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五条悟来得有些晚了。


    他结束外勤任务回到高专,在被学生找上门时才发觉手机一早便落在了宿舍里,压根没有带走,想要马上去取,却于离开前被一把拉住了手腕。


    “五条老师,我替夜蛾校长过来传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直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才发现一向沉稳的学生连牙关都在隐秘地打颤,指尖的震颤更是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让他也一并生出不好的预感。


    一定有什么与夜蛾正道和他同时有关的大事,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


    五条悟的瞳孔有一瞬的摇摆,排除了高专的内部事务之后,下意识猜到远在京都的最强术师身上,很快又强迫自己将相关念头挥出脑海。


    加茂伊吹大概已经在前半生吃尽了这辈子的所有苦头,无论从主观还是客观而言,他都不认为对方会以夸张的频率反复陷入险境。


    直到他听见学生恐惧到极点的声音。


    “——加茂伊吹前辈……死了。”


    他瞬间消失在高专之中,下一秒又于加茂家的大厅出现。


    他直到两分钟前都还处于失联状态,来得有些晚了,与加茂伊吹相熟的咒术师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大厅之中,人数很多,脸上的表情却都是不约而同的沉痛。


    五条悟麻木地扫视着众人,试图找出谁为他答疑解惑。


    加茂宪纪早已哭到脱力,他浑身瘫软地跪在地上,似乎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口中仍然在发出含混的声音,但仅剩的理智甚至不足以支撑他呼唤兄长,于是溢出喉咙的音调只有哀号。


    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将他围住,无力倾诉安慰之语,只能沉默地搀住他的手臂,同时悄悄擦去自己的眼泪,拼尽全力忍耐才能不让三人抱在一起痛哭。


    冥冥和庵歌姬站在大厅的角落。


    前者垂着眼眸,表情还算平静,双手环胸时不自觉用指尖掐住手肘处布料的动作却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情,她没发现高专特制的制服几乎要被自己抠出洞来。


    后者迷茫的状态简直称得上正在魂游天外,她肯定哭过一场,如今流不出眼泪,就对着墙壁安静地发呆。


    她与加茂伊吹原本不算特别亲近,只在和冥冥一起行动时偶尔与其碰面,直到成为老师才在更频繁的接触中跨入好友行列。


    作为从京都高专毕业的学生,她见过加茂伊吹极为平易近人的少年时期,也同样对每段传奇故事耳熟能详,于是最强咒术师在她的人生中拥有“前辈”与“英雄”两个身份。


    她只会在恰当的距离下表示崇拜,从未提及加茂伊吹断腿后展现出的坚强意志对脸上留下显眼疤痕的自己有着怎样重要且不可替代的意义。


    说起京都高专——


    乐岩寺嘉伸是少数还能平静坐在座位上的客人。老者双手握着拐杖的顶部,仅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后背弯曲的弧度更显眼了,让他看上去比真实年龄更加苍老。


    总监部成员一夜之间迎来大换血,他与加茂伊吹持相反意见、身为保守派徒劳地发声时都并未如此颓废。


    明明京都高专又迎来了未来可期的新生,高层也再不会做出令他为难的荒谬决策,重金属乐队的鼓手更是在前段时间从重病中恢复健康,他却像被压垮了。


    夜蛾正道站在他的身侧,以保护者的姿态做好了随时提供支撑的准备,同时不断确认着邮箱中的回信,明显是在等待五条悟的消息。


    但大概是脑内的思绪实在太过纷乱,他只是机械地按动手机上的按键,无论是眼睛还是耳朵都无法成功获取外界的信息,因此并未注意到自己在等的人已经来了。


    连两位德高望重的校长都遭受到如此打击,更别提年轻人了。


    九位十殿负责人站在一起,五条悟通过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的存在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个个面色惨白,哭泣的痕迹反倒很少,只因在公布消息前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到的搜索工作,也在一次次失望中反复展现出难以置信的态度,同时流尽了所有眼泪。


    之所以会一同出现在加茂家的本宅,不过是因为加茂伊吹在很久前就安排过自己的后事:统领十殿的权力在加茂伊吹确认死亡的第一时间便被传递给加茂宪纪,他们总该面见新任首领。


    才在横滨有过一面之缘的织田作之助正和真人待在一起,他们一同翻阅着从加茂伊吹的书房中取出的电话簿,一个个分析还需要将加茂伊吹的死讯通知给谁。


    织田作之助的眼眶微微泛红,手上的动作却十分平稳,像是在用更重要的工作吊着胸腔内的一口气,好使自己没时间详细思考与现状有关的一切。


    真人也显出非人的漠然。他是特级咒灵,却因有更引人注目的消息先行出现而没掀起任何波澜。事实上,他也不怕遭受针对,因为他此刻正感到不满。


    他对加茂伊吹的死亡还没什么真实感。


    加茂伊吹早上为解救加茂宪纪出门,上午便有高尾山发生爆炸、山体被毁的消息传来,加茂宪纪下午到家,他们惴惴不安地等到晚上,终于收到十殿成员的联络。


    “我们还在努力搜索首领的位置,但——”电话那头的人说不下去了,在长久的沉默中挂断了通话,显然局势并不明朗。


    十殿一边尽力驳回总监部派出咒术师查看异常情况的提议,一边召集大量成员在整个景区范围内进行地毯式搜索,还要分出精力应付政府和民众的疑虑。


    好在加茂伊吹提前设下的帐控制了灾难的范围,他们只需要思考该怎么编造出一场范围仅限于高尾山的地震就行——可处理舆论显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加茂伊吹的攻击力太惊人了,大部分咒术师在进入现场时都会因无法挥发的大量咒力残秽产生一瞬间的窒息感,仿佛正在直面全盛状态的最强术师。


    托他的福,大部分山体和建筑都在强大的冲击波下化作齑粉,只要加茂伊吹没有突破土石遁地的能力,搜救工作并不困难。


    但真人现在正在扮演通讯员,给必须知道加茂伊吹死讯的人们拨打电话,十殿究竟是否有所发现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他等待织田作之助报出下个号码——其实消息目前还在封锁状态,需要联络的人数很少,只是他们需要尽可能保证全面——在此期间,他又给加茂伊吹拨号。


    无人接听。


    真人轻嗤一声,心想:这真的不是什么整蛊游戏吗?


    朝门口看去,五条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样子更让他觉得恶心。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五条悟下意识回头去看,正好与匆匆赶来的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对上了视线。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禅院直哉的声音中混着愤怒、惊疑与微不可察的胆怯,试图通过五条悟的答案证明加茂伊吹之死是个只有少数人能得知真相的玩笑。


    但他很快看见了大厅中状态各异的众人,然后像株被放进烤箱加热的植物一般,逐渐沉默地蜷起了叶子。


    五条悟恍然回神。


    说实话,他以为禅院直哉会大闹一通来着。


    但该说是禅院家的少爷拥有咒术界内名列前茅的大局观,还是他已经凭直觉从气氛中读出了最糟糕的结果呢——禅院直哉只是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五条悟想,自己的脸色一定也如禅院直哉那般难看。


    “悟……!”夜蛾正道这才看见五条悟,他快步走上前来,过程中不慎撞到一把椅子,却像无事发生般直接忽略过去。


    男人的呼吸有些急促,他说:“你现在就到高尾山去亲自确认一下。”


    五条悟微微睁大双眼,才想起自己一直在被动接受信息。


    六眼术师突然出现在高尾山的残骸上空,令正在进行收尾工作的十殿成员一惊,纷纷停下了动作。


    五条悟没有专程向他们解释什么的心情,取下墨镜专注地搜寻加茂伊吹留下的痕迹,却在眼睛都被高空的风吹得干涩后,失望地发现帐所包含的区域里连空气都有熟悉的咒力,哪里都算不上特殊。


    最重要的是——他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地又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帐外没有加茂伊吹逃生时留下的痕迹。


    进出的十殿成员造成了太多干扰,大量的情报中唯独没有加茂伊吹的线索,他再次回到加茂家的本宅,道出了自己掌握到的现状。


    直到开口,五条悟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嘶哑的过分,明明没像加茂宪纪那样扯开嗓子号哭,怎么会如声带撕裂一般破碎呢。


    “现场有非常浓厚的咒力,量至少是伊吹哥咒力总量的三到四倍,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关键所在。”五条悟只能咬死唯一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蹊跷之处,试图从中咀嚼出谎言的味道。


    但他注意到,与面上皆浮现出“事情可能还有转机”的希望的众人不同,禅院直哉没有丝毫参与到对话中的意思,完全呆在原地。


    不如说——


    禅院直哉彻底陷入了绝望之中。


    “……是炸弹。”


    不愿让众人在无用的问题上过多耗费精力,禅院直哉公布了答案,随后仿佛被抽尽所有力气般瘫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一定是我给他的炸弹……”


    他喃喃着说:“是我杀了他。”


    第392章


    禅院直哉还记得由他聘请的咒具师在炸弹完工那天给他打来电话告别,他便又向加茂伊吹祝贺。


    历经一年时间,加茂伊吹终于了却了这桩心愿,他的声音中含着笑意,邀请禅院直哉于新年前小聚一次,最终在十二月下旬才勉强挤出时间履行了约定。


    至少用投射咒法定住加茂伊吹的动作、把他面前的酒杯换成气泡水时,禅院直哉从未想过那枚炸弹的真正用途。


    他以为炸弹是什么决战时的最终武器,或者会用于针对某只特级咒灵设下的陷阱,再或者在拆毁建筑群时发挥关键作用——但总归不是用来炸死加茂伊吹。


    明明炸弹中藏着足以摧毁整座城市的威力,最终统计出的伤亡数字却大多由猴子和野鸟构成,另外便是加茂伊吹、羂索和一位留在山下接应的十殿成员。


    “请允许我打断一下,”禅院直毘人捕捉到了一个疑点,“羂索是谁?”


    十殿的东京负责人解答了这个问题:“他是当年割断首领右腿的诅咒师,是组织的重点关注对象。”


    羂索使加茂伊吹终身残疾,又绑架了加茂宪纪,新仇旧怨一同累加,如果两人谈判破裂,的确不能排除大战后同归于尽的可能。


    究竟有谁能在那种毫无预兆且威力骇人的攻击下存活?在场的咒术师都是咒术界内实力顶尖的存在,除了拥有无下限术式的五条悟以外,恐怕没人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可加茂伊吹同样没有赤血操术之外的保命技能,如果连六眼都无法在现场找出他逃出高尾山的痕迹,死亡的结论便又多了几分不可反驳的意味。


    事实似乎就是,加茂伊吹在自己的咒力中像高尾山本身一般灰飞烟灭。


    所有人都明白这与仅负责联络咒具师的禅院直哉没有任何关系,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能理解禅院直哉似乎并不合理的悔恨与痛苦。


    正如加茂宪纪认为加茂伊吹是为了救他才会与羂索产生正面冲突,真人总不受控制地想起他在加茂伊吹离去前有关“杀死羂索”的提议,织田作之助则每分每秒都在为当时任加茂伊吹独自离开而追悔莫及——


    在尽可能简明地交换了目前掌握的情报后,他们发现,灾难来临时,每个被卷入其中的家伙都有需要独自跨越的难关。


    禅院直哉捂住脸,指缝间流出低低的哭泣声,压抑的情绪比孩童声嘶力竭的哭号更有威力,轻而易举地勾起其他成年人心中同样的悲伤。


    “不可能,”五条悟几步上前,猛地拽住禅院直哉的手腕强行扯开,逼他直视着自己,厉声问道,“你难道相信伊吹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匆忙地向一贯针锋相对的宿敌寻求答案,只在那双盈满了泪水的碧绿色眼瞳中看见了直白的讽刺。


    “所以呢,”禅院直哉一字一顿地拷问着五条悟紧绷的神经,“你用什么反驳?”


    在通知众人于加茂家的本宅会和之前,十殿已经开展了连续三天的搜救工作,二十四小时无休。


    一级术师因长时间处于高强度的咒力残秽下而头晕呕吐,马上有更多的二级术师与三级术师接连顶上,只为找到哪怕一丝一毫能说明加茂伊吹依然存活的证据。


    但他们几乎掘地三尺,结果依然不好。


    与横滨遇袭的情况不同,当时有织田作之助联系二之宫兄妹求助,即便加茂伊吹陷入昏迷,十殿也依然能掌控首领的具体情况,并及时做出应对。


    但如今,加茂伊吹与十殿断联七十二小时有余,且无法推测他还活着,已经符合确认首领死亡、开启继承工作的条件。


    于是组织按照加茂伊吹的部署,按部就班地将消息在小范围内传播开来,首先通知了乐岩寺嘉伸,再在有他陪伴的情况下告知加茂宪纪。


    加茂宪纪起初不愿相信,哭闹着要求十殿继续搜查,乐岩寺嘉伸却少见地没有纵容地满足他的想法。


    老者只是询问十殿是否已经做出了所有努力,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沉默许久才长长地叹出口气。


    “就按照伊吹的意思去做吧。”他说。


    甚至包括七岁时遭遇的车祸在内,加茂伊吹从不会在独自行动的情况下长期断联,就算任他自己看来也绝不存在这种可能,所以才会订立这条规则。


    乐岩寺嘉伸明白提前做好准备不是坏事,咒术界绝不能乍然迎接加茂伊吹的死讯。


    由织田作之助和真人负责向理应优先得知此事的咒术师们传信,冥冥和庵歌姬最先到场,随后是夜蛾正道,枷场姐妹不知为何是从外界归来,再之后是分别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十殿负责人。


    禅院父子比五条悟先启程,却略输瞬间移动一筹,最后抵达。


    除了十殿付出的努力之外,五条悟也的确亲眼看过了高尾山的残骸,因此他完全无力对抗禅院直哉的质问。


    于是他打算再做一次更详细的搜索,尽管他的灵魂已经被分为两半,其中一半早已确定自己并没遗漏任何可能。


    “悟!”夜蛾正道喝止了又想离开的五条悟,“再等一等……伊吹还有其他安排。”


    五条悟固执地辩驳道:“可伊吹哥不一定真的死了!”


    人们只回以他沉默的注视。


    他环视众人,看见了无尽的悲伤与不忍,却唯独没有怀疑。


    从高尾山返程的五条悟击碎了他们最后的希望,每个人都痛苦地认清了事实。


    尽管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或许还不足以让一位普通的咒术师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纵跨日本,可那是加茂伊吹,是能在游戏中学会平均切割一秒钟的加茂伊吹。


    几日内都音讯全无已经是最好的证明,这个结论更是得到了六眼术师的确认。


    五条悟迷茫地眨眼,有大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到木质地板上,砸出两汪深色的湖。


    “怎么可以……”他喃喃着、带着哭腔说道,“怎么可以这样……”


    枷场菜菜子用力盯着脚尖,同样止不住地流泪,并没发现身侧敞开拉链的挎包正不安地蠕动。


    有两人在此时一同回到了大厅。


    日车宽见手中捧着纯黑色的文件夹,静默地来到乐岩寺嘉伸身旁的主位,却没有说出任何内容,只是反复确认着其上的文字。


    跟在他身后的管家拿着一串沉重的钥匙,五条悟、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在第一时间明白了它的真实用途——那是能打开加茂家忌库的钥匙。


    于是日车宽见的身份便很明确了。


    众人惊讶于加茂伊吹竟然能考虑得如此周全,同时也迟钝地发觉了他温和强大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残酷的暗面。


    世界上有多少二十出头的青年会时刻做好身死的准备?除了重症监护室中的绝症患者,不会再有加茂伊吹之外的第二人了。


    咒术师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将目光汇聚在日车宽见身上,他却扛住了巨大的压力,依然只言未发。


    时间的流逝变得极度迟缓。


    在场的人们共同承受着仿佛每呼吸一次都会感到心脏刺痛的折磨,怀揣着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等待下个流程到来。


    他们一定出于某些理由才会共同聚在此处。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蓦然有高跟鞋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在大厅正前方停下。


    九十九由基长长呼出口气,她勾起嘴角,面上却看不出笑意。


    “我来晚了,从机场过来的路有些堵车!”她解释一句,已经飞速将众人的状态收入眼中,不免心下一沉。


    九十九由基上次见到加茂伊吹还是在一年前的新年,两人达成了协议,其中一条要求她尽可能在收到信号前以无趣的方式生活,她便一直忍耐到前段时间。


    在此期间,一向潇洒的特级术师几乎日日都在诅咒提出古怪要求的加茂伊吹——他只说她会在恰当的时机接到指示,却从未提起任何判断依据,她快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而且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自从配合加茂伊吹实施计划以来,她就倒霉了不少,好在没有影响祓除咒灵之类的大事。


    直到十殿主动联络她称加茂伊吹已死,让她尽快回国。


    从大家的表情来看,情报应该是真。九十九由基抿紧双唇,意识到事态严峻。


    没人与她打招呼,她便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站着,不过是刚停下脚步,人群最前方的西装男便突然发出了声音。


    “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莅临。”


    日车宽见平静地打开手中的文件:“本人是加茂伊吹先生的私人律师日车宽见,受其生前委托,负责今日的遗嘱宣读事宜。”


    “在此庄严场合,首先向各位确认,公开遗嘱的两项前提条件已经满足——”


    “第一,加茂伊吹先生的逝世已通过十殿确认。”


    他望向站在一处的几人,由东京负责人作为代表,再次向所有客人重复了十殿得出的最终结论,引来孩子们又一阵微弱的哭声。


    “第二,”日车宽见说,“遗嘱中载明的所有法定继承人均已到场。”


    他取出一张名单,开始核对加茂伊吹提到的每个名字。


    理所当然地,加茂宪纪排在首位。


    随后是乐岩寺嘉伸、夜蛾正道、冥冥。未被提及的庵歌姬随佣人一同到其他房间等待。


    接着,加茂伊吹要求所有十殿负责人到场监督并配合遗嘱实施。在场的咒术师们大概率不会违背加茂伊吹的意愿,但资产分配的过程中有很多工作需要他们协助完成。


    再然后,五条悟与禅院直哉的名字被先后提及,加茂伊吹表示,如果禅院直毘人在场,可以与幼子一同旁听。但在禅院直哉哀伤的目光中,禅院直毘人选择主动离开。


    “这毕竟也算加茂家的家务事,禅院家的老家伙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呢?”他如此说道,按下禅院直哉的肩膀,“你就作为‘直哉’,安心留在这吧。”


    继承人的名单中没有织田作之助和真人,但两者都被允许留下。


    九十九由基的名字被提及时,许多人都难免觉得有些惊讶,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撩了下头发。她意识到加茂伊吹的死讯就是他所说的“信号”。


    “最后是——”


    日车宽见的目光定格在与加茂宪纪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女孩身上。


    “夏油杰。”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枷场菜菜子下意识捂住身侧的挎包,又想起此处是加茂家的本宅,逐渐放松下来。


    在五条悟震惊的目光之中,熟悉的声音从挎包中传来。


    一只浑身漆黑的、面容古怪的小型咒灵探出脑袋,嘴巴开合时,发出的分明是夏油杰的声音。


    “抱歉出于各种原因不能亲自到场……”夏油杰叹息的尾音在微微发颤,“但我在听。”


    随着加茂伊吹死去——


    咒术界的又一惊天秘密将被揭开。


    第393章


    大厅中只有日车宽见念出冗长资产清单的声音。


    加茂宪纪将继承加茂家的家主之位,承担包括总监部事务在内的所有家族责任,成为新任十殿首领,并接管加茂伊吹名下约百分之八十的财产。


    男孩不懂东京商圈最火爆的店铺、存折上冗长的余额和那台躺在真人掌心的备用机究竟拥有多么高的含金量。


    多少人为了获取还不及其中零头的资源终生努力,他却只觉得遗嘱像扎进手腕的坚硬针头,把剥去加茂伊吹灵魂的、兄长的骨髓与血液输进他的体内,因此想要逃离。


    乐岩寺嘉伸上前去抱住他的肩膀,沉默片刻,又张开另一只手臂,把两个自觉站到一旁的女孩也揽进怀中。


    “我把我的份额转让给宪纪。”他明确表态,马上被日车宽见拒绝。


    律师先生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动,但他停顿了三个深呼吸的时间,像在平复心情,然后说:“加茂先生说,如果您婉拒他的好意,他将惩罚您的慷慨——除上述内容以外,再给您部分股权。”


    有了乐岩寺嘉伸的先例,夜蛾正道不敢再主动提及认为自己根本不该继承遗产的念头。


    他近乎羞愧地听着加茂伊吹给他的巨额财富,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该如何直接从行动上杜绝十殿跳过法定手续执行遗嘱的可能,然后听见日车宽见说:


    “夜蛾先生,加茂先生表示,如果您在我把与您有关的内容全部宣读完毕前都一直保持沉默,他将奖励您的服从——您也会得到额外的股权。”


    加茂伊吹预判了亲朋好友在听说自己死讯时的反应,准确到像是现在正通过监控屏幕看着现场直播。


    日车宽见在按照雇主的要求加入无厘头彩蛋时,只觉得加茂伊吹乐观到近乎荒谬的程度。他对死亡呈现出重视与蔑视两种极端的态度,还有心思在葬礼上开点玩笑。


    事实证明,的确有人能欣赏加茂伊吹的巧思。


    大厅中还是首次有笑声响起——冥冥抬手掩住唇角,鲜艳的红唇扬起美丽的弧度,颊边却赫然挂着一道晶莹的泪痕。


    她向众人张开掌心,示意为失态道歉,很快又垂下视线。


    她弯曲的眼睫上有颗悬而未落的泪珠,在乐岩寺嘉伸哑口无言时逐渐扩大,在夜蛾正道匆忙回绝时逐渐积攒出更可观的重量,最终在遗嘱提及她的名字时摇晃着砸下。


    加茂伊吹请求她在加茂宪纪成年前代为管理他名下的所有理财产品,九年间的收益全归冥冥所有,并托日车宽见将记录着具体内容的信封交付给她。


    这实在是一笔巨款。冥冥费了些力气才克制住指尖的颤抖,但战栗感难得并非来源于获得财富的喜悦,而是——


    ——痛苦。


    她将信封的边缘抵在额头上,单薄的纸张便藏住了她的表情,把她的泪水尽数掩盖。


    她在心中重复着那个提起首个音节就能脱口而出的名字。


    在有利可图时第一时间想到她的加茂伊吹,以远超常人的包容心溺爱她敛财爱好的加茂伊吹,被她视作底牌、永远站在她阵营中的加茂伊吹;


    更是……初见时像只皮包骨的小狗般可怜的加茂伊吹,会为了感激她微不足道的帮助而每天帮她打好早饭的加茂伊吹,唯一亲密又乖巧地称呼她为“冥冥姐”的加茂伊吹——


    她紧紧咬着下唇,齿缝间溢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日车宽见克制地收回投放在冥冥身上的目光。


    除去对加茂伊吹身死的震惊与哀痛之外,他正不合时宜地感到好奇。


    他首次在平等的、不被视作攻击对象的情况下直面咒术师的世界。


    性格迥异的人们共聚一堂,随着他念出遗嘱上的名字而逐渐补全故事中缺失的形象,尤其是加茂伊吹玩笑似的提议一一得到验证的瞬间,日车宽见像置身于某部电影的尾声。


    原来人可以活成一部如此精彩的作品,生前倍受敬仰,死后也仍有回响。


    如果加茂伊吹的灵魂就在人群中央,他大概仍然会笑,会发出万千感慨,最后怜爱地为每位客人拭去泪水。


    或许他还会对日车宽见说:“你得收回之前说我古怪的评价——我说的明明都是对的。”


    他宣读遗嘱的声音有一瞬间卡顿,很快又重归流畅。


    五条悟已经记不清自己如何听完了遗嘱中与自己有关的部分。夜蛾正道紧紧握着他的手,避免他因情绪过激而失控,也在帮他克制双手交叠时不自觉过重的力道。


    他不缺钱,没有需要由加茂伊吹赋予他的身份地位,强行塞给他的财产算得上一种侮辱,于是在遗嘱中,他仅负责代管伏黑姐弟的份额,还另外收到了一叠手写信。


    他飞快地翻翻,发现只有最上方最薄的一封写着自己的名字,其余都是以伏黑甚尔的口吻写给伏黑惠的信件。


    “悟,抱歉要让你承受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但我最近的处境实在很糟,能找到把责任分散给别人的选项已经是万幸了——只是你要因我而变得辛苦,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你应该已经见过杰了,请和他详细谈谈,然后继续好好相处。他叛逃的责任全部在我,如果他想恢复咒术师身份,十殿会倾尽全力帮忙……”


    加茂伊吹大概于此停笔很久,风干的墨迹在颜色上体现出细微的差异。


    他收回了未能写下的顾虑,在最后填上一句祈祷似的忏悔。


    “原谅我吧,希望我还没将大家推到无法回头的位置。”


    五条悟猛地攥紧手中的信纸,很难相信加茂伊吹留给他的遗言还填不满所有横线,更是有半数内容都与夏油杰有关。


    看看剩余的,要带给伏黑惠的信件都未封口,信封的一边以任由五条悟查阅的姿态敞开,空白处还细心地留下了寄信的日期——五条悟能想象出加茂伊吹伏案写字的模样。


    虽然信件中的内容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告别,但五条悟突然记起上次来到加茂家做客时,加茂伊吹语焉不详的发言。


    对方早将加茂宪纪托付给他,甚至还捎带着织田作之助与日车宽见作为赠品,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因被信任而感到高兴,还是该为比较下成了最被轻视的家伙而感到愤怒。


    但所有情绪都在一同炖煮后化为懊悔。


    他反复盯着其中的一句看了许久——加茂伊吹说“我最近的处境实在很糟”——到底在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加茂伊吹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五条悟猜测与羂索脱不了干系。


    经过面前的加茂宪纪打断了他的思绪。


    多稀奇的一幕:加茂家的次代当主,不,现在应该被称为家主——竟躺在特级咒灵的怀里,任对方抱起自己返回房间。


    五条悟意识到聚会已经结束,他霍然起身,挣脱夜蛾正道的禁锢,直直来到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面前。


    两个女孩惊恐地仰视着他,他显然没有要为此让步的意思。


    直到挎包中传来夏油杰无奈的声音。


    “悟,我已经在加茂家了。”夏油杰说,“到伊吹哥的书房来吧。”


    于是五条悟从枷场菜菜子的挎包中抢走了那只代夏油杰传话的咒灵,只身前往加茂伊吹的书房。


    他从未想过会与挚友在如此狼狈而沉痛的情况下再会。


    经受了加茂伊吹死亡的打击后,一人来不及顾忌叛逃的真相是难以启齿的谎言,另一人则忘记要为其余两人合谋骗他而伤怀。


    他们都承受着更激烈的痛苦,于是相互依偎、抱团取暖成为了首要目标。


    五条悟与夏油杰和好的过程比加茂伊吹计划中更加顺利,他们只是实事求是地描述了彼此视角中存在信息差的部分,然后轻松地理解了彼此。


    “然后呢?”五条悟捂住额头,迷茫地问,“伊吹哥已经……你就没必要帮他控制诅咒师了——你要回高专吗?你没有杀死叔叔阿姨,也从未伤害咒术师,洗白身份并不困难。”


    “……不。”出人意料地,夏油杰拒绝了五条悟的提议,“如今已经不仅仅是为了伊吹哥的夙愿了,我还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五条悟微微瞪大双眼,似是无法相信这个答案。


    夏油杰起身,他思绪很乱,不知道该如何向五条悟解释自己无凭无据的推测,好半晌后才重新开口。


    “伊吹哥的咒力当然不会凭空消失,所以六眼没能看见他逃出爆炸现场的痕迹,就说明他大概率没能逃离。”他说到后半句时,声音低沉许多,旋即又扬起音调,“但羂索呢?”


    夏油杰说:“他仅以本体形态活动时,留下的咒力残秽当然属于他的本体,但如果他藏在其他咒术师的躯壳之中,进出帐的痕迹就会被十殿成员的咒力掩盖。”


    “万一他没死……”夏油杰咬牙道,“万一他没死……!”


    五条悟听懂了他的仇恨。


    ——万一羂索没死,加茂伊吹的牺牲就完全是无用功。


    当天,咒术界的最强组合再次合体,两人重返高尾山。


    第十卷 早知如此我就再想想了


    第394章


    站在高尾山的遗迹前,五条悟已经能够做到平静地审视这片土地了。


    两年时间过去,夏油杰不再来了,依然作为盘星教教主在诅咒师势力中活跃活动,比加茂伊吹还活着时更加肆无忌惮,闯出了和六眼术师意义正相反的“赫赫威名”。


    为了避免行事张扬导致夏油杰的卧底身份暴露,或是使五条悟名誉受损,他们又断开了联系。


    最后一次见面时,两人在酒吧最偏僻的角落里碰杯,玻璃相撞的清脆声响在喧闹的音乐中实在太过微不足道,却打开了回忆的开关。


    五条悟又想起伏黑甚尔的遗言,总算觉得能够理解。


    于是他扯着嗓子问夏油杰:“比起伊吹哥和伏黑甚尔,你觉得我们是更好的朋友吗?”


    “别说傻话。”夏油杰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冰球还在小幅度转动时,他已经摸出了钱包,“我走了,有事就找菜菜子吧,她会把消息带给我的。”


    想起那对不愿在高专读书、于是被十殿送进寻常中学的双胞胎姐妹,五条悟张牙舞爪一番,已经料想到对方每次接到他电话时抗拒的态度。


    她们在加茂伊吹死后像两只刺猬般拱卫着加茂宪纪,攻击性变得很强,简直不分敌我,大概只能在夏油杰面前放松警惕。


    怎么说呢……五条悟不觉得成长是什么坏事,但她们成长的方向未免有些偏了。


    “那你好歹也教教她们尊重长辈吧,我才不是什么蛀牙大叔——我只是很喜欢甜食而已!”五条悟朝夏油杰的背影抱怨。


    夏油杰的声音被鼓点淹没。


    他说:“你年底就和伊吹哥一样大了,没必要和她们计较啦。”


    于是五条悟又靠回卡座的沙发上,独自发了会儿呆,想起了终于确认加茂伊吹已死的那日。


    他和夏油杰从加茂家本宅直抵高尾山,前者要求参与搜查的所有十殿成员逐个到面前报道,挨个比对其咒力残秽是否与现场的痕迹相符;后者则在暗处驱使咒灵挖掘废墟,效率比机器更高,结果却没有变化。


    两人只能接受。


    但五条悟还是会每隔一段日子便重返现场,翻翻找找,试图发现什么新的线索,起初是一天一次,慢慢变成一周一次,之后是一月一次。


    他今天只是为了休息才来到这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脑子里很快装填了无数没道理的想法。


    加茂家的家主背负着某种短命的诅咒——这是他刚才的猜想——他们会在青壮年时期突然死去,已经得到了两代家主的验证。


    啊!他可不想在最后一次过来时只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于是他起身,由于无下限术式的存在,身上没沾染半点灰尘,便直接朝更深处走去。


    高尾山的范围实在太大,他总觉得一定还有自己没搜索到的角落,就慢慢踏过每块废墟。


    但事实是,两年时间过去,他没有新的发现,反而从新闻上看见了高尾山将进行灾后重建的消息。


    由总监部与政府搭线,十殿赔付了极高昂的金额才使官方愿意为地震论背书,之后,高尾山附近被严密地封锁起来,自始至终都只有少数人看见了满地碎末的残骸,并没引起恐慌。


    然而,政府不可能放任大面积空地被就此闲置,在装模做样地进行了安全评估和灾害调查之后,不久前宣布将在遗址上建立灾害纪念馆,并重修药王院有喜寺。


    五条悟当然无法接受这种很可能是在加茂伊吹的遗体上建公园的做法。


    他想以个人名义出钱买下土地使用权,然后听见了所有人的反对声。


    就连禅院直哉都专门打来电话和他谈话,不知为何难得平和:“高尾山消失本就是咒术界一方的责任,连十殿在进行收尾工作时都在请求、或是说恳求政府的配合,你何必要再站在官方的对立面呢?”


    “要知道,伊吹哥又不会因为你为他斥巨资买下一片景色很好的墓地就死而复生。”


    五条悟毫不留情地耻笑道:“这可不是直哉少爷能说出来的话啊。”


    “对啊,这是我老爹和我说的,我连语气都没改过。”禅院直哉笑了一声。


    他们没提为何禅院直哉会听到这番说教,挂了电话,继续老老实实地生活。


    只是五条悟一想到未来想祭拜加茂伊吹还要买票就有些愤怒——全日本的咒术师与诅咒师要让政府挣到太多钱了!


    加茂伊吹的死讯在事发半年后被公布出来,果然引起了整个咒术界的震荡。诅咒师势力非常振奋,但现实击碎了他们以邪压正的美梦。


    总监部、加茂家与十殿都没有任何变化,继承了所有权力的加茂宪纪在半年内飞速成长起来,借助真人为他争取到的短暂时间,完全扛起了兄长卸下的重担。


    不需要再伪装成加茂伊吹的真人彻底没了事做,每天专注于培养院子里的荠菜。


    “你为什么要把伊吹哥的院子当成菜园啊!”


    由于加茂宪纪强烈要求保留加茂伊吹居住的院落,五条悟时隔很久才过来一次,立时被大变样的院子惊掉了下巴。


    “现在这是我的院子了。”真人心无旁骛地挖土,“我本来打算等他回来就把那株杂草拔掉的,结果等忙完所有事再回来看时,居然长成了一棵荠菜……不觉得很有意义吗?”


    “不,完全没感受到所谓的意义。”五条悟倒是无法反驳前半句话,毕竟加茂伊吹专门在遗嘱中提到真人可以永远住在此处,他用脚尖踢了下荠菜的叶子,“只种一棵不就好了?”


    “因为园丁说荠菜是速生速死的植物……”跟在他身后的织田作之助无奈地笑道,“荠菜一号的位置已经由它的后代来坐了。”


    五条悟又吐槽道:“荠菜一号是什么啦!你为什么不去做点正事?”


    “可我是咒灵诶,”真人懒懒地抬眸,他咧开嘴挑衅道,“我该去杀人吗?”


    ——人生中真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不公平!


    五条悟正在繁忙的本职工作外着手查探九十九由基能接管部分十殿权力的原因,好在于帮加茂宪纪立威一事上与禅院直哉达成了高度一致,分散了扶持少主的压力,御三家的架构依然牢不可破。


    而真人居然在家里种菜!


    他正想着,便听见真人问:“你真的相信加茂伊吹死了?”


    “不然呢?”五条悟给出了与半年前的禅院直哉相似的回复。


    “我好像想到了更好的验证方法,”真人抖了抖手,甩下许多土粒,砸在地上与菜叶上,发出令人烦扰的沙沙声,“但看起来没法指望你们。”


    五条悟懒得和他争辩,翻了个白眼便又回去陪伴加茂宪纪——不同的验证方法乘相同的零可能性,不会得出除零以外的任何答案。


    恐怕没人能想出加茂伊吹活着还半年都杳无音讯的理由。


    ——啊!如果真人来到纪念馆的话,应该不用买票……


    他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在这个念头浮上脑海后,突然瞬移到伏黑家中,决心将怒火化为动力。


    “惠——!”他拖长了声音大喊。


    正在楼上写作业的伏黑惠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溜烟地小跑下来,然后对上了五条悟恶劣的笑容。


    “啊、我这边很吵吗?抱歉抱歉,我把被子蒙起来和你说吧?”伏黑津美纪笑着从窗前跑回床上,把自己藏进了白天才晒好的被褥之中,“是我弟弟在看超能力动漫啦~”


    “诶!难道惠君也在看《Railgun S》?!”电话那头的少女惊呼一声。


    伏黑津美纪想了想伏黑惠与动漫不沾边的日常,只能含糊地回答一句:


    “《Railgun S》……是最近非常火爆的动漫吧。”


    “所以这家伙当然会格外努力地研究一番了——毕竟这是他保命的手段嘛。”


    只是因为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讽刺,讽刺所针对的对象甚至不是他本人,乙骨忧太花费大量时间恶补了《Railgun》与《Railgun S》,试图从其中找到能使自己更加强大的方法。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寻常的硬币,很想像主角一样利用其发射出超电磁炮,又不切实际地担忧万一打碎墙壁只会让自己在家里的处境更加窘迫。


    硬币第七次脱手时,一只怪物的大手接住了即将滚落在地的金属块。


    “忧太……”面容可怖的咒灵将长满利齿的大口凑到他面前,如吐露爱语般呼唤着他的名字,“给……你……”


    她显然不想让乙骨忧太再像刚才的每次般狼狈地追着硬币乱跑,于是把硬币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重复道:“给你……”


    乙骨忧太大概能理解她的好意。自从亲眼目睹神秘人单手接下了祈本里香的攻击开始,他终于明白鬼怪并非完全无法控制,两年来愈发浓郁的恐惧感总算稍微减退些许。


    ——但果然还是很可怕!


    十二岁的少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朝面前看不出眼睛所在的玩伴露出微笑:“谢、谢谢你,里香。”


    他在心中不停默念着神秘人的忠告:不要把里香当作会害人的恶灵,不要认为自己是被灵异现象缠身的倒霉鬼,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冒犯地行动。


    “……只要按照平时的状态相处就好。”他颤抖着合拢掌心,重新将硬币放回零钱包中。


    虽然他已经在两年间适应了祈本里香的存在,但当对方靠近到几乎彼此紧贴的距离时,他依然能清楚地感到冷汗从背后缓慢渗出。


    为了应对他的胆怯,那个人表示:“如果觉得不自在的话,直接向她提出要求吧。”


    “里香,那个,有点太近了——”乙骨忧太鼓起勇气说,“能不能稍微退后一点?”


    “但是……里香喜欢忧太。”咒灵似乎因他的拒绝而陷入了轻微的焦虑情绪之中。


    乙骨忧太深吸口气,又想起那人说:“从你的描述来看,总觉得她还是小女孩的性格啊。万一她生气了,可以试着哄哄她嘛,说不定会有效果呢。”


    不知从哪传来的声音又讥讽道:“你又大发善心了!教教他该如何欺骗蠢货的感情如何?”


    “我承认都是我的错,但你也该适可而止吧。”那人道。


    来源未知的声音则回复:“那就把更多时间用在研究怎么解决我们的问题上。”


    于是神秘人向目瞪口呆的乙骨忧太告别,匆匆离开,整个过程中都没摘下兜帽与骑行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绿瞳,能隐约看出他的长相与说话的语气完全不符。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而作为初遇的那次擦肩而过,充满了令乙骨忧太终生难忘的惊险与震撼。


    因害怕恶灵伤人而特意绕路的少年无可避免地与迎面走来的高大男人相遇,本想加快脚步拉开距离,原本乖顺的祈本里香却突然暴走,猛地转身朝对方拍去。


    乙骨忧太察觉到祈本里香的动作时已经迟了,他像自己被攻击似的惨叫一声,却在之后惊愕地发现,男人竟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与之相对的是,他有力的手臂鼓起流畅的肌肉线条,掌心握着的冷兵器稳稳拦下了祈本里香结结实实的一击。


    “啊……居然真的有东西。”男人感叹一句,暴露了袭击实则由他发起的事实。


    “你是个没素质的家伙。”有道声音如此说道。


    男人并没理会,而是将目光转向瑟缩的少年,问道:“虽然很失礼,但你的名字是?”


    “是!我叫乙骨忧太!”惊恐的少年大声回答。


    ——这就是改变了乙骨忧太命运的师生关系的开端。


    “我是说、呃、房间里很闷……里香!你可以帮我把窗子打开吗?”乙骨忧太做出了新的尝试。


    咒灵竟然又开朗起来,慢慢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他终于松了口气,重新翻开漫画书,却无论如何也再难阅读下去了。


    乙骨忧太想:一年只凭偶遇见过两次面、并且完全不了解对方长相的师生关系……真的没问题吧?


    第395章


    “那个、老师!请问……总是在你说话时发表评论的另一个声音——”


    时隔五个月才等到第三次见面的机会,乙骨忧太努力想了解更多有关对方的情报。


    他局促地绞紧十指,在心中不断组织着不同的答案:如果对方拒绝回答问题,他得说点什么来避免气氛变得尴尬;如果对方愿意解答,他还有其他的十几个疑惑想被回应。


    只有在与眼前的男人站在一处时才能完全放下对祈本里香存在的紧张感,但与此同时,本能地认为男人身上绝对掩藏着更大秘密的乙骨忧太依然神经紧绷——


    站在人来人往的货架前,他警惕地关注着每个靠近的普通行人,生怕一同挑选商品的距离会使男人的身份泄露,甚至打破他“终于找到可依靠之人”的幻想。


    “你说什么‘老师’……我只和你见过两次面吧。”男人轻触防风面罩的手指一顿,略微无奈地转头看他一眼,“我不会长时间留在宫城的,如果再早几年遇见你,说不定还能帮上些忙。”


    另一道声音接话道:“我们只有在探望儿子时才会回仙台来,不如你把称呼从‘老师’换成‘爸爸’好了。”


    “你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吗?”男人忍耐着怒气说道,“你能别说话吗?”


    声音则回答:“你在把我们融为一体时就该预料到结果了。”


    “这又不是我希望的结果!”男人提高音量,又在意识到自己吸引了部分关注后按住眉心,勉强平复了情绪。


    他从货架上取下自己选中的纯黑色面罩,用拇指压住角落处作为商标的白色字母,举在自己面前,最后询问了乙骨忧太的意见:“怎么样?”


    “你的品味太土了,怪不得每次见到你时都感觉衣服没怎么变过。”那声音吐槽。


    男人反驳:“上一个倒是符合你的审美,那种颜色反倒更引人注目了吧?”


    在他们吵嘴的声音中,乙骨忧太借机仔细地打量了男人的长相。


    他身材高大,宽肩窄腰,比例优秀,肌肉线条非常优美,从初遇时对祈本里香劈下的一刀来看,基本可以排除是单纯在健身房追求形体数据的结果。


    三次见面,男人都严实地用兜帽和防风三角巾将头和脸裹起,因为搭配低调得当而只像是位帅气的骑行爱好者,并不会招致偏见与回避。


    他总背着一个图案简洁的高尔夫球包,走动时右脚才会落下些许声响,除此之外便是球包中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乙骨忧太在初遇时就注意到了,他的球包在出刀时敞着,显然其中装着武器。


    虽然至今都未曾见过他的长相,但那双野兽般明亮的绿瞳给乙骨忧太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从上挑的眼角眉梢来看,他的长相大概有些凶悍,但在与这个冒犯地凑上前来搭话的孩子接触时,只表现出无与伦比的耐心和温柔,于是凭三面之缘成为了乙骨忧太心中避风港似的存在。


    简直是古代的侠客——乙骨忧太崇拜地看着男人——只要有他在,就算里香不小心搞破坏或暴露攻击性也能被阻拦并得到妥善处置……


    “非常帅气!”他给出了无论从客观还是主观角度都无可挑剔的答案,“其实每款面罩都很适合……”


    “你在为得到夸奖而得意吗?别忘了这不是你的脸。”他又为不明声音提供了讥讽男人的新角度,“为什么他们还没想起你有个拥有换脸术式的部下?!”


    “说真的,你能闭嘴吗?”男人真的生气了。


    他失去了购买新面罩的兴趣,将商品重新挂回原位,向乙骨忧太勾勾手指示意跟上,便转身快步朝店外走去。


    乙骨忧太小跑起来,依然无法第一时间赶上男人移动的速度,只能隐约听见他在经过没人的地带时正和不明声音争吵。


    “够了!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没有……如果你……暴露……一起去死……”


    “我倒是想问呢,你从哪获得了那种……是告诉你……视角的家伙吧!”


    “你已经……两年了!别烦人了!”


    “托你的福,我完全知道……计划……等分开……”


    “就是因为你在,我才没……更急的人是我……”


    等乙骨忧太终于来到距男人只有一步远的位置时,那个声音正发出冷笑。


    “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没想出办法,我就默认你很享受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回来探望留守儿童的生活。”


    那声音无非是势必要让男人感到气闷,并非真要闹得不可开交,发出的笑声也在有人迎面走来时利落地止住。


    男人深吸口气,最终还是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他瞥见气喘吁吁的乙骨忧太,少年手中还拿着匆匆用零花钱买下的面罩,更是只能叹息。


    他们一直走到停车场的无人处,男人才问:“所以说,你想让我教你什么?”


    “教我该如何变强!变得像你一样强大!”乙骨忧太急切地说,他双手奉上面罩,同时把头埋得很低,“如果不能让里香成佛……我至少得保证她不会随便伤害别人!”


    “我只能教你理论上的知识而已,而有关咒灵的存在,我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男人答道,“你还没法靠情感约束她,就想用武力压制她了,这不太好。”


    “咒灵不会明白人类社会的规则,他们不懂法律和道德都不支持随意伤人乃至杀人,就算你能凭暴力让他们短暂服从,也会有大量困惑和不满在他们心中积累、发酵、最终酿成大祸。”


    男人道:“但我也不是要你和她讲道理,你只需要让她明白,她选择肆意行动必定会让你付出代价,而当你有所损失时——”


    “无论是出于情感还是利益,她也会受到伤害。”


    乙骨忧太努力消化以上内容,脑内很快搅成了一团浆糊。


    “宝贵的经验。”那声音点评道,“你就是这么把他们玩得团团转的。”


    男人毫不理会刺耳的嘲讽,他知道对方度过了比自己更加煎熬的两年,即便拌嘴的情况常有,但大部分时间都能勉强任其发泄情绪。


    他向乙骨忧太提议:“你不是说你们有口头上的婚约吗?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对她说‘喜欢你’了吧。”


    乙骨忧太猛然回神,面露犹豫。


    他实在无法确定该不该将两个孩子私下里的约定当作玩笑话。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懂得很多道理,同时面对不可跨越的生死隔阂,他很难量化自己对里香的吸引力。


    或是说,控制力。


    他抬眸望向围绕自己慢慢转圈,同时对不远处的成年男性表现出明显排斥之意的咒灵,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里香……和老师在一起是很安全的,我希望你能到我身后来……不、不然我会感到为难。”


    他磕磕绊绊地下达了这句指令。


    不知为何,乙骨忧太首次在祈本里香那张看不出相貌的脸上感受到疑惑的情绪。


    她像只正在理解信息的小狗,分别朝左朝右歪了歪头,沉默片刻后,竟然真的向乙骨忧太身后飘去。


    乙骨忧太惊喜地瞪大了双眸,他难以控制自己欢呼似的音调,激动地向男人汇报:“老师看见了吗?里香真能听懂我的意思!”


    男人扶额,已经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首先,我自认为无法承担起老师的职责,想彻底解决这个麻烦,恐怕还得靠你自己的努力才行。”


    “他又不能告诉你该去哪里寻求正规的帮助,否则我们会陷入行踪暴露的风险当中。”那声音大发善心地解释一句,主要目的仍是用男人的无力刺他。


    “其次,我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说过自己看不见咒灵,这更是我没法做你老师的重要原因。”男人诚恳道,“你需要学习如何运用咒力,但我没有咒力。”


    那声音又不依不饶道:“谁知道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方法,就是这鬼东西害了我。”


    男人把手探进面巾之下,覆在脖颈附近的位置,似乎做了些动作,那声音便逐渐变得含糊,最终只好恶狠狠地停止了抱怨。


    “最后,难道你从来没在她展现出攻击欲望时尝试控制她吗?”男人将手撤出面巾,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带着不明显的湿意,准确地指向了站在乙骨忧太背后的祈本里香。


    他说:“自你说完那句话后,一直以来的敌意就消失了。虽然你还很年幼,不能对你要求太多,但至少别害怕到两年来都没试过一次的程度吧。”


    乙骨忧太一愣,旋即羞愧地低下了头。


    每当祈本里香状态有异时,因为实在不想造成任何恶劣的后果,他的第一选择总是飞快逃离人群,将自己和她藏进无人问津的角落,静静等待她平息情绪。


    这个经常感到胆怯、也绝对说不上强势的孩子只能边流泪边祈祷:就算里香想杀死谁,也请只杀死我一个人好了。


    两年来都背负着如此大的压力,在父母关心时只能百般回避,于是不仅不敢再和朋友交往,还在家人中得到了“性格古怪”的评价。


    ——乙骨忧太才十二岁,已经开始感受到生活的辛苦。


    “那个……”他再次递上刚才付过款的面巾,“老师,不……这位先生,请你至少收下这个……我已经得到非常宝贵的帮助了!”


    男人凝神盯了他一会儿,终于在他满面通红时接了过来。


    “我对陷入困境的孩子没什么抵抗力呀,尤其你还是乙骨忧太。”他无可奈何地报出一串号码,“遇到麻烦再打这个电话,只要说了见过我的事情,她会为你提供帮助的。”


    “7082……7082……”乙骨忧太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708……8多少来着?!”


    仅是编辑一个号码的时间,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之中。


    “是2!”咒灵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里香听到忧太说了!7082!”


    “得救了!”乙骨忧太感激地向祈本里香握拳,做出动作后才发觉自己未免有些太放松了。


    而此时——


    面巾垂下的部分正因被呼出的气体拂动而微微摇晃,那声音说:“我早说过别拧我的舌头,突然把手探进别人嘴里未免太失礼了。”


    “你不能只在自己需要被尊重时才谈尊重,我不希望你在我和别人对话时一直插嘴。”男人一直在裤腿上擦拭指尖。


    对方则故意说:“哈……今天明明是你在‘插嘴’。”


    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乙骨忧太现在还在我们面前,我会直接把你的舌头拽出来切掉。”


    “如果你割断自己的喉咙,大出血的程度恐怕只有去医院才能活下来。”那声音幸灾乐祸道,“你怎么和医生解释脖子上长了张嘴的事情?”


    “所以我在忍耐。这不就是你之前想要的‘和平相处’吗?只是时间长了一些,但我已经快研究出解决方法了……大概。”


    男人隔着面罩轻轻拍拍脖子。


    “没想到你真的这么难杀——”


    “羂索。”


    第396章


    《长期楼:请编辑部正面回应加茂伊吹剧情处理失当及视角无预告关闭问题》。


    【1L】:本帖为加茂伊吹粉丝后援会组织建设的维权楼。我们怀着沉痛与不解的心情,就编辑部和作者对加茂伊吹剧情的粗暴处理提出严正交涉。


    该角色自漫画纪年1996年正式步入主线以来,多次主导重要剧情,参与官方联动,曾高居人气投票榜首,并创造了漫画史上从未有过的逆袭记录,与作品相互成就,早已成为支撑作品的核心支柱。


    然而,编辑部和作者近期对这一角色的异常处理严重违背了应有的创作伦理与契约精神。论坛中质疑声渐高,我们在此做出以下总结:


    第一,加茂伊吹在毫无伏笔的情况下突然死亡,临终时的行动与台词至今仍未得到任何合理解释,这种割裂的异常叙事已构成对包括角色人设在内的作品完整性的根本破坏。


    第二,在死亡的剧情之后,加茂伊吹的读者视角被强行中断,但画面显示“播放出现错误”而非角色戏份终结后应显示的“放映结束”,这是编辑部创立以来从未有过的重大播出事故,官方却拒绝进行说明。


    漫画剧情已经继续推进两年有余的时间,种种证据证明,加茂伊吹死亡事件是真,我们不得不站出来为维护应有的权益发声。


    在频繁举行人气投票的如今,肆意抹杀由读者耗费大量时间、金钱与精力选出的高人气角色,无疑属于一种叙事霸权。


    一旦默认以编辑部与作者为主的创作方可以以任何形式随意摧毁任何角色,连载作品、尤其是以人气投票为主要卖点之一的漫画作品将在一次次背叛读者的过程中逐渐丧失商业价值。


    编辑部与作者对加茂伊吹的仓促处置不仅暴露了《咒》在创作流程方面的失序,更摧毁了读者与作品间的信任,严重践踏读者的合法权益。


    据不完全统计,以包月服务的形式订购加茂伊吹视角、并在论坛中发声的读者已高达10w+,没有证据显示读者已收到相应退款——这与订购其他已下线角色视角的读者所享受到的待遇截然相反。


    综上所述,我们有理由怀疑加茂伊吹及相关读者承担了来自编辑部与作者的恶意,在此,加茂伊吹粉丝后援会作为代表,要求编辑部在三个工作日内对以下内容作出回应:


    第一,如果加茂伊吹已经死亡,请公布剧情的完整创作过程,包括且不限于作者原画、编辑审查通过的记录与对角色下线前行为和台词的解析。


    如果加茂伊吹并未死亡,请以最快速度进行澄清,重启角色视角,并对读者的经济损失做出补偿,同时发表道歉声明。


    第二,请于论坛中开设专属渠道用于接受读者反馈,保证及时处理,可适当设立订阅率门槛,但不宜太高。


    在编辑部给出合理解释之前,加茂伊吹粉丝后援会将停止一切宣传、应援、代购周边等活动,并积极帮助读者发起退款申请,必要时将动用法律武器。


    同时,我们号召所有《咒》的读者踊跃发声,为维权贴增加人气,为拯救加茂伊吹助力——要么彻底取消真金白银打造的人气投票,要么严禁创作方不合理地行使叙事权!


    作品融合不是剧情中乱象频发的理由,谁也不知道加茂伊吹的今天是否会成为你推的明天,别让任何一个角色倒在来自后方的利剑下!


    【3L】:还没看完,先来顶帖。


    十殿终于发力了!伊吹后援会冲啊!


    【396L】:我泪崩了……好庆幸伊吹还有不肯退让的粉丝后援会。


    我主要在《BSD》的论坛活动,因为联动才认识伊吹,我推中也和他只有短暂的几次接触,我也并没投放太多关注。


    但没想到再听说他的消息就是死讯!火速赶来《咒》论坛想一探究竟,居然撞上了粉丝后援会维权现场!


    很难想象我会在中也突然死掉时遭受怎样的打击,只是代入伊吹粉的视角就觉得快窒息了,编辑部快滚出来回应!


    【2774L】:回帖数增长的速度太恐怖了,每刷新一下就能多出几百楼。


    这不是加茂伊吹厨的全部,却是读者论坛运力的全部(笑)


    【3285L】:编辑部到底在搞什么鬼,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在五条悟的视角里完整地看完加茂伊吹的葬礼,骨灰盒里只有一捧高尾山的土……已经和我推一起心如死灰了。


    在得知死讯到死讯公开的半年间,我推一直浑浑噩噩,我的状态和他一模一样:我们一起检查高尾山的残骸,一起浪费一整天时间,再一起毫无所获,最后一起崩溃流泪……


    两年过去,我们终于接受了现实,但依然忍不住大吼:加茂伊吹怎么会真的死掉?!把我的伊吹哥还给我啊!


    [站外链接]盘点五条悟没注意到的15个细节——几米外废墟下的黑色布料属于谁?


    [站外链接]遗嘱、自传、柠檬炸弹,加茂伊吹在托孤前预感到了什么?


    这些东西都完全没用吗?!


    【5294L】:本以为伊吹之前安排后事的行为是在下盘大棋,没想到作者是真心想让他在完成所有准备后彻底下线。


    如果编辑部敢拿“加茂伊吹早就想和羂索同归于尽”当作借口,否定主楼里“毫无伏笔”的说法,那目前所有连载漫画的读者全都大事不妙了:


    你喜欢的角色很有可能会因为一句“笑死我了”直接当场暴毙哦。


    【6282L】:没人想质疑羂索这一角色的存在吗?


    作为割断加茂伊吹右腿的主谋,他行动的目的显然是本作最大的谜题之一。结合他的术式和台词,已经有读者在加茂伊吹的视角中推测出了他曾使用过的两个身份:


    加茂宪伦和虎杖香织,前者活动于主线开启的一百五十多年前,后者则是未和任何重要角色有接触的绝缘体。


    作者显然有意营造神秘感,尽管论坛中有关他的讨论量居高不下,也仍然不肯开启读者视角(两面宿傩也是相同的策略,只是出场率更低)。


    其他作品中不是没有隐藏反派角色或关键角色视角的情况,但目前设计出羂索的真实意图只是让我感到迷惑。


    如果羂索没死,说明他是超级工具人,专门为了给加茂伊吹添麻烦而生,至少请把他的读者视角端出来,让大家看看他是怎么活下来、而加茂伊吹做不到的;


    如果羂索一起死了,那更说明他是超级工具人,活了一千多年的唯一成就是逼加茂伊吹自爆,出场率这么高,却连个读者视角都没有,多谢作者不圈钱之恩。


    加茂伊吹算什么最强咒术师,你漫的战力设定真让人想吐。


    【18344L】:直到“播放出现错误”几个大字拍在我脸上时,我才相信编辑部和作者正不遗余力地把《咒》变成一坨大便。


    《BLEACH》里的蓝染惣右介曾经假死,作者设定了防剧透程序,只有购买了该视角全部前置剧情的读者才能观看假死到再次登场期间的蓝染视角。


    《NARUTO》里的宇智波带土的名字被刻在慰灵碑上时,大量仅购买了同伴视角的读者涌入他的视角,完整地观看了他黑化的过程,并为精妙的剧情设计动容。


    《鬼灭》里的主公产屋敷耀哉也是死在爆炸中,作者专门为他的退场制作了片尾曲与动画,至今仍是该作品中最经典的ED,尽显角色魅力。


    读者本来还能因为没出现“放映结束”的画面,勉强说服自己称加茂伊吹没死,但两年的空窗期直接打碎所有幻想——要是角色没死,那读者视角在哪?


    感情“播放出现错误”指的是没能放完“放映结束”啊,加茂伊吹的剧情也算漫画界里程碑级别的烂尾了。


    【24729L】:谁还记得当年有关“加茂伊吹原定在十二岁时下线”的传闻?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参与《JOJO》联动的角色必须在国外居住一年多,没有合适的人选才以“废物利用”的心态派出了加茂伊吹,但现在我确定了:


    作者对加茂伊吹的恨真的偷偷藏不住。


    漫画里的最强咒术师居然在明知敌人是谁的情况下多次令其逃脱(加上平行世界的二十八岁五条悟也没有成功),御三家家主和十殿首领的称号更像是只为了给羂索贴金。


    ——要不要让加茂伊吹给五条悟托梦,再亲口夸夸羂索?


    【28317L】:人在编辑部隔壁,能看出他们内部已经乱成一团了,整座大楼彻夜灯火通明,昨天还有警察过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如果能把《咒》的作者抓起来就好了(笑)但怎么想都不可能,毕竟放映前的剧情要经过层层审核,如果非说在哪个环节出了错,也只有执行最后一步时才有机会。


    总不会是放映员用和原作完全一样的画风修改了有关加茂伊吹的部分吧……!


    【33286L】:好恐怖的讨论量……相关词条已经上热搜了。


    [站外链接]#加茂伊吹粉丝后援会开始维权#


    [站外链接]#加茂伊吹粉丝集体退款#


    【42385L】:等一下,有个编辑部的员工上传了内部群聊的截图,短暂地爬上了文娱榜热搜。


    这就是他们讨论到现在得出的结果?到底为什么能活成如此无耻的样子?什么叫“简直像加茂伊吹自己不想活了一样”?他们是想把剧情狂飙的责任甩给加茂伊吹本人吗?


    [站外链接]#漫画角色疑似具有自我意识#


    连员工都忍不下去了,好嘲讽的词条,谁来顶顶热度让编辑部被人笑死(乐)


    【42499L】:42385L求图!


    链接消失了!


    第397章


    七海建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自助洗衣房中,第三次确认了上级下发的指令无误。


    对方称接头人会在三日内的夜间抵达此处,却无法确定具体时间,他只得昼夜颠倒地行动,每到晚六点就进店等待,饱受附近居民投来的异样目光。


    手头没有其他工作,他靠在墙边整理思绪。


    加茂伊吹的死讯和高尾山被毁的真实原因被各方尽力藏了半年才公布出来,如他过往制造的每个惊天新闻一般,给整个咒术界造成了巨大的震荡。


    七海建人到加茂家的本宅参加了葬礼,和灰原雄一同站在十殿成员的队列之中,按次序给灵位上香。


    他们已经和年轻的首领打过招呼,从送来礼节性问候的政客到真心前来悼念的咒术师,男孩能准确地辨识出来宾的姓名与身份,在短时间内成长到了不得了的地步。


    从初遇时的观感判断,七海建人不认为十殿的运行会受到加茂伊吹之死的影响。


    加茂宪纪虽然年幼,却只负责做出总体性的决策,执行细节自然有部下代为监管。


    他受加茂伊吹亲自教导,还有乐岩寺嘉伸和五条悟在旁辅助,不会头脑发昏犯下大错,支撑几年长大成人,应当还能再次推加茂家重返辉煌。


    但接到这条模糊的指令时,七海建人首次怀疑起自己得出的结论。


    十殿在加茂伊吹的管理下有序运转,由于成员之间存在难以消除的信息差,且机密情报太多,任务的风格更倾向于直截了当地提出对下一步行动的要求,其余部分均由执行者自由发挥。


    七海建人清晰地记着自己曾接收到一道命令,注明了时间、地点、作乱咒灵的等级与能力,要求在四十八小时内祓除并汇报结果,之后恢复待命状态。


    他当时想,如果总监部早年能以相同的严谨态度为咒术师提供情报,他和灰原雄就不会险些命丧咒灵之口,再被十殿所救,最终归入加茂伊吹麾下。


    命运像一个不断循环的圆圈,如今又转到起点。


    加茂伊吹死后,少部分十殿成员偶尔会接到没头没尾的指令,往往带着满腹疑虑前往任务地点,再于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完工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离开。


    直到七海建人不得不连续三夜在自助洗衣店里枯等,他才意识到,十殿正如当时的总监部一般走起下坡路了。


    不知是加茂宪纪的威慑力不够,还是有人从中作梗,无论原因如何,都无法影响组织内部隐约的躁动日渐变得明显,使七海建人也在浪潮中感到不安。


    必要时,他至少得和五条悟谈谈。那位学长一贯显得不太可靠,却有六眼术师和五条家家主的光环缠身,只要愿意认真做事,很少会有无法达成目的的时候。


    事关加茂伊吹一手建立的十殿,对方一定不会拒绝。


    自动门打开的声音使七海建人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朝来人望去,与一个带着骑行面罩的高大男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瞥见七海建人,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径直走到空置的洗衣机旁,将手中提着的几件深色打底塞进滚筒之中,不紧不慢地选择模式、付款、然后退到一旁等待。


    七海建人盯着他的背影,认为自己等人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如果男人没有靠近过来,只能说明两人本就没有关联。


    他偏转视线,望向空无一人的街道,很怀疑今晚是否真的还会有谁过来。


    洗衣机的轰鸣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停,男人取出一件衣物,合拢五指用力攥了一把,确认已经完全烘干,才把滚筒清空。


    男人手臂上的衣服散发着热乎乎的气息,靠近七海建人时,洗衣房配备的洗衣粉和柔顺剂的香味翻倍增加,让后者几乎有些头晕目眩。


    他只能在心底庆幸,还好这是最后一晚。


    但使他感到惊讶的是,男人竟然停在他面前,站进了必须搭话才算正常的社交距离。


    于是七海建人在开口前就按住了身后的直刃短刀,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他听见男人问:“不是说有要带给我的东西吗?”


    “啊……!是的。”七海建人的指尖迅速下滑到口袋之中,把一个格外小巧的信封交给男人,“抱歉,我没收到任何有关接头人特征的指示。”


    男人接过信封,表示理解:“辛苦了,我才从外地过来,不确定什么时候才到。”


    十殿居然无法掌握对方的具体行踪,这一事实使七海建人心下一沉。


    在他凝神思索时,男人已经当场撑开信封,从其中倒出了两张卡片。


    干净的浮世绘花纹上,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豚骨拉面印在卡片中央,旁边有行显眼的红字,赫然写着“八折优惠”。


    男人口罩下的嘴角微微一抽,抬眸问:“我专程从福冈来,就是为了拿两张拉面优惠券吗?”


    七海建人愣在原地,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其中已经空无一物,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什么优惠券,已经开始飞快思索到底在哪个环节出了错。


    “上级不允许我检查信封里的内容。”他解释一句,“请稍等,可能有些问题。”


    如果十殿让他苦等三夜的目的是传递两张拉面优惠券,他今晚就回东京高专拜访五条悟。


    “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不是在质疑这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男人轻叹一声,把信封团起来扔掉,优惠券则保留起来。


    他见七海建人仍在等待不可能接通电话的上级给出合理的解释,只得代为说明:“她没有通过电话号码定位的权限,又想知道我的情况,正在托你向我求和吧。”


    七海建人在心中默默祈祷十殿还没完全沦为恋人间打情骂俏的工具,见男人正反复折起卡片,发现对方的指腹上有不明显却密集的旧伤痕迹,大多是肉色与褐色的细微划痕。


    “既然如此,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克制地颔首,转而翻找出五条悟的号码。


    男人向他挥手告别,带着怀里的一捧衣服走了。


    明明正在遭受七海建人的电话轰炸,九十九由基却在令人焦躁的铃声中悠闲地晃着脚,等待真正至关重要的回复。


    短暂的寂静后,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出与刚才不同的另一个名字,她双手捧起手机,飞快按下了接听键。


    九十九由基做作地挤出讨好的语调:“我在你失联的几天里都没有睡好——你已经不生气了吧?”


    “只要你别再向夏油杰宣传偏激的理论。”男人答道,“就像你不能给抑郁症患者灌输死亡才是解脱的观念,你也不能让状态不稳定的诅咒师认为杀人是获得幸福的唯一途径。”


    他的语气非常严肃,九十九由基却只是口头道歉:“我不会再说了啦,况且那根本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在离开加茂家的本宅时和他偶然遇见,所以随便聊了几句而已。”


    “与其相信他能靠杀光所有诅咒师,建立和平咒术界,还不如相信你会把抹除咒力的方法直接告诉我呢。”


    “呐~我们何必要等到伏黑甚尔复活呢?”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你不是已经实现完全去除咒力了吗?我需要的研究对象不就是你吗?”


    “虽然我也很想说明情况,但这是一次性赠品的效果,我没法解释。”男人返回临时订的房间,带上放置在其中的球包,最后确认了车票的时间,“我要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如果他能随意控制咒力的开关,我们早就能分开了。”羂索在此时接话,嘴巴开合的动作使裹在男人喉咙处的绷带逐渐变得松垮。


    九十九由基听见他的声音,马上大笑道:“你曾经想杀死我时,可没猜到自己会有只能任我嘲讽的今天吧!”


    男人轻叹一声,用挂断电话的实际行动阻止两人的争吵规模进一步扩大。


    “你又在装好人了,”羂索冷笑一声,“真不好意思,我和九十九由基也是仇人关系。”


    男人对着镜子慢慢系好脖颈上的绷带,不想争论的意思非常明显。


    但在将羂索咧在他脖颈间的狰狞口腔彻底覆盖之前,他还是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杀死星浆体,促成人类与天元的同化?”


    “不觉得很有趣吗?”羂索微笑起来,“这是我在遇见王仁望结前的唯一目标。”


    男人又问:“觉得有趣的人到底是你,还是作者?”


    羂索不说话了。他透过男人的眼睛看向镜中的自己,再次明确地意识到,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本体在爆炸中被炸得粉碎,但在与高尾山一同化作飞灰之前,被汹涌的咒力识别为□□并捕获,带他的细胞参与了另一具身体的重组过程。


    如果不是角度不允许,两位幸存者大概要面面相觑半晌。但他们最终只是冷静地围绕唯一的问题进行了讨论:他的细胞为什么能恰到好处地在脖颈处豁开嘴巴大小的开口?


    羂索一针见血道:“世界意识肯定不想让你变成怪胎。”


    他们被迫共享身体与情报,直到男人下定决心将彼此剥离开来。


    男人有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完成的任务,为了不让羂索得知实情而暂时没有展开行动,但不能继续陪他虚度光阴了。


    “你想刺痛我吗?”羂索坦然道,“你和我有什么不同?想复活伏黑甚尔的意志到底来自你,还是来自作者?”


    他们是一样的。


    他们都被迫接受命运,竭力利用命运,并以反抗命运为终极目标。他们都会偶尔找到本我,也逐渐失去本我,最终形成新的本我。


    ——一个坚定的、偏执的、扭曲的本我。


    “我们回宫城去。我要借用乙骨忧太的咒力把我们分离。”男人同样避而不答。


    羂索本能地感受到,他一定能够成功。分道扬镳以后,羂索要针对这两年间了解到的“读者视角”与“人气投票”的情报进行研究,暂时无暇理会男人的行动。


    等再次见面,他们便又会恢复敌对关系。


    “如果我当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我们会是最好的战友。”羂索有感而发。


    男人答道:“我走的是正派路线,你杀了太多无辜的术师,没法和我一道。”


    “但至少你不会恨我。”羂索扯了扯嘴角,“我们拥有同一个敌人,不该内斗。”


    “硬要我给个答案的话,如今的我也并没恨你。”男人一圈圈地重新裹紧绷带,遮住脖颈上怪物的嘴巴,“还好这段没有读者在看,否则肯定有人要骂我圣母。”


    “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情,只是你开始的时间更早,采取的手段也更激烈,我也正为自己的利益害许多部下丧命,十殿先驱册上的名字都是我的罪行。”


    他说:“我本该恨你,不是恨你为什么要残害一个孩子,而是恨你选中的孩子是我。但我又想,如果这场惨剧落在其他人身上,他们应该没法比我做得更好,至少我还活着。”


    羂索笑道:“你不是圣母,你是圣人。”


    只有经历悲惨、人气低迷、戏份有限、年幼听话的角色才有机会成为被系统选定的宿主,如果断腿的孩子是禅院直哉,他不会得到逆天改命的机遇。


    “你毁了我,也成就了我;作者是罪魁祸首,但他不知道我们都有生命。”男人提起行李,“我只是不想随意选择一个发泄恨意的对象。”


    嘴巴被捆紧不过是限制发声的手段,羂索依然能与男人共享感官。他跟随身体一同回到不久前才离开的、虎杖悠仁与乙骨忧太的家乡,出神许久才想起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他也曾真心实意地为加茂家诞生了一个名为“伊吹”的孩子感到快乐。


    只是面对王仁望结“必定一生一死”的预言,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斩草除根,但参与那场袭击显然为他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他至今依然无法确定,提刀踏入火海之后,究竟起初想杀人的那个是他,还是最终割了腿的那个是他。


    第398章


    在乙骨忧太就读的国中门口等人放学时,男人刚将绷带稍微扯松一些,羂索就马上提出了问题:“你不是还因为不知道乙骨忧太是否有单独的读者视角,连话都不肯多说吗?”


    他们共用一个身体,思维却不相通——至少在羂索看来,男人的大多数行动都没什么意义,很难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以推测他专门策划假死的真正理由。


    “如果非要借用谁的咒力,选他总比选九十九由基更安全。”男人双手抱胸,答道,“我凑齐了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在“只要读者视角的销量有所增加,作品收益就会得到相应提升”的前提下,具有成为重要角色潜力的咒术师或准咒术师居然没有读者视角,才是真正的异常情况。


    所以,想要确定乙骨忧太是否有资格窥探少量内情,其实不该试图验证读者视角的存在,而该寻找他没有读者视角的证明。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曾明确表示,乙骨忧太在步入以五条悟为主导的主线剧情前,经历过非常艰难的时光,如今看来正是指他被祈本里香缠身的青春期。


    可以想象没有得到系统性指导的少年会在独自摸索时遭遇多少挫折和麻烦,他能长成令五条悟认为值得信任的可靠存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善良的本性。


    但很多时候,善良意味着软弱。


    尽管接触的次数连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男人还是看破了少年的境遇正愈发糟糕的本质原因:乙骨忧太不具有利用这段经历吸引读者的潜质。


    乙骨忧太正在走加茂伊吹七岁时的老路。漫画角色人生中的巨大磨难不过是读者闲暇时的调剂品,只要无法创造足够精彩的情节,就算被折磨致死也只能沦为旁人用来闲谈的内容。


    从少年讲述的故事来看,他逐渐被朋友排挤、被家人冷落的经历无疑是人气正在下降的表现,但——


    男人非常清楚,从得知乙骨忧太的名字开始,他花费约五年的时间搜索对方的踪迹都一无所获,如果不是十殿故意隐瞒了相关情报,只能说明世界意识正在竭力阻拦。


    男人绝不能和乙骨忧太接触的理由实在不多:


    第一,世界意识不想让他继续获取重要角色的好感。但日车宽见的存在足以证明猜想错误,更何况乙骨忧太甚至没有接触咒术界的渠道,至今才勉强脱离普通人的范畴。


    第二,重要角色尚且不能在此时登场。羂索与两面宿傩都没有单独的读者视角,恐怕要等到真正在主线中大显神通时才会狠狠收割人气,这是最常见的防剧透手段之一。


    读者对类似的潜规则心知肚明,不会过多纠结于反派的读者视角。


    而正派角色之间一定存在不同程度的信息差,在立场与阵营一致的情况下,基本不影响观感,因此“作者因主观意愿不想提供人气角色视角”是绝不可能被接受的理由。


    这直接导致漫画界出现了作者与读者双方默认的规则,即当某个角色理应拥有读者视角却没有时,该角色将作为反派登场的几率可以高达九成。


    前段时间,男人拜托九十九由基再次于十殿的情报网中搜索了有关乙骨忧太的信息,在看到反馈中依然明晃晃地写着“查无此人”时,他终于能够正式提出结论。


    ——《咒》中没有乙骨忧太的读者视角,但他将作为正派角色、于特定的时间点登场,所以不能给加茂伊吹帮助他蜕变的机会。


    只要再向乙骨忧太确认一个问题,风险就能被完全排除,解除共生状态的计划自然得以推进下去。


    至于操作方法,男人的灵感来源于真人与日车宽见的初遇。他为羂索解释道:“日车宽见是我的私人律师。”


    “真是令人意外的坦诚。”羂索出于投桃报李的目的说,“我见过他,因为理想被现实践踏而积累了相当多负面情绪的公派律师,走在人群中会显眼到让人吓一跳的程度。”


    男人颔首,同时有所察觉:“你对东京的什么动了坏心思吧,我记住了。”


    “我一直忙于搜集情报、寻找盟友、勘察环境,一千多年都是如此,仅凭十殿还不足以将所有前期准备连根拔起。”羂索笑道,“而且,每部漫画迎来结局前都要有场决战才行。”


    男人明显因他的发言感到忧虑,在哈气时挂上白霜的眉头微微蹙起,好半晌才伸手抹掉凉意,咂舌道:“所以我才不想和你经常闲聊……还是说回日车宽见吧。”


    日车宽见明明是普通人,却能与咒术师一样看见特级咒灵的存在,原因可能是他仅拥有术式,似乎可以通过改变大脑的结构使他学会掌控咒力的方法。


    男人如今的情况与日车宽见类似,只是后者还有普通人级别的咒力,前者则处于天与咒缚般彻底的无咒力状态。


    “你想用乙骨忧太的咒力发动赤血操术?”羂索的声音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除了反转术式以外,旁人的咒力只能以攻击的形式进入你的身体,你怎么敢这么做?”


    男人看见了乙骨忧太的身影,直起身体,朝校门处迎去:“托你的福,我有经验。”


    羂索很快想到了两人在横滨的碰撞。


    男人于当时学会了反转术式,本该是巨大提升,却因为腿上咒文的存在导致反转咒力根本无法长时间在体内运行,只能通过血液射向体外,转化为攻击手段。


    按照男人的猜想,至少对他而言,乙骨忧太的咒力应当与反转咒力性质类似,只要他能忍耐痛苦发动术式,就能顺利剥离羂索。


    那毕竟是别人的咒力,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没有任何咒术师操控咒力的精密度能与男人相提并论,他甚至能用赤血操术的运作原理控制细胞,切分人体。


    羂索都不用考虑身体内部的痛苦是否会成为计划实施的阻碍,就已经因答案确凿而哑口无言。


    他们是毋庸置疑的“怪物”,有个可笑的相似之处,就是擅长忍痛。


    “好吧。”羂索说,“祝你成功——祝我们成功。”


    男人轻笑一声,没有接话,因为乙骨忧太已经靠近过来。


    或许是因为再会的时间比想象中更早,乙骨忧太再见到男人时,完全没有因为分别了三个月零五天而觉得生疏,反而马上小跑着冲过来,兴奋地汇报了自己的进步。


    他终于完全适应了祈本里香的陪伴,并一直按男人教导他的方法尝试约束她的行为,收获了可观的成果,也有了新的发现。


    与男人口中特级咒灵常有智慧的情况不同,变成咒灵的祈本里香只保留了微弱的意识,大半注意力都被强行锁定在乙骨忧太身上,只能察觉少量和竹马有关的外界环境。


    “比如说,里香不会理会街头混混之间的斗殴,可当时有人发现了路过的我,想过来找茬,她马上就陷入非常暴躁的情绪之中,差点酿成大祸。”


    乙骨忧太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前段时间的经历,男人配合着他的速度慢慢走着,若有所思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难得有人能成为这个魔幻故事的听众,少年一股脑倒出了相当多的心里话,直到抵达家门口还觉得依依不舍,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男人大概有事才会专门在学校等他。


    “那个、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紧张兮兮地问,“我差点忘记问你……我还以为上次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但他依然在日历上画出了分别的时间,暗自期待或许再过五个月就能再与男人重逢。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为了提高效率,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如果你为此感到不适,可以选择拒绝回答,但别给出虚假的答案。”男人轻飘飘地将乙骨忧太的紧张感调动到峰值。


    但他只是说:“在祈本里香变成咒灵以后,你的生活里有任何大事发生吗?比如说,遭到不明人物的袭击,参与过超能力大战,获得了重要道具,或结交到很好的朋友。”


    听见这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经历截然相反的乙骨忧太摸着后脑答道:“不,我又不是漫画主角……里香变成咒灵已经是最了不得的大事了,其他回忆也都相当糟糕。”


    “他的表述可能有些含蓄,请允许我换个说法。”另一道声音从男人的面罩下传来,乙骨忧太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那声音含着笑意问:“在祈本里香变成咒灵以后,你是否一直过着非常狼狈、没有丝毫亮点、并且只是在不间断走下坡路的生活?”


    回应羂索的是长时间的沉默。


    看着两颊涨红、明显被戳中心事而几乎要哭出来的少年,男人已经得到答案,同时难免发出叹息。他从口袋中摸出手帕,直接轻轻盖在对方脸上,又批评了同伴的直接。


    “你说不定该试着采取更简单粗暴的社交策略。”羂索说,“如果对方高兴到有些得意忘形的程度,就说点难听的话施以打击——”


    乙骨忧太沉浸在悲伤中难以自拔。


    “想挽回对方低落的心情,则只要说些正中靶心的好消息——”


    羂索哼笑一声,替男人宣布了下一步行动:“别哭了,他正打算教你使用咒力呢。”


    男人无奈地看见乙骨忧太猛然抬头,向他投来了小狗般闪亮的眼神。


    第399章


    想要借助乙骨忧太的咒力发动术式,至少要教会他向外输出的方法,至于他是否能快速进步到能尽力放轻放缓的水平,男人并不强求,也没抱太大希望。


    但他没想到的是,教学进度竟然卡在了咒术师眼中最寻常的第一步:乙骨忧太根本察觉不到自身的咒力,更别提调动咒力。


    两位天生的咒术师对着满面无辜的少年犯起了难。


    他们一个在独自摸爬滚打中逐渐发现了特殊能力的存在,自觉站进异于普通人的世界中;一个出身于豪门世家,资质平庸不过是与六眼术师对比得出的结果,更有精通赤血操术的长辈亲自指导。


    “我家的孩子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让手指上的血动起来,”男人沉吟一瞬,“你也得给点建议才行。”


    羂索和非术师打交道的机会则更少些,他答道:“我在失手杀人后理解了咒力的运行模式,你可以让他也试试相同的办法,反正他做起来肯定比我当年轻松得多。”


    乙骨忧太背后的祈本里香时刻散发出强大到过分的存在感,即便是抑制了攻击性的平静状态也能让毫无咒力的男人精准地确定她所在的位置。


    连无意识的诅咒都能令一个无害的女孩转变为如此凶猛的特级咒灵,很难想象潜力得到开发的乙骨忧太会成长至多夸张的程度。


    但问题在于,或许是剧情要求他在特定时间点之前不能具备控制祈本里香的能力,干脆从根源上断绝了他变强的可能。


    男人短时间内想不出第二个没有读者视角、与十殿没有关联、绝不会被五条悟发现的求助对象,却也很难仅凭语言让乙骨忧太超越世界意识的意志,飞快领略咒力的存在。


    他又靠回沙发上,一时有些犯难,又看见乙骨忧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般可怜的表情,飞快打散了眉眼间的忧虑。


    “我希望你现在就能调动咒力,一是想让你拥有更多约束咒灵的手段,二是想请你把咒力输入我的身体,帮我发动术式。”男人坦诚地道出了自己的目的,“但做不到也没关系。”


    等乙骨忧太遇到真正值得被称呼为“老师”的五条悟后,他惨淡的人生就将被主角光环改写,前途不可限量,当然不必急于此时。


    至于该从何处借用咒力,男人实则还有备选方案,只是非必要时不想冒险,最好还是再等等乙骨忧太的反馈。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乙骨忧太近乎着魔般试图感受咒力。


    他总算找到了能够变强的方法,无论如何也不愿倒在起点,于是在网上和书里搜索了许多激活特异功能的方法,起床后直接出门跑步,睡前则加入了冥想活动,试图在身体中找到“如血液般时刻流转的力量”。


    自从能与祈本里香和平相处后,他和家人的关系也有所改善,如今养成了更加健康的生活习惯,父母向他展露了更多笑容,妹妹也拜托他在晨练后叫她起床,以免上学迟到。


    乙骨忧太常常会被平静的日常麻痹:就算他无法使用咒力,如今的生活也比前两年更好,让他已经十分满足。


    但放学后以参与社团活动为借口来到男人的住处时,对方面对他展现出的零成果、似乎想要叹息又强行忍住的神态,总会尖锐地戳破他安于现状的幻想。


    他不该将人生安定的希望寄托在祈本里香身上,咒灵状态平稳的关键在于他总是主动回避麻烦,但谁也无法保证未来是否会有威力巨大的刺激袭来,使她忘记遵守他的要求。


    比如说——祈本里香似乎讨厌成年男性,但她喜欢的乙骨忧太也总有一天会长大成人,在那之后,又将发生什么事呢?


    不仅如此,乙骨忧太实在不想让男人失望。


    借用咒力于对方而言大概真的是件很紧迫的大事。某日乙骨忧太离开他的住处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朝二楼的窗口望去,恰好看见了他长久出神的模样。


    男人在这次重逢后摘下了面罩,露出了相当硬朗帅气的面容,一条显眼的旧伤贯穿嘴角,不知是什么利器曾割开那块脆弱的血肉——乙骨忧太猜他一定有足够跌宕起伏的故事。


    尽管好奇,少年也从不询问,而是专注于完成自己的任务。他相信只要自己能获得更多信任,就能像在游戏中解锁图鉴般令对方进一步袒露秘密。刨根问底实在太失礼了。


    男人的出现对他意义非凡,他想让对方真正认可他作为学生的资格,想像对方一样强大可靠,想至少在对方需要时竭尽所能帮上些忙。


    “里香,我一定要尽快掌握调动咒力的方法才行!”


    他的发言铿锵有力,失败却如早饭里的煎蛋般日日准时地出现。


    男人今天有事外出,他早拿到了备用钥匙,便在沙发上安静地等待,直到玄关处发出拧开门锁的响动才马上起身上前迎接。


    “我买了草莓和柚子。”男人将购物袋放在鞋柜上,取下面罩,脱外套前还从钱夹里拿出张一万元的纸钞递了过来,“雪下得这么大,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今天就打车回家吧。”


    乙骨忧太双手背后,不好意思接钱:“我家离这儿不远。”


    更何况,他现在更像是在浪费双方的时间和精力。


    制造背景音的电视中传来节目嘉宾的笑声,乙骨忧太的心情却呈直线一跌再跌。面对男人的善意,他甚至觉得有些羞愧。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也不知男人是不是看出了他低落的情绪,第一次主动邀请他留下用餐,“你可以和父母说是同学的生日。”


    “或者说你在参加数学老师组织的课后补习班。”羂索拿他开涮,“你把那张不及格的试卷交给父母签字了吗?”


    乙骨忧太浑身一震,简直像有人在他头顶敲了一棍。他朝男人脖颈处那张怪物的嘴巴投去惊恐的目光,不懂自己的隐私究竟为何会如此轻易地泄露出去。


    男人走进厨房,将即将用到的食材摆在料理台上,解释道:“你昨天写作业时,卷子就在一边放着,我无意间看到了分数。”


    “今晚吃寿喜锅,你有什么忌口吗?”他自然地问。


    乙骨忧太还没从崇拜的对象看见了自己成绩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便听见男人又说:“好的,我的手机在餐桌上。”


    于是少年半推半就地给父母打去电话,第一次与男人共进晚餐——他甚至不知道男人的名字,便称自己与小组成员待在一起,反正家人不了解他在学校被孤立的情况。


    坐在冒着热气的寿喜锅前,乙骨忧太难得克服了不善言辞的弱点,对男人的厨艺水平给予十二分的肯定。之前的偶遇中,他在男人挑选面罩时也展现了相同的态度。


    “真亏你说得出来……”羂索不用进食,便能在两人咀嚼时单独发表观点,“他不过只是把食材放在一起煮熟而已。”


    这张怪异的嘴巴几近刻薄地指出:“他没有味道上的追求,否则也不会在吃寿喜锅时拒绝搭配生蛋液。”


    “别一直抱怨,我想安静地用餐。”男人说,“我有胃病,不吃生食是对身体最基本的尊重。”


    羂索则回答:“别忘了是谁在刚开始独自生活的几个月里因为怕麻烦而一天两餐速食,难道是养尊处优的伊……”


    男人轻咳一声。


    但乙骨忧太已经听见了未能完全吐出的名字,他从碗的边缘投来好奇的目光。


    男人只当作未曾看见,他不想多生事端,接下来只专注地将食物放进口中。


    两人的年龄差距很大,社交圈也没有重合,基本没什么共同话题,一同洗了碗后,乙骨忧太便要回家去了。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男人在他即将背起书包前叫住了他。


    “现在还不算太晚,希望你能把咒力借我一用。”男人提出请求。


    乙骨忧太手足无措地立正站好,他说:“但我还不能输出咒力……”


    “我说过的,做不到也没关系。”男人示意乙骨忧太穿好外套后跟他一同来到后院,道出了思量已久的备选方案,“让里香通过攻击把咒力传递至我体内是一样的效果。”


    他轻巧地反转手腕,一柄符合日本人印象的打刀正在雪夜中闪着冰冷的寒光,乙骨忧太甚至没注意到他出门时还带了武器。


    就连羂索也正感到吃惊。


    考虑到祈本里香缺乏理智的状态,想要利用她的咒力,比起让乙骨忧太下达命令然后完全被动地接受,在战斗中令咒力进入体内的方法显然更加可靠。


    但实操难度很大:男人需要在无法观察到特级咒灵身形的情况下凭战斗本能保全自身,额外分出精力尝试调动她的咒力,并发动赤血操术剥离身体中属于羂索的细胞,再尽快合拢伤口。


    步骤繁琐,现实也不允许他慢吞吞地行动。


    细胞的拆分重组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才能将对肉/体的损害降低到最小限度之内,否则就算在急救室里进行这一系列操作,也不一定来得及挽救半个脖颈被挖空的伤势。


    而且,男人必须同时保证羂索恢复原状,万一世界意识因后者即将死亡而拒绝使两人分离,那此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羂索叹息道:“咒术界里没有比你更疯狂的术师了。”


    “我毕竟背负着以血肉为武器的姓氏。”男人扬起嘴角,右手持刀,左手轻轻拂过利刃,摆出了大开大合的攻击架势。


    他的目光落在乙骨忧太身上,眼眸中闪动着鼓励的意味:“不用犹豫,如果你想知道里香是否能为你所用、成为你的刀剑,正好可以在今天做个测试。”


    “来吧,命令里香——”


    男人深吸口气,微微眯眼,周身气势蓦然一凛,仿佛换了个人般凌厉。


    “——向我发动攻击。”


    第400章


    在男人的示意下,乙骨忧太带着惊惧的心情下达了指示:“里、里香……发动攻击!”


    他既怕情绪太过激动导致祈本里香接收到错误信号,又怕形容不当导致无法达成男人的要求,于是原模原样地进行复述,下个瞬间便听见了金属相撞的清脆声响。


    实质化的音浪实则是爆发的咒力,掀起一股以碰撞处为中心的狂风。


    乙骨忧太几乎无法睁开双眼,他不得不抬起手臂遮在额前,直到咒灵标准地执行完整个指令才急匆匆朝战场投去视线。


    男人右手持刀,平举抬过头顶,手臂上的肌肉暴起,正承受着相当恐怖的力量。


    半空中,祈本里香尖锐的右爪压在刀刃正中央的位置,能从她头颅的朝向看出她正等待乙骨忧太的下个命令。


    “继续。”男人奋力挥臂,咒灵坚硬的大手便被掀开,战斗双方再次回退到相互观察的安全距离之下。考虑到乙骨忧太的谨慎,他补充一句,“让她连续地攻击。”


    乙骨忧太边按照男人的要求去做,边忧心忡忡地观察周边的住户,生怕必然声势浩大的战斗会引起普通人的关注。


    大概是他不稳定的状态影响了祈本里香的战意,如一贯表现出的行动模式一样,她以保护乙骨忧太为第一要务,于是再次回到了少年身边。


    他的语气本就称不上强势,又暴露出明显的犹豫和焦虑,难怪祈本里香会进入警戒状态,转而团团围绕在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四处乱瞟。


    但祈本里香的好意同时揭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口头上的指令果然无法完全控制咒灵。


    这个发现将误以为生活正在逐渐变好的乙骨忧太再次推下深渊,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指挥祈本里香,却因为过分慌张而起到反效果,连同咒灵也一起焦躁起来。


    毕竟以咒力换取身体素质的天与咒缚是后天伪装的结果,男人无法切实感受到咒力的躁动,却能从环境中绿植的摇摆幅度读出高危预警。


    他垂下眼眸,几息间做出了决定。


    “忧太,”男人深邃的声音像只大手,把惊恐发作的乙骨忧太一把提出水面,“你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乙骨忧太正忙于使祈本里香恢复平静,他慌乱地答道:“当然……”


    话音未落,仿佛时间的流转都静止下来,空气中躁动的因子全部涌向他头顶不远处的位置,在不存在实质物体的一点转化为无尽的战意与杀意,再尽数朝男人涌去。


    直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乙骨忧太才后知后觉地害怕到浑身颤抖,两行滚烫的生理性泪水从他的眼角滚落,牙关打颤的咯咯声随即闯入意识。


    紧急避险的本能告诉他理应手脚并用地爬开,但男人刻意闪避至远离他的位置,倒是省去了他自己行动的麻烦。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仅是在眨眼的间隙,男人便抽刀朝他劈来,势大力沉的一击肯定能直接从头顶将他切豆腐般砍成两半,主观上也毫不留情,刀刃压在发顶的细微触感显得那么沉重。


    好在祈本里香的反应足够迅速,她尖叫着呼啸而来,用手掌直接握住了下落时扬起的刀尖。


    咒灵的血液大股大股飙出,飞溅到乙骨忧太面前,祈本里香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将刀刃握得更紧,旋即向后猛扯,另一只手直接朝男人的脑袋捏去。


    一旦中招,院子里就会多出一具脖颈喷血的无头尸体。


    但男人在与祈本里香角力时,同样还有一只空闲的手。乙骨忧太看见他手腕一抖,一柄锋利的匕首甚至在指尖花哨地转了一圈,转而以坚硬的刀柄尾部抵住了咒灵的爪尖。


    即便不了解所谓的战斗技巧,乙骨忧太也能看出,男人正以一种十分精巧且准确的方式应对祈本里香的攻击,除了没能防范最初太过迅速的挡刀动作以外,尽可能在行动时不对她造成伤害。


    强大的咒力波动使身体产生了相当不妙的负面反馈,仿佛连心肺功能都隐约受到影响,却因不适感仅仅来自外部的压迫而依然无法达成目的。


    羂索如今正是男人身体的一部分,他清楚地明白祈本里香不受控制的粗糙咒力根本无法穿透体表,但感受到躯壳内的心脏突然加速跳动,不妙的预感骤然闪过——


    男人在三招间判断出下一步的最优解。


    他骤然将握住匕首的一侧手臂下压,祈本里香见对抗的力道有所松动,马上顺势追击,苍白的大手立刻靠近到相当危险的位置。


    “撕碎你……撕碎你……!!”


    咒灵变了调的嘶吼能震穿人的耳膜,显然,男人对乙骨忧太挥刀的动作触犯到了她的底线,使她甚至比初遇时自己险些受伤的情况更加愤怒。


    她的利爪即将抓在男人的脸上,好在以男人的反应速度来看,迅速后撤并做出反击不是难事。


    但乙骨忧太目瞪口呆地看见男人竟然不合时宜地闭上双眸,任由祈本里香最长的中指指甲陷入额头处的发丝之中。


    在进入至某个深度后,一条血色顺着他的鼻骨飞速滑下,穿越双唇,最终在下颌处凝成一滴刺眼的猩红色球体。


    如果祈本里香继续行动,他的脸皮一定会像用过的草稿纸般被直接扯下。


    保持着被祈本里香刺破血肉的姿势,他无所顾忌地猛然抽回长刀,锋利的咒具将祈本里香手心的伤口切得更深,使咒灵发狂似的扭动起来,和孩童的哭闹没什么两样。


    祈本里香再次被更激烈的痛感刺激,干脆将全身的力气都施加在已经得手的攻击之上,却没想到男人也只是要换个与她对抗的位置,刀刃再次架在了她的手掌后方。


    打刀与匕首形成了一个剪刀似的夹角,一前一后地卡住祈本里香的腕部,让她面临着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要被深深割伤的窘境。


    乙骨忧太很想挡在二者之间——他也分不清是出于对男人还是祈本里香的担忧——但异变袭来的速度远比他的行动更快。


    祈本里香自认为背负着守护乙骨忧太的责任,在察觉到男人于双刀上施加了巨力使她无法继续移动之后,她马上转变了策略,想直接探出头去撕咬。


    此时,或许是作为潜力股的天赋发挥了作用,乙骨忧太的注意力鬼使神差地被血的颜色完全吸引过去。


    他注意到,在咒力的冲击与大开大合的动作带起的风中,那滴血液呈现出与常理相反的运动趋势,起初还摇摇欲坠,如今却不可思议地逐渐静止下来。


    “赤、”


    男人脖颈上的怪物嘴巴发出了一个因短暂而相当明确的音节。


    “血、”


    男人眉头紧锁,好像在忍耐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额头上的血液像一条潺潺的溪水,几乎能显出流动时的波纹。


    “操、”


    随着血液的增多,他下颌处汇聚的血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却屡屡突破乙骨忧太观念中的极限,仍在与他身体相接的位置稳定停留,像个怪异的共生体。


    “术。”


    羂索的话音被强行截断。


    空气中流淌的咒力仍然属于祈本里香,男人却凭入侵自己身体的部分强行驱动了家传术式。


    那滴血液终于滑落,却以过慢的速度下跌,旋即被谁按下快进键,顷刻间扩张、分裂、向祈本里香飞驰,将她庞大的身躯裹住,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向后扯去。


    与此同时,他的喉咙处竟呈现出科幻电影中的粒子效果,瞬息间打散又再次重组,隐隐弥漫的血雾遮蔽了过程中的血腥场景,速度快到令乙骨忧太已经忘记感到恐惧。


    如果不是他脖颈上的嘴巴已经消失,面前的空地上又有个形状更加诡异的人脑凭空出现——


    “不……我在梦里吗……”


    少年喃喃道,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以他现在的水平来说,绞死一只特级咒灵只是小事。”人脑转动,露出前侧那张熟悉的怪物嘴巴,又以没有任何变化的声音唤回了乙骨忧太的理智,“你还不打算让祈本里香停手吗?”


    虽然祈本里香的存在改变了他的人生,但他绝不想眼睁睁看着她为保护自己而死,于是凭借本能,乙骨忧太发出了此生以来最为凄惨的尖叫。


    “里香——!停下来!!”


    ——在喉咙深处传来撕裂般疼痛的时候,祈本里香不再挣扎了。


    她迷茫地歪头,迫切地想返回乙骨忧太身边,因此开始向后移动。


    男人早已在发动赤血操术时放下武器,祈本里香的指尖从伤口中拔出,随之进入身体的咒力也再次归于虚无,血液失去控制,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打湿了惨白的雪地。


    他长长地叹息,口鼻中便溢出白汽,那是他依然活着的象征。


    “多谢。”男人缓了缓神才再次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羂索刚才待的位置,面上神情微微一动,“我先回房间处理伤口了,钱在鞋柜上,一定要打车回家。”


    乙骨忧太呆呆地点头,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因打了个喷嚏而回过神进屋,却没动那张钞票,带着满腹疑惑与祈本里香步行回到了家中。


    他看出男人不想多谈——有关会说话的人脑、被自如操纵的血液和他眼底隐约的红色——只能等明天过来时再尝试捕捉问个明白的机会。


    但乙骨忧太第二日再来到这栋住宅时,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钥匙依然能够打开大门,其中却空无一人。


    乙骨忧太一直在客厅中等到很晚,于作业上写下最后一笔时,终于不得不承认男人已经再次离开的事实。


    不告而别总是显出更强的杀伤力,他把备用钥匙放进玄关的抽屉,带着祈本里香踏入夜色之中。


    再次拥抱孤独——


    再次开始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