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孔时雨提着满满两袋礼物来到伏黑家做客时,受到了伏黑津美纪的热烈欢迎。


    看在伏黑甚尔曾为他赚了不少中介费的份上,他最多在得知对方的死讯后偶尔前来探望一番,确保这对孤儿不会可怜地在卧室里依偎着饿死。


    尽管伏黑津美纪表示他们已经有了新的监护人,那位甚至不能将孩子们接到身边照顾、任其自生自灭的大人看上去也实在不太靠谱。


    孔时雨利用手中的人脉专门打听过了,禅院家没能将伏黑惠接回本家,那确保姐弟二人衣食无忧还不愿与其近距离接触的大人物就只有一个了——


    加茂伊吹。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多少觉得有些泄气。


    本以为对伏黑姐弟多加关照能引起对方的关注,为自己的中介事业创造更多便利,却没想到还没与他见过面,就先听说了他的死讯。


    “他也只比甚尔晚死了五年啊……”孔时雨含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心中对那对挚友戏剧化的命运生出许多感慨,“你们的生活没什么变化,算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伏黑津美纪不关心他嘟囔着念叨了什么,慌慌张张地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确认弟弟还在盯着电视看后,马上怒视着男人,用口型强调道:“孔先生,惠还不知道那件事呢!”


    孔时雨随意挥了挥手,表示自己不过是一时疏忽。


    时至今日,他依然很难相信术师杀手的独子竟然会出落成一个四肢纤细的美型男孩。


    如果把父子俩做成俄罗斯套娃,伏黑甚尔看起来能在装下两个伏黑惠后还有空余。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孔时雨直接把嘴里的香烟喷了出来,又一把接住,在伏黑惠总算投来视线时选择起身离开。


    虽然发型和体型都有很大差距,但看过来的目光真是惊人的相似——孔时雨曾暗自下定决心不在生活中与伏黑甚尔接触,伏黑惠的眼神令他心下一惊,马上想起了过去的誓言。


    “不用送了,”他虚虚在跟着起身的伏黑津美纪肩头按了一下,“车就停在门口,你们好好玩吧。”


    伏黑津美纪微微蹙眉,她坚持将客人送到门口,在掩上门前压低声音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孔先生,甚尔先生的死讯是不是又在最近激起了什么风波呢?”


    “……你们遇到麻烦了吗?”孔时雨把香烟塞回口中的动作一顿,立刻警惕起来。


    “有些奇怪的家伙一定是为了获得他的情报才会出现在我们附近。”伏黑津美纪面上浮现出明显的不安,“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发生了。”


    孔时雨反问道:“你没和那位监护人提起这个情况吗?”


    “虽然说了,但他只让我们不用担心——”伏黑津美纪叹了口气,“惠的性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变了,说不定和‘不用担心’的部分有关,所以我无法坐视不理。”


    男人垂下眼眸,下意识猜测他们大概被失去了加茂伊吹的十殿抛弃了。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一直有消息称甚尔已经死而复生。”他笼统地说,又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有诅咒师出现?”


    “大概……半年前?”伏黑津美纪无法报出确切的时间节点,“春天左右,或许还要再靠前一些,应该是还穿着棉服的月份。”


    对上伏黑津美纪堪称惊恐的目光,孔时雨只能暂时以自己也至今没见到本人作为安慰的说辞,然后保证会尽快将最新情报告知于她,才令少女勉强放开扒紧门框的手。


    男人一转身便点燃了烟。


    伏黑姐弟的生活受到了流言的影响,这一发现使他瞬间感到压力倍增。


    伏黑甚尔复活的消息已经真真假假地传了数年,连加茂伊吹的死亡都没能令趋势达到高/潮,大致可以看作捕风捉影的结果。


    可春天以来,道听途说的消息变得愈发真实,许多诅咒师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已经和术师杀手碰头,连交易时得到的钞票都放在钱夹深处珍藏。


    孔时雨起初没将明显的谣言放在心上,毕竟他作为与伏黑甚尔相识十余年的工作伙伴,是少数被通知了墓地地址的对象之一。


    他当然知道伏黑甚尔已被火化,术师杀手连化为诅咒的可能都无,怎么会从一捧骨灰重新变成人形?


    但如果传闻使伏黑姐弟身陷险境、两人的异常表现再反哺传闻使其壮大,考虑到伏黑甚尔本身就有不符合常理的天与咒缚,孔时雨心中不祥的预感变得愈发强烈。


    他担心伏黑甚尔会作为都市传说似的存在,再被诅咒师们强大的意志与咒力从冥界拉回现世。


    加茂伊吹已死,特级术师之中,五条悟站在诅咒师的对立面,九十九由基则依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伏黑甚尔万一真的以咒灵形态现身,依然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他该前往盘星教问问消息。


    直到火星燎到指尖,孔时雨才意识到自己浪费了一根香烟,但他来不及因此惋惜,依然心事重重,懊悔于过往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隔岸观火的选择,导致如今信息落后太多。


    他走出伏黑家的院子后左拐,沿道路向前一段距离,本该接着横跨马路,再穿越对面两栋住宅的围墙之间的小巷,抵达停车的位置。


    因出神而耽搁的几分钟实在不值一提,但孔时雨碾灭烟头、正要过马路时,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懒散地倚在小巷深处,瞬间震惊地瞪大双眸,瞳孔如地震般颤抖起来。


    刚还在脑海中打了八百个转的面孔以过于寻常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出现,倒是省下了他四处查探的时间,却对他的心脏不太友好。


    “……伏黑!”


    理智使他的惊叫声拐了个弯,后半截音量降得极低,却依然难掩震撼之意。


    孔时雨加快脚步,随着两人间的距离逐渐缩短,他明确地看出了眼前人和伏黑甚尔的区别。


    伏黑甚尔在丧妻后失去了所有打扮的心思,坚持剃须的唯一原因是不想让幼子因为扎手而不愿与他亲近,更是在执行任务时都穿着拖鞋出门。


    但男人身着简洁的纯色套装,宽松的连帽衫不会过多暴露胸腹间的肌肉,合身的长裤则不至于显得邋遢,挂在耳边的防风面罩与黑色马丁靴更是为穿搭增色,呈现出与伏黑甚尔截然相反的考究气质。


    脑海中那张懒散又玩世不恭的笑脸逐渐与男人沉静的面容重合,又因并不匹配而响着警报弹开——直到靠近,孔时雨才发现对方竟然还拿着一瓶便利店中常见的特浓酸奶。


    他彻底松了口气,凭亲眼所见确定传言是假,又在下一秒提心吊胆起来。


    仅从长相看不出任何区别的伪装显然比本人复活更加恐怖,在对对方的目的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只能故作镇定地感叹一句:“看来最近闹事的家伙就是你啊。”


    男人沉沉地盯了他一会儿,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孔时雨真心希望对方不说话的理由不是因为口中还含着酸奶的吸管。他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接着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得到了回应。


    男人伸手指了指伏黑家的方向,却并不像要靠近,可能是想表达“探望”的意思。


    ——所以到底为什么不肯说话呢……!


    孔时雨常和性格怪异的诅咒师打交道,职业素养使他不会轻易感到尴尬,却也不代表他能坦然地演完整场独角戏。


    他也沉默下来,目光显不出凌厉的意味,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掏枪后击伤对方的可能。他没有术式,只能看见咒灵,就算只凭肌肉量判断正面硬碰硬的结果也基本毫无胜算,最好另辟蹊径。


    但随着酸奶被喝尽时吸管吸入空气发出的细微声响,男人又有了动作。


    他先抬了下右手,示意孔时雨稍安勿躁,然后将手伸进了身后的球包之中。


    孔时雨险些以为狂跳的心脏要从喉咙中蹦出来了,接着从男人的手中接过了一张银行卡。


    他向贴在其上的便利贴看去,刻意做出凌乱状态的假名写着密码和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关怀。


    “请……多多关心惠的青春期。”孔时雨慢慢念出了其上的内容,脑内灵光一闪,自然地顺势问道,“你是说他性格方面的变化吗?十岁的孩子要谈青春期,未免也太早了吧。”


    男人再次点头。


    “反正你现在顶着伏黑的脸,直接去找他问个清楚不是更……!”孔时雨还想试探出更多情报,却在脖颈处传来冰凉的触感时才意识到已经被利器抵住要害。


    他不得不马上回应:“我知道了,交给我吧——毕竟我也是从那个年龄段过来的。”


    男人收回匕首,对他没什么敌意,只是传达了先礼后兵的意向。


    “心理咨询的价格可不便宜,卡里有多少钱?”孔时雨换了个角度出击,他笑道,“至少得有一百万才能谈吧。”


    男人伸出拇指与食指,比出一个数字。


    “八百万?”孔时雨暗自倒吸一口冷气。


    男人摇头。


    孔时雨这才明白——原来是八位数。


    他顿时觉得手中的卡有些烫手,还没等他再多说一句,身后一道稚嫩的声音便打破了两人间短暂的僵持局面。


    “你是谁?”


    孔时雨浑身一颤,他依然下意识与男人站在统一战线,于是紧急向其挤眉弄眼一番,才慢慢让开了道路。


    小巷入口处,坐在玉犬背上的伏黑惠正定定地看着男人。


    一阵死寂后,他以笃定的语气呼唤:“爸爸。”


    第402章


    好消息:孔时雨不必为解决伏黑惠的心理健康问题付出任何精力。


    坏消息:他拿不走那张至少装着一千万日元的银行卡了。


    伏黑惠的突然出现没让男人陷入慌张混乱的状态之中,他无声地示意孔时雨已经可以离开,将银行卡装回球包后,竟然又从其中摸出了一瓶酸奶。


    那瓶未开封的酸奶稳稳落在玉犬的头顶,伏黑惠犹豫一瞬,瞥见男人手中相同的包装,果断握住了瓶身。


    男人笑了,不是伏黑甚尔惯常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脸上的线条只是微不可见地一弯,便显出温柔的意味。


    孔时雨倒是很好奇这对假父子的相处模式。


    伏黑惠应该对伏黑甚尔没什么印象才对,也不知道他为何能马上认出父亲的相貌,只是结果并不准确。好在男人打算配合,不至于使他太过失望。


    虽然明白留下肯定能得到更多线索、甚至直接推出真相,但孔时雨没胆量反抗刚才抵在脖颈上的尖刀,只好向伏黑惠挤出一个笑容,继续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他最后在转过拐角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伏黑惠已经解除了对玉犬的操控,正和男人并肩朝与伏黑家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真稀奇,”他乐道,“伏黑甚尔才不会陪儿子散步。”


    但很显然,在陪伴伏黑惠一事上,男人有大把耐心。


    伏黑惠能从父亲轻车熟路的样子看出对方已经不是第一次回家了,如今却才是自打他记事以来的第一次重逢。


    他多少觉得有些生气。


    每隔一段时间经由五条悟带到家里的信件都表示写信人一切安好,只是仍然由于工作原因无法回家。


    一直忍耐着强烈的不解与思念成长至今的男孩竟然在住宅的对面抓到了本该在外奔波的父亲,完全没有负面情绪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不是感到孔时雨和姐姐在门口低声交谈的时间过长,于是借找同学借书的理由暗中跟踪客人出门,恐怕他依然会维持直到十岁都没见过父亲一面并没有相处记忆的状态,直到——


    直到对方愿意现身为止。


    但伏黑惠偏偏无法责怪什么。


    五条悟的教导与照拂、按月汇进账户中的巨额生活费、信件中真挚的文字与情感都让他坚信父亲同样对他怀有无尽的思念,只是碍于客观因素才无法像寻常家庭般陪伴在他身旁。


    如今,他似乎自行找到了原因。


    伏黑惠不敢抬头光明正大地打量,只是用力转动眼珠向上方看,第一次在极近的距离下看清父亲的相貌。


    与随信寄来的照片中模糊的身影不同,男人俊朗的面容和高大的身形无一不与伏黑惠凭想象自行填充的细节一致。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父亲就该是帅气与强大并存的全能战士,毕竟对方在战斗水平得到五条悟不情不愿给出的认证的同时,文采也十分出众。


    他的心情常常随着信中的故事跌宕起伏,每次读信后都要过几天才能缓过神来。


    要说有哪里属于超出想象的部分——伏黑惠想——大概是男人嘴角明显的疤痕。


    他当然也会坚信父亲从事的工作非常危险,毕竟脸上的伤口往往藏着一段殊死搏斗的特殊经历,但凡己方的运气更糟糕些,就可能被剖开头颅。


    于是他猜父亲不愿回家的原因就在此处。


    如果男人上次出现在伏黑惠面前时脸上没伤,如今却破了相,男孩不知道要伤心欲绝到何种程度;凭相同的逻辑推测,万一下次他出现时再少了只手,只怕伏黑惠能直接哭晕过去。


    念及此处,伏黑惠心中积攒已久的怒火完全散了。


    他实在没法对父亲说出任何哪怕只是类似于责怪的内容,一想到男人正在为姐弟俩的生活在外拼命奔波,他就觉得鼻尖发酸。


    街上的垃圾桶不多,男人便在经过购买酸奶的便利店时拜托店员代为处理垃圾,再出门时带着一包糖果,于伏黑惠眼前晃晃,发出了塑料包装摩擦的声响。


    伏黑惠双手捏住包装,终于说出了称呼以外的第一句话。


    “你很喜欢酸奶吗?”


    话音刚落,男孩便马上埋头懊悔起来。他责怪自己竟然用一个非常蠢笨的问题毁了重要的重逢——在他的构想中,眼下的场景本该感人到无以复加才对。


    果然,他听见了男人的笑声。


    “这是我今年才找到的爱好。”男人的语气非常温和,看上去与粗犷的外表并不契合,但低沉的声线又稍微弥补了这点不足,“如果在酸奶和牛奶里选,你喜欢哪个?”


    伏黑惠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开始思考,犹豫着回答:“那个、牛奶?因为津美纪说多喝牛奶就会长高。”


    “对吧?大家提到‘牛奶’就会想到补钙、安神、促进发育之类的好处,虽然也有人只是单纯喜欢它的味道,但总体上还是有种带着功利性和目的性的感觉。”


    男人一本正经地传授着明显太过上纲上线的理论:“但酸奶听起来很像能悠闲生活的人才会喝的饮品,如果想让自己放松下来,就试着喝酸奶吧。”


    “明明酸奶也有促进消化的功能……”伏黑惠嘟囔道,却已经不自觉地将对方的观点默默记在心中。


    “一升牛奶只要一百八十四元,”男人继续论证道,“但酸奶就贵很多哦。”


    伏黑惠的眸光微微一颤,他沉默很久才问道:“你很穷吗?”


    他的表达或许不太准确,毕竟对方汇来的生活费足以再养活十对未成年姐弟,但伏黑惠就是莫名觉得男人的语气不似玩笑,不禁开始怀疑每月的汇款到底占据工资的几成。


    男人想了想,答道:“与其说是钱不够用,还是第一个理由更符合我的情况。”


    “所以是工作很辛苦吗?”伏黑惠马上追问一句,他又去看男人身上的其他部位,“津美纪攒下了很多钱,你不用再受伤了。”


    他向父亲细细数着两人每月的开支,能准确地报出水电费与燃气费的数字,还对各自未来完成学业需要的金额做了清晰的规划。


    “五条老师说,只要我愿意成为咒术师,在咒术高专读高一时就能领到总监部发的工资。”伏黑惠仰头看着男人,认真地重复道,“你已经不用再受伤了。”


    男人垂下视线,忍不住扬起嘴角,然后在男孩期待的目光中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虽然你很有成为咒术师的天赋,但我也不太清楚这是好是坏。”男人说,“你只要跟随自己的心意行动就好,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为你托底的。”


    伏黑惠当然知道自己具备成为强者的潜力。


    他首次发动十种影法术时,五条悟惊叹一声,对着比出玉犬手影的他连拍十张照片,念叨着要与谁分享,足以看出这份能力的可贵。


    六眼术师亲自教导他学习咒力和术式的运用,他能在汲取到新知识后很快举一反三——趴伏在玉犬背上、再令式神踩着影子移动就是他避免发出脚步声的常用招数。


    孔时雨毕竟不是身经百战的咒术师,没能察觉也实属正常,至于父亲……


    伏黑惠没忘记信中曾提到禅院甚尔就是因毫无咒力才被家族排挤孤立,恐怕男人根本看不见玉犬的存在。


    突然将信件与咒力联系到一处,伏黑惠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伏黑津美纪多次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何从某日开始有些变了,他纠结许久,终究还是因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而选择独自保守秘密。


    他很难说明原因——他学会了观察咒力残秽的方法,然后偶然看见了抽屉中的信件,发现其上竟然有明显的咒力残留,笔者自然是位货真价实的咒术师。


    如今亲眼看见男人身上没有半点咒力,伏黑惠终于能够确定: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信件都并非父亲所写。


    或许大部分内容是真,但一定也有欺瞒。


    “信——!”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男人微一挑眉。


    伏黑惠鼓足勇气道:“你给我的信是怎么回事?上面有咒力残秽,那明明不是你写的!”


    他死死地盯着父亲,希望得到一个能令自己接受的答案。


    男人轻咳一声,答道:“我没上过学,写了几次觉得不好,所以托朋友代笔,但内容都是真的。”


    他看见伏黑惠猛然松了口气。


    男孩满是稚气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笑容,又因为表情变化太过明显而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只留下一个泛红的耳尖。


    既然确定信件不是造假的产物,他攒下了好多事情想说。


    有关禅院家、有关母亲、有关与双亲分别的数年时间。


    但他想好邀请男人回家吃饭的台词而转回视线时——他已经决定,甚至要他请求、哪怕是恳求都行——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发现身旁已经没了男人的身影。


    他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可那袋才从便利店里买来的糖果还在手心握着,叫他只能咬紧下唇才克制住哭泣的欲/望。


    第403章


    显然伏黑惠最终没能忍住。


    他站在路边小声哭着,颊边爬满泪痕,没等抽泣几次,便有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冒昧地闯进了朦胧的视野之中。


    顺着熟悉的高专制服朝上方看,五条悟惊讶的表情令他更加悲伤。


    他马上紧紧抓住老师的衣摆,放声嚎啕大哭起来:“五条老师!爸爸他又不见了!”


    五条悟凭借跳脱的思维方式跟上了过快的叙事节奏,他马上环顾四周,至少在数米距离之内并未检测到除了伏黑惠以外的咒力残秽,或许男孩正在梦游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但他了解伏黑惠,那种马上要被训斥也不肯吐出半句谎言的认真性格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于是“伏黑甚尔死而复生”的说法不得不再被纳入考量范围之中。


    流言从数月前开始又被诅咒师疯传,五条悟为探明真相做出了很多努力。


    他专程去墓园里检查过了——顶着守墓人惊恐的目光,他扫开阻碍视线的最后一片泥土,看见术师杀手的骨灰盒没有任何移动过的痕迹,内容物也完好无损。


    少数能够唤回亡魂的术式必然受到严格的束缚,往往要得到死者的咒力或□□才能发挥作用,最起码也得是生前常穿的衣服才行。


    但加茂伊吹做好了万全的收尾工作,不仅让伏黑甚尔以骨灰的形式下葬,还一把火烧光了所有与他有关的遗物。


    伏黑甚尔的情报是十殿中的最高机密,就连墓园的位置都是五条悟拜托加茂宪纪才问出了答案,他可不认为哪位诅咒师能神通广大到知晓一切、还恰好拥有相应的术式。


    既然问题不是出在死者一方,就得从生者的行列内寻找线索。


    五条悟选择向禅院直哉寻求帮助。禅院家已经有了位零咒力的天与暴君,又有一对咒力稀薄的姐妹降生,说不定还有其他族人拥有以咒力水平换取肉/体素质的束缚。


    “没有那种家伙。”禅院直哉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禅院家的家传术式又不是肌肉强化术,如果真的每隔几年都有类似的强者出现,甚尔当年又怎么会遭受排挤?”


    他转眸盯着正安静地坐在书房中练习写字的禅院姐妹,并未因她们在场而采取更客气的说法:“更何况,除开甚尔以外,其他没咒力的家伙就是废物啊,你的猜测根本没依据。”


    禅院姐妹不约而同地将头埋得更低,全当并未听见对方刺耳的讥讽。


    大约三年前,禅院直哉突然不再给予她们任何优待,慢慢试探出上位者态度的族人重启了对弱者的霸凌游戏,让她们的生活转瞬跌入谷底。


    她们只能尝试从禅院家之外的地方获取心灵上的支持:


    加茂伊吹的号码自始至终都无人接听,加茂宪纪也只是连续挂断电话,枷场姐妹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唯独在谈及加茂家的情况时百般回避。


    到了进入族学的年纪,她们的处境更加艰难。姐妹俩的桌椅往往被强行丢在最角落的位置,在乱涂乱画无法激怒她们以后,欺凌的手段便成了更直接的破坏。


    怀着不肯服输的心情,她们腰酸背痛地站着上完了整日的课程,在离开教室前对每个嬉笑着嘲讽她们的家伙怒目而视,包括冷眼旁观的老师。


    然后,禅院真依在拖着发胀的双腿朝房间慢慢移动时,突然哭了起来。


    “加茂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她依靠在姐姐的肩头,迷茫地询问,“我们给伊吹哥哥和宪纪发去的邮件根本没人回复,他们不会……”


    “不可能!”禅院真希马上感到没来由的心慌,却还是强装镇定,用轻松的语气打消了禅院真依的胡思乱想,“伊吹哥哥可是最强咒术师,宪纪也比我们厉害很多。”


    她望着前方仿佛根本没有尽头的道路,不禁回想起两人在得到加茂伊吹的眷顾前相互扶持着熬过的几年。


    “没关系,真依。”她收紧手上的力道,姐妹掌心的皮肤便更紧密地贴在一起,“大不了就是和原先一样而已,你要坚强。”


    直到跟在她们身后的那人停下脚步,她们才从自己难以抑制的泣音中分辨出刚才一直有走路的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响着。


    两人同时回头,看见了双手环胸的禅院直哉。


    青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阴鸷晦暗的眼眸像审视着猎物的鹰隼,但较其少了几分敌意,因为他根本没将这对用两根手指就能捏死的姐妹看作生物。


    三人之间隔着两根廊柱的距离,却像站在两个世界之中。


    年长者凭兴致随意施予和撤销的优待将她们划入“消遣”的范围,如今再直面这位性格恶劣的少爷,禅院真希心中除了往常便有的惧怕以外,还额外生出一种愤怒。


    于是她扯了把禅院真依的袖管,示意对方回神,继续朝偏远的住所移动。


    她会感激至今以来得到的所有善意,却不想变成被强者随意摆弄的玩具,就像家养犬嘴里的球,只能任别人的喜怒决定自己的境遇。


    禅院直哉近日表现出的冷漠让她从和睦的幻境中猛然清醒过来,她开始真正明白自己与加茂宪纪和枷场姐妹都有所不同。


    ——她不该再依靠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了。


    但这个念头再次闪过脑海时,她又无法抑制地想起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绝不是禅院直哉那种任性的家伙,就算有无法像先前一样相处的苦衷,也绝不会如丢垃圾般直接粗暴地切断所有联系。


    就算对方不愿意再提供帮助,禅院真希也想至少确认他没事。


    她又回过头,不抱希望地对禅院直哉发问:“你知道伊吹哥哥怎么了吗?”


    禅院直哉似乎就在等着这个问题,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却明显不是针对明明自顾不暇还有心思关心他人的禅院真希,而是对更遥远、更虚无的什么表示恼火。


    “他死了。”


    他残忍地公布了真相,饶有兴趣地看着姐妹两人接连表现出震惊、难以置信、痛苦乃至绝望,似乎与当时的自己经历了完全相同的过程。


    禅院直哉并没发觉自己的眉间蹙起了深刻的弧度,喉咙也因面前演出的悲剧而逐渐变得干涩。


    他只是按照原先所想的一般,继续说完了对两人的处置结果:“你们可以在下课后到我的书房学习,其余和原先一样。”


    他没说是和加茂伊吹来前一样,还是来后一样,但族人日渐安分的态度会给出最精准的解释。


    很可能是不想给禅院直哉施加太多压力,加茂伊吹的遗嘱中没有提及该如何对待禅院姐妹,他便自行做出了决定。


    ——如果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中的任何一人向他问起加茂伊吹的情况、证明她们并非只是在全然被动地享受好处,他就继续为她们提供庇护。


    他通过验证旁人对加茂伊吹的好感反复确认自己的心意,反复经历相同的痛苦,再反复体验从现实陷入回忆、再从回忆回归现实的过程。


    她们问得稍晚了些,但不妨碍他履行承诺。


    姐妹俩在几年间摸清了他的真实态度——真心鄙视弱者,但能看在加茂伊吹的面子上勉强无视她们的弱小——于是不再畏惧,转而学会了充耳不闻。


    她们在一个被窝里为彼此加油鼓劲:只要禅院直哉能让她们继续借用书房学习,她们就当听不见那些嘲讽。


    “你就这么确定?”五条悟不满于他言之凿凿的样子,“术师杀手复活的传闻都快把诅咒师势力烧着了,你还在装聪明,真是指望不上你。”


    禅院直哉额角青筋微跳,他咬牙笑道:“那就来查吧,看到底能不能查出什么。”


    两人一同忙了一个月时间,甚至揪出了禅院家旁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也没找到五条悟口中可能拥有天与咒缚的伏黑甚尔二代目。


    这次无用功让五条悟在御三家定期召开以探讨总监部事宜的会议上被禅院直哉狠狠讽刺了一番,后者的尖酸刻薄程度在这几年爆发似的猛涨,眼睛里简直揉不得半点沙子。


    “只要他感到不爽,就算落进眼睛的东西是眼药水,也会被当作沙子然后激活开关。”五条悟向禅院直毘人大声抱怨。


    一贯与五条家不睦的禅院家家主当然不会放过令五条悟难受的机会,他丝毫没有责怪幼子的意思,笑呵呵地说:“防尘眼镜丢了以后,他很容易感到疼痛呢。”


    五条悟心想,至少从自己这代向上,咒术师们交流时还是三句离不了加茂伊吹。


    他当然没资格为此指责别人,因为他比谁都了解深陷回忆的时候到底有多敏感,大概连呼吸都能想到思念对象的气味。他只能对着长辈大翻白眼,再没礼貌地直接转身离开。


    再说回伏黑甚尔的事情——五条悟多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传言中的存在从未直接出现在他掌握的情报之中,连十殿也没有任何收获,他已经将“伏黑甚尔”看作诅咒师专门弄出来扰乱人心的把戏。


    可伏黑惠竟然表示自己见到了伏黑甚尔!


    他用双手将男孩的脸颊朝外扯,直接以物理手段止住了对方的哭声,飞快问清了父子会面的始末。


    然后,他看向了不远处便利店门口左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第404章


    “这孩子之前进来买东西时和谁撞到,出门就发现钥匙丢了——方便让我看看刚才的监控吗?”


    即便店员确信自己不会在短时间内忘记如此亮眼的组合,且擅自查看监控录像显然有违员工手册的规定,他们依然败在了五条悟用他美丽的面容做出的恳求表情之下。


    满脸泪痕的伏黑惠也有毫不逊色的强大杀伤力,他伤心欲绝的模样正验证着成年人发言的真实性,让操纵电脑的店员不自觉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诶、好奇怪……”她犹豫一瞬,叫来一旁整理货架的同事,两人凑得很近,小声讨论着屏幕上的异常情况,双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一个散发着香味的白色脑袋强势地从上方挤入两人之间,只看见漆黑一片的画面:监控居然恰好在之前的两小时内接触不良,没能录下任何有用的信息。


    五条悟的表情微微变了。


    如果说伏黑惠口述的经历只是让他重启调查的契机,失灵的摄像头便是克服动力不足之问题的关键。


    冒充伏黑甚尔的家伙非常精明。


    他要么是在故意破坏摄像头后引导伏黑惠目睹他走进便利店的过程,先给人希望,再令希望破灭——这无疑是种恶劣的挑衅;


    要么是于五条悟出现的瞬间逃走,潜入便利店删除了记录下自己身影的录像——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像是种通过展现实力达成的挑衅。


    五条悟微微眯眼,来到便利店外就马上发动术式,瞬间出现在伏黑惠提到的、孔时雨每次来时停车的位置。


    他本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过来看看,竟真发现男人还没离开。


    孔时雨正倚在轿车的后门处吸烟,两侧车窗被完全摇下,导致他的身体多少有些缺乏支撑。


    不知是否因站立时间太久而感到疲惫,他面上显出心神不宁的意味,吐出烟圈的节奏也有些凌乱。


    见到乍然出现的六眼术师,孔时雨瞪大双眼,感叹道:“骗人的吧。”


    “在诅咒师阵营中从事中介工作的孔时雨,对吧?”五条悟没有和他客套的意思,逼近到压迫感成倍增加的距离,以肯定的语气陈述道,“你见过伏黑甚尔了。”


    “不,那家伙不是早死了吗?”孔时雨很快进入正常的对话状态,他轻笑一声,嘴里残余的烟雾便拍在五条悟口鼻间,令后者不得不厌恶地退远许多。


    五条悟挥动右手在面前扇风,态度上却不打算退让:“你才从伏黑家出来,就遇见了在巷子里等待的伏黑甚尔,后来他和伏黑惠走了,别说你不知道。”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我好歹还在他刚死那年去祭拜过一次,就算他真的从地狱里爬回人间,也得先找杀了他的家伙吧。”孔时雨随口调侃一句,因五条悟阴沉的面色闭上了嘴。


    护送星浆体是绝密任务,过程中发生的激烈战斗同样隐秘。加茂伊吹精心筛选过必要的知情者名单,于是杀死伏黑甚尔的过程只在小范围间流传过一阵,很快便无人再提了。


    孔时雨不明真相,却恰好戳中了面前人的秘密。


    五条悟的语气更差了些:“你的意思是惠在说谎咯?”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你说的,但我确实没见过伏黑甚尔。”孔时雨深深吸了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以很没素质的方式结束了短暂的放松时间,“有兴趣接个任务吗?”


    五条悟凝视着孔时雨的面部表情,试图从任何不正常的表现中找出谎言存在的证据,但如同他百分百确定伏黑惠身边没有旁人的咒力残秽一样,他也不觉得孔时雨说了假话。


    他再次瞬移离开,决定从能给人制造幻觉的术式方面入手探查。


    六眼术师消失约五秒后,抵在孔时雨身后的枪口终于被人移开。


    “一声不吭地用枪指着别人的行为也太恐怖了,如果不是五条悟出现,我都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孔时雨心有余悸地说道,“所以——你和伏黑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转身看着不再借车门与他的遮挡掩藏身形、因此终于能够舒展身体的男人,饶有兴趣地指了指对方手中熟悉的手枪:“你用的咒具可都是真货,我从他手里见过的。”


    男人懒懒地抬眸看他一眼,直接推开车门,让他被迫闪到一旁。


    “比甚尔性格还臭。”孔时雨依然在试探男人的底线。


    男人下车,没说什么,朝他挥手告别,竟然顺着刚才过来的道路朝伏黑家走去。


    孔时雨搞不懂对方为何能如此大胆,明明知道五条悟很可能还与伏黑惠待在一处,却仍要靠近危险地带。


    但他自打看见六眼术师那刻起便明白前方已是他不能涉足的领域,只要男人没有主动开口解释什么的意思,他就不会揪住问题不放。


    他弯腰捡起刚才丢下的烟头,坐进驾驶室里,很快发动了车子。


    “您已经是第三次过来了呢!”店员惊讶地感叹一句,“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男人露出笑容,委婉地说道:“我回到家才发现糖果的价格似乎不太对劲,所以想过来确认一下,我刚才应该没用一万元付款吧。”


    “我想……没有?”店员看见男人脸上浮现出真心实意的不解,语气难免也多出几分犹豫。


    男人微微皱眉,思索一会儿后问道:“我总觉得自己拿成了一万面额的钞票,可以看看监控吗?”


    “本来是可以看的,但监控因为信号不良而没录到最近两小时的内容,可能帮不上忙。”店员向他连声道歉,“刚才有一位客人说钥匙被偷,也想调取监控,我们才发现异常情况。”


    “啊——是那位白色短发的帅哥吗?”男人恍然大悟道。


    店员马上点头:“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不是你们的错。”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电器总会有故障的时候,只是我们不太走运而已。”


    他没有要求店员证明刚才收下的几张纸币中绝无万元钞,好脾气地告别离开,继续朝街区外走去。


    男人陷入沉思很久才抬眸看向天空,不自觉地道出一句感慨。


    “已经开始了吗……”


    蓝白相间的明朗颜色本该令人感到心情愉悦,男人紧绷的嘴角却证明他如今正被负面情绪缠身,视线回落时,还恰好瞥见了路边用于拍摄汽车超速的摄像头。


    他终于带上面罩,却同时一瞬不瞬地盯着其中正闪着红光的亮点,仿佛正在和谁对视。


    五条悟在约十五分钟后才看到这段录像。


    他没有直接支配十殿的权力,想获得查看公共监控的权限只能以加茂宪纪为媒介,等负责相关领域的成员对录像进行逐一排查后,才能获得剪辑好的内容。


    日本街道上的监控不多,主要聚集在银行、商场、大型停车场或高级住宅内外,能宽泛覆盖至街道的机器恐怕只有马路上的电子警察。


    虽然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但结果并没让他失望——


    画面反复放大后,气质方面堪称鹤立鸡群的男人恰好露出那张他到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零咒力、高度关注伏黑惠、与孔时雨关系密切而能让对方在面对六眼术师的情况下面不改色地说谎——所有线索都汇聚至一个相同的终点。


    “伏黑甚尔。”他咬牙挤出几个音节,任伏黑惠搂着他的手臂迫切地想要求证父亲的存在,也并未松开捏得死紧的手机。


    五条悟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传言竟然不是谣言。


    旋即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是:伏黑甚尔知道加茂伊吹已死的消息吗?


    心中基本有数以后,五条悟打算全力搜索伏黑甚尔的踪迹,才与夏油杰交换了有用的情报不久,突发事件便打乱了两人连夜制定出的大致计划。


    他们不得不暂时推后执行时间。


    作为全日本乃至全世界范围内首本没有书名的出版小说,作家织田作之助再次用一个在商业上无比成功的故事,证明了自己那独特文风的价值。


    作者究竟如何在空出书名的情况下获得了标准书号并顺利出版,是当今人们最感兴趣的话题之一——就暂且称这本书为《小说》好了。


    《小说》以传记文学的体裁讲述了一个与超能力有关的奇幻故事。


    在人类社会的影子之中,咒术师肩负守护和平的职责,日夜与名为“咒灵”的怪物战斗,积累了上千年的传承,却在世纪初面临步入现代的巨大挑战。


    世家势力此消彼长,相互争斗;高层官员腐朽落后,昏招频出。


    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男孩从襁褓中发出啼哭,还不知道未来将在命运的折磨下度过怎样痛苦的漫长岁月。


    故事从他七岁那年的一场车祸开始。


    与咒术师是敌对关系的的诅咒师势力精心策划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袭击,他在车祸中失去了右腿,并注定永无痊愈的机会。


    他的名字是——


    加茂伊吹。


    第405章


    织田作之助在新书发布会的现场看见了五条悟。


    毕竟书里的故事基本一比一还原了现实,他早在决心出版作品时就罗列出即将出现的所有可能——包括且不限于面对咒术界与政府的责问甚至追杀——然后选择坦然接受一切结果。


    事关加茂伊吹的遗愿,他会尽最大努力进行尝试。


    更何况,加茂伊吹同样为他的窘境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织田作之助将意义非凡的首版成稿寄给日车宽见后,花费几日时间打包好了所有需要从加茂家带走的私人物品。


    就在马上要离开的时候,他竟收到了一份附有加茂伊吹的咒力残秽、因此能够调动十殿的文件。


    “他当然能预料到你会遭遇麻烦,所以召开发布会的一应事务都由十殿承担,结束后就先送你回横滨避避风头。”日车宽见在电话中如此说道。


    织田作之助没有回答,沉默着思索加茂伊吹将横滨视作避难所的理由,很快发觉:横滨的确鲜少有咒术师和咒灵的消息,简直像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横滨内部的三方势力已然在相互制约中摸索出平衡之道,容不下咒术界再见缝插针,港口黑手党又明显不受政府控制,至少不会为讨好官方而轻易交出干部的挚友。


    织田作之助适时接到了太宰治的电话——日车宽见按加茂伊吹的要求,以私人律师的身份主动联络了港口黑手党总部。


    “呜哇……你可真敢做!这和美国突然公布外星人存在的证据有什么区别?”太宰治的感叹声中透露出几分兴奋的意味,“不知道会不会有普通人把咒术师邻居当作角色扮演。”


    出于看热闹的心思,他爽快地答应了加茂伊吹的请求:“那你就过来住一段时间吧,我会安排好所有事的。啊、加茂先生也会一起来吗?”


    织田作之助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上次我和武装侦探社对接时,负责人江户川乱步还提起他了。”太宰治懒散地拖着长音,说,“但我和加茂先生也有三年、还是四年没见面了,完全没有能交换的新情报呢。”


    “不,太宰……”织田作之助终于意识到好友并非是在胡闹,他发出疑问的声音因震惊而显出撕裂般的干涩,“你不知道吗?”


    “伊吹在三年前意外身亡,死讯早已被公布了。”


    听筒中的安静程度令织田作之助还以为自己不慎误触了什么,他下意识重新按亮屏幕,仍在跳动着增加的通话时间替太宰治抒发了惊愕的情绪。


    “三年?”太宰治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的意思是,港口黑手党的情报存在三年的延迟吗?”


    织田作之助不得不开始考虑森鸥外出于某种原因做出隐瞒的可能,于是他暗示太宰治应该对首领多加防范,对方却认为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匆匆挂断了电话。


    约五分钟后,织田作之助的手机上弹出陌生号码的通话申请,他怀着不祥的预感接通,对面竟传来森鸥外的声音。


    “原谅我没提前打好招呼就冒昧地打来了电话,但事态紧急,现在应该不是需要苛求社交礼仪的时候了。”森鸥外的声音中再难听出一贯的游刃有余。


    他说:“织田先生,请你务必把所有能和港口黑手党共享的情报告知于我,太宰也在旁听;作为交换,我方会为你提供庇护。”


    织田作之助张了张嘴,没想好该从何说起。事实上,港口黑手党的信息会落后至此本就超出了他的想象——难道他们三年来都没和十殿做交易吗?


    “织田作,森先生可是为得到情报做好觉悟了,他已经决定为保护你而不惜与咒术界和政府为敌。”太宰治的补充显得有些遥远,但能听出字字句句都绝非玩笑。


    “先不用按照时间线从头到尾捋顺故事,关于加茂先生为何选择将你交付给港口黑手党,你有什么头绪吗?”


    织田作之助答:“有的。”


    他不久前才从日车宽见口中听见了相同的问题,已经自行找出了答案。


    “因为横滨是座孤岛。”


    交谈中的三人同时想:横滨为什么是座“孤岛”?


    通话后,森鸥外与太宰治终于意识到横滨范围内的势力全对加茂伊吹之死一无所知,背后必然存在常理无法解释的特殊原因,开始着手查探。


    织田作之助则投入了新书出版的工作之中。


    加茂伊吹为他留下的十殿力量像一把根据锁孔形状设计的钥匙,虽说不足以成就大事,却能恰到好处地在遇到坎坷时发挥关键作用。


    于是,织田作之助在没有给作品起名的情况下拿到了书号,顺利与多家知名出版社取得联络,并以最快速度将《小说》大量投入市场,引起了热烈的反响。


    直到此时,他才召开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新书发布会——或许称今日的活动为作者答疑会才更加合适——目的是完全炒热气氛,助力数量庞大的读者自行揭开咒术界的面纱。


    有人指出小说的结尾太过草率,突兀地结束在主角加茂伊吹出门解救胞弟的早上,不仅有大量没能回收的伏笔散落文中,读者也很难凭已有的线索推断出后续剧情。


    “或许这只是作品的上半部分吗?”记者问,“这部作品已经成为当下最流行的小说了,很多读者都期待看到接下来的故事!”


    五条悟就是在这时推开了会场的大门。


    他的动作很轻,沉浸在采访中的记者们并没注意到有位没被邀请的客人正站在他们身后,仍在迫切地等待着织田作之助的答案。


    面朝大门的作家先生早已组织好的语言在喉咙间卡了一瞬,微不足道的停顿后,织田作之助沉声道:“请允许我再重申一次,这不是一本小说,而是一本传记——”


    “故事之所以会停在加茂伊吹离开的早晨,”他确定自己与五条悟对上了视线,已经在极远的距离下察觉到了墨镜之后的凛冽杀意,“是因为他死在了解救行动之中。”


    全场哗然,织田作之助却在接连不断的追问中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他对着话筒宣布:“活动就到此结束吧,感谢大家的支持,请有序离场。”


    台下的十殿成员在他的示意下看见了像座雕像般一动不动的五条悟,开始引导记者从另外一侧的大门离开。


    十殿接收到的安保指令是“绝不允许任何咒术师入场”,如果五条悟正站在场馆内,只能说明场馆外的战斗人员已经全部倒地。


    有四名咒术师来到了织田作之助身边。


    带织田作之助前往横滨的专车已经抵达,他们将誓死护卫织田作之助撤离会场。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被簇拥的对象整理好所有用过的资料后,走出座位,选择独自直面暴怒的六眼术师。


    与横滨那次刻意释放咒力进行无差别恐吓的情况不同,五条悟如今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单手插兜的动作使他所处的画面像是精心打造的杂志封面。


    但织田作之助做过杀手,他能读懂五条悟的情绪。


    如五条悟这种站在金字塔顶尖的强者在真正下定决心杀死某人时,绝不会失态地暴露心中所想,反而会比平时更加沉静。


    于五条悟而言,被划分进敌人范围的对象就像是猎物于猎人、圆木于樵夫般的存在,对方作何感想都与他无关,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


    ——发动攻击。


    他轻飘飘地抬起右手,做出了加茂伊吹形容过的手势,有趣的是,这部分内容也被记录在《小说》之中。


    “你怎么敢?”五条悟口中溢出一声难以忍受似的的叹息。


    织田作之助以为他是在问自己怎么敢与咒术界为敌,不确定他是否能理解加茂伊吹的观点和计划,因此至今也没想好是否要将所有内容全盘托出。


    但五条悟才不关心咒术界的未来。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敢把伊吹哥的痛苦公之于众,供他人随意评判?”


    这个瞬间,织田作之助看见了自己的死状。


    五秒后的未来,他的整个身体都被自五条悟指尖发出的紫色咒力吞噬,在直接轰飞半座场馆的巨大冲击之下,他不可能保持存活。


    织田作之助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今日这关,闭上眼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加茂伊吹。


    如果他们在冥界相见,加茂伊吹一定会非常生气,或许会在五条悟于几十年后寿终正寝时拉着六眼老头质问说“我明明让你配合作之助的工作”,非让对方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歉才肯罢休。


    这实在是个搞笑的幻想——织田作之助应该想想再次沦为孤儿的五个孩子,然后痛哭着求饶,表明自己不想为加茂伊吹而死。


    但他确信自己愿意为加茂伊吹而死。


    他蒙骗了加茂伊吹,享受了对方只提供给挚友的特殊待遇,却在谎言败露后没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欠下了天大的人情。


    如果不是加茂伊吹出手相助,五个孩子可能会死,他也可能在Mimic登陆横滨后被森鸥外推出去送死。加茂伊吹的出现打乱了命运的轨迹,使他过上了不敢想象的幸福生活。


    在恩情面前,友情与爱情都实在不值一提,所以织田作之助愿意为加茂伊吹而死。


    可死亡并没如期到来。


    他慢慢睁开眼,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夏油杰面色阴沉,仍压下五条悟的手腕,阻止了即将闹出大乱子的惊天一击。


    “织田先生,”他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一起喝杯茶吧。”


    第406章


    在夏油杰的帮助下,织田作之助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


    加茂伊吹只安排了希望他做成的事情,却没规定禁止事项,先前没对任何人提起的大部分原因实则是他自己仍心存顾虑。


    但刚才听见五条悟的质问之后,他总算能确定加茂伊吹在对方心中的地位远胜咒术界了。


    既然逝者的意志依然会被尊重,他没理由再拒绝进行解释说明。


    于是他点头应下邀约。


    或许是见他还算不上无药可救的顽固,夏油杰的表情稍微和缓些许,为了追求速度,直接使用咒灵载五条悟和织田作之助回到了盘星教的总部。


    因为需要常常接待客人,与加茂家类似的传统日式宅邸中有种明显的商业化气息,像酒店房间般雅致洁净,却不够温馨,反倒因来往成员的怪异气质而显出阴森的鬼气。


    与五条悟一同站在一只鹈鹕形咒灵的嘴里,织田作之助能听见诅咒师向夏油杰问好的声音。


    刚还一副阴沉表情的教主大人如今又做出热情而平易近人的模样,还收下了一人送来的纸质版《小说》作为礼物,任谁也看不出他马上要展开一场拷问。


    织田作之助摸了摸鼻尖,从鸟类咒灵闭合不严的喙部打量着外界的环境,总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梦境中才会出现的走向,用于写作便又能创造出一段精彩的拉扯。


    可惜作为主角的男人已经不在人世,他的书没法继续写了。


    五条悟一直没有说话。


    他冷漠地打量着织田作之助的一举一动,能从冰冷的神情中看出,他不过是暂时推迟了死刑执行的时间,并未完全打消对作家施以极刑的念头。


    织田作之助对此唯有叹息。加茂伊吹给他留下了个天大的麻烦,脑内激烈翻涌的危机感让他隐隐有了作为杀手活动时刀口舔血的感觉。


    这种感觉对于一个偏好平和生活的理性成年人而言,未免有些折磨。


    因为他察觉到有根存在感很低的弦正在微微震动,荡出名为“兴奋”的意味。


    “从杀手变成黑手党也是、从黑手党变成作家也是——你真的很好地适应了新身份呢。”


    加茂伊吹曾经以虔诚求教的姿态问他:“从小做到十四岁的杀手事业占据了你当时人生的全部吧,下定决心不再做时,有什么诀窍能摆脱不习惯的感觉吗?”


    “我想,我能很快适应的主要原因是我本就不想再做类似的事情了吧。”织田作之助用钢笔的尾部轻轻碰碰唇角,思量着答道,“我一直在向上的台阶上行走,所以更多时间都只觉得满足。”


    他望向若有所思的加茂伊吹,关切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据他所知,加茂伊吹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如果非要说出一个雷打不动的娱乐项目,就是研读各种漫画和轻小说作品。


    没听说最近有哪部长篇连载作品突然被腰斩,织田作之助因加茂伊吹提出的奇怪问题感到疑惑。


    他用掌心托着下巴,摸到粗糙的触感才想起很久没剃胡子了,转而思索起剃须刀的位置。


    加茂伊吹伸手在空中描摹出一道与他下巴轮廓类似的抛物线,无意似的提醒道:“经常保持外形整洁才能获得好运气哦。”


    “是是——你的确总是很关注这方面内容呢。”织田作之助应承着,还开玩笑说,“还有什么走向成功的诀窍吗?”


    “当然,等我有时间再好好教教你吧。”加茂伊吹眯眼笑道,捏住织田作之助鼻梁上的眼镜中梁,轻巧地摘下了眼镜,“比如说,这可不是你的角色锚点,你得变得更独特才行。”


    织田作之助无奈地看着他,以相同的标准衡量加茂伊吹的外貌,认为对方身上也并没有相当明确的特征:黑发红眸,面上没有雀斑或痣,一贯常穿的服装也不算亮眼……


    如此一来,加茂伊吹口中有关“独特”的定义便不是很明确了。


    他问:“你的锚点是什么?”


    “或许是这个,”加茂伊吹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将其中细碎的旧伤展示出来,纹路一直蔓延至袖管深处,“或许是这个,”他弯腰轻触右腿。


    “但我想,果然是那种无可替代的人格魅力吧。”加茂伊吹最终得出了令人根本无法反驳的夸张答案,“真希望大家不用凭借长相也能认出我。”


    虽然不知道别人会如何帮加茂伊吹实现这个愿望,但织田作之助无比清楚,他能做到。


    《小说》风靡日本,将来的某日,一定会有读者在面对友人无比温柔的举动时感叹:


    “你——好有加茂伊吹的感觉呢~”


    如果加茂伊吹真的还活在世上,即便相貌改变,也会成为千千万万个被称赞的对象之一。


    颠簸感令织田作之助回过神来,他意识到目的地到了。


    身形庞大的鹈鹕形咒灵在庭院中不断穿梭,必要时起飞跨越围墙,总算紧跟着主人回到了教主居住的院落。


    它张开嘴巴,五条悟和织田作之助从其中走出,漫长的等待时间并未使气氛有所缓和,反倒激发了五条悟心底的焦虑。


    夏油杰解释道:“如果你用术式直接瞬移到这里,一定会有谁意识到总部被强大的敌人入侵了,但咒灵的掩护能使诅咒师慢慢适应这股咒力的存在,如今就不至于陷入惊慌。”


    “请进。”夏油杰向织田作之助点头示意,房间中早摆好了温度适宜的茶水。


    谈话从咒术师设置好隔音的帐后开始。


    “织田先生,我和悟已经读完了你的作品,鉴于其中包括心理活动在内的许多情节都是只有伊吹哥才知道的内容,我是否可以认为,作品从创作到出版都有伊吹哥的授意?”


    夏油杰勉强以比较温和的方式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织田作之助还没来得及点头,便听见五条悟强行压抑着情绪做出的补充说明:“我最多只给十分钟,如果你的解释不能让我满意——”


    六眼术师话中的未尽之意非常明显。


    好在织田作之助并不畏惧,他以优秀小说家的语言组织能力清晰明了地讲述了事件的始末。


    “伊吹起初托我撰写传记只想作为留念,但出于某个特殊的原因,他改变了想法——”


    意识到织田作之助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便是出版的关键,五条悟和夏油杰都不自觉地变换了身体的重心,如即将离弦的剑般紧绷起来。


    “他认为数年后将有一场蔓延至整个日本、使普通人大规模受害的巨大灾难,继续隐瞒咒术界的存在只会徒增恐慌,因此想让我用出版作品的方式先在大众心中建立认知。”


    “或许变化会从一位读者发现邻居简直与书中的角色完全一致开始,”织田作之助引用了太宰治的构想,“如果横滨能接受异能者的存在,日本也能接受咒术师的存在。”


    回应他的是满室寂静。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面上窥见了词穷的意思。


    他们本以为加茂伊吹的传记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成了出版读物已经是最惊人的大事,却没想到背后藏着更震撼的原因,简直是危言耸听、匪夷所思、异想天开!


    可得出如此结论的人偏偏是加茂伊吹——那位根本不会在正事上开玩笑的咒术界领头人。


    于公于私,加茂伊吹都没向织田作之助以外的任何人透露这一消息,连手握文书的日车宽见都不了解全部计划,更别提其他与他关系密切的咒术界相关者。


    显然他不希望听见反对意见,就像当年在姐妹校交流会上借直播突然宣布剿灭诅咒师似的,再次以先斩后奏的方式强行推动了事件的进展。


    但生者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难免感到顾虑压在心头,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比如说,主使加茂伊吹已死,总监部、政府与十殿是否能控制局面不向更糟的方向发展?


    “这毕竟是伊吹哥的个人判断。”夏油杰稳了稳心神,追问道,“他有和你提到任何判断依据吗。”


    织田作之助苦笑一声,他说:“加茂伊吹会死,不就是最有力的依据吗?”


    时至今日,五条悟和夏油杰终于能够确定一个事实。


    ——加茂伊吹至少自开始筹备遗嘱与传记时起,便预料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不仅如此,事实上,我正打算在抵达横滨后向五条先生求助。”织田作之助面色严肃,他从随身携带的资料中拿出了一个信封,“作品出版后,我收到了这个。”


    信纸打开,正中央画着一个晦涩复杂的咒文。


    与加茂伊吹断肢上诅咒似的整句内容不同,纸上的纹样更像是作为整体的符号存在,以十字为中心向外生长枝丫,一定象征着特殊的含义。


    咒文下方写有两个潦草的词语——受害者?祸端?


    “似乎是打在人身上的印记呢。”夏油杰沉声道,“悟,分头调查吧。”


    五条悟微微蹙眉,应道:“我知道了。”


    受织田作之助之托在加茂伊吹的卧室中寻找线索的真人,此时正蹲在床头柜前,眯眼打量着下方竖向放置的书籍与文件,总觉得其中少了曾经常常看见的某本读物。


    印象里是很单薄、很寻常的模样,被他于某次出差时带回家中,以重视的态度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从未翻看过哪怕一次,更是禁止真人再靠近过来。


    “好奇怪……”真人咬着指甲,他绞尽脑汁地挖掘记忆深处的线索,“明明是从哪里见过的东西……是什么呢……”


    “真人!我们从书房里都能听见你乱翻东西的声音!”枷场菜菜子忍无可忍地拍门进来,愤怒地挥舞起手中的作业,“别破坏伊吹大人的房间了!”


    她的笔记本被特级咒灵夺过,以缝合痕装饰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就是这个!”


    真人欢快地念了几行恼人的数学公式,然后“啪”地合上本子,高声宣布起自己的发现。


    “国中生的笔记本!”


    第407章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日本,京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了很大出入。


    其实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变化,只是她自嫁人后本就鲜少外出,远赴意大利时更无心观赏风景,才会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说到底,与以前丝毫不像的是她。


    加茂荷奈受邀返回本家,首先到佛坛前祭拜加茂伊吹的灵位。


    她点燃线香,虔诚地祈求独子能转生到平凡幸福的家庭中去,除此之外没什么想对他本人唠叨的内容,很快坐在一旁,静静地发起了呆。


    她是加茂家传承千百年来、首位被放逐到本家外的主母。


    在古板的长老看来,无论是拓展十殿势力还是外出休养,都不过是为了遮掩耻辱意味而专门找的借口,流落国外是她遭受的惩罚,至于什么时候能得到宽恕,只能凭掌权人的心情定夺。


    加茂荷奈本是抱着赎罪的心态登上国际航班,却在意大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如加茂伊吹所说的一样,意大利分部的运转不需要她过多看顾,比起每日都要承担大量工作的本部首领而言,她基本只是以“加茂伊吹之母”的名号起到震慑作用而已。


    所以,她不得不尝试专注于自身的需求,才熬过了只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的、最迷茫且无助的时期。


    能成为加茂家主母的女人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加茂荷奈惊喜地发现,她童年时读书识字的天赋并没退化,通过花艺与茶道培养出的高雅品味也能在新生活中帮上些忙。


    她迅速将意大利语和英语提升到能流畅地进行日常交流的水平,同时学习欧洲社会流行的穿搭妆容,以最快速度将自己武装起来,完美地压制了些微不信任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她早在服侍丈夫的过程中将审时度势的本领修练到极致,每到权衡重大利益时都展现出堪称冷酷的理性,即便不能马上回应,也会在慎重地思考几日后得出实践层面的最优解。


    曾与加茂伊吹打过交道的□□首领称赞她有相同的聪明睿智,她抿唇露出微笑,并未暴露浮现在脑海中的糟糕想法。


    她想,她的确是很聪明的,抛弃加茂伊吹的选择使她在再无所出的情况下依然稳坐正妻之位,可惜她不能未卜先知,料到那只可怜的小狗才是最终赢家。


    好在加茂伊吹也遗传了她的一些弱点——这对母子都无法完全丢弃良心——于是她来到了意大利,不至于像歪着脖子死在房间的丈夫那般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随着十殿在意大利站稳脚跟,□□首领的集会中多了一位说话音调婉转的日本夫人。


    她依然常用京都人的沟通方式,于是少数粗鲁的男人直到对上旁人看笑话的目光,才能发觉她挡回调笑的语句分明带着隐约的嘲讽意味。


    这种特色成了十殿最好的招牌。


    她成功使意大利的黑白两道在提起“日本”时,不再想起拥有二分之一日本血统的热情首领,不再想起移居日本的彭格列初代首领,而是想起十殿。


    一个由日本女人统领的、由多数日本人支撑起的黑马组织。


    加茂荷奈第一次拥有权力,但与发号施令相比,她更喜欢同样是第一次出现在手中的、说“不”的权利。


    如果她能早早拥有如今的人生,她就可以在长辈用性别来逼迫她学习相夫教子之道时说“不”,可以在丈夫收下许多妾室、甚至□□女佣时说“不”。


    ……可以在家族决定放弃加茂伊吹、将他丢去自生自灭时说“不”。


    她真想早点忘记与加茂伊吹有关的事情,由她和丈夫一起决定的名字原本承载着复兴家族的希望,现在却是阴魂不散的梦魇,让她日日被负罪感缠身,逃往海外也不得安宁。


    可那也是她的血肉,她再也不愿忘记他了。


    加茂荷奈在中年时才真正地活过一回,她不再像花朵般以柔软的、沉默的姿态依附男人生活,而是慢慢摸索着灵魂的轮廓,从模糊的影子中找到了自己的真心。


    越是因焕发的魅力受人夸赞,就越是发觉新的生活环境究竟带给她多么宝贵的体验;于是越感到轻松,就越感到沉重。


    她希望自己能获得返回日本的机会,或许是想向曾经否认她所有出格行为的家人展示烫出波浪的长发,或许是想让在她离去时对她指指点点的旁支投来艳羡的表情。


    若说她只是想再看儿子一眼,连她自己也会觉得虚伪。那不如换个说法,她希望加茂伊吹能仔细审视现今完全变了个样的母亲,然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把我送到意大利来,其实不是惩罚,对吧?”


    她过了很久才领悟到这个道理,可没能等到加茂伊吹的召唤,却等到了加茂家的下一位家主。


    加茂伊吹的死讯传至意大利时,她几乎当场昏迷,被部下扶住手臂,半晌后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但她没有回到日本,就像她当年没见过丈夫的尸体一般,她也不敢确认儿子的死状。


    时间开始变得很快。加茂宪纪继位、咒术界的存在被一本小说曝光、加茂家的本宅内竟然有只特级咒灵在杀人后不知所踪——许多消息接连传来,加茂荷奈都没什么实感。


    直到她收到加茂宪纪的邀请,必须再次回顾往事之时,她才发现距加茂伊吹死去已经过了五年。


    时隔五年,她才再次站在加茂家的地板上,亲眼看见长子的遗像与灵位,然后感慨:


    ——怎么还是只有十几岁时拍下的照片呢?


    相框中封着从合照中裁下的少年,看着依然瘦弱,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她捂住脸颊,痛哭起来,又觉得时间像是凝滞一般,慢到令她久违地感到痛苦。


    加茂宪纪总算回到家中。


    多年不见,少年的身形抽条许多,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因肩头的重担总是忧心忡忡,眉间经常蹙起而留下了难以抹除的沟壑,足以看出他的劳累。


    “……母亲。”少年生涩地开口,似乎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但他显然非常需要家人的陪伴,否则不会让加茂荷奈千里迢迢从意大利回国。


    他说:“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我有些挺不住了。”


    第408章


    严格意义上讲,加茂荷奈只不过是加茂宪纪的嫡母,配合家族的要求,在他刚出生的短时间内承担起抚养他的职责,便又与他分开。


    再重逢是加茂伊吹说服她远渡重洋时打出的感情牌,小小的孩子在兄长的教导下熟门熟路地钻进房间,扑进她的怀里,激起她身为人母的愧疚,完美完成了使命。


    他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以寻常孩童的记忆水平推断,加茂宪纪很可能只是勉强记得她的姓名,不该对她怀有依赖。


    但加茂荷奈悲哀地发现,除她以外,加茂宪纪已经无法在本家中找到称得上“亲人”的存在了。


    加茂伊吹以长兄的身份给了加茂宪纪十二分的关爱,如今突然退场,后者便像是具按照固有程序运行的躯壳,敲敲脑袋还能听见空洞的声音。


    “我没和乐岩寺大人说过,管理家族真的很累。”加茂宪纪还未到变声期,说话时的声线软而细,有板有眼的语气却弥补了气势上的不足。


    他带加茂荷奈前往准备好的议事场所,在佣人恭敬行礼时以更妥帖的方式回应,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这层固化的外壳是他的铠甲,使他充满盲目的信念感:仿佛只要继续完美执行加茂伊吹教给他的每项内容,他就能令一切都像加茂伊吹还在那般顺利运转。


    加茂荷奈跟随他的脚步来到一所院落的偏房中,纸门拉开后,与跪坐在其中的女人对上视线,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加茂拓真曾经的妾室、因莫须有的罪名而饱受冷眼的遥香夫人正拘谨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用指尖不断磨蹭瓷杯的外壁,试图靠微小的动作排解返回本宅带给她的强烈不适。


    她早在加茂伊吹的授意下获得了更改姓氏的权利,如今该叫她藤本遥香了。


    加茂荷奈知道加茂伊吹偶尔会带加茂宪纪前往她经营的店铺——但至少在自己的印象里,没有任何一方透露过想促成母子团聚局面的意向。


    所有人都明白哪条路对加茂宪纪更好。


    而此时,她听见少年口中“遥香阿姨”的称呼变了。


    加茂宪纪向藤本遥香轻轻点头,说道:“母亲,我回来了。”


    加茂荷奈这才知道,藤本遥香已经在加茂家的本宅住了几天,显然是在等她从意大利返程,实现一场三人间的对话。


    也不知是谁在加茂伊吹死后就迫不及待地把真相传达给了加茂宪纪,好在这孩子和原本观念中的母亲也并不亲近,情感上遭受冲击的可能性不大,肯定更多进行了利弊的权衡。


    加茂荷奈也直接在榻榻米上坐下,双腿偏向一侧,如此一来,三人间仍在坚持跪坐姿势的保守派便只剩下加茂宪纪一人了。


    两位母亲早已不属于这个家族,她们拥有自己的人生,无论加茂宪纪做出何种选择,都无法为自由的鸟套上镣铐。


    暗自揣测着加茂宪纪的真实目的,加茂荷奈将目光落在藤本遥香身上。


    女人的身形明显较以前更加丰满,却并不完全是脂肪堆积的结果,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某种难以形容的柔软气质,微笑下还带着无法遮掩的疲态。


    藤本遥香注意到加茂荷奈不含恶意的审视目光,有些难为情地勾起嘴角:“我不久前才生下一个女儿。”她飞快地瞥了眼加茂宪纪的表情,补充道,“宪纪也知道的。”


    日本境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十殿首领的眼睛,更何况,加茂宪纪在得知藤本遥香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后,自然会专门查探与对方有关的所有情报。


    十殿甚至将藤本遥香的丈夫都查了个底朝天——在看见男人竟然因为藤本遥香曾说出“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姓氏”、而愿意为她改姓藤本时,加茂宪纪认可了他的真心。


    “如果没有其他非在当下聊完的事情,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加茂宪纪见两位母亲并未因多年未见而生疏到无法交谈的程度,以过于坦诚的说法推进了对话的进度:“请允许我先对近日发生的大事做个简单的汇报。”


    他平静——或是说麻木地讲述了继兄长早逝后的下一个沉重打击。


    藤本遥香或许对咒术界独有的各种概念不算了解,加茂荷奈却明白少年口中吐出的内容到底有多么惊人。


    她很难想象加茂家会在自加茂宪伦后诞生第二个离经叛道的咒术师,那人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加茂伊吹。


    他在加茂家的本宅饲养了一只极度危险的特级咒灵,凭借埋入对方大脑的特殊咒文将其驯化,却没考虑到咒术师死后咒力失效的情况,没来得及将相同的控制手段传授给加茂宪纪。


    “即便哥哥教过我驱动咒文的方法,我也无法压制真人。”加茂宪纪给出了相当客观的评价,“他太强了,诞生于人对人的恶意中的咒灵,绝不是小打小闹的负面情绪能比拟的。”


    加茂荷奈不禁有些头痛:且不提这个骇人的来源就注定真人在特级咒灵的实力排位中必然名列前茅,只说所谓能控制咒灵的咒文——


    “考虑到咒文并不存在,你本就没有和特级咒灵为敌的实力,别太在意。”


    加茂荷奈纠正了少年的说法:“那本没名字的书里明确写到了伊吹在冲绳水族馆进行的战斗,他只是用赤血操术作弊了而已。”


    加茂宪纪答道:“真人为那段剧情提供了参考,至少在他与织田先生沟通时,他知道自己脑内没有咒文的事实——所以我排除了他突然得知真相后解放天性的可能。”


    真人在某天夜里杀死了住在本家中的两脉旁支,共造成二十四人死亡,随后逃离加茂家,直至今日都再无踪影。


    他临走前给加茂宪纪写了张有关藤本遥香真实身份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稚嫩孩童的涂鸦,下方的留言却叫人倒吸一口冷气,再也生不出任何玩笑的心思。


    真人曾经向五条悟提出过相同的问题:“你真的相信加茂伊吹死了?”


    加茂伊吹饲养未登记特级咒灵的事情败露,受害者从本家的旁支扩张到执行任务的京都高专学生,一时间内人心惶惶,加茂家与加茂伊吹本人的声誉都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于是加茂宪纪看出了真人的真实意图。


    ——没人相信他的怀疑,他就自行出手验证。


    加茂宪纪说:“依我看来,他接下来会对十殿成员出手,然后是哥哥的亲朋好友,等杀死名单上的所有目标、却依然没能逼出藏在暗处的哥哥——”


    “——我恐怕会死在他的手上。”


    少年坦然地公布了自己的死亡预告。


    第409章


    加茂宪纪认为真人已经完全疯了。


    他不知道咒灵是否能真正克服野性,但至少对方在兄长存活时表现出百分百的训服。考虑到高频率出现的撒娇行为对彰显忠诚没有任何意义,真人的行为应该是源自真心没错。


    那真人叛变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加茂伊吹之死带来的强烈刺激使他混淆了现实与幻想的边界,即便连六眼术师都无法找到任何用于反驳的线索,他也依然决定忘记真相,转而相信更好的答案。


    他真挚地、狂热地、绝对地确信加茂伊吹依然活着。


    于是,他明知从岔路口离开的代价是被视为必须祓除的强大敌人,他还是犯下了绝不可能被加茂伊吹宽恕的罪行,不惜以自身的性命逼对方现身。


    问题在于,加茂伊吹不可能再出现了。


    “凡是被哥哥看重的对象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攻击目标,伤亡数字正在不断扩大。”加茂宪纪将早准备好的两份资料递到母亲们面前,表情非常严肃。


    “在杀害十殿成员却没能得到回应后,他曾直接向一级术师冥冥发起挑战。冥冥靠弟弟的术式勉强逃过一劫,却也丢失了我方掌握到的、有关真人的最后一条线索。”


    加茂宪纪深吸口气,沉重道:“好在那场战斗促进了我方对真人的认知。”


    特级咒灵的进步速度未免太快了。


    他在加茂家很少有使用术式的机会,最多尝试如何用无为转变使院子中的荠菜更快成长,还往往会因失败而恼羞成怒地一拳打歪植物,再老实地重新把根系栽回土中,显出非同一般的纯良。


    但在杀死旁支时,他将二十四名受害者加以改造,并展现了甚至未曾在水族馆之战中暴露出的新能力。


    真人的无为转变能将两个以上的灵魂强行糅合,制造出具备多个特征与术式的怪物,用来殿后并为清理战场的工作增添麻烦。


    如果不是五条悟看出一个身形庞大的改造人中包含一家人的咒力,加茂宪纪就不得不在本宅中掘地三尺,以寻找失踪的亡者遗骸了。


    之后,真人接连不断地对京都高专的学生发起袭击,凡是得手就至少造成一人死亡,好在总监部应对及时,将还未完全长成的咒术师保护在高专结界之中,勉强控制了受害人数。


    一名具备强大观察力的学生提出了新的发现:真人似乎已经对无为转变进行了更深层次的开发,他将灵魂融合时产生的排异反应也利用起来,至少有两个已被命名的变式。


    或许是受到加茂伊吹喜欢阅读漫画作品的影响,真人的起名风格颇有几分帅气的意味。


    类似赤血操术·穿血,将灵魂射向敌人的技法名为“多重魂·拨体”;利用微弱排异反应激活超强爆发力,同时融合多个灵魂的技法则叫“多重魂·几魂异性体”。


    这些信息才被记录在总监部掌握到的情报之中,新的伤亡便再次出现。


    特级咒灵以猫捉老鼠似的手段戏耍着面前的十殿成员,将顽劣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


    主动出招的术师被他做成手指饼干大小的改造人吃进口中,用于恐吓威胁仍能保持镇定的少数术师。


    只有一位几乎将口腔的软肉咬烂才面不改色坚持到最后的一级术师被放了回来,也落得了精神崩溃的结局。


    等真人主动找上冥冥时,事态演变到了更加恐怖的地步。


    据冥冥所说,他竟然已经学会了黑闪。


    如果说出拳时闪过的的黑红色光芒是激烈战斗中产生的错觉,那现场残留的黑鸦尸体绝对不会骗人。


    在冥冥强行调动距离最近的黑鸦进行防御后,鸟类的身体明显在被无为转变变形前,先被黑闪造成的空间扭曲现象绞了个稀碎——这代表真人飞快地完成了又一次进化。


    失去了加茂伊吹的压制,一个无道德、无理智、无实力上限的怪物正在苏醒。


    加茂宪纪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与恨意之中。


    他早就在自己与真人的关系还很紧张的孩童时期,就自然地将对方算进了未来的规划之中。


    在他原本的构想里,他们会为争夺加茂伊吹的关爱针锋相对,也该在加茂伊吹死后相互扶持,至少以朋友身份相处。


    他甚至已经开始着手为真人打造一个更体面、更合理的身份,好叫特级咒灵能在更广阔的天地下活动,不用被终生困在宅邸之中。


    可他没想到,真人在狂热痴迷的驱使下,逼他做出了与本意背道而驰的选择。


    加茂宪纪一边痛恨着自己弱小到甚至无法亲手了结这段恩怨的地步,一边含泪向五条悟发出了请求。


    “请帮我杀死真人。”


    发誓即便落得鱼死网破的结局也要将真人绳之以法的当天晚上,加茂宪纪跪坐在加茂伊吹的遗像前,如叩拜神明般双手合十着做了整夜的祷告,祈求兄长在天之灵的保佑。


    然后他邀请两位母亲来到本宅,先和藤本遥香相认,以最快速度将两人的身份转变为母子关系,再等加茂荷奈回国后,一并向她们说明计划的始末。


    “倘若六眼术师也无法找到真人的踪迹,请两位做好最坏的打算。”


    加茂宪纪在母亲们震惊的目光中弯腰埋头,行了个标准的最敬礼:“与其时刻担心真人会从无法被注意到的角落发动暗杀,我打算主动出击。”


    他将怀着以死谢罪的觉悟,将自身性命作为诱饵,配合五条悟行动,吸引真人出现,争取一击必杀。


    “我已经委托哥哥的私人律师日车宽见先生订立遗嘱,家主之位、十殿首领之位都由您暂时代理,等您找到可以托付的对象后,再随时进行转移。”他对加茂荷奈说道。


    接着,他转向藤本遥香道:“我的半数资产将交给十殿管理,特许您每年支取两亿日元的份额,但有唯一一条限制:您的配偶和子女都无权代您领取这笔财产。”


    加茂宪纪用鼻尖紧紧抵住地面才勉强克制住流泪的冲动,却并不知道颤抖的脊背早暴露了他的恐惧。


    加茂一族庸才太多,好处是很少出现禅院姐妹那种寻常意义上的废材,坏处是如加茂伊吹般的天才更是百年乃至千年都难得一见。


    在少数能留下姓名的天才中,疯子实打实占了十成,从加茂宪伦到加茂伊吹,唯一的进步不过是后者如今还算功大于过,并且无需对真人发起的无差别袭击负主要责任。


    这样的加茂伊吹会教养出另一个疯子,其实也在加茂荷奈的意料之中。


    普通人是无法在十几岁的年纪撑起整个加茂家的,只有同时具备强大的能力、坚定的意志与为了承担责任可以付出一切之决心的勇者才能胜任其职。


    加茂宪纪如今还是二级术师,没有远超常人的天赋,也无法将所有时间投入训练,否则必然会耽误公务;他不坚强,偶尔还是会在想起兄长时偷偷哭泣,只有在高专接受教育时才能稍微松一口气。


    但毫无疑问,他绝对是加茂伊吹心目中最理想的家主人选。


    为了守护加茂伊吹及加茂家的名声、为了使加茂伊吹打拼下的事业不会被真人进一步摧毁、为了别让加茂伊吹的亲友再受到任何伤害——


    ——加茂宪纪愿意赴死。


    加茂荷奈和藤本遥香一夜没睡,在白日交谈过的偏房碰了面。


    第二天,照常于早餐时喝下牛奶的加茂宪纪突然陷入昏迷,两位母亲分工合作,柔弱的那位负责吸引佣人的注意力,强壮的那位则将年轻的家主丢进了有多层结界保护的忌库。


    “他没水没饭,肯定要吃些苦头了。”加茂荷奈有些气喘,与她而言,拖动一个正值青春期的高挑少年走上很长距离还是太费力了,“我会尽量速战速决。”


    藤本遥香第一次握住加茂荷奈的手——不再像过去般以卑微的身份仰望高高在上的主母,而是作为同一个孩子的母亲,强忍住不安的心情做出鼓励。


    “我一定会完成我的任务,”她双目含泪,“请你保重。”


    加茂荷奈不禁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她答非所问道:“宪纪是伊吹最宝贵的遗物。”


    所以她愿意为他冒险。


    她主动联系了正在排查真人行踪的五条悟,提出了与加茂宪纪相同的计划,只是作为诱饵的主角换了个人。


    “如果真人真的了解伊吹,他就一定明白伊吹并不恨我、并依然将我视为母亲。”加茂荷奈说,“宪纪是逼出伊吹的最后底牌,在被迫打出底牌之前,他会愿意杀死我的。”


    与此同时,十殿在诅咒师阵营内放出消息,称加茂伊吹的生母加茂荷奈为稳定家族局势从意大利赶回,只停留一日时间就将再次出国。


    在这一日之内,已经乘车离开加茂家本宅的藤本遥香将拼尽全力误导家族与十殿寻找并解救加茂宪纪的行动。


    她们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儿子去死。


    第410章


    加茂宪纪还以为自己又要失去两位母亲了。


    他于昏迷中苏醒,第一时间猜到了产生晕眩感的原因,随后在一阵摸索后意识到自己正待在加茂家守备森严的忌库,不禁感到有些绝望。


    看守工作甚至无需耗费人力,加茂伊吹亲自参与设计的结界自然会向所有妄图以非正常渠道突破的袭击者证明加茂家的不可侵犯。


    如此一来,加茂宪纪向族人求救的路便被堵死了。


    比起禅院家而言,加茂一族已经将最锋利的武器时刻装备在身体内部,忌库并无供族人频繁进出的必要,因此开关出入口的钥匙被存放在家主的书房中,轻易不会取用。


    除了寻常手段以外,加茂伊吹的咒力也能打开忌库大门。


    他于一个太不起眼的位置倾倒了难得一见的占有欲,像是在宣誓对加茂家的主权,却不料会在此刻轻易勾起加茂宪纪心中的悲伤。


    少年缓缓跪在墙边,将面颊贴在似乎还留有少量加茂伊吹咒力残秽的门上,边流泪边强迫自己拨开混乱的思绪,尝试寻找哪怕半分尽快突破结界的可能。


    “要是哥哥还活着,真人会继续为你效力,母亲也不会面临生命危险。”加茂宪纪哽咽道,他不自觉吐露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噩梦。


    他说:“如果死在高尾山的人是我就好了。”


    加茂宪纪直到傍晚时分才被放出忌库。


    他不太适应面前的强光,将手遮在额前,眯起双眼,却从朦胧的视线中看见同样疲惫的加茂荷奈与藤本遥香,又张开双臂,因失而复得的冲击再次痛哭出声。


    他还以为自己将要失去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在族人愤怒的指责声中,加茂荷奈牵着满脸羞愧的藤本遥香带加茂宪纪回房,心态倒是非常平稳。


    说实话,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远超她的预料,在赴死的决心落空之后,旁人无关痛痒的评价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急需与还不了解情况的两人共享情报,否则非把这对母子逼疯不可。


    “母亲是说,真人虽然现身,却不仅没攻击您,还表示他会停止无差别袭击?”加茂宪纪惊愕地张大嘴巴,不明白加茂荷奈究竟有何魅力能让特级咒灵轻而易举地屈服。


    加茂荷奈有一瞬语塞,她尝试通过补充令刚才的说法更加准确。


    “他并没出现在我和五条悟面前,只是通过普通人递话过来,表示自己已经与老朋友汇合,即将投入更有趣的计划之中。”


    真人当时的说法远比她转述的内容更狂妄些。


    加茂荷奈的身份足够诱人,因此真人闻讯而来;但不知是顾忌弑母之仇会使加茂伊吹和他的关系彻底破裂,还是看出了此行之中的破绽,真人没有直接现身。


    一个摇晃着走路、仿佛马上就要栽倒在地的男人靠近过来,使跟在加茂荷奈身后不远不近位置的五条悟马上进入了警戒状态。


    “你是那什么咒术师对吧?你就是他要找的咒术师吧!那个怪物……他、他杀了我的家人!”男人涕泗横流,抓住加茂荷奈的双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接着,他断断续续地传达了真人的意志,意思非常简单:


    特级咒灵已经杀了许多无辜之人,却没能收获半点成效——他果断改变了心思,认为点对点的袭击不过是种无用功,只有制造更混乱的局面才可能逼加茂伊吹现身。


    “可哥哥分明就、分明就……!”加茂宪纪愤怒地向身侧的榻榻米锤下一拳,心中却分外无力。


    “至少在2018年10月31日前,他不会再贸然行动了。”加茂荷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未对少年提起负责传话的男人被无为转变直接揉烂、引发了一场骚乱的事情。


    真人宣布了一个相当具体的时间节点,半知半解的咒术师们反倒更加忧虑。


    两年的期限太过暧昧,对于在漫长的岁月中缓慢形成的咒灵而言,几乎是转瞬即逝;可真人没有边界的成长速度为将来的结局打上了巨大的问号。


    万一他甚至突破了所谓的“特级”界限,凭借只要触碰目标就能发动的强大术式,谁也无法猜到他将制造出多恐怖的灾难。


    虽然五条悟为了让她宽心,表示“即便真人直接击沉日本岛,他也会从太平洋下方再把国民托举起来”——


    加茂荷奈眸光微微闪烁,看着加茂宪纪丝毫没显出轻松的表情,只得轻叹一声。


    ——不能再让更多人知晓真人的犯罪预告了。


    “至于究竟该如何在隐瞒关键线索的前提下帮咒术界做好准备,就要由御三家共同做出努力了。”加茂荷奈道,“只要你开口,我会尽全力为你提供帮助。”


    加茂宪纪没有思考便马上拒绝了她的好意:“不,母亲,请回意大利去吧。”


    他早在被困于忌库的那段时间中反思了自己的愚蠢。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母亲的决心。贸然交代后事的行为反而险些葬送血亲的性命,如果他真的做好了付出所有的准备,就该像兄长一样极力忍耐,绝对保密。


    于是他又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


    加茂宪纪想:加茂伊吹在无数次独自安排后事的时候,究竟怀有怎样的心情呢?


    “请二位回归原本的生活,就当从来没回过本宅吧。”加茂宪纪缓缓说道,“为了消除真人扭曲的爱与恨,能代替哥哥出战的人仅我一个,我当然能、也一定会承担起这份责任。”


    加茂荷奈与藤本遥香都无法打击他的决心。


    他已经真正明白自己要为了什么而做些什么了,眼中流露出的坚韧使他与加茂伊吹更年轻时的模样有些相似,证明他也即将成为一名优秀的领导者,率领家族尽力应对未来的危机。


    少年的觉悟在一日时间内翻倍增长,此时已经抵达常人终生所不能及的巅峰。


    加茂荷奈又被“赶”出国了。


    兼任加茂家家主与十殿首领的加茂宪纪下达命令之后,如果不想被当作敌人,她就只能以最快速度返回意大利,倒是很符合之前为了钓出真人而刻意散播出去的说法。


    十殿调派的专车载她来到机场,没有其他熟人送行。


    来去匆匆的旅途在加茂荷奈心中徒增几分伤感,她提着手中轻便的行李,稍显茫然地盯着排满时刻表的大屏出神,不知命运还将对飘摇的家族降下怎样的打击。


    她生怕自己再回国时,灵堂中又多了加茂宪纪的遗照,因此久久不愿离去,仿佛只要自己仍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就等于站在孩子们身旁似的。


    “妈妈!妈妈——!”


    孩童稚嫩的呼喊声远远传来,加茂荷奈下意识回头去看。


    一个男孩像列冲劲十足的小火车般埋头跑来,一路灵巧地在成年人之间的缝隙里穿梭,却因体力不支而逐渐慢下脚步,最终在加茂荷奈面前躲闪不及,与她撞了个满怀。


    眼见男孩要向后倒去,加茂荷奈直接扔下手中的行李,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进了怀中。


    男孩身上带着甜蜜而柔软的味道,竟让加茂荷奈恍惚觉得,她的儿子小时也是如此可爱。


    她往往会在这种时刻真切地感到自己正在老去,但如今已经不再畏惧死亡。


    加茂伊吹比她更早离去,如果冥界也有工作的机会,他一定会提前打点一切,只等亲朋好友死后能直接享受便利。


    一位年轻女性从加茂荷奈身后的方向小跑过来,又惊又气,按着男孩的脑袋向她赔礼道歉,直到她笑着表示没事才转身离开,隐约还能听见几句训斥。


    她直起身子,握了握空无一物的手心,猛然想起行李已经被自己丢开,连忙垂眸看向地面。


    有人先她一步捡起了提包。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向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沉静如水的碧绿色眼眸。


    男人带着防风面罩,加茂荷奈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准确捕捉到他散发出的善意,于是接过提包,轻声向他道了声谢。


    可是——即便她采用了轻描淡写的语气,探究的目光也将她的在意暴露无遗——她紧紧盯着男人,试图从短暂的对视中找出熟悉感的来源。


    “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加茂荷奈还是在男人迈步前拉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传来起伏不平的触感,伤疤愈合后留下的突起痕迹细密地盘踞在他的腕部。


    男人摇头,加茂荷奈却因再次想起了已逝的独子而有些失神。


    “抱歉,我只是来送行的。”男人稍微弯弯眼眸,从加茂荷奈手中抽身,“如今人见到了,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加茂荷奈自觉冒昧,她后退一步,只觉得脑内乱得过分。


    她并不知道,男人从十殿的某位内应处获得了她的行踪,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无论是尝试与真人接触、还是蹲守在加茂家本宅附近,都可以看作他别有目的。


    但他只是坐在机场外候车区的长椅上,看着远赴意大利的飞机逐渐消失在天幕之中,才终于起身离去。


    至少此时,他没有任何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