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二十七岁的五条悟认为,2017年算得上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为劳累痛苦的一年。
他脑内曾无数次冒出类似“死掉就能更轻松些”的想法,又被为数不多的理智和沉重的责任感拉回,于是能够继续投入繁杂的工作之中。
为了应付真人预告中的袭击,他抽出大半休息时间督促总监部继续完善防卫工作,操练学生与族人,并倾尽全力探查特级咒灵的下落,仅凭咒术师强健的体魄支撑身体运转。
除了将预防危机放在与吃饭喝水同等位置的日常事务以外,这年发生了三件大事。
4月时,伏黑津美纪突然陷入昏迷,额头中央出现一个花纹繁复的咒文,经过对比,样式与织田作之助收到的信件中绘制的图案完全一致。
面对情绪崩溃的伏黑惠,五条悟不得不半真半假地表示自己已经掌握了相关线索,只是仍需要一定时间寻找答案,才勉强止住少年的眼泪。
他无法向一个还未完全踏入咒术界的孩子倾诉苦恼。
他对咒文的来源依然一无所知,还与诅咒师侧的挚友再次断联,伏黑津美纪身上出现的异常状况就像一道新的束缚,让他每每行动时都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如果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总监部与高专的公务之上,忽略伏黑津美纪便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如果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耗费太多时间,咒术界又无疑会遭受战力层面的损失。
在乐岩寺嘉伸的高度配合下,五条悟促成了两所高专暂时性的合并。
学生的数量得到扩充以后,他特邀禅院直哉与七海建人一同参与教学工作,只为尽可能开发出年轻术师的潜力,使他们能在面对真人时发挥出更可观的作用。
“伊吹哥早料到未来将有一场席卷全国的浩劫,才让织田作之助公布了他的经历,使咒术界逐渐出现在民众面前,不至于乍然陷入恐慌。”
五条悟轻松地说服了禅院家的次代当主:“你应该趁还没继位时多为伊吹哥分忧,等到真忙起来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机会了。”
近年来,禅院直哉以极迅猛的姿态冲进咒术界的高端战力之中,年初时被认定为特级术师,自然敲定了下一代家主之位的归属——要知道,禅院直毘人也不过只有一级水平。
“我可不会因为所谓的师德就对蠢货百般讨好。”禅院直哉冷笑一声,“如果你向我发出邀请,我就默认所有学生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他发挥作为实战课教师的特权,不顾御三家后代无需在高专学习的传统,将禅院姐妹也打包塞进了学生的行列之中。
加茂宪纪和枷场姐妹的存在令禅院姐妹稍微松了口气。
但禅院直哉在课程中也毫不收敛地展现出尖酸刻薄的一面,她们依然因低下的咒力水平度过了一段相当难熬的时间。
禅院真希愤怒的凝视没什么杀伤力,禅院真依紧张到快背过气去的样子倒是能让他勉为其难地移开目光,不再对她们大加嘲讽。
“性格真坏,难怪快三十岁都还是单身!”枷场菜菜子凑到近处,用力朝禅院直哉的背影做个鬼脸,又在枷场美美子紧张的提示中飞快摆正姿态。
刚还在向其他学生传授战斗技巧的禅院直哉不知何时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问道:“你很闲吗?”
“我已经把今天的训练内容都做完了。”枷场菜菜子仍在嘴硬,她不愿马上示弱,便用看似无法反驳的实绩进行回击,“还有十分钟下课,我可以自由活动吧。”
“不可以,”禅院直哉果断给出答案,“放学先别回宿舍,加练到筋疲力尽为止好了。”
枷场菜菜子瞪大双眼,她喊道:“你这是公报私仇!”
“怎么会,只是在为大战做准备罢了。”禅院直哉才是真持有正当理由的优势方,即便五条悟在场也只能点头应是。
枷场菜菜子目光闪烁一阵,突然噤声没再说话,牵着枷场美美子的手匆忙闪到了一边。
两人自此再也没来上学。
五条悟当然不会认为这是自尊心受挫后的强烈抗议,第六感在疯狂发出警报,于是他直接前往曾去过的盘星教总部,却发现整座宅邸早已人去楼空。
他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夏油杰分明在策划一场悄无声息的撤退,打算彻底与咒术师一方划清界限,原因却绝对不止“确保卧底计划顺利实施”这般简单。
这一变故对五条悟而言更是雪上加霜,他焦头烂额地处理多项紧急事务,还以为自己凭意志进化掉了睡眠,结果只是绝望地发现每条朝外延伸的线索都会突然中断,仿佛有看不见的存在正妨碍他的调查。
直到他因长时间不眠不休的高效工作直接在总监部会议上昏睡过去、引起轩然大波,他终于被家入硝子暴捶一拳,放弃了不正常的生活节奏。
他只能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说法安慰自己。
加茂伊吹之死是咒术界近百年来最突然的爆炸性新闻,他当时也曾以为会引发一场动乱,但咒术师们还是表现出值得称赞的坚强,完美挺了下来。
世界上很难再发生比那更糟的事了——五条悟暗自想到。
12月时,夏油杰召集大量诅咒师,于平安夜在新宿与东京发动“百鬼夜行”,释放大量咒灵大开杀戒,立场再次变得模糊。
五条悟找到他时,他已经闯进了东京高专的结界。
学生们皆严阵以待,夏油杰却没表现出半点攻击的欲望,直到挚友到来。
他感叹高专的教学质量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竟能把中等水平的术师调教成如此适合作战的状态,一定是师生共同努力才能创造的奇迹。
“我不觉得我提前暴露了计划,但菜菜子和美美子显得非常不安……”他微笑着向五条悟提问,“悟,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觉异常的呢?”
五条悟心想:啊啊——根本没人发觉任何异常。
这实在是个精妙的巧合。
邮件和通话都有被别有用心之人拦截或监听的风险,五条悟无法拨通夏油杰的电话,便在语音信箱中留言提出面谈,对方却因正在策划袭击事件而并未回复。
在高专观察敌情的枷场姐妹听见禅院直哉的话后,下意识以为“大战”是指盘星教即将在年底发起的“百鬼夜行”,连忙脱离咒术师行列,安心等待时机来临。
但五条悟不能在学生面前道出实情,他只说:“我们谈谈。”
“真让我惊讶,你居然还想谈谈吗。”夏油杰抬起右手,轻快地打了个响指,特级假想怨灵化身玉藻前便出现在他背后,令不远处的学生瞬间警惕起来,“悟,别做老好人了。”
“当然要谈,十殿已经控制战场,我收到了有关伤亡情况的报告。”五条悟没有应战的意思,反而向前几步,压低声音说道,“死者分明全是与你同个阵营的诅咒师……!”
他猜出了夏油杰的目的。
无论是放弃洗白身份、依然担任盘星教教主一职,还是百般回避五条悟的接触、坚决通过断联变得疏远,夏油杰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
——他要获得诅咒师的信任,然后在混乱的局面中对其大肆屠杀。
“百鬼夜行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你的同盟,根本没有任何咒术师和学生受到伤害。”五条悟想握住他的手腕,因此伸出手臂,“这是洗白身份的大好机会,你可以回到高专来!”
夏油杰却突然后退一步。
狐狸眼的男人微笑起来,流露出几分无害的狡黠。
一个融合了目前手中所有咒灵制造出的高密度漩涡正在他身后汇聚成型,强大的咒力冲击在附近荡出几乎能割伤皮肤的烈风。
五条悟险些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悟,你说错了。”夏油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百鬼夜行还没有结束——如果你不杀我,我就会杀死你身后的所有学生。”
见挚友惊愕地瞪大双眼,他终于道出了只能为自己所知、比呕吐欲更好忍耐的想法。
“伊吹哥本想通过盘星教掌控诅咒师势力,但他的结局证明,想收服一群恶贯满盈的暴徒完全就是天方夜谭,还是杀光更简单些。”
“而咒术界需要加茂伊吹之后的第二个英雄。”
他说:“悟,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部分,只能交给你了。”
漩涡正以无比粘稠阴暗的状态缓慢转动,中心部分的咒力水平飞速提高,如果五条悟不能在数秒内杀死夏油杰,击发出的大量咒灵就会毁掉整个高专。
五条悟直到此时才发觉加茂伊吹身死究竟给夏油杰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曾被加茂伊吹一次又一次从极端处扯回的天才咒术师,终于还是在失去止咬器时张开了血盆大口——他正回头咬向自己的脖颈。
五条悟的呼吸急促起来,脑内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叫他甚至无法动弹。
失去学生与失去挚友都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到底该如何抉择才能两全?
这个问题萦绕在他脑海中时,漩涡已然击发。
学生们惊恐的尖叫从身后传来,五条悟平静地发觉自己搞砸了一切。
但——
“里香,还撑得住吗?!”
与陌生的吼声同时出现的,是逐渐将漩涡的攻击回推到安全位置的强大咒力波。
第412章
五条悟在漩涡被阻挡的下个瞬间及时地给出反应,出手将夏油杰直接击晕,一把从挚友的腋下托住他倒下的身体,勉强结束了这场盛大的闹剧。
他如今才有空回头看向明显不属于高专的客人。
对上苍天之瞳中射出的锐利目光,乙骨忧太马上缩起肩膀,以略显畏缩的姿态宣告了自己的无害。
但祈本里香为保护他而发射的咒力冲击实在太过强大,在没了漩涡对冲的情况下直直朝天际射去,照样推平了半个校区的建筑,激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乙骨忧太脑中冒出了一个相当荒谬的想法:
就算拜托父母以最大额度借贷,恐怕也无法赔付眼前的损失。
他下意识抓住祈本里香的一根手指,与她紧紧站在一起,鼓足勇气才以守护似的姿态说道:“非、非常抱歉!我会尽力承担起造成破坏的损失,请不要责怪里香!”
“不不不,这可不是什么‘要不要责怪’的问题。”禅院真希以愕然的表情打破沉默,即便是无法观测到咒力的她也明显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五条老师……?”
五条悟收回视线,迅速下达了指令:“真希,棘,带他到教室去。熊猫,来搭把手,先把杰送到校长那边吧。”
熊猫是夜蛾正道精心培养的咒骸,对作为制造者爱徒的夏油杰并无太多恶感,更多抱着类似“咒术师的事情还真是复杂”的心情观察人类的情感纠葛。
将尚且还带着诅咒师头目身份的夏油杰交给熊猫是最稳妥的选择,五条悟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新宿和东京的面积不小,好在远不是令人难以接受的程度,五条悟凭借六眼的能力搜索正在进行的战斗并介入其中杀死诅咒师一方,大概花费五个小时才彻底地清理了战场。
他已经在百鬼夜行之前高强度工作了很久,如今更是觉得头昏脑胀,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返回高专,准备应对早等待着他的、更大的难题。
首先是突然出现在高专内的神秘少年。
夏油杰在入侵时打破了守护高专的结界,咒力未被记录的少年才能顺利进入校舍内部,但即便找到了合理的通行道路,他身上依然疑点重重。
五条悟来到教室中时,所有学生都在,他们团团围住一个位置,相互在彼此的手腕上拧出痕迹避免睡着,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
人群中央作为焦点的少年完全无力抵抗,因强烈的困倦而趴在桌上打着瞌睡,颊边在五条悟开门放入冷风后泛起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在学生们惊喜的呼喊声中缓慢转醒,蓦然与五条悟对上视线,手忙脚乱地起身,膝盖撞上桌腿,下意识伸手去捂,又在放下手臂的过程中磕到腕部,不禁痛号一声。
他与课桌的搏斗在特级咒灵的介入下告终,祈本里香沉稳地将桌子推远,在他身边制造了一个绝对安全、同时空无一物的区域。
五条悟在判断自己有能力直接祓除这只咒灵后,才允许学生一并旁听。
乙骨忧太,十六岁,出生于宫城县,六年前因青梅竹马化身为特级咒灵而被迫走入非日常的生活,勉强靠情感战术约束对方,至今还没惹出任何难以收场的麻烦。
面对五条悟细致的盘问,乙骨忧太毫无保留地倒出了所有答案,唯独闭口不提来到东京高专的理由,只说他恰好在附近旅游,四处乱走,才无意间撞见了之前的战斗。
对咒术界没有深入了解的少年并不知道高专的特殊程度,才会以纯粹的巧合作为借口。但五条悟委托十殿调查了他的定位,竟难以在各大景点间穿梭的行动轨迹中找出半点纰漏。
今日恰好轮到京都高专的学生执行外勤任务,包括加茂宪纪在内的几人都在一线直面危机,如今还在配合其他咒术师完成收尾工作,全都没有回校。
加茂宪纪将十殿整理好的情报转发给五条悟时,特意询问了是否有需要自己到场才能处理的事务,只得到一句偏爱意味深厚的叮嘱:
“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就交给其他人好了,你记得早点睡觉。”
合上手机,五条悟再次望向乙骨忧太,其实对他的身份没有太多怀疑。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说:“如果有可能的话,尽早找到伏黑惠、乙骨忧太和禅院真希。”
伏黑惠与继姐相依为命长大,禅院真希因咒力不强而饱受欺凌;
至于刚刚才隆重登场的乙骨忧太,恐怕已经因特级咒灵的存在落下了神经衰弱的毛病,眼下隐约露出的青黑痕迹足以证明他需要在平时付出大量精力才能维持正常生活。
乙骨忧太倒是比其他两人更符合“强大助力”的标准,但祈本里香的存在使他注定不能被咒术界轻易接纳。
上个以非式神身份被饲养的特级咒灵名为真人,叫许多无辜之人因他的私情丧命——谁也无法保证祈本里香不会重蹈覆辙,再让咒术师们吃尽苦头。
五条悟认为,虽然乙骨忧太对完全控制祈本里香一事没什么把握,但提供情报、或是直接引导他进入高专救场的幕后存在,说不定拥有更可靠的办法。
“那个人在哪儿?”五条悟看似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真诈出了乙骨忧太格外紧张的回应。
乙骨忧太抿紧双唇,眼神飘忽,好半晌才挤出声音道:“没有其他人。”
男人在将他送入高专时曾百般强调,一定不能把他的存在告知旁人,否则将为他引来杀身之祸。乙骨忧太依然视其为人生遭遇变故后的首位导师,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的重逢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平安夜的前一天,带着存款来到东京旅行、打算顺带参与集体跨年活动的乙骨忧太,竟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外与室内搅拌着速溶咖啡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彼此的身份,也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与他以喜悦为主的情绪构成相比,男人面上更多只有疑惑。
后者出门,没打招呼,直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呃、我应该在哪儿?”乙骨忧太迷糊地反问一句。
男人沉默一瞬,道:“明天上午九点过来见面,我要送你到你该去的地方。”
“明天还能再见吗……!”乙骨忧太没能成功捕捉到对方所说的重点,下意识露出期待的笑容,果断保证道,“我会准时来的!”
结果就是,他被男人送进了咒术高专,被迫暴露在诅咒师倾尽全力的攻击之下,好在祈本里香永远将保护他的安全看作本能中的首条原则,才使他不至于当场死去。
他完全没有怪罪男人的意思。
不如说,当被称为“五条老师”的这人自顾自地开始为他分配宿舍、订购校服时,他读懂了男人的意图。
祈本里香展现出的强大实力帮他迈过了接受正规教育的门槛,他将自此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咒术师为目标,系统学习年少时梦寐以求的、用主动方法约束咒灵的手段。
即便同学投向他的目光多少带着些忌惮与审视的意味,他也依然高兴到大半夜都没能睡着。
少年躺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中央,结束了自独处开始便在脑内生动演绎的幻想,朝祈本里香笑道:“我说不定能找到帮里香解除这种状态的方法,帮里香顺利成佛!”
祈本里香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咧开嘴巴,跟他一同重复道:“成佛,成佛!”
“嗯,成佛!”乙骨忧太笑着摸摸她的额头,像是在轻拍小女孩的发顶,“只是不知道老师的情况如何,真是让人担心……”
深沉的夜色之中,五条悟站在乙骨忧太房间的窗口旁,因调整过站立的位置而不至于叫影子被月光投向室内,于是完整地听完了青梅竹马之间的全部对话。
乙骨忧太在加入高专前还曾受到谁的指导,仅凭知情不报一点就能排除对方的咒术师身份,必须引起高度关注才行。
他在少年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后瞬移离开,转而出现在关押着夏油杰的囚牢之中。
大量注连绳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填满,同时在一定程度上阻隔了光源,往往能让坐在中央唯一一把椅子上的犯人产生强烈的不适,陷入身心俱疲的状态中。
但夏油杰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只不过之前作为审讯犯人的咒术师而来——他对装饰的具体作用再了解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也熟知五条悟的性格。
“悟,你错过了成为咒术界第一人的最好时机。”夏油杰似乎真的在为自己仍然活着一事感到惋惜,他轻声叹气,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伊吹哥死后,再也没人能像他一样被所有咒术师看作精神支柱了。”
“得了吧,你自以为是的断联游戏让你错过了很多重要的消息,还是等到听我说完再下结论吧。”五条悟向他翻个白眼,两人并没因长久没有联系而显得生疏。
“比起one man team而言,咒术界更需要你的帮助。”
他直直与挚友对视,说道:“回到咒术师行列吧,杰。2018年10月31日时——”
“再站在我的身边,让我们作为最强的组合拯救世界。”
第413章
夏油杰或许会对五条悟的提议感到心动,却绝非为了自身的名誉与安危,而是出于对再次与挚友并肩作战的期盼。
但他依然展现出犹豫的态度,他有不能松口的理由:盘星教教主的背叛必然会引起诅咒师的激烈反扑,近些年来的努力势必要在大义尚未全部实现时尽数作废。
更重要的是——
夏油杰迷茫地抬起双眸,他在叛逃后少见地流露出脆弱与迷茫的神情。
他问:“那要怎么给伊吹哥报仇?”
五条悟早在来前便料到夏油杰会深陷其中,难以抽身。
大多数咒术师在评价东京高专的两位特级咒术师时,都认为夏油杰比五条悟性格更好,只因前者即便陷入激烈的情绪中,也能靠理智勉强释放可沟通的信号。
可事实上,两人的本质大差不差,只是看似恶劣的五条悟将不满平均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抒发出来,夏油杰却只会通过两极的做法表达个性。
要么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将高专制服修改为和原本风格毫不相关的灯笼裤;要么是最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花费十年时间引诱诅咒师入局,再挑个不错的时机大开杀戒。
夏油杰人格最深处的偏激与嗜杀被加茂伊吹之死彻底激活,他打从心底里痛恨仅是为了取乐便能随意伤害他人的诅咒师群体,并立下一个比成为最强更宏大的志向。
——他要杀尽所有诅咒师,创造一个只有善者才能使用超凡力量的世界。
任谁也不会想到,加茂伊吹在姐妹校交流会上放出的壮志豪言将由声名狼藉的背叛者化作现实。
五条悟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如果听众是学生时期的自己,想必会马上兴致勃勃地跟上挚友的步伐,摩拳擦掌地打算做番事业。
但他近些年来实在遭受了太多打击,也因此有了比年轻时更深刻的思考。
凡是存在于世间的事物都有黑白两面,六眼术师降生导致现代诅咒强度迈上新的高度,由此可见,咒术师、诅咒师、咒灵三方势力的纷争绝不能用狭义上的“此消彼长”概括。
一盛一衰不过是片面的、暂时的局势,彼此角力的进度条不断左右偏移,却绝不会宣告某个阵营完全胜利。
即便有特殊力量使所有诅咒师和咒灵都在下一秒原地死去,他们生育的子女、未来才会开发出咒术天赋的犯罪者、人类心中永远无法清空的负面情绪都会再次创造新的敌人。
更何况,至少自十殿横空出世之后,善与恶的标准就并不明确了。即便没有对立阵营存在,咒术师内部也很可能分出不同派系,相互打压,排除异己。
加茂伊吹曾经以过于激进的方式制止了咒术师的内斗,可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勇士以同样坚决的态度承担后果了。
即便是五条悟也无法完全复刻他的奇迹。
他清楚地明白夏油杰的构想不可能实现,所以更不可能放任其继续一意孤行。
“伊吹哥已经死了,”在生者与死者的抉择之间,五条悟能够以此生最冷静的语气道出令自己心中也泛起苦涩的劝解,“但我们还要继续向前才行。”
夏油杰在与他对视时必须仰头,下颌至脖颈处的线条便绷得很紧,如即将断掉的丝一般轻微地、脆弱地颤抖起来。
已经为加茂伊吹付出全部的教主大人叹息似的说道:“他还留在原地,我没法丢下他不管的。”
他们角色调换,夏油杰终于承认无法逃离回忆的可怜人正是自己,而不再用轻描淡写的轻松语气劝五条悟想开一些。
“……你只是还没想通。”五条悟偏移视线,不得不软弱地回避了挚友的痛苦。
他的意志力也已摇摇欲坠,再与夏油杰争辩下去,他一定会当场流泪,然后暴露自己同样百般留恋过往的事实。
五条悟多希望时间能倒带回去,停在他刚进入高专的那年夏天,没有真人、伏黑甚尔、星浆体、本宫寿生和任何令他感到苦恼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加茂伊吹当时刚获得最强咒术师的称号,洗刷了断腿以来承担的所有屈辱,家庭和睦,事业顺利,意气风发。
“悟,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但伊吹哥的死绝对没那么简单。”夏油杰沉默半晌,从喉咙间挤出一句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猜测。
他说:“有比我们维度更高的存在,不想让他——”
话音被卡在喉咙之中,他竟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五条悟立刻靠近,却被夏油杰掌心朝外立起右手的动作制止,被迫停在原地。
夏油杰左手捂住颈部,使用反转术式修复了内里的伤口,眸色晦暗不明,却并未继续说出刚才的内容,而是将阴鸷的目光投向空无一物的正上方,之后狠狠吐出一口血沫。
他们在一片死寂中暂时休战。
五条悟合上眼眸,强行压下心底的在意:“真人预告的时间即将到来,即便你对咒术界的存亡没什么兴趣,至少想想宪纪吧。”
“如果伊吹哥能在家人的呵护下幸福长大,一定就是宪纪的样子;但真人无法逼出伊吹哥,就绝对不会保留宪纪的性命,你要让他重蹈兄长的覆辙吗?”
“我过段时间再来,你好好考虑一下。”五条悟弯腰,将手伸进夏油杰身上僧袍宽大的衣袖之中,果然从储物的口袋里摸出几块糖果。
“你猜伊吹哥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会哭还是会笑?”
于是,继伏黑津美纪因诅咒陷入昏迷、夏油杰召集诅咒师发动百鬼夜行、发现乙骨忧太并将其纳入东京高专之后,五条悟终于在2017年的最后一天收获了真正的好消息。
——夏油杰决定将叛逃与百鬼夜行的真相公之于众,由十殿和总监部为其洗白身份,恢复特级咒术师待遇的同时,进入高专任教。
考虑到五条悟为了集中教师力量而将两所高专合并,他选择以京都高专教师的名义活动,乐岩寺嘉伸在审核申请时并未多问什么,只是带着微妙的表情于批准处盖下了公章。
“虽然伊吹哥重组总监部的行为打破了过往保守派和激进派的分类,但老爷子的处事风格没什么变化,可能不喜欢你在诅咒师阵营卧底过的经历吧。”五条悟为他分析。
夏油杰失笑,答道:“这么说,他应该是看在伊吹哥的面子上才能勉强答应。”
“他老了。”五条悟挑起唇角,眸中却没有笑意,“很少有与伊吹哥同代的咒术师还能留在他身边,所以他从我们身上寻找亡者的影子。”
夏油杰望向窗外,很难想象下定决心步入黑暗社会的自己还有机会站在加茂伊吹曾生活过的校舍之中。
他笑着拒绝了五条悟想去庆祝一番的提议,说:“你难得空出一天时间,还是做点能够恢复精力的事吧。”
除加茂伊吹以外,也就只有夏油杰能将朝前猛冲的五条悟扯回身旁了。
有了挚友的陪伴,五条悟的心情很快明媚起来,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用力勾住了夏油杰的肩膀:“要去看看我抚养的孩子吗?虽然是伏黑甚尔的儿子,但意外很可爱呢~”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需要准备礼物吗?”夏油杰沉思道,“遥控车如何?”
五条悟摆着手道:“他明年就要进高专读书了,倒也没有那么幼稚啦——”
时隔十年,两人终于再次亲密地并肩而立。
五条悟完全克制不住嘴角的笑容,他想:真是非常、非常、非常宝贵的收获。
至于夏油杰在想要对加茂伊吹之死发表某些推测时遭受的伤害——他微微眯眼,同样将目光投向上方,却并未看见除了蓝天白云以外的任何存在。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距真人宣战的日期只有半年之久,五条悟恨不得将每分钟都掰成几瓣来用,才能勉强抚平日日在焦虑中煎熬的心情。
他本以为刚一入学就获封为特级咒术师的乙骨忧太会成为不可或缺的强大助力,却没想到后者用两个月成功解咒,直接降级为四级,与街边随意拉来的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
好在乙骨忧太某次独自完成外勤任务后找到了未来的目标,强大的天赋与惊人的训练量使他迅速掌握了自身术式的精髓,仅花费三个月时间便重返特级行列。
这段经历使五条悟的心情跟着大起大落,身为罪魁祸首,在解咒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夏油杰只是笑眯眯地安抚挚友的情绪,再自行调伏更多咒灵,全力备战。
从过往姐妹校交流会的团体战中就能看出,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绝对是双方的最强战力,他们将肩负最为艰巨的作战任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六月时,虽然只是东京高专的一年级新生,但作为五条悟教养出的天才咒术师——六眼术师语——伏黑惠领取了一个本该由老师亲自执行的重要任务:
回收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
他为此来到了仙台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的后山,然后惊愕地发现,社团观测气象用的百叶箱中竟然空无一物。
第十一卷 一日创世
第414章
名为虎杖悠仁的高中生为保命而吞下了两面宿傩的手指,意识被诅咒之王顶替,在击杀握住身体的咒灵的同时,也为少年宣判了死刑。
伏黑惠满头是血,黏腻的触感顺额角滑到颊侧,却空不出手胡乱擦拭一把,而是紧紧捏住十指,准备随时发动十种影法术,强行将风险控制在最小限度之内。
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内搏斗。
他一面不想如此轻易地放弃一条鲜活的生命,使无辜者在大好年华丧命;一面又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起未能回收咒物的责任,不能任两面宿傩在现代重获新生,酿成大祸。
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他用痛觉提神,试图飞快分辨出前方最合理的道路,却无法在已然受伤的情况下马上做出抉择。
事实上,即便是全盛状态的他对上才苏醒不久的两面宿傩,也不一定能够取胜。
两面宿傩本体的特征在少年光滑的脸颊上反应出来,眼角下方有两双瞳孔仅如针尖般细小的兽状眼眸缓慢转向跪伏在地上的一年生,证明他已在极短的时间内与躯壳完全融合。
在被对方的杀意锁定时,伏黑惠几乎就要下定决心出手,与其殊死一搏。
但——
手影虚虚投在地面的血迹之上,如纯黑的叶片般摇晃几下,并没召唤任何式神。
伏黑惠望着两面宿傩残忍的笑容,依然无法忘记这具身体曾属于善良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虎杖悠仁。
他咬紧牙关,不禁为自己的优柔寡断与弱小感到懊恼。
可就在此时,异状突生。
一道黑影猛然从敞开的天台大门中窜出,以就连两面宿傩都未能反应过来的速度抽刀,挥下武器时甚至发出了划破空气的爆鸣。
寒冷的月光滚过刀刃,汇集于尖端的瞬间,武器陷入两面宿傩的肩头。
在散发着幽深气势的长刀直接削下他的手臂之前,一只被咒力强化过的坚硬手掌随即迎上刀锋,竟直接用手骨卡住了下移的利刃。
与此同时,刚还飙出鲜血的伤口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飞速愈合,竖直立起的长刀被诅咒之王向外侧猛折,竟真被他掰掉了尖锐的一角。
两面宿傩得以与袭击者拉开距离,还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行动时的弱点,长而尖的指甲在空中一划,一道斩击便直接击飞了那人的大半条右腿。
但与伏黑惠预料中血肉模糊的场景不同,男人只是轻轻吸气,像是被拉扯得有些疼痛,显然受到的伤害仍在忍耐限度之中。
少年这才看清,落在他面前的重物是一条使用痕迹明显的假肢。
“哪儿来的怪胎。”他歪头嗤笑一声,“没咒力的家伙不配发起挑战,你想怎么死?”
只在梦里再见过的高大身影仍带着兜帽,脸颊隐在阴影之中,叫人看不分明。
男人右腿的裤管中空空荡荡,隐约暴露出他的无力与痛苦,不禁让伏黑惠心头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想要喊出惦念许久的那句“爸爸”,理智却使他还是并未出声吸引两面宿傩的关注,继续默默调动体内的咒力,准备马上加入战场。
“宿傩,好久不见。”
兜帽的阴影里传出含笑的男声,虽说时光变迁间声线有了极大变化,毫无畏惧之意的姿态的确让两面宿傩依稀想起了曾经的合作对象。
他微微睁大双眼,嘴角咧出夸张的弧度,难得耐心地等待敌人抬起手臂,从上方掀起兜帽,显露身份。
“你没什么变化,还是喜欢欺负孩子。”黑发红眸的男人抿唇露出微笑,重新摆开攻击的架势,“我现在很强,要来过几招吗?”
他从并未佩戴任何设备的耳中取下了透明的什么,在两面宿傩面前将其捏碎。
起初只是有阵微风荡起,带着夏夜中少有的凉意,令身处战场的人们感到焦灼的气氛有所减退。
但伏黑惠在下一刻彻底伏倒在地,被强大的咒力压迫,甚至根本直不起已经受伤的腰。
远胜特级咒灵、甚至比五条悟的储量更恐怖的咒力掀起狂风,汹涌地奔入男人的身体,将他身上宽松的上衣鼓起,也完全吹开他的发丝,让那双猩红的眼眸更显得熠熠发亮。
伏黑惠勉强抬眸,他难以置信地发现来者实则并非是伏黑甚尔,也因眼前的一幕而怀疑起自己学到的所有咒力理论。
空气中无主的咒力简直像是朝主人狂奔的狗群,进入男人体内便马上变得驯服,任他自如调动。这倒不像是吸收并转化咒力的术式,而是——
他正拿回原本便属于自己的力量。
在磅礴的咒力波动之中,男人扔掉手中已经损坏的咒具,金属在地上弹动时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像是宣告大战即将开始的激烈鼓点。
他张开右手手掌,举至心脏附近,如拽住虚空中的实体存在一般向身体侧面一扯,大量血线便被握在掌心,像是握着一把花束,环绕在他身周狂乱飞舞的暗红色液体却无疑具备异常强大的杀伤力。
伏黑惠仅是目测便知道,他的术式强度远超已经成为准一级术师的加茂宪纪。
两面宿傩起初只是低声轻笑,随着男人的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高增强,他的笑声也逐渐狂妄嚣张起来。
他沉睡多年,大概早就渴望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了。
于是对上男人盈满笑意的眼眸,他张开双臂,同样以惊飞后山群鸟的庞大咒力作为回击,狂笑着喊出了对手的大名:
“加茂伊吹——”他的声音都因过于激动而有些嘶哑,“来大战一场吧!!”
加茂伊吹也畅快地笑了一声,不知何时,他右侧的裤腿已经不再晃动,因鞋子也被一同击飞,能轻而易举地从他的脚部看见血液的颜色。
他竟然发动术式,为自己拼接了一条同样由自身肉/体组成的右腿。
只有最顶尖的咒术师能观测到整场战斗的细节。
伏黑惠来不及拼尽全力捕捉两人因交战时的迅捷动作而频繁闪动的身影,他完全被从天而降的爆炸性新闻砸晕头了,呆滞片刻才重新唤回思考能力,马上掏出手机联系五条悟到场。
在他才从通讯录中找到目标、还未按下拨号键时,一道熟悉的咒力在身侧出现。
带着毛豆生奶油喜久福作为伴手礼的五条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接近,早准备好的相机功能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发挥作用,闪光灯接连亮起,已经连串拍下多张照片。
他自通过手机定位锁定伏黑惠的位置竟出现在高中范围内开始,就料到回收计划一定出了差错,难得能拍到学生狼狈的一面,他的兴趣已然攀至巅峰。
但落地的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的咒力如钟鸣般令他脑内一震,他还维持着弯腰为伏黑惠拍照的姿势,已经下意识向交战中的两人望去。
拇指挑起眼罩,颤抖的湛蓝色眼瞳将他的震惊与无措暴露无遗。
正以数道小臂长的血柱交叉着将两面宿傩钉在地面上的男人,分明是他多年来心心念念、从未忘记的——
“伊吹哥……!”
五条悟的声音变了调,不知是哽咽还是胆怯。
男人回眸,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反倒使他原本便俊美非凡的面容多了更加成熟沉稳的韵味。
与五条悟蓦然对上视线,他挑起嘴角。
加茂伊吹笑道:“不说句‘欢迎回家’吗?”
凌厉的拳风呼啸而过,五条悟朝被加茂伊吹压住的两面宿傩狠狠打出一击。
他的拳头被加茂伊吹稳稳托住,以柔软的力道阻止了容器直接被六眼术师的的全力攻击打碎头骨的惨剧,转而引导他轻触对方。
五条悟固执地与加茂伊吹抗衡一会儿,最终还是按后者所想的那般,在两面宿傩饶有兴趣的目光中向少年脑中输入咒力,直接使他丧失意识。
六眼术师的面色冷若冰霜,如果忽略他眼罩边缘一点洇湿的痕迹,他应当表现出了愤怒的情绪。
“虽然过程中遭遇了许多麻烦,但我完成了一件大事。”加茂伊吹面上流露出几分对他孩子气表现的怀恋,但看不出丝毫有关假死七年的愧疚,“你一定猜不到是什么。”
五条悟抱胸看他,以防卫性的姿势抗拒交流,实则已经用六眼的能力发觉些许异常。
加茂伊吹也不气恼,他拉开外套的拉链,扯起衣摆,向五条悟与伏黑惠展示自己近些年收获的成果。
他外套的内侧有亲手缝制的绑带,正稳稳捆着四排、共十七根两面宿傩的手指。
尖锐的指甲暴露了手指的形状——即便用医用绷带与圆珠笔所写的咒文封印的特级咒物只散发出微弱的气息,人们也很难想象他真能随身携带巨量咒物自由活动。
就连五条悟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更别提先得知加茂伊吹依然活着、又乍然看见十数根宿傩手指的伏黑惠了——他更愿意相信自己仍在梦里。
加茂伊吹眉眼的弧度依然柔和,他重新拉好外套,见五条悟依然沉默,才终于低声说道:“悟,我很抱歉。”
六眼术师像被这句安抚按动了开关。
“惠,我会叫杰过来接你。”他不想再说什么多余的内容,向前一步,直接伸手揽住加茂伊吹的腰,发动无下限术式,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两人一同出现在五条家的本宅。
加茂伊吹认出了当前所在的房间正是五条悟一直为自己保留着的客房,但本能感到事态不妙,刚想尝试活跃气氛,右手手腕便蓦地一沉。
一道由五条悟用咒力打造的手铐稳稳落在他的腕部,另一头则扣在六眼术师的腕上。
“伊吹哥……”五条悟轻声说道。
“再也别离开了。”
第415章
加茂伊吹看着五条悟淡然的表情,猜测现今并不是拒绝的时机。
他不想在仍需要大量支持的情况下触怒任何盟友,因此格外顺从地任其用指尖直接确认自己的存在,毫无反抗之意。
五条悟拨开加茂伊吹的刘海,看见他额头上有道被尖锐物品深深刺中留下的疤痕。
新肉的颜色不仅直接破坏了相貌的和谐,像块突兀滴在纸上的墨痕,还代表一次曾险些直接损害大脑的伤害,令五条悟不自觉感到心脏绞痛。
他用拇指擦拭污渍般轻蹭那块疤痕。
因为想要细致地观察而将距离凑得很近,他呼吸时有温热的气息扑来,让许久没和任何人亲密接触的加茂伊吹下意识微微偏头,又被他揽着腰肢扯回。
“很痛吗?”五条悟问。
加茂伊吹笑着,用手背贴了下脸颊,仿佛感到温度正在上升:“我有必须发动术式的理由,就用这种方式借用了里香的咒力,其实还好。”
五条悟的手掌下滑,掌心与颊边的弧度完美贴合,能清晰感知到骨头的轮廓,只要稍微使力就令加茂伊吹的视线向上,被迫与他对视。
“伊吹哥,我现在正无法控制地感到愤怒。”五条悟低声说,“不要骗我。”
加茂伊吹的神情逐渐变得柔软,他从善如流地修改了自己的答案:“确实很痛。我本来想让它自行痊愈的,但最终伤口感染,还是得到医院包扎,吃了很多苦头。”
有滴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源头却并非那双缓缓睁大的猩红色眼眸。
五条悟不愧是作者精心打造的主角,他哭泣的模样实在很美。
眼泪冲散了他一贯或强势或不正经的气质,从颜色干净的睫毛上汇聚再滴落时,像是从山茶花瓣尖端滚落的露珠,加上眼底汹涌的复杂情绪,反倒更透露出一股脆弱之意。
他如今的模样足以令所有读者心生怜爱,但如果使他哭泣的原因是加茂伊吹时隔七年的回归——漫画世界中不可能再有任何新闻会引起更大的轰动。
加茂伊吹明显感到积累在体内的病痛正逐渐好转,这是人气正在大量回归的表现。
如黑猫之前预料的结局一样,他险些死在这个惊险的计划之中。
假死后长期脱离主线剧情导致七次人气投票的名次越来越低,读者早已对加茂伊吹的回归不抱任何希望,自觉被愚弄的世界意识总算找到了彻底抹杀他的机会。
他行走在仿佛没有终结的、寻找两面宿傩手指的旅途上,不再有繁杂的公务亟待处理,也无需对情绪进行伪装,也不知是终于找回了自由的自己,还是彻底放空了大脑。
加茂伊吹早睡早起,规律饮食,在摸索中发掘出勉强算得上爱好的娱乐活动,也培养了新的生活习惯。
因为无法使用术式,他贫血的情况有所好转,格外严苛的体术训练则避免了身材走样的问题,如今面色不错,肌肉也更加紧实,显出从未有过的健康。
但适应了平静的生活以后,他减少了与九十九由基联络的频率,流连于难得能放慢脚步欣赏的风景之中,直接激活了最恐怖的结局——
加茂伊吹已经忘记时间,虽然“2017年回归主线”的安排一直位于计划的尾端,但他直到2018年6月、前往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的后山收集手指时扑了个空,才恍惚意识到时光飞逝。
他已经错过了原定的回归时间,还险些继续沉沦下去。
倘若世界意识真的引导他完全遗忘此事,他恐怕就真要消失在剧情外的洪流里,手持十七根特级咒物却虚度余生了。
最坏的情况下,他可能会作为主角收集两面宿傩手指过程中的最大阻碍,还未来得及揭晓真实身份便被击杀,将秘密永远掩埋。
或许是残余的人气仍在发挥作用,他直至此时才得到与这根手指有关的情报,恰好参与了虎杖悠仁在主线剧情里的初登场。
凶险的局面让加茂伊吹依然心有余悸,如今的情况便不算太坏。
他能专注地安抚五条悟的情绪,也能给自己留出完全镇定下来的时间,之后便可以用最佳状态面对咒术界了。
终于得到还算合理的应答,至少加茂伊吹已经不再逞强,五条悟轻轻叹息一声。
乙骨忧太无疑因曾受到加茂伊吹的指导才能基本控制祈本里香,甚至他重燃信心、重回特级的原因也可能是加茂伊吹的激励。
“他从没和我提起过和你有关的事情。”五条悟难免有些恼怒。
“我们不常见面,他不知道我的名字。”加茂伊吹解释缘由,不想令师生徒增间隙,“而且我以甚尔的相貌活动。”
于是伏黑惠自称见过伏黑甚尔的谜题也迎刃而解。如果那日被五条悟查到的男人是加茂伊吹,他大概没什么特殊的心思,只是想亲自确认伏黑惠的情况。
毕竟伏黑惠也承认,对方只是给了他一瓶酸奶与一袋糖果。
两样食品上没有除伏黑惠以外的咒力残秽,但不能排除被投放了普通药物的可能,五条悟横刀夺爱,将其送去专业机构检测,不仅没有什么发现,还使伏黑惠与他冷战了几天。
加茂伊吹当然不知道五条悟的心理活动,他继续说道:“和我一起假死的十殿成员拥有能够改变他人相貌的术式,她曾在我们收服真人那天帮二十八岁的悟易容。”
再次听见特级咒灵的名字,五条悟的脸色不是很好,眼泪也缓缓停了。但他实在不想让任何人与事破坏他与加茂伊吹的重逢,克制倾诉欲便完全不算难事。
五条悟提起指尖继续下滑,将拇指按在了加茂伊吹脖颈中央那道横向的伤痕之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又问。
加茂伊吹回答:“这是我曾与羂索共生的证明。”
“羂索也没死,”五条悟深吸口气,“那真正受到伤害的存在就只有高尾山了。”
——还有曾因加茂伊吹消失而痛苦不堪的人们。
加茂伊吹不再只是给出苍白的解释,他伸手环住五条悟结实的身体,由上到下轻轻抚摸他的脊背。
将额头抵在五条悟的颈窝里时,他低声道:“悟……”
五条悟甚至摒住了呼吸。
男人盯着加茂伊吹的发旋,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无法压抑本能,选择紧紧回抱住他。
六眼术师甚至无需再进行任何辩论便已经屈服,他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加茂伊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一定会给予最大限度的支持。
可他并没料到,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只是完全放松了身体。
“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加茂伊吹说,“好好睡一觉吧。”
他们保持着手腕上的链接,在客房中一起待了五天,全然没有理会外界的情况。
五条悟早在将加茂伊吹带回本宅时便关闭了手机,同时令家族进入戒严状态。五条家的族人皆看出他的反常,高度重视指令,却只是——
将从伏黑惠口中得知真相的夏油杰拦在了门外。
好在后者出于各种考虑,即便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与迫切之中,也并未宣扬这个消息,五条悟才不至于成为咒术界的众矢之的。
在挚友与学生都显出强烈的不安时,五条悟度过了七年来最为安逸的五天。
五条悟比加茂伊吹高出许多,与他睡在同张床上时,只要使身体弓起便能将他完全圈在怀中,如同贝类的外壳般包裹住他,令热度在两人的身体间不断流窜,最终达成一致。
他曲起双腿,刻意迎合加茂伊吹侧躺的姿势,本为一体的感觉便更加明显。
趁加茂伊吹睡着时,五条悟几乎把他身上的所有变化都看在眼里:
他的身体不再像冰块般寒冷,而是与任何健康的男性一般透露出干燥的热意;与曾经浅眠的状态相比,他睡得更熟,足以说明假死的几年实则还算安逸,并未遭遇太多危险。
或许是因为同样会感到思念,他不抗拒五条悟的接触,即便连洗澡都要申请延长手铐的锁链,也一直百依百顺。
与此同时,加茂伊吹似乎修改了感情方面的重要程度排名。
他在被五条悟囚禁的五天内完全没提起有关“返回加茂家”或“公布存活消息”的想法,连加茂宪纪也未曾得到他的过多关注。
五条悟不禁感到恐惧:眼前的加茂伊吹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在策划一场再不回头的出逃、或已经于心中给他做出死刑判决?
“悟,做噩梦了吗?”加茂伊吹迷茫的声音从怀中传来,五条悟搭在他腰侧的左手很快有温柔的触感覆上,“那不是真的,放轻松点。”
五条悟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收紧了拥抱的力道,使加茂伊吹被迫从深眠中苏醒过来,却还是不愿松手。
他用下巴抵住加茂伊吹的头顶,认真地提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方案:“伊吹哥,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生活?”
五条悟确信,只要加茂伊吹点头,他能毫不犹豫地放弃咒术界提供给自己的一切优待,就此将五条家变成与外界隔绝的铁桶,然后获得幸福。
……真的可以获得幸福吗?
这意味着他将漠视咒术界乃至整个人类社会遭受的痛苦,固执地抹杀加茂伊吹作为最优解的价值,也无疑是在主动减损己方的重要战力。
明明更偏激的念头都在脑内打了无数个转,真正有机会进行叙述时,五条悟却无法开口。
他迟迟才想到一定会英勇冲上前线的咒术师们,其中包括一次次避免自己走上歧途的老师、为了与邪恶势力抗争而不惜付出性命的挚友、从小照看到大的孩子与其他众多熟人。
于是他说不下去了,也隐隐为自己的卑劣难过——他明知道放加茂伊吹离去会是更好的选择。
加茂伊吹有节奏地拍着他的手背,不知何时与他十指交扣,姿态亲密到即便收紧指缝的距离便能用痛感让他回过神来,却只是安静地、耐心地、包容地扮演倾听者的角色。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五条悟听见自己说:“伊吹哥,我们到高专去吧。”
二十九岁的六眼术师选择了咒术界的未来。
他早已能够独当一面,因此明白责任与担当的重量。
第416章
加茂伊吹与故人会面的顺序非常重要。
在没有特殊事件的情况下,加茂宪纪必须排在最优先的位置,确保加茂伊吹重视亲情的人设不会改变。
之后,为了体现高人气角色的特殊性,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应当得到优待,但还要表现加茂伊吹还没正视三人爱情意义的好感,于是其他好友得知真相的时间不能太晚。
本就该出现在主线剧情中的五条悟在杉泽县第三高中的天台现身,作为第一批目击者帮加茂伊吹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排序的难题,还自然凸显出命运羁绊似的特殊观感。
除了理性分析出的结果以外,加茂伊吹出于私心想尽快与黑猫见面。
咒术界中一日没有加茂伊吹或伏黑甚尔的消息,黑猫便一日生活在忧虑之中。
它从神明世界带来附有咒力屏蔽装置的读者视角检测器,是为了在二十四小时无休的直播中帮加茂伊吹争取到短暂自由活动的时间,以完成某些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计划。
可它没想到加茂伊吹抓住机会的决心太过坚定,竟然将这段时间延长至七年有余——
它更没想到,自己真的会鬼迷心窍地成为他的共犯,在科研组极力反对的情况下配合他的行动。
时至今日,加茂伊吹已经没有任何能够回报黑猫的方式,他只能忍耐向上攀岩时肉/体与石壁较量的刺痛,奋力朝顶峰靠近,才不会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
五条悟的让步在加茂伊吹的意料之中——能在人才辈出的少年漫画中承担起救世责任的主角不会被私情束缚。
加茂伊吹确信,即便五条悟常在他面前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面对大是大非时,对方依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果然,他手腕上的镣铐在六眼术师话音落下时悄无声息地消失,唯有扣在自己腰上的大手暴露了主人的意志,下意识搂得更紧,又在理智回笼时马上松开。
“真人叛逃,宪纪和荷奈夫人险些因他而死;织田作之助公开了咒术界的存在,如今已经有人发觉现实与小说情节有所重合;津美纪因为诅咒陷入昏迷,杰也差点走上歧路,最近还有个吃掉了宿傩手指的小鬼。”
五条悟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将七年间发生的大事一股脑倾诉给加茂伊吹,终于列举了足够有力的论据,再次说道:“我们到高专去吧。”
他忧郁的眼眸、紧抿的唇角与微微发颤的指尖都诉说着截然相反的答案,可他不想被加茂伊吹讨厌,也必须重视除他们以外的、千千万万无辜的生命。
加茂伊吹从他怀中转过身来,与他保持面对面的姿势,理所应当地看见了他侧躺时面颊下方的湿痕。
“不是真心话也没关系,感到痛苦也没关系,就算成为一个不正确的人也没关系。”加茂伊吹用指尖触碰他湿润的眼角,将细微的水渍涂开,“悟,我还没亲口向你道歉。”
逃避外界声音的五天中,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以不合常理的平静状态相处,很少提及会引起分别联想的话题,而且常常用身体接触确认彼此存在。
但虚假的表象被五条悟自行戳破,加茂伊吹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能向他与所有观看主角视角的读者详细地交代过往七年的经历。
他半靠在五条悟怀中,从于爆炸中死里逃生开始说起。
加茂伊吹将赤血操术修习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不仅能用咒力操纵血液发动攻击,还能控制细胞的动向,完成打散肉/体再行重组的高难度操作。
但他还是首次完成全身的拆解。
为了不让读者看穿他的计划,他在训练时最多只尝试过对整条手臂、半边背部的重组,实在算不上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面对威力巨大的爆炸,他既要让细胞以比冲击波更快的速度移动,还要保证大脑必须保留能发动术式的基本区域,等在帐外站定、将指尖的最后一块皮肤拼回原位时,他的咒力消失殆尽。
加茂伊吹能清晰地感知到肩胛骨拼合错误,导致臂膀处传来阵阵异样的痛感。
但死里逃生,他连抱怨的力气都无,只是坐在地上,任部下用手帕为他拭去泪水,再在他脸上蒙好术式,为他更换成伏黑甚尔的相貌。
他本该更早回归,可羂索的存在令他没法实施计划,前三年都在不断寻找再次发动术式却不会暴露自己存在的解题之法。
出现在他面前的乙骨忧太送来了世界意识的催促,它不能放任加茂伊吹强行与作品中最重要的反派角色绑定行动,进而影响暗线的进展,于是主动提供了答案。
加茂伊吹以被里香刺中额头作为代价借用了乙骨忧太的咒力,终于剥离羂索。
他明知道任羂索离开便是放虎归山,但比起试图杀死一个绝不可能死在此时的重要角色而言,仅改变与自己有关的存在显然更加现实。
于是他借机调整了每每提起重物都隐隐作痛的肩胛骨,然后正式踏上寻找两面宿傩手指的旅途。
加茂伊吹隐瞒了许多只能与黑猫交流的关键内容,比如失去咒力的原因、伏黑甚尔的人气变化与王仁望结的笔记本。
但他还是坦白道:“给织田作之助邮寄咒文的人是我,我知道津美纪会因此陷入昏迷。”
五条悟安静地等待着后续的内容。
至此,加茂伊吹真的不能继续说了。他从王仁望结塞给他的剧情总结中得知了以虎杖悠仁为中心展开的新一代咒术师的故事,却不能再向他人传达,否则可能引起时间回溯。
世界意识已经知晓他的计划,如果再来一次,甚至无需猜测是否还能像如今这般收获一个还算圆满的阶段性成果,恐怕踏出起点线都成了问题。
加茂伊吹眼下的当务之急绝非考虑如何将六眼术师变为全知全能的无敌存在,而是趁热打铁,赶紧巩固自己于作品中的地位,别被世界意识驱逐。
发生在北海道的吻是计划中的精彩伏笔——在脑内预演了无数次的台词终于要公布出来,加茂伊吹只希望不会引起反噬。
但,即便这种说法未免显得有些自大,但他愿意相信自己强大的影响力并未因退场七年而完全消失。
他只是还需要一些外力帮他再次将根系深深埋入代表主线剧情的土壤,无论是夸赞还是辱骂,他都照单全收。
加茂伊吹支起身体,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五条悟手臂的束缚,却没退出他怀抱的范围。
“悟,”他问,“要和我交往吗?”
五条悟脸上浮现出近乎呆滞的表情。
除去夏油杰叛逃与加茂伊吹早逝两个打击以外,这位天之骄子的生活可谓是顺风顺水,如今挚友与爱慕之人在半年间接连回归,人生中仅有的坎坷也自然被幸运磨平。
他还以为再也不会出现比这五天更能令人感到幸福的时刻了。
直到他听见加茂伊吹耐心地重复了没有丝毫变化的问句:“要和我交往吗?”
“这是玩笑话吗?”五条悟反问一句,看见加茂伊吹轻轻摇头。
“难道你是伊吹哥死后生成的咒灵,只要我给出肯定的答案就会被你诅咒?”他又问,加茂伊吹依然只是摇头。
五条悟笼统地认为除此以外的代价都在接受范围之内,于是握住了加茂伊吹的手,说:“伊吹哥,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但我愿意帮你。”
他也直起身体,凑上前去,以仰视的姿态,在加茂伊吹下颌处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使用我吧。”
加茂伊吹总是愿意做个慷慨的人。他与五条悟缔结牢不可破的羁绊,从对方身上汲取人气,便理应给予回报,于是他垂下头颅,令两人的唇瓣挨在一起。
他们在这间昏暗的客房中接了个吻。
一个只会在清醒的成年人之间发生的、饱含暧昧意味的吻,对双方而言都是从未有过的初次体验,因此显得格外宝贵。
五条悟难以克制地感到胸膛间有股甜蜜而酸涩的情绪大量涌出,使他扣住加茂伊吹后脑的力道都显出怜惜的意味,唇齿间的动作也愈发温柔缱绻。
他想:明明是天生的咒术师,却不得不在毫无咒力的情况下凭借残缺的身体穿梭在日本各地,还曾与特级咒灵交战,不知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加茂伊吹一定被吓坏了,所以需要找寻可依靠的对象,好叫灵魂与大脑都暂松口气。
五条悟很高兴能被他选中,若说心底的少量犹豫是在担心什么——
“真希望大家都能祝福我们。”
他们才刚刚拉开一点距离,五条悟便又不依不饶地追上前去,与加茂伊吹额头抵着额头,仿佛要将略显急促的呼吸都尽数吞噬。
想起曾经同样对加茂伊吹虎视眈眈的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他多少觉得有些心虚,预感到公布恋情时必然引起整个咒术界的轩然大波,原本优先前往高专的计划似乎必须作废。
五条悟问:“伊吹哥想先回加茂家吗?”
“不,”加茂伊吹给出答案,“通知宪纪到总监部去,我们在那儿见面。”
接到五条悟的电话时,加茂宪纪正为学弟近日来魂不守舍的状态感到忧心忡忡。
伏黑惠大概因没能顺利回收两面宿傩的手指而感到格外挫败。
他与夏油杰一同将虎杖悠仁送入布有特殊结界的审讯室后,甚至连必须高度集中的实战课都在走神,被禅院真希用木剑敲在头顶才回过神来,反倒先行道歉。
两校的学生都以为他在担心自己的失误会使两面宿傩复活作乱,纷纷安慰道:“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一定能为任务好好收尾,不会出什么事的。”
在此基础上,加茂宪纪敏锐地发觉,伏黑惠不仅没因同学们七嘴八舌的宽慰露出笑容,反倒频繁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在他看过去时飞速转走。
于是他找到伏黑惠,拍拍后辈的肩膀,真挚地做出保证:“伏黑,我不会向老师说你的坏话。”
“……加茂前辈,多谢你的好意,但不是这种问题。”伏黑惠面上紧张的神色逐渐淡化,被某种类似于隐忍的情绪取而代之,“其实我——呃、”
他知道自己该在五条悟做出明确指示前保持缄默,很快又流利地改口道:“我只是想到了和姐姐有关的事情。”
加茂宪纪微微蹙眉,虽然眯起的双眼中很难流露出强烈的情绪,却能叫人看出他正与伏黑惠共情。
他的心情永远会被加茂伊吹牵动,想必伏黑惠对伏黑津美纪也抱有相同的感情。
念及此处,他向搜查咒文的任务中派遣了更多人手,希望能帮到些忙。消失五天的五条悟让他前往总监部会见客人,他也仍想着要让对方抽出时间开导伏黑惠一番。
“伏黑没办法继续接取祓除咒灵的任务了,他心绪不宁,战斗时一定会受到本来可以避免的伤害。”加茂宪纪对着五条悟絮叨。
五条悟双手插兜,姿态散漫,脚步轻快,口中哼着小调,像是完全没在听人说话,不禁让加茂宪纪有些气恼。
“五条老师!”加茂宪纪加快脚步,与五条悟并行,“悟先生!”
“啊啊——我听见了啦。”五条悟轻快地摆了摆手,“等你见过会议室里的客人,惠的心事肯定会像太阳升起后的雾气般马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加茂宪纪一愣,他脑中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被自己否定。
五条悟的发言像拧开了加茂宪纪思绪的闸门,大量猜测令不安的情绪翻涌起来。
他已经开始在心中反复练习客套寒暄的话术,希望能像兄长一般自如应对任何场景,至少不要出错。
“你自己进去,做好心理准备,但也不用紧张。”拉开会议室的大门之前,五条悟为他打了剂强心针,“我会一直在的。”
加茂宪纪用力点头,还以为这是五条悟对学生的特殊关怀,却没想到他与房间内的客人已经结成恋人关系。
他闪身进门,首先看见窗前那道无比陌生、又格外熟悉的身影。
少年的瞳孔微微一颤,身体比大脑更快给出反应:他快步奔到男人身边,在即将靠近时放慢脚步,如幼时一样顾忌着对方脆弱的右腿。
就像小猫对待小花——他即将在不久后晋升为一级咒术师,尖爪与獠牙都足够锋利,却依然本能般遵循孩童过往幼稚天真的发言行动。
“哥哥……!”
被男人回抱住的瞬间,加茂宪纪大哭着喊道。
第417章
说服加茂宪纪是件没难度的简单事。
不需要刻意营造出暧昧的氛围,展开柔情攻势调动听众的情绪,再用示弱、讨好或等价交换等方式彻底免除过错,加茂伊吹只要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中,就绝对会被原谅。
加茂宪纪花费三个月才读完织田作之助创作的《小说》。
他一边渴望更多地了解到加茂伊吹不为人知的心理活动,一边为未读部分越来越薄感到恐慌,最终还是在乐岩寺嘉伸的逼迫下飞速翻完了所有内容。
老者会干涉学生私事的原因非常简单:他将加茂宪纪每日的变化看在眼中,丝毫不怀疑少年再以一小时一页的速度翻看下去,就会在读完书前因泪水流尽而死。
加茂宪纪的眼睛正是在这段时日中落下了易受刺激的后遗症,本就形状细长的双眸为了避免见风流泪总是眯起,倒很好地弥补了他还不能完美掩饰情绪的弱点。
在加茂伊吹假死的七年间,加茂宪纪只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许过一个愿望——
他希望加茂伊吹依然活着,就算丧失意识或行动能力也无所谓。咒术师的术式随科技发展愈发新奇,只要保全加茂伊吹的性命,总归还有让其再次展露笑颜的机会。
可五条悟和十殿都只是一次又一次带回令人失望的消息,他看似更加沉稳,实则是逐渐变得消沉。
与加茂伊吹想象中不同的是,加茂宪纪并没过多向加茂荷奈与藤本遥香寻求安慰,少年最多只是在疲惫至极时作为客人前往亲生母亲经营的店铺,买些东西便安静地离开。
他在大多数时候甚至无法见到藤本遥香,只能听见女人在店铺深处逗弄女儿的笑声,因此经常与男主人交流。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男人将他看作课业压力太重的高中生,见他面色憔悴,不禁关切地询问他的近况。
加茂宪纪露出笑容,回答:“一切都好。”
即便是这段对话也是在确认监控运作的情况时才被藤本遥香所知。
加茂宪纪原本并非坚强独立的性格,反倒在加茂伊吹的溺爱中时刻面临堕落的危险,凭借乐岩寺嘉伸的教育与自身的高度自觉才不至于走上歪路。
但说到底,加茂宪纪只将加茂伊吹看作严格意义上的亲人,当唯一的、能够依靠的对象离开后,他就算被生活的风雨压到紧贴地面,也不会再完全依附旁人生存。
在这种前提之下,他的心理防线早于看见加茂伊吹的瞬间完全崩塌。
加茂伊吹将加茂宪纪抱在怀中,用脊背上的轻拍与包容的倾听抚平他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少年的眼泪洇湿了两人的衣襟,却尽是喜悦的意味。
“哥哥、哥哥——”加茂宪纪在听加茂伊吹讲述七年间独自旅行的故事时,每到紧张之处便捉住他的手指,用焦急的目光检查他的身体,像只发出警示提醒的雏鸟。
考虑到幼弟的年龄与承受能力,加茂伊吹已经隐去了许多惊险的细节,更注重描绘风景与有趣的经历,却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调动起对方的情绪变化,引起非常好的反应。
可正因如此,加茂伊吹才多少对公开恋情一事感到有些为难。
五条悟不会希望他过多拖延,读者也不可能允许他在主动进攻后依然遮遮掩掩,考虑到这个消息总归必须面世,首先争取到加茂宪纪的支持对稳固关系有很大帮助。
加茂伊吹在几息间捋顺了思路:他与加茂宪纪之间的血缘关系绝不能成为他向前向上的阻碍,关系被破坏便再想办法修复,遭到激烈反对便通过合理手段化解。
他一直都是靠“遇山开山,遇水架桥”的毅力才走到今天,绝不畏惧任何困难。
于是他深吸口气,在加茂宪纪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时说:“宪纪,我目前正在和悟交往。”
加茂伊吹抚养加茂宪纪近十年时间,还是第一次从对方脸上看到如此真切的、如遭雷击的表情。
在得知兄长回归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和五条悟确认恋爱关系以后,加茂宪纪首先以最阴暗的思想揣测了六眼术师将加茂伊吹带走并囚禁五日的用意。
他坚信对方的初衷绝不是加茂伊吹口中“缺乏安全感”那么简单!于是接受他盘问的对象变成了两位。
一直在门口守候的五条悟也被叫进会议室中,起初与加茂伊吹并肩坐着,又被加茂宪纪驱赶到另一张较远的沙发上,三人坐在等边三角形的尖端。
“哥哥,如果悟先生有任何强迫你的行为,不仅是我,夏油老师和禅院老师也会为你主持公道。”加茂宪纪眉头紧锁,咬字的力道重到显出仇恨的意味。
这明显是百分百相信加茂伊吹的纯洁,而毫不犹豫地怀疑起五条悟的表现。
第一次被一向爱戴自己的学生兼最亲密的两位后辈之一严厉地逼问,五条悟也或多或少感到有些尴尬。
他伸出一根食指挠挠脸颊,还是决定至少为挽回名誉进行适当的澄清:“宪纪,或许你不会相信,主动提出交往的人是伊吹哥没错……”
加茂伊吹轻而快地瞥他一眼,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讲述实情,唯一没有参与整个过程的加茂宪纪却还是因这句挑衅似的内容快要再次流下眼泪。
“哥哥,为什么……”加茂宪纪无法用已有的词汇量形容出自己的心情。
对兄长随意交付感情的悲伤,对五条悟趁虚而入的愤怒,还未完全消散的难以置信与屡屡回想起加茂伊吹在他幼时因噩梦惊醒而做出的、一定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承诺所产生的被欺骗感——
许多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杂乱无章地冲撞,混合成腐蚀性极强的化学药剂,让他已经感受到实质化的疼痛,不禁面色苍白。
尤其是,他在自己吐出了“悟先生”的称呼后猛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禁喃喃着问询道:“……难道是因为我吗?”
不可否认,五条悟在加茂伊吹假死的七年间付出了太多:
他利用自身的权势与地位帮加茂宪纪坐稳加茂家家主与十殿首领的位置,甚至不惜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五条家的利益,只为让年轻人纸面上的成绩更好看些。
如果不是咒术高专的学生都相当通情达理,一定会发生五条悟在矛盾中无条件偏袒加茂宪纪的闹剧。
除了在公务中的特殊照顾之外,他在私下里更是保持随叫随到的积极态度,理所当然地得到了加茂宪纪的尊重,几乎成了十殿的另一位首领。
但这不代表加茂宪纪能接受加茂伊吹为报答五条悟而献出自己。
“当然不是……”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试图靠近加茂宪纪,又因他表现出的抗拒而不得不停在原地,“宪纪,我只是不想瞒你,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可哥哥明明说过我们只有彼此,现在却让悟先生插足。”加茂宪纪死死抿住唇角才不至于令脸颊的肌肉明显地颤抖起来,“然后你要继续让我掌权,自己和他离开吗?”
加茂伊吹知道什么话能让加茂宪纪迅速镇定下来,他说:“我当然会取回统领加茂家与十殿的权力,和悟的相处模式也不会有很大变化。”
加茂宪纪抽噎的声音一顿,表情果然稍微从阴转晴。
但五条悟紧接着说道:“伊吹哥依然是你的哥哥,你反而可以叫我嫂子。”
加茂宪纪已经快要停止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因不愿面对事实而直接夺门逃走。
与加茂宪纪表现出的激烈情绪相比,在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合上以后,五条悟反倒彻底冷静下来,并重新靠回沙发背上,脸上隐晦地浮现出玩味的神情。
加茂伊吹当然读懂了他的想法。
“乐岩寺大人说他眼睛的情况不好,我不想让他再流泪了。”男人眉眼间有难以掩饰的疲惫,如今的情况显然与他心中的好结局完全不符,“下次要更注意措辞,好吗?”
加茂伊吹复活的消息从咒术界的权力核心开始扩散。
乐岩寺嘉伸与加茂宪纪同时收到邀请,作为高层之一的老者很快到场,与加茂伊吹一同将气氛烘托到相当感人的程度,简单交换了近些年的情报,又因高专事务匆匆离开。
其实乐岩寺嘉伸原本想推脱的。
他亲眼见证了加茂伊吹的成长,感情格外深厚,看见七年间饱受苦难却独自做出一番成绩、完全成熟起来的学生,当然只觉得还有太多话语想要倾诉。
加茂伊吹宽慰他日后还有大量时间闲聊,应该先以正事为重,他才叹息着离开,走时眼眶尚且有些泛红。
没过多久,加茂宪纪抵达,又很快离去,兄弟两人不欢而散。
五条悟沉默一瞬,见加茂伊吹竟然真把自己的意愿放在加茂宪纪之前,并没表现出半点恼怒的模样,立即生出一种不出所料的悲哀。
他挑眉,唇角微勾,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保证再也不会随意输出令加茂宪纪伤心欲绝的事实——甚至刻意在最后两字上加强了重音,却只得到加茂伊吹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拍拍。
加茂宪纪是加茂伊吹的底线,即便是五条悟也从不觉得自己有突破底线的权力,因此在得知后者为救回被绑架的幼弟意外身死时,大多数咒术师都认为这个缘由相当合理。
以加茂伊吹的性格判断,恋人关系绝对无法与兄弟间的情谊抗衡,可五条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裁判此时心中已经有了与原本的倾向截然相反的判断。
如果不是因为爱情足以跨越万难——五条悟苦中作乐——就是因为加茂伊吹认为他有很大的利用价值,暂且还能排在最优先的位置。
五条悟自认为自己在七年间有所成长了。
至少他已经不是那个完全以加茂伊吹的指示为行动指南的莽撞青年,会因多疑而开动脑筋思考,便从“交往”一词出现时就看出了对方别有所图的真相。
理智让他保持警惕,情感却逼迫他在第一时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而此时此刻,他终于确信,假死的七年最多只是加茂伊吹计划中的一半内容,如今他也成了助推事件向前运转的齿轮,被倾慕的感情裹挟着不停转动。
“伊吹哥,我会倾尽全力帮助你的。”五条悟重复起早说过许多次的内容,“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加茂伊吹向他笑笑,答道:“有关我的情报应该已经传遍咒术界了,你做好面对杰和直哉的准备了吗?”
五条悟定定地凝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半晌才移开视线,轻笑道:“比起咒术师和诅咒师的反应,你居然更在意他们两个吗——当然。”
“我从十几年前就做好准备了。”
夏油杰和禅院直哉是一起到的。
他们在过来的路上已经大吵一架,险些发展到动手的地步:
禅院直哉指责夏油杰明明早就听到风声,却不肯分享情报;夏油杰则表示禅院直哉太过冲动,并不可靠,因此只能和大众一起收到消息。
但尽快确认加茂伊吹所在的念头战胜了一切可能耽误时间的矛盾,更何况,明显还有个更该被清算的家伙已经到场——
他们甚至没走正门,直接乘坐夏油杰的咒灵从总监部的窗口跳进室内,然后恰好将五条悟为加茂伊吹梳理头顶发丝的一幕收入眼底。
六眼术师用能发射强大咒力冲击的指尖温柔地拨弄着恋人的发根,轻声询问他是否需要把零星长出的几根白发直接拔掉。
加茂伊吹相信那不过是假死期间人气逐渐下降与压力爆发的综合结果,很快就能在作者的帮助下恢复过来,便答道:“不用,我不在意。”
话音还未落下,他便感到面前有道黑影迅捷地闪过,带走了与他挨得极近的五条悟,速度快到即便是他也很难在第一时间用视线捕捉到对方的动作。
“伊吹哥——”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身后探出,轻柔地按在他的肩头,夏油杰的声音随之响起。
“我有很多话想说,请你和我走吧。”
不远处,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已经在后者凶猛的攻势下缠斗起来。
第418章
夏油杰当然有很多话想对加茂伊吹倾诉。
他要了解加茂伊吹假死的始末,关心加茂伊吹在七年间遭遇的困难与受到的伤害,还要对百鬼夜行进行说明,更得解释自己回归咒术师行列的理由绝非是要背叛,而是开始在一定程度上赞同起五条悟对咒术界未来的构想。
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加茂伊吹在与五条悟单独相处的五天中,做出了什么选择。
夏油杰的双手宛如毒蛇般缓慢地攀至加茂伊吹脖颈前侧,虎口的弧度与纤细的脖颈完美贴合,隐约有使力扼住他喉咙的趋势,又因距离太近而显得格外亲密暧昧。
加茂伊吹能从这个动作中体会到夏油杰纠结而偏执的爱与恨。
比起禅院直哉只是对五条悟囚禁加茂伊吹的行为感到不满的单纯想法,夏油杰在看见两人亲密姿态的第一时间便对自己未曾参与的故事有所预感。
在倾尽全力探寻王仁望结背后隐藏的秘密之后,他有理由相信,五天的时间足以令四人原本达成平衡的多角关系全盘覆灭。
否则,五条悟绝不会在明知他与禅院直哉已经抵达时,还无比气定神闲地做出了无疑算是挑衅的动作。
七年过去,他们都已不再是当年能为了争风吃醋吵个不停的幼稚少年,反倒在实现加茂伊吹遗愿的过程中达成了微妙的同盟关系。
禅院直哉不顾家族的反对,答应帮五条悟培养高专学生,将大半休息时间都用于操练年轻咒术师的体术;夏油杰在洗白身份后冒着被暗杀的风险公开了大量诅咒师间的秘密情报,配合高专尽量削弱可能为真人所用的敌对势力。
他们不再针锋相对,所以五条悟本不该在关系尚未稳定下来之前,先行打破平衡。
他无非是确信加茂伊吹会为他撑腰,因为他是好运的来源,是世界的核心——后半句是夏油杰总结出的心得体会,六眼术师本人倒是并不知情。
“假肢被两面宿傩直接击飞,对你的右腿有损害吗?”夏油杰弯腰,附在加茂伊吹耳边低语,“如果需要我抱你行动,我很乐意。”
为了试探五条悟与加茂伊吹的关系,他吐出个颇为冒昧的提议。
但加茂伊吹没什么想对他说的。
相同的经历已经在短时间内翻来覆去三次出现,即便加茂伊吹刻意规划了对五条悟、乐岩寺嘉伸与加茂宪纪讲述时的不同侧重点,读者也依然可能在这一过程中对无限次的循环感到厌烦。
倘若加茂伊吹每每见到故人都要完整复述七年间的经历,他还不如只与织田作之助一人分享,再由作家整理成册,分发给所有咒术师翻阅。
如今正是急需大量人气的关键时刻,加茂伊吹不想在自己已然对危机有所察觉的情况下继续固执地以身犯险,所以他不打算再与其他角色多费口舌。
但对于喜欢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读者而言,他的理智未免太不公平。
于是,加茂伊吹刻意曲解了夏油杰寻常的、对他的渴求,默认假死的经过已经为众人所知,转而砸下另外的重磅新闻。
“我不能单独和你离开,”加茂伊吹半握住夏油杰的手掌,稍微使力以示拒绝,他说,“我正在和悟交往。”
加茂伊吹明显感觉到夏油杰握住他脖颈的右手正在收紧。
王仁望结笔记中的夏油杰是个能够完全漠视人类生命、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危险分子,如今在加茂伊吹的影响下并未彻底走上反派之路,却也正处于岌岌可危的边缘。
但无论是为杀光诅咒师而发动百鬼夜行、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助推五条悟成为咒术界的新一位英雄,还是此刻仅是听说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恋爱关系便不自觉暴露出无法控制的毁灭欲——
都能证明作者为他打造的人设并未被真正磨灭,最多只是被他主动压抑到心底深处而已。
加茂伊吹在甚至没有竞争的情况下便直接决定了感情的归属,于所有对他抱有好感的对象而言都是个致命的打击。
就连与他具有血缘关系的加茂宪纪都忍不住哭着离开,以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为首的人们自然会给出更激烈的反应。
可加茂伊吹并未料到,夏油杰竟然直到窒息感开始令他感到眩晕也没停止动作。
他不禁想到:如果没人阻止,他会被夏油杰直接掐死在五条悟面前吗?
答案当然是否。
加茂伊吹才轻轻动了动手指,夏油杰就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松下了力道,马上反手握住加茂伊吹的手,暂时沉默下来。
他不可能真的杀死加茂伊吹,但也无法解释刚才鬼使神差的行为。
好在加茂伊吹大概会相信他刚才仿佛被某种存在控制似的感觉。
可夏油杰又觉得自己正真的因嫉妒而想要摧毁一切。
咒术界总拿他与五条悟进行对比,无非是觉得两人作为同班同学,在接受了相似教育的情况下一同晋升为特级咒术师,得出的任何结论都相当值得讨论。
尤其是从中衍生出的、对贵族与平民身份的比较更是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只有夏油杰知道他能与五条悟相提并论的唯一原因:
六眼术师顺遂的前半段人生使其注定保持努力与天赋成反比的状态,直至遭受重大打击为止。
在百鬼夜行的战斗之中,夏油杰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同为特级依然存在差距,他的实力足以碾压咒术界中的大半术师,却无法与五条悟匹敌。
——二者之间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实力上是,感情上也是。
五条悟是命运的宠儿,加茂伊吹窥破了更高维度的奥秘,当然会选择争取他的帮助。
“伊吹哥,”夏油杰已经冷静下来,他问,“时限是永久吗?”
加茂伊吹垂下眼眸,将他的手从自己脖颈处移开。
夏油杰的心慢慢沉下,逐渐如坠冰窟,却在彻底被判决死刑前听见了无罪宣判。
“不是。”加茂伊吹回答,“杰,以平常心对待吧。”
夏油杰轻轻呼出口气。
禅院直哉没有夏油杰那般幸运。
他不了解世界运行的隐秘机制,也并非以比较柔和的方式听说恋情新闻,当五条悟在打斗中挂着懒散而显出得意的笑容宣布自己对加茂伊吹的所有权时,他的杀意瞬间填满了整座建筑。
总监部内的所有员工都马上感到心脏一颤,不知加茂伊吹的回归究竟引起了多大波澜。
加茂伊吹没让闹剧继续发展下去。
□□碰撞的沉闷声响之中,男人轻声呼唤他们名字的声音强烈到不容忽视。五条悟马上收手,却被继承了父亲“速度最快的咒术师”之称的禅院直哉抢了先。
于是加茂伊吹左右两侧的位置分别被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两人占据,身为正牌恋人的五条悟反倒必须落座于另一张沙发之上。
“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们好了。”五条悟咧嘴笑着,仅从表情上看不出丝毫失落的意味,洋洋得意的模样令人看了只觉得牙根发痒,想一拳敲在他的门面之上。
“反正伊吹哥已经和我共度了非常甜蜜的五天~”
他的发言给禅院直哉提了个醒。
男人马上转头望向加茂伊吹,试探性地问道:“伊吹哥,如果你真在和他交往,应该也明白他到底是个多不靠谱的家伙了——不如快点分手,和我在一起试试吧?”
加茂伊吹露出笑容,和七年前没什么变化,马上唤醒了禅院直哉尘封已久的记忆,确认面前这人正是本尊无疑。
但他说的话便不太好听了。
“直哉,今天是我和悟交往的第一天,你还是别在他面前说这话为妙。”
禅院直哉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游走,最终竟隐晦地落在夏油杰身上。
注意到对方的面色只是微微一变,却并没有过度抗拒,禅院直哉心中马上有了些底气,并未如五条悟预料中般直接陷入暴怒、然后不分场合地闹个天翻地覆。
他意味不明地笑笑,暧昧地说道:“那我下次再单独问你吧。”
严格意义上讲,禅院直哉远比五条悟与夏油杰更擅长审时度势。
他比前者更弱小,比后者更尊贵,常年浸润在禅院家崇尚武力的风气之中,在实力尚且不如兄长时,必须从其他方面施力才能获得争夺权力的入场券,向次代当主之位发力。
即便他在咒术界中风评一般,是公认的性格恶劣,但考虑到他既没有绝不服软的强自尊,也不是容易被情绪控制的低智群体,实则远胜许多术师。
他对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方法了如指掌,在身为贵族的自觉方面仅次于加茂伊吹一人。
“伊吹哥一定还不知道,我也已经是特级咒术师了。”禅院直哉凑近加茂伊吹,炫耀似的语气像在撒娇,令他显出一种仍然年纪不大的幼稚感。
加茂伊吹果然被他逗笑,抬手摸摸他的头顶,没有吝啬赞美之词。
五条悟微微眯眼,隐隐有些不满,夏油杰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的表情,试图更准确地判断事件日后的走向。
加茂伊吹发现他已经不再了解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三人了。
即便假死期间也曾高度关注咒术界里的大事小情,但未曾与重要角色深入接触,也就无法切实了解对方的性格变化。
于是加茂伊吹对三人的认知水平还停留在七年之前——他没想到自己与五条悟恋爱的消息能被另外两人如此轻易地接受。
但无需花费更多精力就能平息这场风波也的确不算坏事,他侧眸,从窗户的倒影中看着三位高人气角色,心中暗自揣摩着他们的真实想法。
夏油杰与禅院直哉看上去各有打算,甚至包括五条悟在内,都不相信加茂伊吹是出于爱情目的才会提出交往。
他们没有忘记,东京高专在不久前抓回的虎杖悠仁通过吞噬两面宿傩的手指成为了对方现身于世的媒介。
加茂伊吹当天会出现在交战现场绝对不是巧合,他带回的十七根宿傩手指也是他对少年的出现早有预料的最好证明。
如果加茂伊吹能提前七年为今日的局面布下棋局,那他希望与五条悟结为恋人关系就一定还有深意。
至少对于禅院直哉来说,殊途同归,他得出了与夏油杰相同的答案。
他认为,加茂伊吹就算是想率领加茂家吞并其余两家、形成独大局面,也不可能是真心喜欢五条悟、想与其共度一生。
而这个道理——
禅院直哉将视线移到五条悟身上,从他看向加茂伊吹的眼神中得出了一个令人不禁会心一笑的答案。
——五条悟自己也明白的。
但他做出了夏油杰和禅院直哉在面临相同情况时会给出的相同答案,即按照加茂伊吹的意思,珍惜这次原本终生都不会得到的机会。
最理想的情况下,就算是用恋人关系制造的许多利益捆住加茂伊吹,倘若能让他因此屈服,也可以被看作天大的好事。
念及此处,禅院直哉歪头靠在加茂伊吹的肩膀上,明明是在对他说话,眼睛却直直盯着五条悟的方向,唇角还带着残酷而欢快的弧度。
他说:“我排在第二位了,对吧。”
五条悟果然面色一沉,夏油杰倒没什么反应。
依夏油杰看,如果禅院直哉能在五条悟之后排上第二名的位次,他至少也该排在前五。但考虑到加茂伊吹不会轻易以自身作为交换,恐怕只有五条悟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了。
他猜这段恋情最多持续三个月左右。
加茂伊吹为了□□才以不合常理的力道狠狠抓住最坚实的救命稻草,相识二十年都没培养出的爱情,也不会在七年后大肆勃发。
更何况,加茂伊吹仍然存活的消息传遍咒术界后,自然有人坐不住了。
除了大受震撼的咒术界外,诅咒师的阵营也陷入了比得知盘星教教主是咒术师卧底时更混乱的局面之中。
与额头上有缝合痕的男人一同坐在高处,真人不满地抱怨:“你不是说要设计摧毁虎杖悠仁的意志、好叫宿傩的灵魂占据上风吗?我已经想出一百种方法了,快让我去!”
“如果你能从其中挑出一个和加茂伊吹无关的方案,直接出动就好。”羂索悠悠说道,“他拿到了十七根手指,又重新激活术式,必须保证一击必杀才不会打草惊蛇。”
“那个叫吉野顺平的孩子就交给你了。”沉默半晌后,羂索还是下达了新的指令。
他在真人离开前提醒道:“别和加茂伊吹见面——你太高估他的感情,会吃苦头的。”
真人望着远方,似有不满,撇了撇嘴,并没说话。
他才不在乎羂索的计划。
他要向加茂伊吹要个答案。
关于……为何能轻而易举地、一次又一次地丢弃他的答案。
第419章
获得高人气角色的谅解是加茂伊吹的回归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换言之,令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三人接受了他假死的事实后,除了参与主线剧情导致的正常人气变动以外,通过王仁望结的笔记了解到后续全部事件走向的加茂伊吹已经是作品中势不可挡的存在。
他选择总监部作为会面地点的理由非常简单。
第一,在同时通知数人的情况下,无需读者分析他究竟对谁怀有更深刻的感情,抵达的速度会公平地决定会面次序。
常常位于总监部处理公务的乐岩寺嘉伸最先到达,随后是不会怠慢五条悟指令的加茂宪纪,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也是理所应当地迅速采取了行动。
加茂伊吹与重要角色打过照面,甚至没用半日时间。
第二,加茂伊吹打算在总监部完成权力的交接再回到本家。
虽说加茂宪纪不可能顽固地把持权柄不放,但为了防止世界意识趁虚而入,他还是尽快将所有一头连着自己、一头还没着落的链接落实下来才好。
他前往相关部门咨询手续的要求,被告知加茂宪纪在离开前已经签署了几份文件,只等总监部确认加茂伊吹的身份便会直接产生效力,使家主之位物归原主。
御三家的内部事务通常不容总监部插手,但家主时隔七年死而复生是咒术界出现以来的首例特殊情况,如果能通过总监部的核实避免后续的一系列怀疑,加茂伊吹当然乐得配合。
见他似乎正在对加茂宪纪的主动感到惊讶,总监部的工作人员解释道:“加茂大人——我是说加茂宪纪大人——在七年前准备了这些内容,他肯定一直相信您依然活着。”
禅院直哉认出对方来自禅院家的一脉旁支,不禁为其颇具谄媚意味的发言略感不快。
但他也不会直白地戳破真相。
受到族中亲缘浅薄、同胞兄弟也能为争权夺利相互残害的影响,禅院直哉曾在短时间内将加茂伊吹死去的矛头指向所有既得利益者。
加茂宪纪没底气在五条悟和十殿都毫无所获时继续欺骗自己,他起草这些文件的目的只有一个:表明自己不会为了家主之位伤害兄长,并随时能够让出本不属于他的权力。
禅院直哉直到亲眼看见文件被总监部密封保存才勉强放下怀疑。
与五条悟与夏油杰常在战斗中碾压、于是更注重提升实力的取向不同,禅院直哉凭借对权力异常敏感的嗅觉,展现出偶尔堪称阴谋论的推理水平,为加茂宪纪增添了不少压力。
好在他于后续提供的支持也相当可观,才没让加茂家与禅院家的关系骤然恶化。
大概是因为知道对方只是为了讨好自己而拐弯抹角地赞颂两人兄弟情深,加茂伊吹心中并没有太多感动的情绪,只是因事情变得简单而轻轻松了口气。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文件,在右下角的空白处一一签好名字,再用咒力残秽留下独特的标识,最终取走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五条悟问他是否要借用无下限术式的瞬间移动能力尽快返回本家,加茂伊吹婉拒了这个提议,用只因摔坏而更换过一次的手机给九十九由基拨了电话,让对方尽快派专车过来。
从手机老旧的型号中能看出他日常的简朴风格。他对生活质量的要求显然不高,也不知是如何在自力更生的情况下顺利度过了数年时间,还没让外貌和气质遭受任何折损。
夏油杰想,加茂伊吹一定和五条悟一样被命运眷顾着。
他向加茂伊吹辞别:“虽然很想和伊吹哥一起行动,但我毕竟和御三家没什么关联,突然过去总会有些冒昧,就先回高专去了。”
加茂伊吹认为咒术界应该没有谁会无理地指出,夏油杰因没有贵族血统而不配与五条悟成为朋友。
在强者为尊的世界中,特级咒术师的名号已经足够为夏油杰撑起更广阔的天地,真正不愿让他参与世家斗争的最大反对者始终是他自己。
他认为几人在家世方面存在差距,便总是主动回避,反倒强化了本不该肆意滋生蔓延的负面情绪,也暗中推动了他的黑化进程。
既然如此——
“还是和我走吧。”加茂伊吹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自然地像是拨开植物的叶片、捏住其中的花枝一般,“要么三人都去,要么三人都不去。”
在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不情不愿的暗示之下,夏油杰只得跟他们一起上车。
加茂伊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他撑场面。
即便出现在加茂家本宅的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只要顶着与前任家主相同的脸与名字,就足以在短时间内控制整个家族,更别提是货真价实的加茂伊吹本人。
他只不过不想将夏油杰排除在集体活动之外,也不知是出于年长者的体贴照顾,还是保有同个秘密的心照不宣。
夏油杰希望加茂伊吹给他的特殊待遇不是他单方面的错觉。
自加茂伊吹再次现身的消息传开,加茂家的族人便知道对方一定会尽快返回本家宅邸,因此在没有加茂宪纪组织的情况下自发跟随族中长老来到门前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日的阳光在皮肤上热得发烫,却没人表达半点不满。
他们不安地彼此交换目光,不时向门外探出身子朝道路尽头窥探,希望能在加茂伊吹回归的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尽可能做好万全准备。
加茂伊吹是加茂家最传奇的存在,他用两代三任家主的实际成果证明:加茂家需要一个强势激进的领头人。
往日的保守策略无法使加茂家与其他两个家族抗衡,唯有如加茂伊吹那般,将家族与个人发展看作几乎完全一致的内容,不惜代价地开疆拓土才能争取到更可观的利益。
加茂伊吹在时,族人因他仅是发号施令、很少听取意见的行动模式,常常有种被支配乃至压迫的错觉;而加茂伊吹不在时,他们又开始怀念在内绝对服从,在外却能挺直腰杆的硬气风范。
十殿的轿车缓缓停在本宅门前时,本就严阵以待的族人们精神一振。
他们大致按照辈分、资历与血脉亲疏等标准区分了各自的位置,以容易辨认身份的队形站在大门内侧,屏息凝神地看着车门缓缓打开,却失望地发现——
首先下车的那人是近年来经常拜访本宅的五条悟,接着是一向眼高于顶、平等地鄙视除加茂伊吹以外的所有咒术师的禅院直哉,和至今仍被保守派百般戒备的前诅咒师夏油杰。
“不是说家主大人回来了吗?”
孩童天真稚嫩的问句同时暴露了多个错误。
首先,加茂家目前的家主仍是加茂宪纪,而非加茂伊吹。
其次,加茂伊吹死而复生的消息暂时还属于传言,族人自发聚集在门前等待,却不能僭越地暴露真实意图,令外姓人以为加茂家内部不和,早期待着加茂伊吹回归的那天。
——虽然这是事实。
如果这句话被极尽维护加茂宪纪的三位特级术师听见,即便孩童只是无心之言,曾在私下里说过类似言论被他学来的成年人也一定会被警告,以巩固加茂宪纪的权力。
但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什么特殊的反应,而禅院直哉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令众多族人注意到,他们只是立在一直未曾开启的车门前,没有踏入本宅或发表任何言论的意思。
车门从内部开启时发出的咔哒声像重启时间的开关,空气自此开始流动,在人们心中灌入一种隐秘的期待。
车里果然还有一位乘客。
他下车时先迈左腿,右脚便能很轻地落地,无需承担身体的全部重量。
夏油杰伸手为他护住车门的上沿,五条悟则扶住了他递出的手,禅院直哉站得稍远一些,双手抱胸,满意地欣赏着人们眼中迸发出的强烈光彩。
“你们可以开始鼓掌了。”他调笑道。
较离去时更加成熟沉稳的加茂伊吹站定在众人面前,嘴角含笑,游刃有余的神态使他看上去像是才出外勤归来,甚至对族中兴师动众的欢迎仪式有些惊讶。
他平举右臂,手中拿着从总监部带回来的、签署了兄弟两人名字的文件,打算将其交给德高望重的长辈,好在对方辨别真伪后顺利掌权。
但族人的反应远比他精心设计过的出场动作更快。
他的手臂刚抬到一半,纸张还没完全展开,面前便再没有能充当观众的人了。
从看上去仅六七岁、很可能没见过他本人的孩童,到耄耋之年、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者,全都在看清他的相貌时弯腰鞠躬,齐齐递出臣服之心。
他们根本不需要确认加茂伊吹重获家主之位的资格。
加茂家本就是加茂伊吹的所有物,如果不是七年前的意外,这个姓氏早已突破如今抵达的巅峰水平,或许能达成有史以来首次居于御三家首位的成就。
这是加茂伊吹第二次从地狱爬回加茂家了。他上次以“伊吹少爷”的身份进入会客厅,如今又算什么?
有位长老沉声开口:“家主大人……!”
加茂家过去的耻辱、现在的依仗、未来的希望——
——堂堂回归。
第420章
不管族人的知情识趣是出于发自内心的拜服还是恐惧,加茂伊吹都全盘接受,并以最快的速度雷厉风行地补全了七年间逐步扩大的、对加茂家与十殿认识上的不足。
大批纸质文件如流水般从他的桌面上划过,印刷整齐的字体流入脑中,使已经枯萎的权力枝丫重新焕发生机。
加茂伊吹终于再次将牢不可破的权力握在手中。
直到体内的隐疾逐渐再无任何存在感可言,加茂伊吹才终于松下口气,知道这是人气稳定下来的表现,总算空出时间,开始派人在本宅中搜索黑猫的踪迹。
自加茂伊吹死后,黑猫常常前往后山,凡消失便要十几天后才会再次出现。
它勉强回归的理由只有一个,即亲眼确定加茂宪纪的安危,很快便会再次离开,就像自然界中野兽关心幼崽一般,显得神秘而体贴。
这种习惯直接导致它直到加茂伊吹完全接管加茂家约一周后才踩着猫步,从后山踏入家主的院子之中,与还没想好是否要彻底搜山的老友突然重逢。
明显上了年纪的黑猫被院落里连地砖都被翻新过的景象吓了一跳,险些腾空跃起,又被堆积在院门侧面的、大量枯萎的荠菜挡住了退路,连背上的毛都炸起大半。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它开始移动时,漫画还未放映到加茂伊吹现身的部分。
加茂伊吹极少被人打扰,听见细微的动静便起身推开窗子,朝声音的来源望去,正好与一双熟悉的金色兽瞳对上了视线。
“我还以为后山的树也得和荠菜一样被连根拔起了呢。”加茂伊吹笑着调侃一句,见毛茸茸的黑色影子朝自己飞奔而来,从窗口探出身体,一把将黑猫捞起,紧紧抱在了怀中。
“先生,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黑猫印在他脖颈上的小小牙印,没深刻到令人感到疼痛的程度,还带着湿漉漉的触感——是口水还是眼泪?
理所当然地,加茂伊吹推掉了当天的所有安排,甚至在房间中与黑猫分享一日三餐,短时间内再没踏出院落。
但与众人想象中他会紧紧抱住黑猫倾诉思念、也得到爱宠热情回应的温馨场景不同,黑猫的语气中没有半分喜意,说出的第一句话反而是绝对严厉的质问。
加茂伊吹能从它的语气中判断出,它刚才咬下的一口的确是愤怒的表现。
[你明知道2018年是《咒》的主线剧情的尾声,却还是在六月份才肯回来。]黑猫喉咙间发出代表不满的哈气声,同时模仿人的习惯,因心情烦躁而在加茂伊吹面前来回打转。
它把所有忧虑一股脑尽数倒出:[提升人气的难度还不够高吗?还是说你有自信在半年时间内重回榜首、以保证自己不会在结局时死去?我们不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加茂伊吹知道它一定在七年间饱受折磨。
为了尽可能找出加茂伊吹依然存活的线索、同时控制风险,黑猫频繁地往返于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仿佛暴露了难以驯服的野性,使它在部分族人心中的形象几乎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好在加茂伊吹永远不会误解黑猫的好意。
他们是世界上唯一一对完全站在同一阵营中的组合,从最艰难时便彼此依靠,才能一路走到如今的高度。
黑猫等待他安全归来时的心情大概不比在外奔波的他本人更加轻松。
即便黑猫正毫不客气地指责他的失误,他也不会因此感到恼怒或羞愧,更多从其中品味出一种类似家人的亲密无间,也终于有了自己总算重获新生的真实感。
加茂伊吹不禁长长松了口气,没有反驳。
他的安静与顺从让黑猫逐渐收住了话音。早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测算过各种可能性的系统还是败下阵来,璀璨的金眸中流露出哀伤的意味。
它说:[世界意识不想让你回来,对吗。]
加茂伊吹忘记了返程的时间,沉溺于比过往轻松太多的平静生活之中,只要警惕心完全消失就会被世界意识抓住错漏直接抹杀。
他是浸泡在温水中的青蛙,还好于最紧要的关头跃出容器,为自己博得一条生路,不至于酿成大错。
见他沉默,黑猫叹息一声。它不该产生压力,也不该用如此生动的方式排解郁闷的心情,更不该在加茂伊吹回归后第一时间发出指责、而非鼓励或理性的分析。
这与它被设计出来的初衷背道而驰——宿主需要冷静的助手与导师,而不是情绪化的同伴——但符合它的本心。
它只是觉得自己想这么做,或者说,可以这么做。
加茂伊吹甚至没像往常一样首先感慨它的情绪模块在计算回答时发挥了太明显的作用,而是长久地注视着它,眼底荡着它依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谢您,先生。”加茂伊吹弯腰抱起黑猫,它不再挣扎,任男人摆弄着猫咪柔软的身体,将它的上半身搭在自己结实的肩膀上,仿佛如此便能透过肌肤分享生命的所在。
黑猫则回答:[你能活到现在,只需要感谢自己就好。我在七年间只扮演了旁观者的角色,你付出的代价与获得的成就都与我无关。]
它还是有些负气。
但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一错误的观点:“我当然该谢谢您,为了您对宪纪的照顾,对真人的约束,还作为精神寄托、承担了悟和杰等人对我的思念。”
“最重要的是您对我的信任。”加茂伊吹又像是动画电影中欢庆幼兽诞生那般把它高高举起,“先生,如果使我意识到主线剧情已经推进到最关键位置的助力是人气投票的名次——”
“您为我投了多少票呢,几百张、几千张,还是几万张?”
即便并不确定加茂伊吹能够平安归来,也依然坚持不懈地做着很可能尽数沦为无用功的努力,还发动整个科研组为加茂伊吹积极投票——黑猫坚持了七年,好在有所回报。
它是仅有的、被投入实践的成功作品,却更多被看作工具,科研人员既是它的创造者,也是它的使用者兼领导。
科研组从黑猫带回的记录中确认了加茂伊吹的计划,却在绝对理性的驱使下提前做好了宿主死亡的后备方案,并在加茂伊吹主动切断与九十九由基的联系后准备启用。
黑猫不会放弃加茂伊吹,它花费大量时间分析了所有视角的内容,从最微不可见的角落寻找加茂伊吹仍然活着的证据。
事件的转折点出现在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黑猫在神明世界中获取资料,从路人角色新田新的视角中发现了一位酷似加茂伊吹的男人正在远处的斑马线前等待红绿灯变化。
它便马上返回漫画世界,想尽办法黏住五条悟与他一起出门,再努力引导对方抵达相同的路口,最后拼命向监控设备示意。
多亏五条悟看在加茂伊吹的份儿上对它极尽溺爱,就算调取录像是件相当麻烦的事情,也还是不明所以地迅速实现了它的愿望。
一人一猫最终在画面中看见了男人调整面罩时露出的、与伏黑甚尔别无二致的面容。
五条悟张大嘴巴,不得不对黑猫刮目相看。
“难道你也是什么咒灵?”五条悟有节奏地挠挠它的下巴,冥思苦想一番,“虽然哪里有些奇怪,但无论怎么看,危险因素都只有这里。”
六眼术师提起黑猫的两只前爪,边捏肉垫边说:“宪纪不知道按时给你修修指甲吗?”
黑猫不理睬他,返回加茂家就马上窜进后山寻找安全的位置,抽离意识返回神明世界,汇报结果以证明加茂伊吹还未身死,不能被科研组看作弃子。
它为加茂伊吹争取到许多宝贵的时间。
黑猫是由代码组成的系统程序,动物的肉/体不过是意志的载体,它曾经用四条腿从京都跑到东京也没觉得疲惫,却在靠在加茂伊吹的手心里时眼皮发沉,止不住地磕睡起来。
加茂伊吹用指尖捏捏它的额头,让它放松下来,安心去睡。
“先生,好好休息吧。”男人把黑猫放在膝头,“等你醒来时,我一定还会在的。”
[不行。]黑猫打了个哈欠,它已经合上眼眸,还是不忘提醒道,[去看看虎杖悠仁的情况如何吧。]
如黑猫预料的一样,加茂伊吹没有马上插手对宿傩容器的处理。
和虎杖悠仁接触的机会还有很多,能决定扎根剧情深度的关键却只在回归初期的几日,加茂伊吹只是在每晚与五条悟通电话时偶尔问问对方的情况,得知少年已经加入高专,成为了伏黑惠的同学。
心中的想法得到确认,加茂伊吹下意识又多了几分排斥。
黑猫的笃定态度之所以显得格外珍贵,是因为加茂伊吹在王仁望结的笔记中发现了一个完全颠覆他以往认知的惊天秘密。
在他过去的观念之中,只要能在结局时登顶人气排行榜,就一定可以顺利存活。
但王仁望结带来的原作剧情显示,常年在人气榜投票中高居榜首的五条悟竟在名为死灭回游的生死游戏中被两面宿傩使用足以切开空间的斩击直接腰斩。
如同高人气不能挽回伏黑甚尔的性命一般,五条悟也成了新一代咒术师的垫脚石。
黑猫早知道原作剧情的走向,却从未告知加茂伊吹真相,既是因为不能没边界地大肆剧透,也是怕他丧失希望,斗志全无。
加茂伊吹的确有些类似的想法,但理智勉强占据了上风。
——他不会因难度提高而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至少他已经了解到,顶替五条悟主角位置的新一代咒术师正是自己曾在对方幼年时接触过的虎杖悠仁。
他已经跑在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