰当的时间睡着。


    就算总统先生想起了迪亚波罗曾经发起过的话题,而表示众人聚在一起是因为“受人之托”,实际上也只是一句很官方的漂亮话。


    ——谁能想到加茂伊吹真的会来?


    “我已经看完了哦——《咒》的最新话。”透龙脸上出现了开朗的笑容,他边朝加茂伊吹走来便问,“可以给我剧透吗,两面宿傩和真人谁更胜一筹?”


    “那不是最新话。”迪亚哥·布兰度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那以后的部分在迪亚波罗的房间里,你想看就和他说啊。”


    透龙遗憾地“啊”了一声:“我还以为得等到下周才能知道结果呢。所以是谁赢了?”


    “嘛、只能说是我赢了吧,他们之间没有胜负。”加茂伊吹笑笑,友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进行到我和羂索的最终决战了。”


    “呵……不否认‘漫画’的事情吗?”卡兹若有所思地挑起唇角。


    忽略了透龙的无意义感叹,持续追踪着漫画进度的众人都听出了加茂伊吹的言外之意。


    从结果上看,两面宿傩不过是回到了虎杖悠仁的身体里,除了被愚弄的愤怒以外,再没有任何损失。


    可真人死了。


    毫无疑问,特级咒灵一败涂地。


    但加茂伊吹说没有胜负,便只有一个意思:他太在意真人的死,所以不愿承认那是一场失败的抗争。


    即便他会强行解除两面宿傩手指的封印也是为了对抗真人,最终还身受重伤,他也绝不否认真人。


    当事人已经和解,无关者无权发表评价——这是正常人的思路,不正常的迪亚波罗下定决心横插一脚。


    他笃定自己会比真人做得更好。


    不过是赴死的决心而已。


    “我要送你一份礼物,”迪亚波罗说,“一份只有我能送出的礼物。”


    透龙轻笑一声,伸直手臂,再松开手指的禁锢,提在手中的篮子直直落下。


    绯红之王悄无声息地出现,稳稳托住了篮子的底部,将水果带到了加茂伊吹面前。


    “这是洛卡卡卡果实。”


    迪亚波罗取出一枚举在加茂伊吹面前,供他更轻松地看清果实的全貌:“在等价交换的规则下,食用者体内最严重的病变会被消除,代价是其他部位变成石头。”


    “有老人用视力换取断肢重生,眼球就变成石头碎裂;不孕不育的女人吃下果实,生产后的母乳变成了沙子。”


    这是《JOJO》原作中对洛卡卡卡果实的能力所进行的最直接的展示。


    连加茂伊吹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是,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拒绝,而是思考自己该如何进行交换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迪亚波罗从他的微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想法,不由得微微笑了。


    “透龙死前发现了新洛卡卡卡果实。那颗实现了恐怖进化的果实在漫画结尾时绝种,但荒木庄毕竟是死后的世界,于是,他竟然直接种出了新型植株。”


    “新洛卡卡卡果实——”


    迪亚波罗再次牵起加茂伊吹的手,目的却是与他分开。


    他将加茂伊吹的手掌抚平,然后把新洛卡卡卡果实放在了加茂伊吹的手心中央。


    “——允许食用者用其他人的身体进行等价交换。”


    他说:“我一直等待着为你而死的这天。”


    第499章


    右腿截肢是加茂伊吹人设中最关键的部分,他不确定新洛卡卡卡果实是否能作为世界意识认知内的例外,成功发生作用。


    一旦被吞吃入腹的果实产生了类似反转咒力的排斥反应,他没法马上排出所有果汁与果肉,实在不觉得在随时可能回归决战战场的情况下再被送去医院催吐是个很好的选择。


    但他并未暴露自己的真实顾虑,而是收紧五指握住新洛卡卡卡果实,将它又轻轻放进了绯红之王提着的篮子里。


    现成的借口就摆在面前,加茂伊吹说:“迪亚波罗,我从来没想过要向你讨要更多报酬,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在其他反派看来,或许加茂伊吹真是这么想的,但他拒绝的方式非常愚蠢。


    迪亚波罗在思考与加茂伊吹有关的问题时无法调动理性,后者越是表现出对他的关切,他企图证明自身价值的意愿便越强烈。


    更何况,他肯定无数次幻想过现在的场景,强烈的兴奋充斥着他的大脑,非达成目的不能缓解。


    “他们对我做过更过分的事情,不过是再死一次,你不必在意。”迪亚波罗做足了准备,他知道这将是加茂伊吹整个人生中最划算的等价交换,因此不会退缩。


    “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逼你现在就做出选择。除了我和透龙以外,他们也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迪亚波罗顺势屈膝席地而坐,双臂折起平放在加茂伊吹的膝盖上,再把头靠上去,仰望着他说:“放轻松,那会是最后一步。”


    “那么,”吉良吉影在这段时间内收好了外套和提包,接过了推进话题的任务,“虽说我们都有心理准备,但是——”


    法尼自然地说道:“能发挥作用的人只有我。”


    加茂伊吹只是礼貌地笑笑。


    荒木庄之行不在他的计划里,能借此逃过一劫已经是意外之喜,如果不能轻松获得其他助益,他也没有非要为迪亚波罗添麻烦的打算。


    卡兹哼笑一声,一贯不惜代价也要取得胜利的觉悟使他近乎刻薄地说:“说说看又如何呢?反正他们也只是群无聊到长草的家伙。”


    “别把我和你们相提并论。”吉良吉影否定了他全面扫射的说法,捏捏眉心,与加茂伊吹交流时又恢复了温和有礼的模样。


    解释工作也由他进行:“D4C可以让不同世界同时存在于同一地点,简而言之,法尼能把包括人在内的任何物体传送到平行世界中,当然也能帮你取来你想要的东西。”


    “包括伏黑甚尔。”迪奥的玩笑中夹杂着明显的恶劣意味,“但不是你的伏黑甚尔。”


    迪亚哥有更好的想法:“直接把平行世界的羂索带过来,然后开门推出去,咒术师一方就能直接获得胜利了。”


    见加茂伊吹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好心地解释道:“相同的存在无法同时出现,否则会因相互吸引而产生湮灭反应。”


    他真不想承认平行世界的自己会因这种蠢事而死,作案凶器还是他本人的脑袋。


    “世界意识不会让其他羂索出现的,他说不定会被门槛绊死。”加茂伊吹摇头,还有些在意前半部分的玩笑。


    他不希望任何人用轻佻的语气提起伏黑甚尔的名字,但考虑到发言者不仅是位最终反派,还疑似是非人生物,他完全没有过多计较的打算,只装作没听见。


    说真的,装傻也不是件容易事。


    他不明白被称作“迪奥”的男人为何有着几乎与伏黑甚尔一模一样的声音,这让他很难忽略对方说出的任何内容。


    他必须尽力保持冷静才能不一直朝对方投去视线,只好强迫自己跟上法尼的思路,想找到自己眼下真正需要的帮助,一时间却很难给出具体的回应。


    抛弃核武器这种当然能杀死羂索、却显然并不现实的答案,加茂伊吹能想到的需求都再简单不过:没有时间限制的热水澡,不会被打扰的睡眠,或是一杯热茶。


    吉良吉影递来了茶杯,这让加茂伊吹放松了不少。


    看出他明显的为难,普奇给出了另一个角度的提示:“不一定非得是对战局影响重大的道具,某些具有特殊意义的物品可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加茂伊吹思考时,右手无意识地在迪亚波罗的发丝间穿梭,许久都未得出答案,便微微使力,用最直接的方式命令他抬头,态度却很温和。


    加茂伊吹问:“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那就说明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吧。”迪亚波罗没表现出任何恼怒的情绪,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无论如何,你总归都会赢的。”


    无条件的信任,优秀的奉承,只是没什么参考价值。


    加茂伊吹没说话,只是将黑猫的身体搂得更紧,以免迪亚波罗会与之挨在一起。


    但很快,他微微出神,的确在两人的帮助下想到了一个或许真有利于他战后康复的方法。


    向法尼确认过D4C的确有机会找到还处于过去某个时间的平行世界,加茂伊吹说:“我想麻烦瓦伦泰先生前往我七岁那年的车祸现场,阻止当时的羂索行凶。”


    反派们一瞬间露出了兴致缺缺的表情。


    他们真心觉得加茂伊吹浪费了一个无比宝贵的机会,这让他看上去不是一般的愚蠢。


    “呃、至少他拯救了年幼的自己。”透龙耸耸肩膀,试图缓和当下的气氛。


    法尼则再次澄清了替身能力的局限性:“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自己。”


    “听他说完。”卡兹如此要求道。考虑到加茂伊吹对黑猫的良好态度,他愿意提供一个用于辩解的机会。


    加茂伊吹对他点头致谢,接着说道:“我想要羂索手里的刀。”


    这便又变成另一个意思。


    “我会用那把刀杀死羂索。”加茂伊吹的确已经开始思考战后的生活,“用毁掉我人生的武器宣布人生新阶段的到来,对我来说具有非比寻常的纪念意义。”


    他原本没必要把话说得很绝,但为了稍微挽回自己在反派们心中的形象,让他们为了寻找乐趣而心甘情愿地提供帮助,他表示:“不用过多介入那孩子的命运。”


    “即便保住右腿,该如何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展现优势,也只能让他自己去思考并付诸于实践了。”


    “我只想要那把刀。”加茂伊吹说,“多谢。”


    他的答案终究还是没让众人失望。


    法尼明确表示出对这个提议的认可,在问过加茂伊吹具体地址后,径直朝最近的卧室走去。


    加茂伊吹以为他要回房做些准备,却没想到当卧室的门板被推到与墙面平行的位置时,他就像并没存在过一般自然地消失在门后。


    “等再有新住户过来,我就搬到二楼去住。”迪亚哥对其占用他房间炫技的行为相当不满,更别提其实很难排除法尼要故意开门恶心他的嫌疑。


    荒木庄只有在新人加入时才会自动扩展面积,如今没有可供他选择的空房间了。


    吉良吉影倒是希望别再有下个乔斯达家的受害者出现了。


    至今为止,除了迪奥在第一部中与乔纳森·乔斯达同归于尽以外,其他人都是惨败。普奇倒是有很大胜算,但加茂伊吹的介入打乱了原本的命运轨迹。


    名为九十九由基的特级咒术师在加茂伊吹假死期间于美国建立了十殿分部,并为了学习经营策略一直与加茂荷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乔鲁诺自然而然地得知了绿海豚监狱的异动——


    并和迪奥的其他后代一样,选择亲自去一探究竟。


    他勉强赶在时间开始加速前抵达战场,配合空条承太郎结束了战斗,还引发了荒木庄关于“第三部和第五部的主角凭什么出现在第六部中”的激烈讨论,迪奥和吉良吉影对此表示理解。


    究其根本,对于相互连通的漫画世界而言,普奇在美国发动天堂制造必然影响到其他作品的正常运行,他的败北早在作者的计划之中。


    问题是,吉良吉影不认为自己的工资能再负担一位乔斯达家族垫脚石的生活,所以他常常祈祷《JOJO》系列再无续作。


    加茂伊吹在他们争执时汲取到许多情报,一下子有了这么多能坦然讨论作者与读者的同盟,他还觉得有些恍惚。


    迪亚波罗自始至终都没参与反派们的对话。


    他本就不愿合群,又明白加茂伊吹很快就将再次离去,无事可做时,便多少显得有些打不起精神。


    加茂伊吹的指尖被他攥在手心把玩,能感受到他宛如实质的专注视线。


    于是加茂伊吹的注意力也再次回归到他身上。


    “这里是个好去处吗?”加茂伊吹低声询问。


    他在离开意大利前向迪亚波罗保证自己会为其找到无数时空中的最佳选择,迪亚波罗的回应则是:“如果还能再见,我会报答你的。”


    如今到了能够兑现诺言的时候,加茂伊吹又因想起真人的结局而隐约觉得不安。


    “是的。”迪亚波罗说,“但我还有个问题——”


    他问:“这十七年间,你是从来没找过我,还是没找到我?”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


    好在法尼的出现恰好打断了这个话题。


    伴随着一声魔术表演时才会听见的“咚锵——”,总统先生再次回到客厅。


    他微笑着,抬手向众人展示了一柄染血的短刀。


    第500章


    法尼手中的短刀几乎是加茂伊吹印象中最普通的武器。


    即便是刚进入高专的学生也不会带着完全看不出特殊效果的道具参与重要战斗,更别提持刀者是为杀死加茂伊吹才组织了袭击的羂索。


    但偏偏这就是事实。


    要么羂索当时有凭借术式杀死加茂伊吹的自信,要么割/喉只是计划中的最后一步——有很多理由能解释为何这把刀没有任何突出的亮点。


    作为加茂伊吹人生中的重大转折点,它被法尼递了过来。


    “很遗憾,我晚了一步。”法尼礼貌地避开视线,“好在那孩子三十岁时能比你更轻松些。”


    他没来得及阻止羂索,也还是在离开前杀了对方,无论是否出于想要利用加茂伊吹的因幡白门逃脱荒木庄的目的,都值得一句感谢。


    加茂伊吹倒不至于方寸大乱。他没有敏感地为短刀的普通感到不甘,脑中反倒没有多想什么,不愿再为无所谓的事情劳心劳神。


    他面前的敌人是世界上最奇异多变的存在,即命运,至于羂索如何、当年使用的凶器又如何都无所谓。


    他只要帅气地获胜就行。


    加茂伊吹拍拍迪亚波罗的头顶示意他让开,随后起身郑重地接过短刀,向法尼表达了真挚的谢意:“我以后会再到荒木庄来的,如果有什么需要,请不要客气。”


    “多么慷慨——请至少带一瓶啸鹰干红过来。”法尼大概早在出发时就想好了报酬,“荒木庄的经济实力基本不允许我们品酒。”


    作为美国声誉最高的红酒,啸鹰在拍卖场上创下了近三千万美金的记录,当然不是吉良吉影能负担的水平。


    但对加茂伊吹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约等于不存在。


    “我会带足够享用的量过来。”他明确表示将一同关照其他住户,“报名时间就到我离开为止吧。”


    透龙掩着嘴巴笑嘻嘻地说道:“可以给迪亚哥把曼哈顿捎来吗?”


    “你非要带上我吗?”迪亚哥瞥他一眼,首先看见了迪亚波罗微微侧头做出的暗示,感到不远处的迪奥也在动作一顿后移动起来,很快接上了闹剧的后半部分,“给我比红酒更昂贵的礼物就行。”


    加茂伊吹给出了答案:“我带来黄金的话,说不定能为吉良先生减轻一些负担。”


    “虽然那实在是帮大忙了,但我不会因为暴富就给其他人提供超出杜王町一般水平的待遇。”吉良吉影的人生信条没变,“我只想过平静安逸的生活。”


    “对对,平安最重要了。”透龙认可他的说法。


    直到此时为止,加茂伊吹在荒木庄停留了不到十分钟,如果时间流速一样,羂索可能还没想好是否该蹲守在白门附近,因此尚且留在原地。


    但他在刚才的对话中了解到《咒》正在以每周一话的速度连载,换算一番,他实在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


    目光短暂停留在脚边的新洛卡卡卡果实上,加茂伊吹在一瞬的挣扎后轻叹一声,还是觉得别去冒险为妙。


    他打算向众人告辞,迪亚波罗看出他的心思,结束了与迪奥的对话,重新回到他身边,也再一次将新洛卡卡卡果实放进他手中。


    “我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迪亚波罗合拢了加茂伊吹的手指,强迫他握紧果实,“我保证你一定会有所收获。”


    他从另一个角度进行劝说,说明他还是看出了加茂伊吹内心最深处的担忧。


    或许是加茂伊吹眼底有明显的动摇,或许是加茂伊吹表示不需要回报时的语气像是安抚性的搪塞,或许是加茂伊吹在回答问题前的沉默证明,他对迪亚波罗根本不存在思念、更别说关心——


    迪亚波罗读懂了加茂伊吹的冷漠,就会知道加茂伊吹感到忧虑的理由。


    于是他坚持要证明新洛卡卡卡果实的能力,借最实际的利益表明忠诚。


    “……我不确定。”加茂伊吹皱眉,也没再遮掩,“事实是,你也不知道我们的尝试会得到什么结果。”


    迪亚波罗从绯红之王手中接过于地板上拾起的一本漫画,将单行本的封面展示给加茂伊吹——其上正是加茂伊吹发动赤血操术的正面画像。


    他说:“如果这里也受世界意识支配,我怎么还能在读过这本漫画后把你拉进门呢?”


    加茂伊吹的瞳孔微微一颤,的确无法再提出反对意见。


    “我考虑过了,你的右腿不是最要紧的问题,只要脱离剧情的控制,家入硝子对咒文的研究肯定能有结果。”迪亚波罗紧盯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只要你点头,我会帮你真正杜绝咒术界的下一场灾难。”


    迪亚波罗当然不知道《咒》未发行部分的剧情,但加茂伊吹是知道的。


    两面宿傩的存在是悬在咒术界上方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诅咒之王一天不死,加茂伊吹就一天不能彻底自由。


    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两柄武器,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重新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


    “我明白了。”加茂伊吹低声说,“我相信你。”


    迪亚波罗当然会因这句简单的认可摒弃前嫌,这是狗的通病。


    他依然以单膝跪地的姿势与加茂伊吹交流,进一步介绍了自己的计划:“如果现在食用果实,它一定会锁定你的右腿为治疗对象,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加茂伊吹抿唇,安静地等待具体解释,专注的样子让迪亚波罗忍不住略微偏过头去,顿了顿才又转回视线。


    “不需要你做太复杂的工作。”迪亚波罗说,“你只要张开嘴就好。”


    加茂伊吹脸上浮现出克制着的疑惑。他很明显没能完全理解迪亚波罗的指示,但相信还有后文,所以并没马上出言追问。


    迪亚波罗的确已经说完所有内容了,便重复道:“你只要张开嘴就好。”


    这只不过是分散加茂伊吹注意力的手段罢了。


    事实上,迪奥的帮助让这场置换仪式的难度降低了太多太多。


    时间停止以后,世界闪身出现在加茂伊吹身后,以肉眼难以观摩的速度贯穿了加茂伊吹的左肩胛骨,再向下撕开他的身体,将其中的异物尽数攥在掌心,最后一起掏出。


    迪奥早在替身行动时踱步到他身旁,拿过他手里的新洛卡卡卡果实一把捏碎,把果肉直接塞进了他的胃部——等时间再次流转,果实甚至不用经过吞咽的步骤就能被他消化。


    舔掉指尖的血液,迪奥的心情不错。他抱胸而立,替身能力的效果随之解除。


    加茂伊吹身上瞬间喷出大量鲜血,使人完全无法思考的剧痛包裹了整个上身,甚至有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完全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面前迪亚波罗的脸上和身上溅满了自己的血液,代表他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失。


    但是,新洛卡卡卡果实马上开始起效。


    从迪亚波罗平静的表情来看,事态的发展并没超出他的预料。


    他保持着对视的状态,稍微起身,吻住了加茂伊吹的嘴唇。


    “别忘了我。”一声低语勉强穿过了加茂伊吹的鼓膜。


    这或许算不上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吻,只是单纯唇瓣相贴,甚至没有什么暧昧的意味。


    当事人只能品味到痛苦,旁观者也不会为此兴奋。


    迪亚波罗正在向果实表示愿意为加茂伊吹承受一切。


    疼痛的确在双唇接触后淡化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迪亚波罗的迅速衰败。


    加茂伊吹终于能在力量回归身体后看清自己刚才受到的伤势——只不过是从迪亚波罗身上——左侧身体几乎被完全挖空,胃部也有贯穿前后的大洞,可见发起攻击的家伙没有半点保留。


    他下意识朝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迪奥看去,吸血鬼指尖还留着未吮净的鲜血。


    被对方握在手中的,是十七根两面宿傩的手指。


    脑内一震,加茂伊吹终于发觉,迪亚波罗想将两面宿傩的手指留在荒木庄中,彻底断绝两面宿傩恢复力量的可能。


    赤血操术的精密性让他能切实感受到血肉正在飞速重生,在与羂索的战斗中受到的损伤也被一并覆盖,没有了特级咒物每时每刻的炙烤,他甚至比刚踏入涩谷战场时更加健康。


    他想触碰迪亚波罗,眼前的景象却再次一变。


    迪亚波罗在迎接这次死亡前,用最后的力量发动了绯红之王,删减了加茂伊吹继续在痊愈的过程中承受痛苦的时间,并再次将他移动到玄关处。


    加茂伊吹伸手的动作扑了个空,视野中已是熟悉的薨星宫与骤然一惊的羂索。


    绯红之王在他背后轻推一把,使他朝前走去,彻底离开了荒木庄的范围。


    “别忘记我。”同样只剩半侧身体的绯红之王重复着替身使者的遗愿。


    黑猫被轻轻放在加茂伊吹脚边,替身收手时还取走了加茂伊吹右手中的天逆鉾。


    “别、忘记……我。”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闭,将绯红之王濒死的呻/吟永远地拦在了另一个世界。


    迪亚波罗为加茂伊吹扫清了获胜的所有障碍。


    留给加茂伊吹的,是最后的、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