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趁羂索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加茂伊吹空置的右手向身后轻巧地一抓,握住已经闭合的白门的边缘,最后一扇门板便像被打散的拼图般顷刻间消散,宣告了他的正式回归。
他封死了退路,不允许自己占据九成优势的战场再有变数。
由于刚才遭到了穿胸而过的攻击,他身上的衣服简直像块破布,凌乱地散落在肩头与腰侧,严重影响他的形象,被他干脆一把扯掉。
加茂伊吹赤着上身,精壮流畅的肌肉线条暴露在空气中,不是夸张的健硕,却绝不会有人敢小瞧他从无数次练习与实战中积累下的力量。
最吸引羂索的莫过于他光滑的皮肤。
加茂伊吹不能被反转术式治疗,两面宿傩和真人的战斗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损害,即便他有用赤血操术进行修复,也不该达到光洁如初的程度。
毫无疑问,门里有强大到足以跨越规则的力量。
虽然加茂伊吹的领域大概很难精准地再次定位到同个场所,但即便是无需考虑门后世界的现在,羂索也看见了加茂伊吹的胜机。
他的咒力早在第二次发动狭小杀阵时消耗殆尽。
加茂伊吹的消失的确给他提供了短暂的休整机会,可还不足以令他恢复到能全力投入作战的水平。
结果其实很明确了。
——赢不了。
羂索合上双眼,握着武器的手也重新落回身侧。他在加茂伊吹再次出现时下意识举起了匕首,但看清眼下的局势后,已经完全明白了“反抗并没有太多意义”的事实。
“这不公平。”他不禁为即将到来的失败感到不平。
加茂伊吹扬眉,说:“你不能只在战况对自己不利时才喊不公平。”
客观来讲,羂索利用领先千年的信息差提前伏击加茂伊吹,现在将被复仇之刃斩杀的结局正是他亲手促成的结果。
既然他当年并没给无辜的七岁幼童公平对战的机会,加茂伊吹也不会在挥刀前心软。
羂索无法反驳。
他已经在决战中打出了最好的表现,若要反思失败的原因,能得出许多答案:
他该更果决地在车祸现场斩草除根,该准备更灵活的杀招作为制衡加茂伊吹的手段,该制定更完善的计划,而非将希望寄托在终究没能起到可观作用的特级咒灵身上。
他唯独没有指责加茂伊吹使用领域重整旗鼓的权利——因幡白门以舍弃必中效果和攻击性为代价换取了连接因果的特殊能力,本就是经过世界意识首肯后才诞生的产物。
如果羂索能使用胎藏遍野,那加茂伊吹就能使用因幡白门。
但——
他深呼吸,吐气时微微颤抖:“……真不甘心。”
此时从脸颊上滚落的液体一定是眼泪,轻快迅捷地装着他仅剩的脆弱与自怜流到体外,砸在地面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明明两人毋庸置疑是宿敌关系,加茂伊吹眼底还是浮上些许兔死狐悲似的无奈。
他垂下眼眸,做些回避,想必羂索也不愿被他看见这副模样。
充盈而满溢着生机的血液从腕部流出,覆在背上并向其他方向蔓延,很快裹住加茂伊吹脖颈到腰腹的位置,像是为方便作战而设计成无袖款式的贴身铠甲。
就算迪亚波罗已经尽可能周到地把天逆鉾也留在了荒木庄,加茂伊吹也不能指望对方能在即将死去时还想着为他拿件衣服。
说到底,迪亚波罗自己穿得就不太体面。
与衣品成反比的是迪亚波罗精准的判断力。
他仅仅读过漫画就能看穿加茂伊吹在被狱门疆封印时特地支开五条悟的目的,并出于相同的理由,在加茂伊吹已经获得新武器的情况下拿走了天逆鉾。
两面宿傩的手指突然消失必然会引起世界意识的关注,只有努力将剧情推回原轨,才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消解其不满。
加茂伊吹所能做到的弥补不多,不让本该被封印的五条悟杀穿涩谷战场是一项,不再使用本该被销毁的天逆鉾也是一项。
也不知道是世界意识放弃了纠正剧情的可能,还是加茂伊吹做出的让步使世界意识勉强接受了现在的变化,他计划中的大部分内容都被允许,此时也好好地站在原地,没有什么天罚。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不禁想到了迪亚波罗最后的模样。
迪亚波罗和真人很像,他们对加茂伊吹展现出与人设截然相反的驯服,同时保留下强者的骄傲,赴死时也毫不畏惧。
绯红之王删减了加茂伊吹停留在荒木庄的时间,未必没有迪亚波罗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惨状的因素。
加茂伊吹明知迪亚波罗在荒木庄也经历过无数次死亡,多死一次实在无伤大雅,却仍然无法做到心如止水——真是败给他了。
下定决心要在战后按照他的期望经常光顾荒木庄,加茂伊吹重新将目光放回羂索身上。
羂索已经重新整理好心情,再次摆开了进攻的架势。
“我不会站在原地等待审判,”羂索不屈不挠的精神正是他在紧要关头实现人气突破的关键,即便身为敌人也依然显得熠熠生辉,“战斗到一方死去为止吧。”
短刀在加茂伊吹掌心花哨地翻了一圈,被他反手握住。
他没有笑,正色答道:“正有此意。”
他的严肃是对羂索的最高敬意,于是羂索忍不住最后向他求证:“在你看来,我输在哪里?”
加茂伊吹的神色微微一滞,倒也不是完全无法给出答案。
“我想,你走错路了。”他说,“反派获胜的结局不符合正常人的价值观。”
如果羂索将长达千年的时间奉献给肃清咒灵、保护民众,现在应该已经是位和天元齐名的传奇咒术师了。
而做坏事也是一种选择,但凡他们所在的世界并非是本漫画,羂索获胜的几率都能抵达半数以上。他曾两次杀死六眼术师,不一定会败在和五条悟的对局之中。
只不过他一路走来沾染了太多血债,在加茂伊吹来收债时,他必须承担所有结果。
加茂伊吹过往的选择也尽数化为通向结局的起因,现在能赢过羂索,同样要做好将来因葬送了许多无辜者的性命而被人抽刀相向的准备。
“羂索,你仔细想想。”
加茂伊吹轻轻叹息:“其实这很公平。”
羂索也想通了加茂伊吹的意思。
“是啊,好像是很公平。”他回应道,“但我不会道歉。”
加茂伊吹从没想过能得到羂索的道歉。
他将王仁望结送回平安时代,后者用预言给羂索制造了恐慌,羂索便产生了杀死他的想法,设计袭击斩断了他的右腿;后来他因此与黑猫相遇,科研组为给他提供帮助而将王仁望结的意识投放至漫画世界。
再后来的事情便连接起首尾两端,构成了命运的闭环。
——可以说,加茂伊吹和羂索的对立本就是必然的结果。
“不需要。”加茂伊吹稍微压低了重心,“你只要用出全力就好。”
最终的战斗一触即发。
两人一同向对方冲去,速度快到只在原地留下一道烟尘便消失无踪,又在间距的中点相会,各自出刀指向对方最脆弱的咽喉。
羂索早有预料,在平摊着的左手掌心附上小块结界,正面接下了加茂伊吹的刀刃。
他身后也传来结界被硬物强烈冲击的响声,那是他对赤血操术展开的全面防御。
但在交战双方实力差距极大的情况下,他的缜密起不到任何作用,战况也完全不像之前那般激烈而复杂了。
稀薄的咒力使覆盖他整个身体后侧的结界硬度不足以抵挡加茂伊吹释放出的穿血,甚至无需专门寻找空隙进行突袭,清脆的碎裂声便唱出了结局。
无数道血线扎入羂索的背部和腿部,同时捆住他刺向加茂伊吹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的攻击。
加茂伊吹将短刀从右手抛至左手,同时挥出一记简单直接的黑闪,就将毫无反抗之力的羂索打倒在地。
大量鲜血从羂索口中溢出,战斗依然没有结束。
加茂伊吹紧跟着骑坐在他身上,毫不犹豫地割开了羂索的头皮和头骨,露出了藏身其中的大脑。
“你还记得这把刀吗?”加茂伊吹还是抛出了这个问题。
他原以为自己没那么在意的。
看着羂索迷茫的眼神,他自行给出了答案:“不,没什么。”
没时间伤春悲秋,取胜才是当今的第一要务。
怀着不容胜利再有任何差错的决心——
加茂伊吹双手握住短刀,高高举起武器,用尽全身力气刺穿了羂索本体上怪物的口器,崩开了他的牙齿,使躯壳发出短暂的痛呼。
一道血线穿梭在两人中间,飞快凝成一条咒文,羂索一眼便认出了其中的含义:那是他刻在加茂伊吹右腿上的咒文。
血线下移,直接绕大脑一圈,稳稳嵌进短刀刺出的伤口上,杜绝了羂索像过往的每次死里逃生一样发动反转术式的可能。
他苍白地张了张嘴,看着咬紧牙关的加茂伊吹,一时有些词穷。
上次笃信自己会死去,还是被房梁压住的十二岁。羂索独自走过了如此漫长的道路,最终还是殊途同归。
他唯一的慰藉是自己曾为挣脱命运的束缚而努力过,决定成败的因素有很多,至少他问心无愧。
有温热的液体滴进他口中,他尝到了酸涩的滋味,便忍不住微笑起来。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看见的是总算大仇得报、却咬紧牙关才能不哭出声的加茂伊吹。
他想说的话还有太多太多,但本体受到的致命攻击即将抽干他的力气。
——我明白你现在五味杂陈的心情,但至少在获胜时展现出帅气的一面吧。
——真羡慕啊,只是付出二十二年的努力就能赢过成百上千年的布局。
——在将死之人面前表现出痛苦的样子也太可恶了,明明未来有大好的人生在等着你呢。
无数想法飘过羂索的脑海,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同样对加茂伊吹没有恨意。
愿赌服输,他拿得起,也放得下。
所以,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伸手擦去了加茂伊吹的泪水。
虽然对方的眼泪像是两条源源不断的溪流,他还是象征性地蹭了蹭。
“加茂伊吹——”
羂索最后一次呼唤了主角的名字。
说实话,加茂伊吹做好了迎接恶言相向的准备。
但直到羂索的手因完全脱力而跌落在地面上时,他也没听见想象中的辱骂。
羂索只是轻声说:
“——恭喜你。”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眸,全身都慢半拍地颤抖起来。
在空无一人的薨星宫中,他只有依靠竖直插在羂索本体里的短刀才能勉强不会倒下,脊背却还是高高弓起,证明他的确已经陷入极度的动摇和空虚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
毫无意义的、不成音调的吼声从加茂伊吹口中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声逐渐扭曲成痛苦的号哭,像是对过往伤痛的全面总结。
2018年10月31日,三十岁的最强咒术师、御三家加茂家的家主、十殿的首领加茂伊吹,在此日的二十四小时内,创造了主要角色全部存活、只剩光明前途的全新世界。
为复仇而奋斗二十二年的今天,他伏在羂索的尸体上,以前所未有的狼狈姿态——
迎来了代价惨痛、遍体鳞伤的最终胜利。
第十二卷 Itadaki
第502章
狭小杀阵第二次破碎的瞬间,九十九由基马上将天元带离了木钉笼罩的范围。
她不知道究竟是此举破坏了羂索结界术的成立条件,还是加茂伊吹已经采取了制衡措施,天元没有再陷入危险,但刚才薨星宫内极激烈的咒力对冲也完全消失殆尽。
她勉强压下性子等了很久,才听见天元慢吞吞地说:“加茂伊吹晕过去了。”
“哈?”九十九由基刚才因太过忙乱而忘记了天元的能力,如今被他提醒,忍不住僭越地举起拳头,马上追问道,“那羂索呢!”
天元通过遍布薨星宫的结界观测到了整场战斗,难以计数的反转和惊人的最终结果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没有随时向九十九由基进行汇报,因为他需要护卫,不能让她前去帮助加茂伊吹、却弃他于不顾。
至于决战结束后也没在第一时间开口的理由也很简单。
加茂伊吹看上去太痛苦了,大概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羂索死了。”天元合了合眼眸,“结束了。”
“自私的马后炮!”九十九由基剜他一眼,理解了他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马上将他甩下,朝加茂伊吹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夸张的战斗痕迹,即便将夏油杰发动的百鬼夜行压缩到薨星宫内进行,恐怕也很难制造出如此大规模的坍塌与损坏。
顺着咒力残秽,她找到了位于建筑间狭窄的道路上的两人。
加茂伊吹倒在羂索的尸体上,前者脸上有哭过的痕迹,后者则在微笑。
羂索的大脑上扎着一柄短刀,摆明了再无生还的可能,九十九由基便利落地跳跃到加茂伊吹身侧,试探了他的鼻息和脉搏,再看看他没有伤痕而格外光洁的上身,一时拿不准他昏迷的原因。
于是她赶往薨星宫外,优先给五条悟打了电话,打算借瞬移能力将加茂伊吹以最快速度送去医院。
她不知道的是,虽然加茂伊吹上身的伤口都被新洛卡卡卡果实修复,曾在受到攻击时承担的精神伤害却不会随之减少,咒力的消耗和心情的大幅波动更是造成了刺激,他会昏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如果说一时的昏迷还能理解——
家入硝子坐在专家会诊的会场之中,看似懒散地用一只手臂托着下巴,身为医护人员的态度并不端正,眼神却因他人讨论的内容而变得愈发凌厉。
急诊科排除了生理性病因,神经内科排除了神经系统疾病,难题最后被抛到心疗内科的医生手上。
他谨慎地向家入硝子确认了加茂伊吹的病史与昏迷前的行动——好在咒术界的存在已被公开,解释起来并不困难。
沉默半晌后,他以沉重的语气下达了结论:“我想,这大概是解离性昏迷。通俗来讲,就是他本人的意识为了从难以承受的压力中保护自己,自行封闭了和外界的连接。”
“我懂了,”家入硝子说,“你的意思是——”
“加茂前辈自己不愿意醒来,对吧?”
*——————
婴儿的视角中,摇篮的护栏都显得格外高大。
随着他睁开双眼,两道阴影迅速靠近过来,却不会让人感到恐慌,反倒有股与生俱来的亲密促使他发出欢快的笑声,心情也非常轻松。
“啊、他笑了。”男人故作镇定的语气下是藏不住的欣喜,“族中的长辈都说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佣人也说他不闹人。”
女人柔软的身体上带着热乎乎的香气,仅是立在一旁便让他觉得昏昏欲睡:“他一定能在拓真大人的教导下成为合格的嫡子。作为母亲,我对他还有额外的期待。”
“嫡子要强大可靠,我对他的要求仅限于此,没想到你比我还严格。”男人无奈地笑她。
“是与家族无关的期待。”女人轻轻晃起摇篮,眼眸像两汪温柔的水潭,“真希望他每天都像现在一样快乐。”
“他是我们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对整个家族都意义非凡,未来想要再有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恐怕有些困难。但有我们陪在他身边,相信他能克服成长中的所有困难。”
“是呢——伊吹,伊吹,快快长大。”
女人逗弄他说。
“快快长成能撑起加茂家和咒术界未来的优秀咒术师吧。”
——是梦吗?
有泪水从加茂伊吹的眼角滑落,埋入鬓下的枕头,转瞬间氤氲开大块湿漉漉的痕迹。
加茂拓真和加茂荷奈理应有过真心相爱的日子,加上两人身居高位,自然在嫡长子身上寄托了许多期待。
至少在加茂伊吹刚出生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心中的喜悦一定并非作伪。
只是世事无常,许多变化都来得太快,让七岁的加茂伊吹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或者说、被剥夺。
车祸后的混乱局面残忍地重塑了他的世界,让他忘记自己也得到过父母真挚的爱意。
但那不重要了。
亲手斩断亲缘关系的人正是加茂伊吹:他杀死父亲,流放母亲,把唯一的弟弟教养成离不开他的扭曲性格,在本家建立了一人独大的秩序,桩桩件件都是家族中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叛逆之举。
从下定决心要不顾一切活下去开始,加茂伊吹就知道自己注定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人和物。
伏黑甚尔死了,死在他的疏忽大意之下。如果他正确认识到挚友愿意为他献出生命的决心,就不会将创世之书的秘密和盘托出,导致感情和记忆都被操控,全然忘记对方的存在。
本宫寿生死了,因他的冷漠而死。如果他能更早反抗对咒术师压迫至深的总监部高层,就能知晓那只害人无数的咒灵仍然逍遥法外的内情,绝不会让忠心耿耿的副手只身赴死。
王仁望结死了,被他亲手送回古代,落入羂索手中。据黑猫所说,虽然她的意识成功回到了身体之中,但行动时必须借助轮椅,要由专人照顾才能正常生活。
真人死了,加茂伊吹的高傲葬送了他安稳生活下去的可能;黑猫死了,死前忍受着身体被割开的痛苦,也不知死后是否有顺利返回神明世界。
令人同样感到难以忘怀的是许多葬送了性命、却甚至没在漫画中留下名字的十殿成员。
他们的资料被记录在先驱册上,虽说十殿会承担起料理后事的责任,但无论多少财富都无法弥补生离死别的痛苦,加茂伊吹也不可能用主从关系麻痹自己,只得承受这份罪孽。
而如今,羂索也死了。
涩谷事变结束,死灭回游夭折,再用剩余的两个月时间做完总结,《咒》将在漫画世界的12月25日正式完结。
在那之后,读者视角关闭,世界意识消散,要是科研组曝光了研究的始末,后续肯定很难有新的作品诞生,再有联动的可能几乎为零。
也就是说,加茂伊吹实现了“在决战中存活”的目标,代表他终于获得了自由的人生,不再会被命运操控,说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这就是他苦苦追寻的终点。
逃离了婴儿时期的梦境,加茂伊吹身处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不自觉地胡思乱想,几乎将整个人生从头到尾整理过一遍,才回忆起现在的情况。
既然决战已经结束,他现在的唯一要务就是睁开双眼。
睁开双眼,确定自己依然活着,他就赢了。
……但这里实在是个很适合休息的地方。
他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因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连将氧气吸入肺中的动作都可以做得轻缓,呼吸便愈发清浅,让他多了种自己仿佛正在融化的错觉。
加茂伊吹太累了,自从八岁与黑猫相遇开始,没有一天是真正意义上的假期。
他要么奔波在日本各地,要么忙碌于处理公务,即便刻意想空出时间纾解压力,也不能丢下繁重的练习,把自己折腾到精疲力尽的频率最低是每日一次。
相较之下,羂索的生活节奏就很慢了。诅咒师灵机一动创造了咒胎九相图,又想促成全人类与天元同化的结果——或许加茂伊吹胜在目标专一,且效率很高。
加茂伊吹合上双眼,不再思考所有让他觉得疲惫的事情,然后发觉脑海中竟空无一物。
强烈的倦怠感使他甚至懒得迎接胜利:
他不想在面对五条悟等人的关心时强行露出笑容,不想挨个表扬像雏鸟般簇拥在他身旁的学生们,不想面对政府与民众的问询,不想处理涩谷的烂摊子。
他不想死,其实也不想成为英雄和领袖。
要是他只是加茂伊吹就好了——或许是一枚因残疾而被加茂家除名、混迹在平民中生活的弃子,在涩谷事变爆发时只通过网络参与热闹的讨论——他又在思考复杂的事情了。
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原本轨迹上的加茂伊吹是什么样子。
思绪飘回到自己身上,加茂伊吹真心唾弃这种自私的本性。
利用他人时,他不惜用感情作为交换,制造出彼此心意相通的错觉,更是接受了拥抱、吻、无数的示爱与告白。
达成目的后,他甚至因疲于再挂上虚伪的假面而感到厌烦。他多希望世界意识能趁他昏迷时修正剧情,彻底抹去他存在的痕迹,让他独自一人在病房中安静地苏醒。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病房里的宾客来来去去,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执着地想一直守候在他身边,又被旁人劝走,或在陪护资格的竞争中败下阵来,不得不咬牙离开。
加茂伊吹能感觉到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指尖也被监测设备夹住,耳边有随心跳声响起的电子音,混着人们低语的声音,无端令他觉得心烦意乱。
虽然他的真实想法会显得他太过薄情寡义,但——
如今活着的人里,没有他想见的对象。
第503章
加茂伊吹起初还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始末,到后来便只是单纯等待了。
他一方面不愿面对现实,一方面又预感到一定会有逼迫自己必须苏醒的变数到来,干脆安静地等到不得不睁开双眼的那天为止。
《咒》正式完结时,他必然要作为推动涩谷事变胜利的最大功臣参与最终话——要是作者能为了诱惑他而直接复活伏黑甚尔,正好省去了他自己劳心劳力的过程。
但就算一切都要他亲自完成才能实现,他也会无怨无悔地拼尽全力去做。
他答应过伏黑惠和伏黑甚尔,并早为复活死者做好了万全准备。
吉野顺平没有参与战斗,而是作为加茂伊吹的使者早早启程前往意大利,前去向热情求援。
羂索曾以捕获五条悟作为新能源燃料为诱饵游说美国军方进驻涩谷战场,目的是引入大量新鲜血液以加快计划的进程,但即便加茂伊吹提前向日本政府反映了这一情况,两国也不可能因此公开对立。
不如说,如果不是会见加茂伊吹时有被当场杀死的风险,舍弃六位特级咒术师之一以换来美国的欢心,对官员们实在是笔太划算的买卖。
日车宽见的据理力争没有结果,最终仍然需要由神通广大的十殿首领承担起解题责任。
在加茂伊吹参与联动的所有作品中,只有热情所在的主场位于不受美日关系影响的意大利,且拥有以地下社会领头羊的身份制衡官方的权力。
加上替身使者们个个都有绝不输给咒术师的强大力量,在加茂伊吹看来,请求乔鲁诺带人介入战场是最好的选择。
最糟糕的情况下,美国或许会因八百名士兵的死亡向日本政府施压,日本则会把矛头对准意大利政府,恰好《JOJO》的设定比较特殊,政府的话语权不如黑/帮,乔鲁诺几乎可以毫无损失地度过这场风波。
加茂伊吹对以上部署有信心,毕竟热情的主要领导人欠了他天大的人情,总要找个机会偿还才行。
如果不是他当年硬扛着刚做完锯骨手术的痛苦找回布加拉提的灵魂,失去精神领袖的主角团队必然会遭遇重大打击,接管组织的过程也不可能十分顺利。
更何况,吉野顺平的行动有加茂荷奈的全力协助。为了将乔鲁诺等人带到日本,十殿分部几乎让出了多年来积累下的所有资源和利润。
乔鲁诺有很大概率会拒绝远超出行动难度的报酬,但加茂伊吹将坚持最初的报价,因为热情的到来不仅帮他解决了美国大兵参与战斗的难题,还为《咒》的世界观送来了至关重要的设定——
——灵魂。
只要拜托乔鲁诺用黄金体验的能力为死者重塑肉身,再由加茂伊吹用两面宿傩教给他的术式抓回灵魂,就能真正实现死而复生。
在放空大脑的过程中逐渐又沉入寂静的加茂伊吹在念及此处时,再次听见了外界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你至今为止都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想象到你的痛苦和疲惫。”
一道音色熟悉、却不知为何仍令加茂伊吹觉得陌生的声音于近些天来首次在如此近的位置出现,加茂伊吹下意识去倾听、分辨、然后思考,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将其和记忆中的任何一人连线。
“可是,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吧——复仇以外的、奔赴幸福的行动——已经足够了吗?”
[伊吹,你该扪心自问的——]
似乎隐约带着外国腔调的语句一字一顿地捶打着他的神经,又与许多年前,来自黑猫的质问完全重叠。
[问问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吗?]
八岁的加茂伊吹在黑猫的陪伴下第一次用仅剩的左腿站立,因疼痛与恐惧抖如筛糠,又因不满足的心情而坚定地迈开步伐,一直走到今日。
他必须快点投入进对死者灵魂的搜寻工作中才行。
离体的灵魂会被空气中涌动着的咒力冲击,时间一久,记忆与思考的能力都将逐渐淡化,变为地缚灵似的存在,很可能彻底消散。
[还有一点点就能抵达幸福和自由的彼岸了,你一个人也做得到吧?]
加茂伊吹光顾着盘点得失,却险些忘记,他的生命沉甸甸的,早不止是他一人的重量;又像羽毛般轻飘,因为下方有太多结实的臂膀将他托起。
就算黑猫平安着陆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他也该让它知道,它耗尽心血抚养长大的孩子早成为了坚不可摧的战士,并没辜负它的期望。
[什么都不要想,一直向前走吧。]
赢下涩谷事变不是终点,他还要继续前行。
加茂伊吹再次感到眼眶发烫,有灼热的泪水涌出,滑进鬓角,将耳廓也弄得湿漉漉,显出他爱哭的本色。
“先生……!”
他下意识喊出最亲密的名字,抽泣一声,在强烈的执念下睁开双眼,入目是见过无数次的大片洁白,头顶却再无一只毛茸茸的猫咪会在第一时间跳到面前,问他感觉怎样。
情绪激烈波动之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的频率也快到不容忽视,病床旁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很快引来许多医护人员涌入病房。
刚与加茂伊吹说话的男人迅速让开位置,又在接连赶来的咒术师们前来查看情况时退到最边缘处,并没抢占加茂伊吹苏醒的时间。
加茂伊吹却在整理好心情后环视一周,目光掠过人群,精准地定格在多年如一日地梳着齐耳发的男人身上。
客人千里迢迢过来帮忙,他本该马上露出温柔中带着歉意的微笑,关心对方近年来的经历与死而复生的感受,要是存在任何灵魂与肉/体不匹配的后遗症,还要想办法为其解决。
外交辞令要多少便有多少,加茂伊吹小时候专门背过许多,长大后便能自然而然地表述出来。
但望着那双溢满悲伤的蓝瞳,他说不出故作轻松的台词。
见他张开双唇,房间中杂乱的声响消失了大半,只剩医护人员为他测量血压与体温、并调整输液速度的零碎动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加茂伊吹的重要发言,他的心思却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简单。
“……布加拉提,”他问,“你看起来……很难过。”
被点名的男人微微一愣,在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他时,依然专注地望着加茂伊吹,然后颇为苦涩地勾起嘴角,答道:“啊、因为你在哭嘛。”
加茂伊吹后知后觉地发现布加拉提在说日语。
他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般轻而快地抖动一瞬,扇掉了眼中盈满的泪水,落泪的姿态与脸上平静的神情形成了极割裂的观感,让两位心疗内科的医生下意识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大事不妙的表情。
“我没事,大概只是太累了吧。”加茂伊吹还是成功笑了起来,“让大家担心了。”
病房里的人太多了。
除了被仪器的警报吸引来的医护人员以外,还有许多双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三人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在加茂伊吹昏迷期间完全没有好好休息。
加茂宪纪双眼红肿,站立时摇摇晃晃,像是随时可能倒下,险些被再次失去加茂伊吹的恐慌压垮。
家入硝子正探头看着医生记录下的多项数据,呼吸时隐隐带有女士香烟的气息,想必几日来都在用尼古丁吊着精神参与治疗过程,一直没有松懈。
织田作之助脸上的胡茬在主人疏于管理时狂野地生长,配合他惨淡的面色,让他看上去和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太宰治、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站在一处,状态比起其他人健康许多,应该没有固执地守在病房,甚至名侦探此时还拿着一瓶波子汽水。
布加拉提是和乔鲁诺、特里休两人一起来的,作为真正意义上的黑/帮,三人的气质是与众人全然格格不入的成熟,多少显出些许疏离,只对加茂伊吹一人保持关注。
令加茂伊吹也不免大吃一惊的是,因步入成年人的行列而沉稳许多的泽田纲吉也在场,身旁站着XANXUS和里包恩——他们本来正在与轮流值守的十殿负责人告别。
加茂伊吹苏醒的消息已经被散布出去,被强行赶回高专正常生活的学生们很快就会过来,咒术师们吞下一颗定心丸,仍在蠢蠢欲动的诅咒师残党也不得不彻底偃旗息鼓。
在如此隆重的场合中,即便加茂伊吹的心灵简直疲惫到了极点,他的身体也会给出反应。
他开了个玩笑:“我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打理过仪容仪表了……”
话音未落,五条悟压抑着汹涌情绪的声音便打断了他活跃气氛的自嘲。
“五天。”在此期间最多只是走到病房外透气的六眼术师说,“伊吹哥,你昏迷了整整五天。”
加茂伊吹看向他,脸上的笑容缓慢消失,自觉五天时间的确长到有些过分,转而开始思索该说些什么才能消除众人心中的焦虑与不满。
但他没料到,其实所有负面情绪都在他切实睁开双眼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伊吹哥,不需要过多考虑我们的心情,我只想、谢谢你还愿意醒来。”
夏油杰如此说道。
第504章
果然有哪里不太对劲。
在加茂伊吹的设想中,五条悟一定会借着关心他的机会凑上前来使劲撒娇,边抱怨他独自参与决战的行为实在太过危险,边伏在他腿上述说自己的担心。
这个时候,禅院直哉将不甘示弱地上前争抢距离加茂伊吹最近的位置,同时用几句毫不留情的讽刺拉开又一场辩论的帷幕。
夏油杰往往比他们更含蓄些,相较于显赫的家世或强大的实力,退让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他通常会等到被加茂伊吹主动关注时再加入话题,传达的内容倒不会有太明显的差异。
至于其他可能出现在病房中的角色——虽然加茂伊吹料到人数不少,却没想到如此杂乱。
但与理应表现出的激动和兴奋不同,此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难以言喻的沉郁之色,布加拉提的悲伤甚至还算内敛,加茂宪纪活脱脱是看见加茂伊吹死过一次的绝望。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尤为异常的几人,再将视线移到并未主动上前检查、却一直在某张量表上写写画画的医生身上,看见胸牌上的科室名称,很快理解了如今的情况。
想必是他在意识中的反应也于肉/体上同步呈现,导致堪忧的精神状态暴露无遗,才会引起心疗内科的关注,让众人产生了他不愿醒来的“错觉”。
加茂伊吹眸光闪烁,自行忽略了消极的想法——既然他已经苏醒,不利于事态发展的私心还是少提为妙,他的厌世情绪只能是众人的错觉,再也不该出现。
相应的,加茂伊吹不需要接受任何基于错觉产生的愧疚和温柔,他想听见的内容绝非是对感情的表达,而是更客观、更高效的汇报。
咒术师一方的伤亡情况、诅咒师和咒灵残党的具体去向、对涩谷战场的后续处理、平民的讨论与政府间的交锋,五天中发生的大事小情都可能化作影响未来的关键节点,加茂伊吹必须一一过问。
医生的诊断让他不便再说出显而易见的谎言,因此加茂伊吹沉吟一瞬,干脆单纯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说:“叫日车过来。”
他利落的反应让众人皆是一愣,还是二之宫朝明率先接话:“我现在让他过来。”
男人转身到病房外去打电话,二之宫朝美犹豫地看看加茂伊吹,也跟着离开。
身为一母同胞的兄妹,他们之间有无需开口也能领会对方意图的默契,除了安排日车宽见以最快速度过来以外,也必须向其他十殿负责人迅速说明加茂伊吹的最新情况。
房间里,加茂伊吹若无其事地揭过了刚才的话题,招手示意加茂宪纪来到最靠近他的位置,握住了胞弟的手,马上将客人放在之后的最优先位置。
甚至可以舍弃自身的大局观和绝对理智是加茂伊吹最出众的优点之一,也让他的追随者们饱受煎熬。
咒术师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没有打扰加茂伊吹待客的意思,表现出对他的绝对服从,也让来自不同组织的黑/帮见识到了咒术界中明确的等级秩序。
“港口黑手党、热情、彭格列——”加茂伊吹笑着说,“真让我受宠若惊。”
“只有我们是你计划外的援军吧。”站在泽田纲吉肩头的里包恩仍是婴儿相貌,却显出年长者特有的游刃有余,主动接话道。
“时隔九年,热情的首领带领心腹再次来到东京,怎么想都和十殿有所关联。为了不落于人后,彭格列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顺带一提,”他压压帽檐,嘴角勾起高深的弧度,“这家伙、已经是彭格列十代目了。”
由于世界壁垒的存在,加茂伊吹自从于联动世界返回以后,就很少关注其他作品的近况,并没在第一时间得知泽田纲吉继任彭格列首领的消息,但也绝不会为此惊讶。
毕竟主角永远是作品的核心,XANXUS已经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这点——连彭格列指环这种死物都有认主的设定,世界意识早就将偏爱展现到极致的程度。
很快接受了彭格列也加入了战场的事实,唯一超出加茂伊吹预料的便是XANXUS的到来,毕竟对方可不是能坦然接受首领之位落入旁人之手的豁达性格。
注意到他的目光,本就因混迹在人群里而格外暴躁的XANXUS额间青筋一跳。
如果不是房间中挤满了和他水平不相上下的强者,恐怕他会在轰碎整面墙壁后潇洒地离开。
而他之所以会选择和泽田纲吉一同行动、现在也还克制着没有大闹一场的根本原因——
“你做到了吗?”XANXUS沉声问道。
里包恩对此早有准备,泽田纲吉怔愣一瞬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作为当事人之一,加茂伊吹迟迟才想起自己曾在指环争夺战中做过一件很出格的事情。
在最后的大空战里,他利用放血延缓毒素蔓延的优势成功收集了所有彭格列指环,并亲手将其挨个嵌入了XANXUS腰侧的槽位。
他当时说,要看看XANXUS身为不被命运眷顾、只能凭借自己向前的配角,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为止。
从那时候的视角来看,加茂伊吹大概是XANXUS除瓦利安以外、仅有的支持者了。
很遗憾,泽田纲吉才是天命所归,彭格列指环的拒绝和九代目的到来彻底摧毁了XANXUS的篡位计划,在被直接送回意大利本部等候发落前,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忘记加茂伊吹。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加茂伊吹向他投射了对自身的期待,在他被迫接受了失败的现实后,便难免关注起加茂伊吹的成败。
今天XANXUS会屈尊与泽田纲吉同行,也不过是为了看看加茂伊吹在掀起了如此大规模的风浪之后,究竟是否收获了理想中的结果而已。
——与热情成员一同加入涩谷战场时,全副武装的美军部队可真是叫他大吃一惊。
“你说这个嘛……”大概是不确定答案的具体内容,加茂伊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溢出唇边的叹息,“难说,好在我们都活下来了,不是吗?”
加茂伊吹顺利存活至漫画尾声,XANXUS也未被九代目判处死刑,依然大权在握。
如果加茂伊吹不能向XANXUS完全剖开真心,那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会让病房里的所有人都窥见他的脆弱。
XANXUS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轻嗤一声,未置可否,转身离开。
泽田纲吉顺手拉住将被甩上的门板,笑着说道:“我们本来也要先回落脚的酒店去了,只是听说你醒来才又折返回来,知道你没事就好。”
“感谢彭格列出手相助。”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说道,“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邀请你再聚,不介意的话,正好可以和乔鲁诺商量一下报酬的问题。”
“我先说好,我不打算吞并十殿,相信泽田先生也没有这种意向。”乔鲁诺无奈地挑眉,他问,“就算你想放权,也不该以自断一臂的方式完成。”
泽田纲吉附和道:“我们之后再谈吧——以朋友的身份。”
“布加拉提和特里休一直有在努力学习日语,不找个合适的机会可不行。”乔鲁诺的发言道出了加茂伊吹和布加拉提的交流格外顺畅的原因,“波鲁纳雷夫也来了。”
总归今天肯定不是闲聊的好时机,于是借着XANXUS离场的契机,泽田纲吉和里包恩向加茂伊吹道别后离去,乔鲁诺一行人同样无意非要在此时消耗他的精力,也跟着说了再见。
接下来——
加茂伊吹稍微喘了口气,看向横滨来的几人。
“真是帮大忙了,”因为有织田作之助作为双方交往的媒介,加茂伊吹与太宰治等人的交流要更自然些,“拜托你们过来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太宰治夸张地惊呼:“你肯定想象不到横滨遭遇了什么——是海啸啊、海啸。”
“太宰,你和他说这些只会让他产生压力。”织田作之助总是对挚友的口无遮拦表现出不赞成的态度,尤其这涉及到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加茂伊吹。
“不,他已经休息够久了啦~”太宰治摊开双手,简直将加茂伊吹昏迷的五天看作单纯的睡眠时间,“他现在更需要思考,对吧?”
面对抛向自己的问题,加茂伊吹为了体现出尽快恢复工作状态的决心,从善如流地答道:“不必在意,我确实想详细地了解现状。至于横滨的灾后重建,十殿会尽可能帮忙的。”
“你很清楚引发海啸的原因吧,既然如此,可以在省略解释的情况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江户川乱步叮叮当当地摇动着汽水瓶里的弹珠,语气轻快。
“载着天逆鉾的直升机飞离横滨以后,海啸就完全停了,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配合政府做了初步统计,整座城市仅有的损失就是位于港口的部分货物,你只要出钱就好啦。”
“当然,收款方是森先生。”太宰治竖起一根手指,“但‘加茂先生对组织有突出贡献,更何况,毕竟是我亲自做出了插手此事的决定’——赔偿款的数额竟然高达零元!”
——他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抬眸望向太宰治,没忘记曾经前往横滨时曾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明明似乎是个不太会看气氛、一直自顾自喋喋不休的家伙,却能精准地用每句发言牵动加茂伊吹的情绪,牢牢抓住他的注意力,并借机很快来到了相当近的距离下。
但与咒术师们各自为伍的情况不同,太宰治明显对加茂伊吹有兴趣,却完全没有抓住机会向他人耀武扬威的意思,而是——
一把扯过了还没与加茂伊吹说过话的织田作之助。
“真是个坏男人呀,加茂先生。”
太宰治笑眯眯地说道。
“你让年上为你流泪不止呢。”
第505章
“悟,等一下!”夏油杰一把扣住五条悟的手腕,制止了他想要发言的贸然行径。
“织田作之助、他和我们不一样。”
五条悟动作一顿,眼罩后的苍天之瞳紧盯着满面窘迫的织田作之助,带着恼火意味的视线犹如实质般刺人,却完全无法反驳。
尽管再不甘心,他也知道夏油杰说的没错。
——织田作之助是不一样的。
作为加茂伊吹亲自选定的见证者,织田作之助被允许窥见他的所有脆弱,这意味着作家先生需要充分发挥强大的共情能力与他一同承受痛苦,也就毫无疑问可以得到优待。
明明这是份多重因素缺一不可的工作,偏偏织田作之助是集大成者。
“……不过是个代替品,他最好别得意太早。”五条悟又收回了已经朝前迈出一步的脚。
他没忘记如今最重要的是加茂伊吹的心意。
与大众认知中织田作之助曾顶替伏黑甚尔位置的印象不同,至少从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视角下,他们往往能从对方身上看到另一个存在的影子。
加茂伊吹内心深处有连他自己都不常回顾的隐秘记忆,大多与逼他险些背叛咒术界的那人有关。
织田作之助和本宫寿生很像——温柔中不失锐利的一面、睿智也稍显笨拙的一面、很容易被淹没在人群中的普通一面、自身怀揣执念又甘愿为加茂伊吹付出全部的矛盾一面。
后者的名字很少被反复提及,但含金量毋庸置疑。不是任何人都能让加茂伊吹陷入血洗总监部的疯狂之中,连伏黑甚尔都没有类似的成就。
如果将加茂伊吹比作一家潜力十足的企业,在创业初期大量投资的伯乐当然会得到优待,本宫寿生还同时兼任关键的职位,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五条悟和夏油杰大概是在场众人中唯二与对方接触过的幸运儿,因他当时隐姓埋名进入总监部而不知道他的真实容貌,却能明显看出他与加茂伊吹的亲密。
伏黑甚尔身死时,本宫寿生急匆匆赶到水族馆,展现出的态度非常明确:他永远将加茂伊吹放在最优先的位置。
即便五条家的六眼术师浑身是血的惨状已经骇人到极致,他也还是在第一时间向加茂伊吹关切地致以问候:“伊吹少爷,你感觉怎样?”
“伊吹,你感觉怎样?”织田作之助终于搜肠刮肚地找出一句台词。
加茂伊吹脸上仍是平和的微笑,仿佛根本没听懂太宰治的意思,也可能是并不在意。
他镇定的态度将刚才急速升温的暧昧气氛瞬间打散:“非常好。并且因为涩谷事变比我想象中更加精彩,我要监督你用最快速度写出第二部传记。”
“我确实有很多想法。”织田作之助的窘迫被完全化解,嘴角的弧度自然许多,也因此显出温柔,“不过,不在你彻底痊愈前好好偷懒就实在太不划算了。”
他借身高优势揽住太宰治的肩头——挚友接连用半真半假的发言试探加茂伊吹的心意,如果再不离开,恐怕咒术师们会被彻底激怒。
“既然加茂先生已经醒了,我还得向森先生汇报战况,就不打扰了。”中原中也适时打断了太宰治的抗议,“欢迎你再来横滨。”
江户川乱步欢快地接话:“顺带一提,我还要再在东京待一段时间——昨晚接到了社长的电话,听说这边发生了大案件呢。”
“如果有十殿能帮上忙的地方,”加茂伊吹跳过了需要消耗精力应对的混乱局面,只对最后一句发言给出回应,“你应该见过二之宫兄妹,他们之后会联系你的。”
太宰治嘴上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眼眸中的情绪却冷静到近乎冰冷。
虽说的确还想进一步探究加茂伊吹身上的谜团,但他绝不是读不出气氛的傻瓜,刚才的一系列发言更倾向于某种试探,真帮他收获了一些结果。
——是创伤性应激障碍的回避症状,还是即时性的解离?
曾经一定会笑着完美回应所有话题的加茂伊吹竟然会表现出明显的回避,太宰治认为,这说明他内心的防御机制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降级到了节能模式。
尽管回避在另一个角度上会凸显无礼的印象,但对于此时的加茂伊吹来说,如果他的精神已经脆弱到无暇顾及社交常识,按下跳过键当然比精心分析选项更省力气。
“好吧,我们在解散前找家咖啡厅坐坐。”太宰治松口,毫无留恋地朝加茂伊吹摆摆手道,“希望下次见到你时,这些糟心事能消失得一干二净,加茂先生。”
加茂伊吹终于接话道:“借你吉言。”
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下一句道别竟然由禅院直哉说出。
从加茂伊吹苏醒以来就未发一言、一直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瞳紧盯着他的禅院直哉,在专注地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和太宰治得出了相同的答案。
流淌在禅院家本支血脉中的功利心让他再次因想要力压竞争者的心情,果断地按照如今最容易令加茂伊吹领情的策略行动起来。
他向前一步,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关注下,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家的老头子受了些伤,虽说连疤都没落下一个,但最近的公务一直由我处理,我也得尽快回去才行。”
“下次抽空再来看你,”他补充一句,“有事也可以随时找我。”
与以往努力表现的态度不同,禅院直哉的发言简直谦虚到了遮遮掩掩的程度。
加茂伊吹昏迷的五天里,连十殿负责人都要为了补充精力轮流换班,他则和其他几人一样,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内外,大有一副要等待到海枯石烂的势头。
但他刚才那番话一出口,便好像他不过只是在闲暇时过来探望、恰好赶上了加茂伊吹醒来的时机,因为待办的公务还有许多,眼下也没有继续久留的意思。
加茂宪纪不太理解他的做法,五条悟和夏油杰倒是在电光石火间领悟了他的用意。
加茂伊吹的精神状态就像手机的电量,在昏迷期间恢复些许才能苏醒,如今有很大概率在以上的对话中消耗到百分之五左右,再令他产生压力就会再次归零。
换句话说,禅院直哉已经为他们做出了满分的示范。
五条悟深吸口气,首先尽量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才转去安抚加茂伊吹:“伊吹哥,你好好休息,我和杰也先走一步。”
第506章
在夏油杰也打算附和一句,导致连加茂宪纪都受到微妙气氛的影响,做出起身动作的时候,加茂伊吹突然问了一句:“很严重吗?”
离他最近的加茂宪纪一愣,口中溢出一声代表疑惑的短促音节。
“我的情况很严重吗?”加茂伊吹的视线接着转向聚在门口的三位特级咒术师,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却让他们完全无法招架,“如果连你们都是这副样子,我倒是很好奇具体的诊断结果。”
三人没能抓住离开的最好时机,只能看着混在医护人员里的家入硝子在掩上门前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心中不禁因强烈的懊恼而有些抓狂。
过去的五天中,他们分别与持续跟进治疗过程的家入硝子谈过,也不知是否有先入为主的心态作祟,竟真的从加茂伊吹过往看似正常的行动中挖掘出许多解离症的症状。
“或许他有自残史。”禅院直哉以缜密的态度给出提示,“你可以说不爱惜身体是赤血操术持有者的通病,不过,我看加茂宪纪就被保护得很好嘛。”
夏油杰则专门指出了有关“现实感减弱”的表现:“伊吹哥眼中的世界和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同,虽然事实证明他忧虑的危机的确存在,但相应的、肯定会导致病情加重。”
五条悟无疑感触最深,他相信加茂伊吹一定存在身份认同的混乱,却无法在追问下坦白得出结论的具体原因。
“不,不是多重人格。”五条悟避开医生的目光,“伊吹哥只是习惯以脱离自己身份的方式思考,就像是——”
——就像是身为作者或读者审视漫画剧情一样。
他切实到过神明世界,但不能和无关者详细地进行说明,否则先被关进精神病院的人一定是他。
加茂伊吹的思考模式是为求生而专门摸索出的高效解法,要求他为追求心理健康而放弃最优选择,和直接要他去死也没什么区别。
主线剧情似乎即将到达尾声是五条悟唯一的慰藉,按照科研组的说法,加茂伊吹将在杀死宿敌后迎来完全自由的全新人生,他还有很多时间能提供帮助。
但加茂伊吹长期昏迷的现实又击碎了他的侥幸。
如果不能让加茂伊吹醒来,他就算有子供向动画中无敌的治愈能力,也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而事实是,即便加茂伊吹醒来,他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也只有离开——
加茂伊吹的每位爱慕者都要在五天里痛苦地消化现实:独处才是加茂伊吹内心最深处的愿望,他远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友善。
痛苦并非来自加茂伊吹形象的反转,而是来自束手无策的无力。
“……伊吹哥,我们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为难。”最终还是五条悟勉强回答了加茂伊吹的问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病号,你的心情排在首位。”
加茂伊吹颔首,不依不饶地追问:“病号——你指外科还是心疗内科?”
禅院直哉可不觉得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走漏风声,看来加茂伊吹对自己糟糕的精神状态早有判断。
既然如此,他拿出几分强势:“伊吹哥,你只要安心休息就好,至少现在,我们需要被怎样对待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中。”
可加茂伊吹不能失去三位主要角色的支持。
如果偷懒五天的代价是本性暴露、进而导致人们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纷纷选择避而远之,他非得因前功尽弃而彻底陷入情绪低谷。
他的神经依然紧紧绷着,直接呈现在紧抿的唇角上。
“走吧,宪纪,你也一样。”禅院直哉示意加茂宪纪跟上,“让他休息一会儿。”
看来特级咒术师们已经达成一致,加茂伊吹口头上的想法不会被纳入考量范围之中。正是因为熟知三人的性格,他才会在几次对话后接受现状。
加茂伊吹重新靠回被升起的床头,疲倦地合上双眼,感叹道:“自从醒来以后,我应该没表现出任何不妥之处才对。”
“嗯,但我早有准备。”禅院直哉说,“只要朝最坏的方向思考就没问题了。”
加茂伊吹背负的悲情色彩远超常人的认知,所以禅院直哉会用完全否定的方式为他圈出一块适合独处的清净环境,让他首先逐渐接受“回归现实”这一概念本身。
加茂伊吹没再说话,像是真的认可了他的做法。
但微蹙的眉心不会骗人。
即便本意上不愿将太多时间和精力消耗在维持人际关系上,来自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体贴也还是为加茂伊吹造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打击。
——一种被抛弃的错觉。
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床单,用细微的痛觉克制继续袒露更多软弱的欲望。
他深知贪婪是正面人物的大忌,尤其自己前期一直表现出对情感的低需求,眼下的任何一点不理智都可能化作人气变动的伏笔。
说到底,众人匆匆离场的本意都是希望他能尽快恢复健康,只要处理得当,肯定不会对后续的关系有负面影响。
加茂伊吹的大脑仍在不断运转,丝毫未因病房中人数的减少而有所松懈。
这种难熬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有人压住了他的手背为止。
他睁开眼,加茂宪纪仍留在他身边,正用右手灵巧地插入他的指缝,化解了他折磨床单的力道,左手则搂住他的脖颈,依恋地抱住了他。
“哥哥——”
长久在加茂伊吹的羽翼下茁壮成长的胞弟,终于长出了足以让他依靠的结实臂膀。
“就算所有人都在骗你,我也将永远追随你。所以不要再为任何事担心了,我一定会承担起你的未来。”
少年说:“哥哥,我爱你。”
加茂伊吹该感到恐慌的。
同父异母的弟弟毫无保留地将炽热的情感传递过来,无疑验证了他曾经想将对方送往意大利以保持距离的正确性。
在顾及加茂伊吹心情的前提下,绝对没谁会不合时宜地表白心意,正常逻辑中的沉默配合五条悟等人反常的步步退缩,加茂伊吹难免有些不安。
但、只有加茂宪纪才能借兄弟身份释放出的肯定信号,恰好填充了他心中的空白。
加茂伊吹觉得胸口有块巨石终于稳稳落地,让他总算松了口气。
比感谢更早淌出身体的回应是滚烫的泪意,加茂伊吹将脸颊埋入加茂宪纪的颈窝,在他肩头留下一片很小的湿痕。
——他实在太累了,任何一点波折都可能将他的心理防线完全摧毁。
加茂宪纪也有些想哭,但他下定决心至少要在兄长面前保持坚强,便紧紧地咬着下唇,硬是将眼底的酸涩憋了回去。
看着兄弟俩的动作,成年人们面面相觑,很快又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不留下视线交汇时暴露想法的可能。
身份的局限性使他们不可能在加茂伊吹正敏感时坦然说出爱与喜欢,虽说加茂宪纪的举动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抢占先机,加茂伊吹表现出的悲伤也还是刺痛了他们。
“你刚才的说法太生硬了。”五条悟忍不住在出门后向禅院直哉抱怨。
禅院直哉则毫不示弱地反击:“如果你能早点找到两全的方案,也不需要我开口了。”
“我没指责你,”五条悟轻啧一声,“你连事实都听不进去吗?”
夏油杰双手插兜走在两人身后,因一时陷入沉思而没加入争执,由于他的位置稍靠后些,他也像连接了走在更远处的加茂宪纪的桥梁,勉强令四人仍像是一支队伍。
他在思考加茂宪纪的表现,越想便越觉得心中郁结。
他疑心自己发现了某些只能由他独自保守的秘密。
在他们离开后,加茂伊吹其实没能享受所谓的独处时光。
在强烈的焦虑感中,他甚至拔掉了监测仪器的电源,让房间完全归于寂静才勉强觉得足够安静。
日车宽见敲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加茂伊吹刚扯下插头的一幕。
“还好这是为你服务的机器,”律师先生挑眉,“否则我要开始考虑该如何为故意杀人的指控进行辩护了。”
他的到来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加茂伊吹的负面情绪。
一台打印机被搬进病房中,很快在日车宽见的操作下接连吐出许多带着热气的纸张,供加茂伊吹便利地了解咒术界与政府合作的最新进度,也使他无暇考虑无用的事情。
“虽然政府企图把涩谷遭受的损失全部赖到咒术师的大规模行动上,但你的提前部署为我争取到了不小的优势,我在谈判过程中一直占据上风。”
日车宽见将最新的会议记录递给还没看完上一份文件的加茂伊吹。
“首先有关国家间的交锋。我表示,如果政府一意孤行,十殿会即刻抹除意大利黑/手/党曾进入日本的记录,八百名美国大兵死亡的责任就只能由日本官方承担。”
“其次,民众对涩谷事变提出了声量不小的质疑,但在十殿清点了财产损失后,全部转换成了赞美的声音。你要对我接下来说明的内容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日车宽见叹息道:
“于涩谷事变中被摧毁的不动产,有九成都是你的个人财产。”
第507章
加茂伊吹的物欲很低。
被家族抛弃的经历没催生出对财富和食物的执念,发达后不断进帐的大额收入反而将金钱量化为单纯的数字。
自从十殿步入正轨开始,他很少关注账户余额——只要他需要钱,就能随时拿出足够的量,唾手可得之物当然不是他日常监控的对象,何况他的衣食住行基本全由管家和部下包揽。
但为了迎接决战,加茂伊吹几乎将整个十殿的重心都迁移至涩谷内部与周边地区,毫无疑问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虽说以破财免灾的视角看待舆论,他的未雨绸缪有效避免平民的资产受害,无疑为他争取到了相当不错的口碑——
无法否认,窘迫感时隔已久再次涌上心头。
他现在还是没有检查余额的打算,倒并非完全是因为贫穷,而是一想到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推动涩谷重新焕发生机要耗费多少精力,便觉得头疼到当即想要倒下。
“如果不能让店铺尽快开始盈利,事情会很难办的。”加茂伊吹轻轻揉着额角,明明吐出的每个字音都相当平常,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愁苦。
他给日车宽见细数接下来的支出:“重新将十殿成员分散到全国各处需要资金支持,距离发新年奖金的日子也很近了,御三家的社交少不了礼品支出,我还得考虑到孩子们迎接节日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他话音微微一顿,“要想周全地照料死者的后事,就必须有稳定高效的收入。我会承担他们家人的一切合理需求,不在金钱方面有所短缺是最基本的部分。”
日车宽见在手掌大的笔记本上记下加茂伊吹的需求,偶尔抬眸看一眼上司的表情,笔迹便因走神而出现空缺。
加茂伊吹沉默时,他终于有了思考的空闲。
笔尖在页面的空白处轻轻滑动,画出圆润流畅的线条,从右下角一直延伸到前一页的背面,其上写着二之宫朝明打给他时简述的内容。
——解离症。
日车宽见对医学少有研究,当前的认知还局限于乘车过来时临时搜索出的内容,但真正看见加茂伊吹时,他意识到,他其实并不需要更了解了。
他只需要知道,加茂伊吹正每时每刻都感到悲伤,就足以理解这份沉重了。
接过日车宽见递来的纸巾,加茂伊吹转头朝向窗外,很快按掉了眼角的湿痕。
比起悲伤,他更多感到烦躁。某些话题成了控制泪水的开关,叫他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时被迫表现出不应有的软弱,已经影响到他的正常活动。
“我拿到了十殿成员的伤亡数字。”日车宽见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加茂伊吹则答道:“我亲手杀了他们。”
日车宽见不说话了,却不是无言以对,反倒有了些感同身受的同情。
“你和他们有过交流吧。”短暂的沉默后,日车宽见主动打破了愈发沉重的气氛,“既然他们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说明你杀死的不是、至少不全是改造人。”
“那么,直接拔刀相向的概率不大,你应该和谁说过话才对。”
看着加茂伊吹紧绷的脊背,日车宽见道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真人在场的话,他不会允许你忽略他和别人单独对话,所以,肯定是部下单方面和你说了什么——”
“仔细想想,那应该不是辱骂吧。”
加茂伊吹回过头来,与日车宽见对视时,眼里淌出难得一见的迷茫。
“作为吃力不讨好的公派律师,我有很多败绩,被判处死刑的当事人数不胜数,其中不乏量刑过重或证据不足的无辜者。虽然同事们都表示想胜过检察官本就是天方夜谭,但每次失败都使我无比痛苦。”
日车宽见心平气和地陈述着遇到加茂伊吹前的往事:“我和很多死刑犯做过最后的告别,由于心情实在太过沉重,听到他们哭泣时,总是默默垂着头,根本不敢对视。”
“或许是我能力不足吧,如果能挤出更多用于寻找线索的时间、如果能抓住证人发言中一闪而过的漏洞、如果能提出更一针见血的辩护意见,结果就一定会有所不同——这种想法折磨着我,直到我发觉了‘那个’。”
“在我起身时,大家的眼神虽然都很悲伤,但说出口的内容一般是‘谢谢你,日车先生’,而不是饱含怨恨的诅咒呢。”日车宽见微微挑起嘴角,又抽出一张纸巾。
他这次没再递给加茂伊吹,而是直接轻轻覆上对方满是泪痕的面颊,像擦拭植物的叶片般轻轻地吸干了水分:“我觉得,他、或者说他们,是不会责怪你的。”
加茂伊吹又想起站台上的场景。
载满改造人的地铁彻底停在他面前时,真人已经玩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残忍地提起了最后一位幸存者的衣领,用无为转变为其宣告了死刑。
部下被改造人撕扯至血肉模糊的脸是整车悲剧的缩影,每时每刻都折磨着加茂伊吹的精神。尤其他还与真人达成了和解,更像是种背叛。
但,加茂伊吹的确记得对方在必死的局面中,还在拼命发出声音。
“首领——”
在吸引了加茂伊吹的关注后,男人扇动着脸上开裂的□□,呢喃道:
“——快走。”
日车宽见手中的纸巾被迅速打湿,烫到惊人的泪水便直接抵达他的掌心,让他下意识想蜷缩指尖闪躲,却因不愿留加茂伊吹独自一人而克制住了移开的欲望。
更何况,他知道自己心中存有难以宣之于口的感情。
在有权与加茂伊吹贴身行动的两人中,日车宽见一直认为织田作之助的地位比他更高。不过考虑到人数实在很少,如此形容或许有些苛刻。
说是“更亲密”才恰当。
他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情况形成的原因:动人的故事是书面化的真挚情感,织田作之助进行创作的难度比他大得多,自然能得到加茂伊吹的更多关注。
相较之下,遗嘱未免显得太冰冷了。
日车宽见忙于厘清加茂伊吹名下的每一笔资产,再按照对方详细的要求分配给各个亲友。堆成小山的证件和存单是书房里的天堑,隔开了浪漫与理性、过去与未来两个世界。
他藏身在屏幕后方,在加茂伊吹和织田作之助谈论童年的经历时,敲打着键盘将不慎漏掉的某处房产加入文档,那段痛苦的人生还是悄悄流进他的耳朵。
这是他对加茂伊吹情感变质的开端。
身为东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日车宽见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偶尔生出的不平衡感没有击垮他,他反倒从自己的工作中找到了独一无二的乐趣。
他从存折的数字里读出加茂伊吹的存款在何时首次到达一千万,又在多久后有了一大笔夸张的支出,打破了刻意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整数。
他从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的房产证中看见了加茂伊吹购置的第一套位于东京中心圈的公寓,对比缴费单发现有水电费用,猜测该处是十殿的重要据点,一直被使用至今。
在整合遗产的过程中,他找到了神宝家的花店、伏黑家附近的部署、给枷场姐妹和禅院姐妹购置日常用品的开销、以及每月的巨额抚恤金。
织田作之助只能在加茂伊吹口中听见的过往,正通过文字与数据切实展现在日车宽见眼前。
他从完美无缺的雇主身上找到了平凡而温暖的人情味。
于是他当时就想,他和加茂伊吹的距离或许比想象中更近。
但他没猜到,两人会近到他抬手就能摸到加茂伊吹眼泪的程度。
“加茂先生,只要想通最关键的部分,你就能很快好起来。”他说,“打起精神来吧,我会倾尽所能提供帮助的。”
加茂伊吹心中冒出了很有趣的想法,于是破涕为笑。
他抬眸,湿漉漉的红眸被水洗过,流露出格外澄澈的笑意。
“那、”加茂伊吹问,“你可以负责跟进保险理赔的进度吗?”
日车宽见将纸巾揉成一团,紧紧握在手心,无奈道:“在你昏迷期间,我本来就已经开始做了。”
“说不定可以要求政府参与重建,一定会很顺利的。”加茂伊吹给他提供了放开手脚行事的底气,“就告诉首相,他不帮忙就会被暗杀。”
日车宽见苦笑:“你真敢说啊……”
“没有钱的话,十殿是没办法支撑下去的,他也能理解我破釜沉舟、只为守护日本和平的觉悟吧。”
加茂伊吹再次展现出冷笑话似的幽默感,日车宽见凝视着他,终于放下心来。
律师先生轻轻舒了口气,坦白道:“我还以为只能用工作麻痹你的神经了——刚才递给你的文件里,有很多都是已经解决、没必要让你再看的内容——但看上去,我好像很有做心理医生的天赋啊。”
“你没有啦,如果我没出现,你恐怕会先因为法律界的黑暗变成那种靠杀人纾解压力的犯罪者吧。”加茂伊吹含蓄地指出他在死灭回游初期的表现。
两人在眼神交汇时对峙几秒,最终还是日车宽见先败下阵来。
“输给你了……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好了。”他朝椅背上靠去,仰头坐着,用摊开的笔记本盖住脸上的表情,以免情绪太过外露。
“谢谢你啦,加茂先生。”
第508章
加茂伊吹凝视着日车宽见,能根据他流畅且分明的下颌线确定他面部的朝向,借此找到了大概是双眼所在的位置,似乎想穿过纸面看清他的想法。
“我不是为了得到你的感谢才这么做的。”加茂伊吹的情绪又变得低沉,“我只是在全力以赴地活着,没有拯救谁的伟大理想。”
自他醒来开始,已经有两人朝他道谢,反倒让他感到很有压力。
日车宽见心中微微一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平常的语气,轻声问道:“哪部分?”
“所有。”加茂伊吹直白地回答。
在金钱、情感、性命方面的救赎,对咒术师、黑/帮、作家、律师的救赎,得到好结果的救赎,被判处坏结局的救赎,实则都不含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加茂伊吹只是在通过以上过程积蓄力量、培养助力,一切成果都要服务于他本人的最终目标:活着。
或许是他认为生存危机已经解除,如今总算有了做回自己的余裕,才会冒着被打上自私自利标签的风险向别人说明最真实的想法。
日车宽见还有其他见解。
他宛若提琴般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怜爱之意的加持下变成了摇篮曲般平缓的旋律:“你不需要觉得愧疚。这是个互惠互利的过程,没人对如今的结果感到不满。”
“我不知道,”加茂伊吹勾了勾嘴角,刚才发自真心的笑意却消散得一干二净,“你也不知道吧。”
脑海中暧昧的回忆被现实的消沉压倒,日车宽见必须拿下脸上的笔记本了。
他需要用视线接触重新将力量传递给加茂伊吹:“我说过,你会好起来的。但只有我的治疗是不够的,再推荐几位医生给你,一定能加快康复的进程。”
加茂伊吹强撑着精神问:“你读书时还认识医学专业的朋友吗?”
“啊、那倒不是。”日车宽见起身,“不如说恰恰相反。”
“虽然我还没和意大利的客人见过面,但好在你的传记提供了很多线索。”他打开鼓鼓的公文包,将笔记本塞入其中,便把双手空了出来。
接着,他来到病房的角落,捧起全新的假肢,直接递到了床边。
日车宽见用平静的陈述句鼓舞加茂伊吹再次踏上疯狂的旅程:“现在就出院吧。”
“让他们配合你行动,开始竭尽所能地——”
加茂伊吹缓缓瞪大双眼。
苏醒的初衷曾因注意力被人群分散而暂时淡忘,在日车宽见的提醒下,又于心脏的狂跳声中重新浮现。
“——搜捕迷失在世间的灵魂吧。”
日车宽见推开病房的门时,在走廊中等候的二之宫兄妹险些在来回踱步的过程中绕到头晕,眼看终于有了了解最新情况的机会,马上一左一右地包围了他。
“首领的心情怎么样?”“你们只聊了和工作有关的事吗?”
面对两人接连抛出的问题,日车宽见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合拢食指、再伸出拇指,朝身后的方向轻轻点点,示意他们向屋里看。
于是,二之宫兄妹从未合拢的门缝间窥见了病房里的场景。
加茂伊吹不知何时换上了十殿留在衣柜里的全新套装——依旧是全靠他的身材和气质撑起美观度的衬衫和长裤——此时正站在靠窗的床头柜前查看手机中的未读消息。
他左手曲起,小臂上搭着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长外套,右手将手机举在腹部高度,微微垂头,视线也压得很低,自然露出光洁白皙的后颈,使他好像与背后的蓝天融合成了一幅静谧的画。
二之宫朝明张了张口,还没想好说些什么才能从日车宽见处问出两人的对话内容,身体已经先行动起来,给二之宫朝美递去了催促的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飞快朝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奔去,动作像猫般轻巧,甚至没在安静的走廊中留下脚步声。
他们需要确定加茂伊吹是否已经恢复到了能出院的程度,在当事人已经行动起来、显然没有协商余地的情况下,效率最高的方式就是直接向医生求证。
“你之前发给我的邮件里不也说过了吗,由于未知原因,他的身体甚至比参加涩谷事变前更健康。”日车宽见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他心里有数。”
二之宫朝明表情复杂,他看看日车宽见眼下明显的乌青,知道对方也因政府的步步紧逼和涩谷的烂摊子心力憔悴,最终只说了句:“你倒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啊……”日车宽见含混地咕哝一声,也不知究竟是在说谁。
他挥挥手离去,在与返程的二之宫朝美擦肩而过时轻轻颔首致意,脚步未停,身影很快缩小,在拐角的楼梯处彻底消失。
“医生说首领可以出院,只是心理问题需要多加关注。”二之宫朝美悄声做了汇报。
“我知道了。”二之宫朝明点头,“日车和你说了什么吗?”
“不,他很少和别人说话吧。”二之宫朝美犹豫着,总算在加茂伊吹走出病房前找到了合适的形容,“他没有作为咒术师的自觉,比起十殿成员,定位更像是首领的私人律师。”
二之宫朝明感叹道:“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呢。”
“反正都是为首领服务,应该没什么区别才对。”二之宫朝美碰碰他的手臂,两人一同望向病房内,同时露出笑容。
“辛苦了。”加茂伊吹已经穿好外套,左手按在二之宫朝明肩头,右手按在二之宫朝美头顶,一触即离,“我们去乔鲁诺那。”
热情领导层的三人不过才刚抵达下榻的酒店,这几天负责接待事宜的十殿成员就过来向他们发出邀请,似乎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面上露出些许惊讶,乔鲁诺下意识想起加茂伊吹,又觉得不太可能,便旁敲侧击地问道:“所有人吗?”
除跟随他去探病的布加拉提和特里休外,米斯达也来到了日本,此时就在楼上的房间中休息。其余参与支援行动的一百三十名热情成员全部存活,会议室恐怕很难容纳这个数字。
了解到对方对人数的要求,乔鲁诺能在一定程度上窥探到更详细的信息。
“至少是您,”十殿成员微微躬身,没有隐瞒的意思,“首领马上就到。”
布加拉提眉头紧锁,他追问道:“你说加茂伊吹?”
“是的。”或许是因为并不知道三人不久前才与加茂伊吹见过一面,十殿成员诚实地传达了自己收到的指令,反而引起了怀疑。
虽然想弄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特里休隐约预感到接下来并非是自己能随意发言的场合,在和乔鲁诺交换过眼神后安静地退开,径直前往电梯。
“我留下。”布加拉提的提议得到了乔鲁诺的赞同,最终确定为两人一同行动。
十殿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凡是开始执行任务便会尽力将达成目标的时间压缩到最短。
组织的风格无疑继承自首领本人,加茂伊吹出现在会议室中时,乔鲁诺和布加拉提都下意识看了看手表。
男人的精神面貌与卧床休养时的状态截然不同,在低调却显贵气的穿衣风格的衬托下,已经完全看不出不久前还在因心理创伤而无意识落泪的憔悴模样。
缺少营养而略显苍白的面色和红眸深处的倦意能证明他的确只是办理了出院手续,而不是完全符合健康标准的、来自平行世界的存在,也没发生时间的大幅度偏移。
“如果不是确定现在距离我离开医院还不满一个小时,我一定会怀疑那些能操控时间的替身使者又死而复生了。”乔鲁诺笑道,“在彭格列和热情之间,你先选择了我们,真让人觉得非常欣慰。”
加茂伊吹来到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脸上挂着如常的笑意:“我有求于你,当然要摆出足够的诚意才行。不介意的话,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乔鲁诺,布加拉提,我决定裁撤十殿的意大利分部,除了希望回到家乡的日本人外,剩余的成员和资产将全面并入热情的版图。”
“吉野顺平的确传达了你的意思,但我们当时就明确拒绝过了。”布加拉提与乔鲁诺对视一眼,很快将个人情感搁置在侧,作为首领忠诚的心腹与加茂伊吹开启谈判。
“这不是无条件的赠与,该因交易可能被拒绝而感到惶恐的家伙是我才对。”加茂伊吹采取了简明易懂的说法,“作为交换,我想让乔鲁诺暂时留在日本,帮我复活一批死者。”
布加拉提来到会议室的意义便很明显了。
他是加茂伊吹和乔鲁诺合作实现死而复生的唯一成果。
在片刻的沉默后,终于认真起来、并的确为加茂伊吹开出的丰厚价码感到心动的乔鲁诺,进一步提出了问题:“我需要更详细的信息,包括时间、数量和对象。”
“到新年为止。”加茂伊吹说,“那会是故事的结尾。”
并未再给乔鲁诺留出追问的时间,他挑唇一笑,又补充一句:
“今天就去‘验货’,你有一小时进行考虑。”
第509章
事态会马上变得如此紧急,实在是加茂伊吹的无奈之举。
他知道忙中出错的道理,但不得不展现出足够的魄力,同时向乔鲁诺和世界意识证明自己的决心。
热情之前之所以拒绝吉野顺平,大概率是因为乔鲁诺只将加茂伊吹愿意支付的价格看作介入涩谷事变的报酬。
考虑到狮子大开口必然会引来麻烦,不如叫加茂伊吹欠下一个人情,日后还有其他用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加茂伊吹明确地说明了计划的后半部分,乔鲁诺再次获得了权衡利弊的机会。
虽说使用替身能力不像发动术式一般要受到可量化的咒力的限制,但若加茂伊吹短时间内搬出太多死者,乔鲁诺的精神力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从这豪迈的手笔和加茂伊吹避而不谈的态度来看,想必等待被拯救的人数不会很少。
乔鲁诺说:“我要和布加拉提单独谈谈。”
“请便。”加茂伊吹起身,“我们一会儿再见。”
乔鲁诺会感到犹豫是加茂伊吹预料中的反应,同样是个好兆头。只要对方开始思考方案的可行性,就说明他们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成功达成一致。
加茂伊吹走出会议室,自有等在门外的二之宫兄妹为他关门,他便径直回到车上,快马加鞭地朝第一个目的地赶去。
他真心希望计划能顺利实施。
将交易截止的时间定在新年,是因为他相信能被复活的角色会成为圆满结局的重要部分,无论如何都将在漫画完结前出场一次,为作品锦上添花。
最重要的是,他不可能借着作品融合的趋势将乔鲁诺无止尽地扣留在日本,近两个月的时限是他深思熟虑过的结果。
黑手党毕竟不是像十殿一样的私兵,热情虽不至于因群龙无首爆发骚乱,但首领突兀地消失了一段时间,肯定也会使组织处于暗处酝酿着危机的境地。
但凡不想彻底破坏双方的友谊,加茂伊吹都不得不放人离开,也算给出了隐晦的限制与保障。
至于为何要急匆匆地催乔鲁诺行动起来——
加茂伊吹绝不希望世界意识找到刁难他的机会,更何况,在他想要复活的死者之中,肯定已经有人处于较为危急的状态。
手机的邮箱中弹出了神宝爱子的资料。
曾经进行调查是为了确保挚友的安全,如今的目的则是救赎。
神宝爱子的死亡时间最早,至今已有十几年,加上她本身是不具备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抵抗咒力侵蚀的能力更弱。
加茂伊吹要以最快速度找出她的灵魂,每拖延一天,再也不能带回她的风险都在上升。
对于世界意识而言,神宝爱子远不是能与伏黑甚尔等人相比的重要角色,要想在主线剧情的尾声给加茂伊吹添点麻烦,从她身上入手是最好的选择。
加茂伊吹只能在隐瞒关键信息的情况下向乔鲁诺施压。
他当然也做好了被乔鲁诺拒绝的准备,那又必然涉及到更复杂的问题。
如果实在无法为神宝爱子提供全新的身体,加茂伊吹只能考虑更粗暴的方法:人造材料、新鲜的尸体——甚至是为了得到钱权而愿意献出生命的、鲜活的躯体。
不。
在意识到自己生出了多可怕的想法时,加茂伊吹心中一冷。
事实是,神宝爱子并没重要到那种程度。
不仅是她,伏黑甚尔、本宫寿生、甚至是加茂伊吹本人,也没重要到能毫无负担地夺走无辜者性命的程度。
他必须时刻铭记一路走来得到的所有经验教训,学着消除十殿培养出的争强好胜心理,接受难以规避的不圆满,然后成为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稍微退让一步。
反正伏黑甚尔不管怎样都不会怪他,先找具差不多的身体复活挚友,该如何处置神宝爱子,再慢慢从长计议。
即便要加茂伊吹一直用阵法滋养神宝爱子的灵魂、让夫妻就以这种方式团聚,他也是很愿意的。
或许是自我奉献的觉悟值得被命运嘉奖,轿车距离公交站台还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时,加茂伊吹便看见了长椅上的女人。
他以为寻找的过程要更加费时费力,没想到竟一次性猜对了答案。
人死后,灵魂会停留在意义最为重大的特殊地点,神宝爱子来到了她失去母亲、又与此生挚爱初遇的公交站台,实在不会令加茂伊吹有半分困惑。
比起一旁的路人,她的身影像阳光下的云雾般模糊朦胧,连带着怀中的大捧康乃馨都难免显得黯淡。
一位年迈的老人弓着背走到她所在的位置——长椅的一侧边缘——扶着站台吃力地坐下,与她重叠了大半,她却浑然未觉这副情状有多奇怪,只是小心地朝更靠外的方向挪挪。
轿车的出现短暂吸引了她的视线。
加茂伊吹推开车门时,其实有些忐忑不安。
他和神宝爱子的接触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少,还不及布加拉提熟悉。两人几乎只存在于伏黑甚尔面向彼此的描述中,让他不免为接下来的交涉感到担忧。
比起灵魂究竟该安置到哪里而言,要如何才能让神宝爱子信任他到愿意和他离开的程度,是加茂伊吹最该优先考虑的问题。
他来到靠后些的位置,一直等到公交车驶来,载着零星几个乘客离开,才坐到了神宝爱子身边。
她下意识想要让开一些,却在动起来前发现对方竟然并没侵占到她原本的座位,不由得惊讶地抬眸看他一眼,随后便愣在原地。
就在加茂伊吹还在思索开场白时,她已经笑了起来。
“伊吹……!”神宝爱子惊喜地欢呼一声,“甚尔一直很想念你,和我一起回家去吧!”
加茂伊吹一愣,还弄不清现在的状况。
见自己没在第一时间得到回应,神宝爱子的眉眼间浮现几缕愁色。她难为情地垂下视线,问道:“你还在生他的气吗?由我来说‘对不起’的话,好像太没诚意了吧。”
“但是,对不起,伊吹。”明明因男人紧绷的神色而愈发紧张,神宝爱子抱紧花束,仍在尝试化解僵硬的气氛,“甚尔会趁你前往意大利时不告而别,也有我的责任。”
她再次鼓起勇气抬头:“你可以和他——”
又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她才发觉脑内混乱的记忆使她默认了眼前明显已经成年的男人与十几岁的少年是同一人的事实,话音猛地卡在喉咙之间,一时有些无措。
加茂伊吹凝视着她的双眼,总算大致理解了现状。
与他想象中的情况一样,神宝爱子的记忆已经在咒力的冲刷下回退到约十五年前,但还保留着对时间流逝的基本认知,能勉强察觉异样感是她理性尚存的表现。
坏消息是,加茂伊吹不确定灵魂受到的损害是否不可逆转,丢失记忆只是小事,万一精神也因同个理由受到打击,贸然为其寻找容器反倒可能埋下隐患。
但好消息是,神宝爱子还认识加茂伊吹。这直接使加茂伊吹在脑海中排练过的过程像二倍速播放般得到飞快推进,他甚至无需发出邀请,只要答应神宝爱子的提议就好。
一道血线轻快地飞出,绕在两人腕间,将加茂伊吹的咒力稳定地输送到神宝爱子体表,为她挡住了无主咒力的冲击,她的身体马上比刚才更显眼了些。
神宝爱子好奇地看看手腕上的红线,心情很好地说道:“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感觉舒服多了,真谢谢你。”
她表现出被爱庇护着的天真,即便因母亲早逝而早早肩负起生活的重担,也总是积极温柔地对待他人,是与加茂伊吹截然相反的存在。
伏黑甚尔会与她相互吸引,大概是命运洪流中的必然事件。
那么、加茂伊吹就更要把本应拥有的幸福还给他们才行。
加茂伊吹带着神宝爱子上车,前往她与伏黑甚尔共同生活过的爱巢——十殿雄厚的财力能为他保留下任何具有纪念意义的房产,只是空置也并无大碍——因为相当熟悉路线,她完全没有任何不安。
管理此处的部下早早将门锁打开,他抢先一步在神宝爱子发觉身上没有钥匙时拉开大门,无视了她“奇怪,是甚尔出去时没关紧门吗”的困惑,抬手便用血在她脚下留下了由两面宿傩传授给他的阵法。
“诶、怎么回事?”神宝爱子轻轻惊呼道。
她应该有些奇怪的感觉——法阵中的灵魂会受施术者支配,加茂伊吹的咒力在空气中随风移动时,偶尔会使她产生被透明物体冲撞的触感。
“可以再等等吗?”加茂伊吹使咒力保持稳定,同时耐心地安抚她的情绪,“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爱子,拜托了。”
神宝爱子很好说话,她抿紧双唇,安静下来,再也没向加茂伊吹搭话。
他便有了充足的时间用于感到焦虑。
加茂伊吹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直到距离和乔鲁诺约定好的一小时仅剩两分钟时,留在酒店中等候消息的二之宫朝明终于打来了电话。
“乔巴拿先生要直接和您对话。”
加茂伊吹则回应道:“把他带到神宝家来。”
别人或许还要为乔鲁诺可能增加的条件略微犹豫一瞬,但加茂伊吹是明白的——
乔鲁诺直至此时才给出答案,就说明再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内容了,更别提他本就开出了最有诚意的价码。
十殿与热情,自此正式达成了牢不可破的合作关系。
换句话说……
加茂伊吹终于有了迎接团圆结局的资本。
第510章
乔鲁诺不会对加茂伊吹惟命是从,但他的确配合到了惊人的程度。
专程前往医院进行探望,除了恰好赶上加茂伊吹苏醒的时刻以外毫无收益,简单交流几句就打道回府;不过才走进酒店大堂,便又接到加茂伊吹的邀请;
紧接着,他在面临影响组织前途的重大抉择时展现出果断的态度,于一小时内做好决断,眼下更是毫无怨言地朝加茂伊吹指定的会合地点赶去,一直表现得温和而克制。
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在传达加茂伊吹的指令时尽可能做到谨慎,以避免乔鲁诺因多变的行程心生不满。
即便是忠心耿耿的十殿负责人都隐约觉得加茂伊吹的快节奏行动未免有对乔鲁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嫌疑,乔鲁诺本人却完全能理解他的反复无常。
这和组织间的利益纠葛无关,他只是作为同样拥有黑暗过往的普通人,正视了加茂伊吹的情绪而已。
加茂伊吹刚苏醒时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明显自顾不暇,就算想谈正事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乔鲁诺有撇清干系的想法。既然他没什么非要马上从加茂伊吹口中问明白的事情,与其急于一时将其逼得太紧,不如顺水推舟地离开,还能留下个通情达理的好印象。
自加茂伊吹追至酒店开始,事态的发展就逐渐朝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一路狂飙了。
不知道病房中又发生了什么,加茂伊吹像是被强行注射了有振奋效用的药物,驱使他激动高亢的灵魂在疲惫虚弱的外壳中冲撞,不免行色匆匆又咄咄逼人。
从他已经离开酒店的情况来看,他大概早猜到乔鲁诺不会拒绝,于是直接将新的会面场所安排到工作地点,想必要同时将之前说过的验货一事安排妥当。
作为不附加任何头衔的自身都能理解加茂伊吹的行动逻辑,作为热情的首领,乔鲁诺就更没理由拒绝这次合作了。
早在多年前于并盛町的会晤中,乔鲁诺就向加茂伊吹和彭格列九代目坦白了热情在转型中遭遇的困难:
就算他在大权在握后尽全力整治了从非法交易中获益的领域,却还是无法从根本上摆脱影响。
军火、毒品、赌博生意一本万利,足以支撑庞大组织的日常运行,还能作为约束亡命之徒的最好手段,更何况,将危险的行业把持在自己手中总比交给其他组织任意发挥更加可控。
多年来,乔鲁诺尝试了许多既能使热情的有害性大幅度降低、又能保证他依然对地下社会有强大威慑力的方式,却少有成效。
黑手党只以钱和武力论高下,温和派彭格列也有专门做些脏活累活的暗杀部队排除异己,热情早已作为激进派的代表、在迪亚波罗的统治下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乔鲁诺在反复摸索的过程中,越是为此付出时间和精力,就越是了解在意大利境内全面禁毒的难度,反倒生出了“不坚定去做就不行”的决心。
加茂伊吹的再次出现,以及用黄金体验的能力与十殿分部进行交换的提议,终于令前进在荒原上的乔鲁诺看见了更明晰的可能性。
他所需要的最后一块拼图,正是十殿那遍布在全国范围内、隐蔽却宛如洪流般浩大、同时连接黑白两侧的强大能力。
五十八分钟的时间只有少部分被用于对问题本身的思考,在得出结论后,乔鲁诺甚至已经和布加拉提一同规划了周全的部署,以确保热情在首领缺位的两个月时间内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就算加茂伊吹的计划背后还藏着阴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概率真能接手十殿的势力,乔鲁诺都认为值得一试。
坐在十殿的专车上朝加茂伊吹所在的位置移动,他不需要二之宫兄妹准备好的酒水、食物、毛毯与靠垫,也完全看不进屏幕上正在播放、并随时可以调换至其他频道的娱乐节目。
他只想快点见到加茂伊吹,然后说出那句——
“请容我对整个过程做出一些细化。”
乔鲁诺才刚踏入私人住宅,便看见了与当年的布加拉提处于相同状态的神宝爱子——没想到加茂伊吹竟能如此迅速地锁定灵魂——有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重归镇定。
他礼貌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加茂伊吹身上,只谈论合作事宜,而非过多关注不该由他过问的、那位女性的身份问题。
“我要求以每十天为节点,将十殿的势力分批次向热情版图内进行转移。布加拉提会留在日本帮我与福葛随时保持联络,而我只会在你支付了充足的报酬后配合行动。”
尽管心中对合作抱有无法抗拒的期待、且认可加茂伊吹的信誉和魄力,但面对这种无法被法律或道德约束的大事,乔鲁诺还是保留了一定主动权。
加茂伊吹的状态又与刚在酒店会议室时有所不同了。
大概是因为接下来的行动将验证计划是否能顺利实施,他的精神在高度紧张和焦虑下又表现出濒临崩溃的脆弱,这是过往二十余年间都没有过的敏感。
他的灵魂是栋破败不堪的危房,过往一直靠强行垒上去的坚固建材保持稳定。
决战中遭遇的打击和大仇得报后的松懈使房屋的大半都轰然倒塌,如今用纸张勉强修补一番,能抵抗一阵微风就已经是理智还在拼命支撑的结果了。
加茂伊吹望了乔鲁诺一眼,不出所料地没有拒绝,只说:“只要你有相应的能力,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完整的计划。”
“这一直是我的长项。”见两人达成了一致,乔鲁诺笑着走近神宝爱子的灵魂,在她警惕的目光中摊平掌心,邀她起身,“失礼了,我需要稍作确认。”
神宝爱子下意识转头咨询加茂伊吹的意见。
她还没发觉自己已经身死,面对陌生人发出奇怪的邀请也毫不慌乱的底气便是不远处注视着她的加茂伊吹。
丈夫的挚友是位尚且年幼就展现出可靠本质的强大咒术师,为一家人的生活提供了许多便利,她常常想着要回报这份恩情,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反倒见证了两人分道扬镳的过程。
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消散的记忆化作完全空白的部分,在她念及此处时带来了一阵不容忽视的冲击感。
她按住额头,好半晌才想起,她明明在生产后还与加茂伊吹见过一面。
少年模样的咒术师给襁褓中的婴儿留下了珍贵的礼物,被十殿格外关照的对象不只是夫妻两人。
她和丈夫孕育了爱情的结晶,还给他取了寄托着父母全部期望的名字。
“惠……”她喃喃道。
“爱子,”加茂伊吹缓步来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搭在乔鲁诺手心,“我正要带你回到惠身边去呢。”
后续的一切发展都很顺理成章。
神宝爱子神思恍惚,对伏黑惠的思念使她完全配合乔鲁诺和加茂伊吹提出的要求,两人很快得出了身高、臂展、肩宽等为人体定型的基本数据。
黄金体验就地取材,客厅中央的茶几足够宽大,给足了细致雕琢的空间。
乔鲁诺的目光柔和而坚定,每次只短暂停留在神宝爱子身上便很快移开,即便被注视者根本无暇在意他的关注,也绝不会令其感到冒犯。
死物在他的掌心下焕发出生命的光彩,只消片刻,一副与神宝爱子完全一致的躯体便出现地板上,似乎正在安静地睡着。
反观神宝爱子的灵魂,或许是因为她从遗失记忆一事中完全认清了自己与加茂伊吹的不同,心底的猜测催化她迅速向病死时的模样变化,眼下已经形若枯槁。
加茂伊吹压抑着心底的急躁,在乔鲁诺起身时问:“已经完成了吗?”
“我想是的。”乔鲁诺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得那般游刃有余。
说到底,他当年为复活布加拉提做出的配合也不过是修补了一处致命伤,从零开始组成一具完整的肉/体还是第一次做。
内脏和骨骼的许多细节都是在加茂伊吹的提示下才能完成,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但他当然会为难度的降低大松口气。
听见乔鲁诺的回答,加茂伊吹知道这已经是两人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如果还有任何瑕疵,只能通过引导灵魂进入身体、真正进行实践才能检验并修正。
他抿紧双唇,看向一直在默默流泪的神宝爱子,将手背后,握紧了拳头。
“爱子——要开始了。”
现在才是牵起神宝爱子的手的最佳时机,她明显正处于混乱之中,躯壳里可能存在的微小错误或许会再次要了她的命。
但他反而胆怯起来。
布加拉提被穿胸攻击杀死,身体部位的缺失影响了灵魂的完整性,进而导致记忆有所缺失;同样是失忆症状,神宝爱子的情况则有所不同,复活后究竟是会恢复原状还是精神失常,谁也无法提前给出答案。
加茂伊吹默默下定了决心:
万一过程中出现任何差错,只要他判断现状会给神宝爱子或伏黑惠造成痛苦、带来负担,他将背负起终结这场闹剧的沉重责任。
他将亲手杀死神宝爱子。
所以他不想再触碰她,以避免对自己带来又一次伤害,就只用咒力轻轻推动着她前行。
乔鲁诺接替了他的位置。
来自意大利的绅士朝他笑笑,像在带领女伴踏入舞池般轻柔而平稳地托起神宝爱子的手臂,引导她朝身体的方向而去。
“全套服务。”乔鲁诺朝加茂伊吹眨了下右眼,“我们三个都该放轻松些。”
黄金体验还漂浮在身体上方,做好了一旦神宝爱子表现出任何异样、就破坏再修复的准备。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神宝爱子的灵魂。
——看着她融入全新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