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东京大学法学系高材生,在日本实施法科大学院制度前就顺利通过了难度极大的司法考试,却放弃唾手可得的高额薪水,以公派辩护律师的身份在法庭上活跃地展现了个人实力。”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复述出资料上记载的内容,向认真聆听的五条悟和禅院直哉感叹道:“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日本法律界的收益还是损失。”


    “东京大学毕业……”五条悟裹紧毛毯,轻轻吸着鼻子,思考一会儿得出结论,“就是说他很擅长读书吧。”


    禅院直哉嗤笑一声,他明显比对方更能理解加茂伊吹的意思:“加上最后成为国家公派律师的结局——大概和五条家百年一遇的六眼术师到东京高专做班主任是差不多的程度吧。”


    “那我会对他很有好感的。”五条悟满不在乎地挑起唇角。


    两人又继续乱糟糟地说了几句,发现加茂伊吹没有接话的念头,才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在一段时间内一直保持沉默的青年,各自得到了一个不愿多言的、安抚性的眼神。


    “只是小事而已,不要影响你们的心情。”加茂伊吹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将此事轻松带过,又满是歉意地说道,“但在今晚集合之前,我应该都不在北海道,如果中途遇到什么麻烦,就给名片上的负责人打电话吧。”


    他将相同的卡片放在桌上,用指尖压着推到两人面前,自己则重新把资料收敛进文件夹中,打声招呼便要起身离开。


    他早在决定亲自和日车宽见会面时,便让部下为他预定了北海道至东京的往返机票,来回加起来也不过只要三小时时间。


    疑似为了追求正义而自愿放弃大好前程的怪异性格、照片上深刻的五官与挺拔的身材、加上身为非咒术师却已经第二次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频率——日车宽见的人设已经具备不可替代的特殊性。


    加茂伊吹不得不深想一层,怀疑自己目前是作者安排的、用于介绍某一重要角色出场的契机与媒介。


    如此看来,两人当前的矛盾正是最好的初遇理由。加茂伊吹很愿意专门分出一部分精力将人气潜力很足的新角色招揽到自己麾下。


    好在加茂伊吹和日车宽见之间并不存在不可调和的纠纷。


    十殿作为整个日本范围内最包容的组织,成员上至政府官员,下至路边保洁,绝对能凑齐一本日本职业图鉴。


    加茂伊吹从一切有利可图的岗位上捕捉新成员——他不吝于威逼利诱等所有手段——再有针对性地提供利益来收买人心。


    因此,当不久前有位官员请求加茂伊吹替其脱罪时,他看在利益交换还算合理的份上,拨通了同样被十殿制约的、某位法官的号码。


    在国土交通省任职的小林健太郎负责东京都内保障性住房分配的项目,不久前被指控收受承包商贿赂、伪造工程质检报告,调查过程中还被发现曾故意杀人,即将面临死刑。


    日车宽见起初不愿接手这个案件,但他毕竟对外宣称从事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目的是为了锻炼诉讼能力”,眼下便有个难得一见的大案,他似乎没理由拒绝。


    但在他看来,小林健太郎的案件不会存在太多转折。


    检方证据链完整,媒体的大肆渲染也引起了要求严惩的舆论,死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他也无心为此耗费太多精力。


    但初一见到小林健太郎时,对方胸有成竹的镇定模样还是让他感到吃惊。


    “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身穿囚服的男人面带微笑,“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就行。”


    日车宽见不禁对他自信的源头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这位负责的国选辩护人开始调查案件的始末,竟然真的发现了端倪:作为案件关键物证的原始质检报告被国土交通省以存档失误为由宣称丢失,明显事有蹊跷。


    隐约意识到小林健太郎可能只是上层推出的替罪羊,日车宽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庭审,但接下来的遭遇同样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法官频繁打断日车宽见对证人的质询,却允许检方出示未经严格鉴定的新证据,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怪异的细节让日车宽见愈发心惊。


    法官下达死刑判决的瞬间,日车宽见以他敏锐的职业嗅觉发现,自己应当已经被卷入了比想象更为可怕的、权力的漩涡之中。


    小林健太郎再出现在他面前时已经不似往日那般镇定。男人无法回答日车宽见提出的大部分问题,目光不自觉地四处乱瞟,口中喃喃道:“应该不会……他已经答应过我……”


    “谁?”日车宽见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他追问道,“谁答应了你什么?”


    “加茂先生说他会——”在提及那个名字时,小林健太郎骤然冷静下来,他重新露出微笑,不再恐慌,也不回答日车宽见的任何问题了。


    日车宽见只得沉默着合上公文包的搭扣,对他说:“我会提起控诉,申请二审。”


    即便目前尚且没有死刑改判无罪的先例,但只要日车宽见一天没能找出案件的真相,就会尽一切努力为小林健太郎争取更公正的对待。


    听说在极致的恐慌下,小林健太郎已经有些精神错乱,他偶尔会在牢房中一直呼唤一位姓氏为“加茂”的先生。


    日车宽见同时试图联系这人,可他甚至只听过新潟县加茂市,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十殿成员关注到了他的动向,虽说不认为一位普通的公派辩护律师会对加茂伊吹的命令产生任何影响,却还是将这个情况如实上报给首领,任其决断。


    加茂伊吹在中午时抵达了两人约定的咖啡厅。


    面对陌生人的邀约,日车宽见主动选择公共场所作为会面地点,只因午休时密集的人流能为他带来面对未知的安全感。


    他自认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提包里的录音笔正在运转,与自己分头行动的助理也已经装作陌生人坐在了隔壁桌旁,如果“加茂先生”要对他出手,至少他还能在报警时提供一张近距离拍摄的清晰照片。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时,咖啡厅突然宣布因后厨水管爆裂必须马上打烊,全场消费免单,但请客人尽快撤离。


    日车宽见与助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犹豫。


    他飞快思考着贸然联系对方更换会面地点是否会降低印象分,还没等得出一个结果,肩膀便被一只纤细修长、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按住,像是在阻止他想要起身的动作。


    抬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即便在演艺界颁奖典礼的人潮中也能脱颖而出的面容。


    青年黑发红眸,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白皙却不是称得上健康的颜色,明明发型普通,长相也不至于说是惊艳,却——


    日车宽见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加茂先生。”他试探性地开口。


    “日车先生,我是加茂伊吹。”青年骤然笑开,眉眼弯弯的模样更令人移不开视线,“这边就是佐藤小姐吧,请多多指教。”


    自进店来都没和日车宽见说过话的助理大惊失色,不知究竟是什么导致她暴露了身份。


    日车宽见下意识将手按在提包的搭扣上,对其中的录音笔做出防卫似的动作,面上仍不动声色道:“咖啡厅马上要打烊了,我们可能得换个地方。”


    “不,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谈谈而已。”加茂伊吹看向站在柜台后守着的老板,笑着颔首道,“请给我一杯特色饮品。”


    日车宽见迟钝地意识到,水管爆裂不过是加茂伊吹为促成独处而制造的谎言。


    他买通了老板吗?还是说自己随意选择的咖啡厅本就在他的势力范围之中?他是什么身份?政界与商界都从未出现过加茂伊吹的名字,甚至说,这是他的真名吗?


    “请佐藤小姐到门外等候吧,接下来我要说的内容,只能有日车先生一位听众。”加茂伊吹的表情和语气都相当柔和,但不容抗拒的意味非常明显。


    日车宽见不敢牵扯助理一同冒险,连忙让对方离开。


    一时间,咖啡厅内只剩相对而坐的加茂伊吹与日车宽见,前者正耐心地朝咖啡中添加方糖再搅匀,后者则因紧张而神情紧绷。


    最终还是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小林健太郎的确曾恳求我为他脱罪,我也在之后联系到了负责一审的法官,但目的是为了保证他一定会被判处死刑。”


    日车宽见宁愿他不那么直截了当。


    窥探到巨大秘密、甚至幕后黑手就坐在方桌对面的感受实在太差,他垂着眼眸,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影视剧中最经典的铁桶灌水泥沉东京湾的场景。


    “我来是想劝你不用再为他白费功夫,就算案件进展到由最高法院判决,我依然会向相关责任人提出判他死刑的要求。”加茂伊吹说。


    日车宽见还是忍不住说道:“他不一定真的犯下了被指控的罪行。”


    “他当然做了,”加茂伊吹笑道,“我还替他收过尾呢。”


    “可证据明显不足,有太多能证明他犯罪的资料都不翼而飞了。”日车宽见反驳。


    加茂伊吹问:“这难道不就是我做过的收尾工作吗?”


    “那、”日车宽见一噎,“你又为何要促成死刑的结局呢?”


    “你认为他不该受到惩罚?”加茂伊吹奇怪地看他一眼,“他实实在在地犯下了被指控的罪行,我只是不再为他提供帮助而已。但如果你非想要个原因,我会说——”


    青年以轻飘飘的语气吐出一句“排除异己而已”。


    “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好了。”加茂伊吹收敛了笑意,他嘴角仍有弧度,表情却莫名显出阴冷的意味,让日车宽见瞬间产生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惊悚感。


    “不记得了吗,我们见过的呀?我是十殿的首领,加茂伊吹。”


    ——十殿。


    日车宽见在心底无数次重复这两个短小的音节,总算从尘封的记忆中翻出了熟悉感的来源。


    “原来是那时候……”他喃喃道。


    他想起自己婉拒老师递来的、高级律所的橄榄枝时,对方思量后的一句询问。


    “我依然不希望你成为公派律师啊,你的才能会被磨灭的。如果不愿意在高级律所工作的话,要不要加入十殿看看呢?”


    第362章


    日车宽见记不清初见加茂伊吹的年份,只能勉强想起的确曾在老师身边见过一位神情淡漠的黑发少年。


    当时他还以为是哪位教职工的孩子正在参观校园,如今看来,加茂伊吹大概是专程来到学校与老师探讨工作的。


    ——也不知教授是否会像他一般紧张。


    不过,从老师当年的说法来看,两人大概率是雇佣关系,处境应当比他好上许多。


    日车宽见暗自思忖着,试图从记忆中找到有关十殿的更多信息,却在抬眸对上加茂伊吹平静而温和的视线时猛然发觉,即便他马上进行谷歌搜索也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连普通市民都能叫出名称的□□自然也是警方的重点关注对象,六年前的歌舞伎町文艺复兴计划更是进一步削弱了不合法组织的势力,现下似乎不该有太猖狂的犯罪团伙能同时与国土交通省官员、法官和东京大学法学系教授搭上关系……


    这当然不是“敢不敢”,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在接手这个案件之前,连日车宽见都没有能马上在通讯录中找到三人联络方式的自信。


    “加茂先生居然还记得我。”日车宽见突然冷静下来,他总算有了轻抿一口咖啡的余裕。


    他从加茂伊吹非比寻常的耐心中察觉到了自己的价值,虽然他尚且没能摸清究竟是何等才能吸引了这位年轻有为的□□首领,但至少他还不用担心在听见谈判条件前遭遇枪击。


    加茂伊吹见他已经想起了两人此前的唯一一次接触,又勾起唇角,半是玩笑、半是抱怨似的说道:“日车先生拒绝我的态度太过坚决,我还真以为十殿的待遇比公派律师差呢。”


    日车宽见的确没使用更委婉的说法,根本原因是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将掌握的法律知识用于对抗不义之举,直接原因则是——


    ——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不会想到不声不响立在一旁、明显还是未成年的加茂伊吹会在数年后因为他拒绝的措辞找上门来。


    他一时汗颜。


    “请别紧张,我们还是说回小林健太郎的事情吧。”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周身的压迫感即刻消散。


    “他肯定还不知道我发现了他的不忠,才敢选择向我求助,可我对背叛者绝不手软。他为了谋取私利而没能完美执行任务,我不会继续容忍他的恶行。”


    “日车先生,我带来了本该帮他销毁的关键证据,不过,即便这是能帮他脱罪的文件,审判的结果也不会因为几张纸的存在改变,更何况这不是。”加茂伊吹递来一个密封完好的档案袋,“我比一切都更有力。”


    日车宽见没有多言,他在加茂伊吹的默许下拆开档案,果然发现其中厚重一本纸张正是被宣称丢失的原始质检报告。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失望地发现小林健太郎确有罪过。


    加茂伊吹诚恳地说道:“我专程过来一趟,就是想劝你不必为他再花心思。之后的二审照常举行,我会安排其他公派律师为他辩护。”


    他精通调整微表情的方式,就连简单的微笑都能通过眼尾唇角的弧度差异传达出不同的情绪,以达到控制他人观感的目的。


    日车宽见能像读懂教材一般轻而易举地读出加茂伊吹的心意,如果说他刚才的嗔怪还带着三成左右的不满,现在就已经将负面情绪的数值降低到近乎为零。


    加茂伊吹似乎正对什么跃跃欲试。


    这一认知让日车宽见一时不敢再进行反驳,他生怕加茂伊吹等的就是反对意见。


    男人十指交扣,不自觉收紧力道,又因些微的痛感回过神来。


    “唔……”他不置可否地偏移视线,“加茂先生想让我做什么吗?”


    加茂伊吹的笑意加深,他露出了见面以来最温和的表情,使日车宽见马上发觉自己正好踏入了被预测的下一步的位置。


    “我想聘请日车先生做我的私人律师。”加茂伊吹道,“别急着拒绝我,我知道你对金钱和名气都没什么执念,所以我带来了更有价值的筹码。”


    “有关你对正义的追求——虽然你可能认为,在现代的社会风气下将梦想公之于众多少会显得有些脱离实际,但我保证,如果你为我做事,我会为你提供助力的。”


    日车宽见真的不想答应。


    这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毕竟加茂伊吹曾帮小林健太郎掩盖罪行,明显不是好人,倘若他真的加入十殿,恐怕会令刚毕业时的自己忍不住痛哭流涕吧。


    但他也不敢拒绝,因为加茂伊吹专程为此事而来,如果他接连给出两次否定的答案,说不定对方会恼羞成怒。


    他暂时保持沉默。


    加茂伊吹的情绪比他想象中更稳定些,在得到类似婉拒的答案后,于手机上轻点几下,日车宽见的口袋中便响起了收到消息的铃声。


    后者一惊,发现来自陌生号码的邮件中赫然写着几位官员的姓名。


    每个姓名后方都明确地标注了连监察部门都未能挖掘出的贪污受贿情况,甚至还有情/色交易的记录,虽说显然只是片面的情报,却还是足以令日车宽见短暂感到大脑空白。


    早知道邮件中是这些内容,至少他不会在加茂伊吹面前打开。


    “所以,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吗?”日车宽见强行打起精神问道。


    “你依然有,我向你展示的是为我所用能得到的好处,不是杀人预告。”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气,他说,“内容的真实性随你怎样验证都好,如果你不愿意,就当作没看见吧。”


    日车宽见抿唇,想问加茂伊吹为什么不怕他泄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说道:“我不会给你留下你泄密的机会。”


    自觉被威胁的日车宽见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如果你怀疑十殿的合法性和福利待遇,可以适当咨询你的老师;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深层的真实情况,就给我的部下打电话吧,他会向你详细说明。”


    加茂伊吹摸出一张为北海道之旅准备的名片,轻轻放在桌上:“但与教授负责的板块不同,我不会让你经手组织内的相关事务,你只为我个人服务,也只需完成一个任务。”


    “为什么是我?”日车宽见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我很看重你的品质,坚持真理、追求正义的态度真的非常宝贵。”加茂伊吹起身,他说,“从制作文书到见证、再到宣读——我希望由你全权负责我的遗嘱。”


    “有钱也挺麻烦的,对吧。”他毫无诚意地笑道。


    在日车宽见惊愕的目光中,他摆摆手,经过吧台时向老板点头致意,潇洒地推门离开,门口的风铃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正如日车宽见心跳的频率一般。


    加茂伊吹再次赶往机场,心情却没有他在日车宽见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


    他怀疑自己过于敏感,以至于误判了作者的意图,把单纯的巧合当成了命运的安排。


    他在与日车宽见交流的过程中曾释放咒力试探,对方却只是感到压力倍增,而没有朝半透明的图案投去视线——如果不是日车宽见定力实在太好,这个曾经试出虎杖悠仁的招数应该不会有错。


    但加茂伊吹也的确仔细研究了日车宽见的履历。


    即便日车宽见真的不具备成为咒术师的潜力,加茂伊吹依然认为他是个很适合被培养成心腹的靠谱家伙。


    东京至北海道的航程还不满两小时,加茂伊吹小憩一会儿,睡得并不安稳,醒来时连天色都没有半分变化,让他感觉自己像在一个时间不会流动的空间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他出神许久,最终明白自己正感到孤单。


    每当处心积虑地做完某事过后,凡是未能马上见到明显的成效,他就很容易暴露脆弱。


    北海道的寒风让他有了些自己依然活着的实感,接机的部下早已在停车场等待,他穿越雪地中的车流与人潮,勉强赶在集合时间前回到了酒店大堂。


    没人会在这儿等他。


    没有外出的人们、已经返回的人们都在各自的房间中收拾行李,他们不知道加茂伊吹何时回来、甚至是否还会回来,却早被告知十殿成员会在晚餐后准时抵达酒店,送客人前往车站或机场,做好接待的最后一步工作。


    加茂伊吹快步朝电梯走去,直接按下了房间所在的楼层。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机械性地搓着掌心,试图搓热身体,也像在抚摸自己。


    ——大概类似于他轻拍别人肩膀的动作。


    电梯门缓缓打开,加茂伊吹快步来到门前,将钥匙插入门锁,轻快地拧开把手,推开门时,有谁正在等他。


    只有它能确信,至少他会为它回来。


    加茂伊吹一把抱起黑猫,将脸埋进它柔软的小腹,半晌没有说话。


    [啊呀……竟然不顺利到这种程度吗?]黑猫显得有些惊讶,它思索一会儿,安慰道,[他总不可能比五条悟更重要了,即便真的交恶也没关系。]


    “不——只是今天的谈话中提到了遗嘱的事情,总觉得有点惆怅。”


    加茂伊吹声音发闷。


    “只有一点点……而已。”


    “……再让我抱一会儿吧。”


    第363章


    遗嘱的具体内容可以等到确定合作对象后再仔细考虑,加茂伊吹决定在正式制作文书前,先安排好无需用遗嘱分配的孩子们的去向。


    禅院直哉要负责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的生活,无需再让他分担压力;五条悟身边也已经有了伏黑津美纪与伏黑惠两个孩子,必要时刻,还得承担起照拂加茂宪纪的责任。


    虎杖悠仁的情况必须由自己看顾,还未出现在主线中的乙骨忧太也要开始进行搜索,同样有成为高人气角色潜力的狗卷棘倒无需太过关注……


    加茂伊吹笑着揽住朝他跑来的幼弟,随口应着他一连串的询问,目光却遥遥落在枷场姐妹身上。她们自打他迈入餐厅开始就下意识露出敬仰且期待的神色,不禁让他有些犹豫。


    他想把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还给原剧情中本该照顾她们长大的夏油杰。


    严格意义上来讲,十殿成员当年在村庄中救走两人,应该是抢夺了本该属于夏油杰的高光戏份,虽然不知道是否对剧情产生了立竿见影的影响,却也必然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对方的热度。


    加茂伊吹大概将某些更柔和的热点——比如育儿属性——据为己有了。


    被加茂宪纪的呼唤声吸引,枷场姐妹与禅院姐妹都向他靠近过来,一时竟有五个孩子团团聚在他身旁,仿佛正等着他下达命令。


    加茂伊吹突然想起幼时查看读者论坛时,看到的“弟弟班”说法,现在他身边真成了幼儿园,甚至四个女孩是两对双胞胎姐妹,充满漫画世界特有的戏剧性效果。


    “还好我从东京赶回来了,还能在离开前再见你们一面。”看着明显正感到不舍的禅院姐妹,加茂伊吹摸摸两人的头顶,含笑道,“等有机会时,我接你们去京都做客。”


    加茂宪纪一本正经地点头:“对!虽然哥哥的假期结束了,但今年才刚开始呢!”


    他从小被加茂伊吹娇惯着长大,任何要求都能轻易得到满足,靠乐岩寺嘉伸和自身的约束才没成为咒术界最难相处的纨绔。


    正因如此,他难以理解禅院姐妹在家族中的处境,只将她们的留恋当作寻常孩童不愿回家的任性,语气中自然带了些教导的意味。


    加茂伊吹按住他的肩膀,并未直接呵斥着让他住口,而是向枷场菜菜子问:“菜菜子,你帮我挑选的两部手机在哪儿?”


    “我一直带着!”枷场菜菜子露出了然的表情,她直接将两部小巧精致、甚至挂上了同款玩偶的手机递给禅院姐妹,“里面已经存上了伊吹大人的号码哟~”


    禅院姐妹似乎觉得手机有些烫手,怯怯地捏着边缘,不敢马上收进口袋。


    “虽然这主要是为了让你们不用通过直哉就能和我联系,但你们可以随意与朋友交换电话号码。”加茂伊吹向她们微微颔首,“无论是分别还是回家,都不必感到害怕。”


    禅院真依已经露出眼泪汪汪的可怜模样,其余几个孩子连忙围住她安慰,枷场菜菜子捧着她的脸颊又搓又揉,很快让女孩破涕为笑。


    加茂伊吹见他们果然开始有模有样地交换联系方式,趁机从孩子间脱身,来到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身边。


    “情况如何?”加茂伊吹若有所指地朝正在与女伴们谈笑的夜蛾太太飘去个眼神,仅是观察夜蛾正道无奈的表情就已经得出了答案,“看来今天的娱乐项目没能帮上忙呢。”


    夜蛾正道苦笑一声,他道:“伊吹,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想……”


    “如果不卸任东京高专校长一职的话,你太太应该不会轻易回心转意吧。”乐岩寺嘉伸戳破了他刻意想回避的理由,“你没能好好平衡工作与家庭,不是吗?”


    “我的妻子的确承担了太多压力,但咒术界与高专的事务关乎大量普通人的安危,我实在没法轻易抛弃。”夜蛾正道愁眉不展,他试图向面前两位同样位高权重的咒术师寻求经验。


    乐岩寺嘉伸得意地笑笑:“别忘了,老夫无妻无子。”


    加茂伊吹犹豫道:“……我也帮不上忙吧?”


    夸张些说,他为了积极承担咒术界赋予加茂家的责任,甚至杀了亲生父亲,夜蛾正道肯定不需要类似的魄力作为参考。


    果然,夜蛾正道迟迟才意识到面前的两人身份特殊,实在很难提供有用的建议,不由按住了额头,独自黯然神伤起来。


    加茂伊吹与乐岩寺嘉伸对视一眼,各自找了其他地方用餐,为他留下安静思考的空间。


    “如果我也是已婚人士,说不定能理解夜蛾先生的处境吧。”加茂伊吹随口向身旁的冥冥说道,“至少以现在的我的视角来说,能给出的建议都是纸上谈兵呢。”


    九十九由基的思路总是清奇又跳脱,她问:“你已经开始挑选结婚对象了吗?”


    “啊、既然如此,能不能优先考虑熟识的女性呢?”冥冥很快接上了她的玩笑,“可以把我的简历排在首位吗,好歹让我体验一次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感觉。”


    庵歌姬惊讶地张大嘴巴,她过来的时间比较晚,只听见后半段内容,还以为加茂伊吹真在认真考虑结婚的事情,惊呼道:“竟然以这么随意的方式公布出来吗!你可是‘最想与他结婚的咒术师’里排名第一的男人!”


    即便是加茂伊吹也忍不住嘴角一抽,他问:“那是什么?”


    “一个至少集合了九成女性术师的投票哟,加茂前辈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呢。”家入硝子笑嘻嘻地说道,“顺带一提,和你关系比较好的几位男性都有相当糟糕的名次。”


    五条悟还能凭借姣好的相貌和强大的实力勉强排在前十,禅院直哉则根本没被纳入考虑范围,以零票的成绩屈居榜单之外。


    加茂伊吹的疑问到一半时卡了壳:“大部分女性术师都是十殿成员吧……啊。”


    ——原来如此,这正是他从未听说过这个投票的根本原因。


    “这可是我们难得开发出的秘密娱乐空间,你可别想着破坏。”冥冥挑眉,得到加茂伊吹无奈的保证后才满意地扬长而去。


    “你们都投票了吗?”加茂伊吹随口问道。


    “我投了七海一票,”家入硝子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饮料,“和大人物一起生活肯定会累到不行,我对豪门太太的日常没兴趣啊。”


    停顿一会儿,她突然说:“说起来,夏油也投票了呢。”


    加茂伊吹习惯了她总以平静语气说出大新闻的性格,本想顺着她的意思追问下去,却没想到她也像冥冥一样,摆了摆手便径直跑走了。


    他在原地默默吃下盘中的食物,发觉这是个不错的搭话机会,于是拿出了手机。


    ——你给谁投了票?


    夏油杰的回复速度很快,在无需寻找咒灵的时候,管理盘星教比在高专任职要清闲得多。


    ——诶、我吗?最近没收到过什么投票的消息。


    加茂伊吹又问——“最想与他结婚的咒术师”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这已经是两三年前的投票了吧,为什么突然旧事重提?话说,她们不是保证这件事不会被伊吹哥知道吗?


    加茂伊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多少能想象到夏油杰张开手掌遮住发红的脸颊、从手指缝隙间的视角勉强敲下回复的样子。


    ——要见面吗?


    加茂伊吹按下发送键。


    ——可以吗?我想见面。


    夏油杰直白地回复。


    比起几乎能凭心情随时随地与加茂伊吹亲近的五条悟和禅院直哉而言,夏油杰得到了原人气前三中最差的待遇。


    对他的通缉至今还流传在咒术界中,只是因难度太大而热度有所下降,却直接断绝了他与亲友的关系,使他背负了叛徒的骂名。


    父母在加茂伊吹的帮助下前往意大利生活,从通话中能得知两人已经完全适应了异国的环境,正计划在变得年迈前开始全球旅行,一年都难以见上一次。


    为了配合加茂伊吹控制诅咒师的计划,他全年无休地通过盘星教敛财,将新教主的名气打出去后,自然有大量诅咒师前来投靠。


    他模仿了十殿的经营策略,通过威逼利诱等各种手段控制成员分布在整个日本的范围内,以扩张盘星教势力为表面上的借口,驱使诅咒师执行不便由加茂伊吹亲自出手的任务。


    在休息时间,他便按照十殿与盘星教两方情报的提示出发调伏咒灵,无论是四级还是特级都不放过,于是明明咒灵操术不会影响到肉/体,他却依然错觉自己时刻处于喉咙发炎、胃部坠痛、隐隐作呕的状态。


    唯有加茂伊吹的看重与突飞猛进的实力能让他感到慰藉。


    夏油杰在房间的日历上圈出下个周六,开始日日期盼约会快些到来。


    他原以为就算加茂伊吹带着任务赴约,哪怕只是为了两人同处一室闲聊几句,他也能欣然接受对方的一切高难指令。


    但当他拉开包厢门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乖乖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女孩时,夏油杰依然下意识后退一步,确认门牌无误才又看向正在一旁给孩子们挂外套的加茂伊吹。


    结合那个“最想与他结婚的咒术师”的投票,夏油杰不合时宜地想到:


    要想顺利沟通,首先得摆脱这种疑似带孩子出门偷情的罪恶感才行。


    第364章


    “菜菜子和美美子是出生在咒术师家庭的孩子,但父母因意外去世,村中咒灵肆虐,愚昧的村民将罪过归咎于她们,就把她们关进地牢囚禁虐待——十殿成员救了她们。”


    加茂伊吹简单介绍了姐妹俩的来历。


    两个女孩一左一右牵住他的衣角,依偎在他身边朝夏油杰投来好奇的目光,似乎完全割舍了痛苦的回忆,能看出如今的生活早治愈了她们心中的伤痛。


    “我把她们留在加茂家教养,如今已经开发出术式的雏形,日后一定能成长为优秀的咒术师。”青年笑着张开双臂,将两人揽入怀中,像在提醒她们认真倾听接下来的内容。


    他说:“杰是与悟齐名的特级术师,为了帮我控制暗面而伪装出叛逃的假象,如今是盘星教的教主,也是诅咒师一侧最有威望的首领人物。”


    “夏油大人!”


    姐妹俩齐声喊道,语气中带着纯然的信赖与仰慕,显然是对加茂伊吹的爱屋及乌。


    夏油杰心中颇有些不自在的意味,轻咳一声才露出笑容道:“你们好。”


    加茂伊吹只以为他是不习惯与孩子相处,却看不出他心底由“偷情”引发出的其他联想。


    夏油杰不仅没能甩开此前荒唐的罪恶感,还额外生出一种身为情夫的不适——他不确定加茂伊吹是否是为了防止他做出什么僭越的亲密举动,才刻意带了两个孩子过来。


    好像心思都被看穿、赤/身/裸/体地任其审视一般。


    他感到面颊的温度正在缓慢上升,多少觉得赧然,只是爱慕的心情更加坚定,才能让他在加茂伊吹并未明确说明抗拒之前保持沉默,绝不主动退缩。


    他不知道五条悟与禅院直哉都快把“喜欢”一词写在狗牌上了,还以为加茂伊吹不会希望与心目中的朋友发生任何友情以上的进展。


    好在加茂伊吹的下一句话便将他从自己打造的囚笼中解放出来。


    “我想把她们安置在你身边。”青年用轻松的语气抛下一个惊雷,好似正在讨论的不是两个孩子的归属,而是前往儿童乐园的日期,“她们很聪明,一定能帮上你的。”


    情夫变前夫,夏油杰的旖旎心思立马烟消云散。


    他愕然道:“她们还是孩子——她们有十岁了吗?”


    “真是的,人家和美美子虽然只有八岁,但没比十岁的宪纪差呢。”枷场菜菜子大声反驳夏油杰的歧视性言论,“我们已经帮伊吹大人做过很多事了!”


    枷场美美子跟着点头,又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加茂伊吹,试图得到本人的认可。


    “嘛,倒也没错。”加茂伊吹笑着,他坦然向夏油杰承认道,“至少她们会保证你随时能喝上热茶,在看顾你健康情况上付出的努力是常人远不能及的程度。”


    夏油杰扶额,他叹道:“比起她们能提供给我的便利来说,我更在意全是诅咒师的环境对她们产生的糟糕影响。”


    “虽然八岁的孩子还没能建立起健全的三观,但我对她们的忠诚很有信心。”加茂伊吹不依不饶道,“你只需要稍微抽出些精力保护她们,就能得到两名了解全部内情的心腹,其实是件很值当的事情。”


    听见加茂伊吹给出的理由,夏油杰蓦地一愣。


    他终于明白了加茂伊吹非要给他两个孩子的目的——这个说法未免太过暧昧,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倒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选择独身一人游走在立场相反的敌对阵营之中需要很大魄力,夏油杰被心中不甘的声音推着走上悬崖,任谁也无法体会他在深夜冷静思考时才体会到的无助与恐慌。


    知晓真实情况的共犯只有加茂伊吹一人,为了防止走漏风声,甚至护送他父母出国、后续与他接头的少数十殿成员也只以为是首领好心救下了他的父母,还依然愿意为了利益与他保持私下里的联络。


    他不能在加茂伊吹面前吐露软弱,也无法向诅咒师里的所谓亲信说明自己真实的忧虑,只能将所有难以直白道出的心情深深藏在心底,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不可否认,夏油杰以绕远路的方式走上一条五条悟无法占领的赛道,多少令他找回了同样身为特级术师的认同感与存在感。


    但他也会怀疑迈出第一步的自己是否太过愚蠢。


    他舍弃了幸福安宁的人生中积累下的几乎一切宝物,只带着自己上路,若说目的是向世人证明五条悟以外的咒术师也能发挥出巨大的光和热,如今的叛徒身份使他多少有些缺乏说服力。


    八十天能环游地球,但于他而言,比环游地球更难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


    至少在未经受时间考验的情况下,在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间,他都无法证明自己的终点与寻常咒术师追求的目标相同。


    他尚且还不能明确地看见前方的道路。


    那支撑他走下去的理由就是另一个了。


    同样投身于宏大事业的加茂伊吹对他抱有全然的信任,他们在不断的实践中摸索控制或屠杀诅咒师的可能,致力于创造和平有序的咒术界,秘密地结成同盟。


    家世普通,天赋又不如天生六眼,半路出家做咒术师的夏油杰从此拥有了和五条悟、禅院直哉相同的身份。


    每次听说他又成功调伏一只特级咒灵时,加茂伊吹都会专程外送一束鲜花过来,是平平无奇的样式,被混在教徒献上的大量花篮中,实在难以分辨。


    但夏油杰知道,加茂伊吹的花束上总带着熟悉的咒力残秽,只要去找就能马上发现。教主大人照常从花束中翻出一小包糖果,想到:每束花都曾经过他的双手。


    ——那双掌心中带着斑驳伤疤、却总是温柔有力的手。


    他往往还不需要专门在加茂伊吹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对方就已经开始自顾自地缝补他的伤口了。


    而且,他与加茂伊吹应当有更深刻的链接才对。


    夏油杰不会忘记那个名为“王仁望结”的秘密,他想继续向上,直到抵达加茂伊吹的高度——也或许是向下,好窥探对方最隐蔽的思绪。


    “夏油大人——”枷场菜菜子拖着长音叫他,“夏油大人!”


    夏油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让两个孩子惴惴不安起来。


    只要加茂伊吹希望她们跟随夏油杰生活,她们就一定愿意服从,但未来究竟要长久面对喜爱还是厌烦的情感,答案依然会牵动她们敏感的心灵。


    “我们很有用的,美美子的术式有很强的威力,我还可以帮夏油大人梳头。”她摇晃着脑袋上精致的丸子发型,发卡与发绳上的吊坠装饰相互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响动,“我保证我们不会惹麻烦的。”


    枷场美美子也学着姐姐的模样说:“我们会乖的。”


    夏油杰的目光不自觉柔软下来。


    他想,加茂伊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两个孩子在懵懂无知的年纪得知了咒术界最重量级的秘密之一,早和他站在了一条战线上。也正是因为年幼,她们不以寻常的善恶观为评判他的标准,而是坚定地肯定着他的所有行动、甚至存在本身。


    ——只要是伊吹大人的朋友,就一定值得信赖。


    如此单纯的偏爱当然能令孤独的夏油杰得到些许安慰,也无疑能在每时每刻都提醒他道:他终究与本性邪恶的诅咒师不同,仍有守护美好的心意与能力。


    “……我明白了。”夏油杰无奈地说道,“我没有照看孩子的经验,如果有任何没做好的事情,请直接告诉我吧。”


    “好耶!”枷场菜菜子开心起来,她越过加茂伊吹与妹妹击掌,青年扶住她的身体,让她不至于因重心偏移栽倒。


    等幼稚的庆祝仪式结束过后,加茂伊吹轻轻推了推两人的肩膀,笑道:“到杰身边去吧。”


    夏油杰便看见两个女孩如张开翅膀的小鸟般扑棱棱地飞到他的身边,像刚才簇拥着加茂伊吹那般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只是不如之前亲密,显然从认识到熟识还需再相处一段时间。


    “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对吧?”


    他轻声问,姐妹俩用力点头的动作便是回答。


    她们太想表达热情,白皙的小脸微微涨红,性格腼腆的妹妹甚至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夏油杰哭笑不得地为两人倒茶,预感到未来的生活将因她们的存在发生惊人的改变,他心底生出奇妙的……


    “夏油大人,我想吃可丽饼!”枷场菜菜子在顺过气后马上提出要求,天真可爱的模样令人实在难以拒绝。


    枷场美美子也眨着水润的眼睛道:“美美子也想吃。”


    ……还未完全成形的温情烟消云散。


    夏油杰马上意识到,对于如今才二十岁的自己而言,养育两个孩子一定是麻烦大于收获的事情。


    “夏油大人,求你了,求你了!”枷场菜菜子扯住他的衣袖,在他的沉默中露出愈发可怜兮兮的表情。


    垂眸望着姐妹俩殷切的眼神,夏油杰深吸口气,举手投降:“那就等回去时买吧?万一时间太晚没能买到也不用着急,我会在明天补偿给你们的。”


    两个女孩一起把脸埋在他宽松的袈裟中笑,和两团温热的棉絮没什么区别。


    ——伊吹大人说夏油大人非常辛苦,所以要让他快点喜欢上我们……


    枷场菜菜子露出一只眼睛朝似乎正专心品茶的加茂伊吹看去。


    ——很简单嘛!


    第365章


    大概有想弥补夏油杰的意味,加茂伊吹今日慢慢说了不少话。


    他说起夜蛾正道的婚姻危机,笑着描述对方病急乱投医,向自己与乐岩寺嘉伸求助时的模样,又感叹维系家庭不易,就连他自己也太久都没与远在意大利的母亲聊过彼此私人的情况,只靠一份份公文确认安危。


    在说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时,夏油杰主动问起后者对加茂伊吹腿上咒文的研究是否有了进展,遗憾地得到否定的答案,因早就有所预料而只能轻轻摇头。


    加茂伊吹将话题扯开,说:“悟越来越不爱理会家族事务了,他对教育事业的热情应当不亚于夜蛾先生,如今把闲暇时间都用来指导学生,反倒比做家主时更开心。”


    御三家缺少哪位人物都不会停摆,即便尊贵如最强咒术师加茂伊吹与六眼术师五条悟。


    个人的去留只影响家族势力强弱,就像在容器内加减石子,水位高低会随之波动不停一般。


    但只要咒术界的世家仍需要彼此制衡才能维持稳定,水就永远不会消失。


    在五条家内部的默许下,五条悟将更多精力投入教师职业,管理家族的责任就又回到他父亲肩头。这个改变没引起任何风波,总的来说,甚至是件利大于弊的好事。


    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对大人间的对话没什么兴趣,凑在一起玩着手机上俄罗斯方块等简单的游戏,很快沉迷其中,连加茂伊吹问她们是否要吃些零食都没听见。


    青年见状,只能无奈地笑笑,又与夏油杰分享起照看加茂宪纪多年总结出的育儿心得。


    他虽然没有事事都亲力亲为地去做,但能保证幼弟衣食住行方面的所有安排都由他拿过主意才下放给族中佣人实施——他或许比许多父亲都更懂得如何教养孩子。


    夏油杰听得认真,甚至用备忘录记下姐妹俩的喜好:


    枷场菜菜子爱用的发卡都装在她身侧的挎包里,因为她常常放在手中摆弄,那些东西掉漆的速度可能比想象中更快,最好每周都抽出半天时间带她补货。


    枷场美美子对生活质量要求不高,唯独必须抱着玩偶睡觉,如果有清洗的计划,至少要为她留下一只作为陪伴,但如果忘记这点,也可以在她哭泣前寻求姐姐的帮助。


    无数可爱的生活细节堆砌出两个生活在关怀和爱意中的女孩,夏油杰一边惊讶于加茂伊吹的细心周到,一边隐隐有些期待自己亲手栽培出的花朵日渐成长、最终盛放的那天。


    他疑心自己的心理年龄早已超出实际年龄许多,否则应该不会在本该还没大学毕业的年纪心甘情愿地成为两个孩子的慈父。


    “和她们相处只会让你觉得自己更年轻啦。”加茂伊吹语气认真,含笑的表情却暴露了他毫无诚意的真实想法。


    夏油杰心想,倘若真是如此,禅院直毘人只要把哥哥弟弟的孩子都接到身边就能直接达成返老还童的效果,禅院家再也不必为家主之位的归属争来抢去了。


    他实在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习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们在玩累了时扯扯他的衣袖便想讨要水喝,类似的习惯肯定会为他简单的生活模式增添不少麻烦。


    如果将她们托付给自己的人不是加茂伊吹……夏油杰猜,即便五条悟抱着他的大腿哭求他只需要帮忙照顾这对姐妹一周,他也要紧紧皱着眉头考虑五分钟才会答应。


    ——不过,反正结果都是答应,也实在没什么区别。


    夏油杰轻笑一声,不由得感叹自己在某些时刻还显得有些傻气。


    他抬眸,看着加茂伊吹边漫无目的地朝窗外投去视线,边数落着与身份相比未免太不起眼的小事,从对方全然放松的状态中汲取到熨帖的满足感。


    加茂伊吹想守护的咒术界已经变成了能让他以悠闲姿态临窗品茶的模样,夏油杰由衷希望今日能更长久些。


    “啊、抱歉,我讲得太多了吗。”


    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已经放在自己脸上好半晌没有移开,加茂伊吹从正在讲述的往事中回过神来,了然地笑笑,他说:“我不是多话的性格,只是总感觉气氛很好。”


    夏油杰很认同他的看法。


    屋里温度偏高,暖烘烘的空气叫人脸颊发烫,从窗缝间滑进的冷风又恰好将体感调节合适,还有种盛夏时咬了一大口雪糕的舒爽。


    此处是十殿的产业,左右房间都没有旁人打扰,耳边除了加茂伊吹的说话声外,就只有孩子们专心摆弄游戏的电子音效,像家庭般温馨和谐。


    没有咒灵,没有诅咒师,没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没有撒娇撒痴的竞争者。


    夏油杰好像能从加茂伊吹的眼睛中看见远处的屋檐上有雪块掉落。


    “我很喜欢雪天,好像世界都安静下来了,让人不自觉就能沉浸在回忆里,暂时逃离现实。”加茂伊吹大概是想起了旧事与故人,他的音调缓缓低了,尾音更是直接在风中飘散。


    夏油杰知道那段记忆与自己无关,于是只驻足在加茂伊吹能接受的距离,学着坦然接受对方的所有情绪。


    他保持沉默,目光中的温柔意味却让加茂伊吹觉察到无声的支持。


    加茂伊吹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他问:“自见面以来就一直是我在自顾自地说话,你没什么要说的事情吗?”


    或许是对旧日生活的思念——比如五条悟与家入硝子有没有在突遭背叛后继续试着寻找他的踪迹,还是已经坚定地将他看作敌人?


    或许是对眼下局势的迷茫——盘星教扩张的速度太快,吸纳的成员却不如十殿成员那般忠心,诅咒师们各怀鬼胎,他不久前亲自处刑了几人才镇压下部分骚动。


    加茂伊吹猜夏油杰心中大概有太多话想向他倾诉,早在来前就打好了草稿,在不断演练中模拟出了最符合自己人设、最严谨的答案。


    但他看见夏油杰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极平和的笑容。


    教主大人说:“伊吹哥,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他乖巧温顺的模样让加茂伊吹很难将他与记忆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面前的夏油杰绝不会露出原作中冷漠且无比鄙夷的表情。加茂伊吹仅凭一段半分钟的视频无法猜出他究竟背负了多么沉重的因果,却直觉自己已经改变了剧情最关键的走向。


    可如果夏油杰的命运都能被他修改,那凭什么、凭什么——


    “你会一直如此吗?”他轻声问。


    夏油杰没听懂他的意思,面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一直坚守本心,绝不重蹈覆辙——加茂伊吹嗫嚅一瞬,无法解释,只好说——“一直这么对我。”


    “当然,”夏油杰故意做出有些惊讶的样子,摆出理所当然的态度抚平加茂伊吹伪装出的不安,“我愿意一直陪在伊吹哥左右。”


    “这在电影里都叫什么来着?我愿做你的剑……”


    夏油杰说到一半便自觉停了。


    他看着加茂伊吹不自觉流露出悲伤的眼眸,再也说不出接下来的内容。


    他想,加茂伊吹在为什么、为谁感到悲伤呢?


    “抱歉,我可能有些累了。”加茂伊吹深吸口气,他用双手遮住脸上的表情,长长地叹息,再放下手时便已经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你听说了吗——有关术师杀手复活的消息。”


    夏油杰抿了抿唇,他答道:“我还以为十殿已经有了确切的情报……”只是加茂伊吹不愿提及。


    “不,还要麻烦你也在诅咒师侧多多关注了。”说起此事时,加茂伊吹的表情不太好看,他道,“我确定尸体已被火化,正在活跃的那家伙总不会是甚尔本人,但谁知道羂索能找出怎样奇怪的术式呢?”


    他握住夏油杰捏着茶杯的手,指尖冰得刺人,唯独掌心带着热水的温度,形成极大反差:“不管是否能得到有用的情报,别伤害他。”


    夏油杰再次明确地感受到加茂伊吹的在意。


    宁愿一无所获,也不愿冒着几乎为零的、伤害本体的风险行动——这不符合加茂伊吹的行事作风,却符合加茂伊吹的偏爱。


    “……我明白了。”夏油杰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悟没能看出什么吗?”


    加茂伊吹收回手,无奈地扶额道:“悟的状态不好,我不能让他接触到和甚尔有关的情报。但我和那人初次交锋时有九十九由基在场,她也能保证对方的确不是咒术师的路数。”


    “毕竟他有那种夸张的天与咒缚,能得出这个结论也并不奇怪。”夏油杰有些想问五条悟的情况,又觉得加茂伊吹应当能处理好对方的情绪,便咽下了没必要的关切。


    他只要经营好自己和加茂伊吹的关系就行了。


    “伊吹哥,别担心,”夏油杰道,“我会帮忙的。”


    加茂伊吹笑着应声,能明显从嘴角的弧度中看出勉强的意味:“谢谢你,杰。”


    他叹息似的说道。


    “这种时候,我也只能拜托你了。”


    第366章


    当加茂伊吹谈起正事时,他平和且好接近的气质便全然无存了,加上谈论的内容关乎伏黑甚尔,夏油杰多少觉得记挂着什么,也无心闲聊下去。


    明明不久前还希望约会的时间能永远没有休止,现下便以枷场姐妹想吃可丽饼的愿望为借口向加茂伊吹告别——夏油杰从加茂伊吹讶然的表情中反推出了自己脸上明显的失落,却也不好辩白。


    因为他的确正感到失落。


    他险些忘了面前还有一座名为伏黑甚尔的大山,正因为土石皆是死物,才格外难以逾越。说到底,他时至今日都不知道将生死相隔的两人紧密连接的情感是爱情还是友情。


    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也读出他的心情,直到他站在出售可丽饼的摊位前、询问她们想要什么口味时才弱弱地开口。


    “我要加巧克力和香蕉。”枷场菜菜子踮起脚朝热腾腾的铁板上看,实则借前倾身体的角度悄悄观察夏油杰的表情,好半天才又说,“伊吹大人最近一直睡不好觉,他受伤了。”


    夏油杰正取出钱包的动作一顿,不愿在孩子面前露出慌张的神色,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若无其事地追问:“怎么回事?”


    “伏黑甚尔用咒具割伤了他的手臂——我想要草莓奶油味。”枷场美美子用指尖轻轻点着下唇,接话的目的倒是比双胞胎姐姐单纯许多。


    夏油杰垂下眼眸,他脑中闪过许多繁杂的思绪,最终全都在结论的作用下烟消云散。


    他相信那不是伏黑甚尔。


    真正的伏黑甚尔即便已经被术式控制,就算要活生生割掉持刀的手,也不会向加茂伊吹挥刃。


    不是任何人都拥有为了一个未能得到充分证实的说法,直面六眼术师的勇气。


    但伏黑甚尔做了。他不知为何听信了羂索的谗言,为了加茂伊吹独自刺杀五条悟,即便甚至没能在战斗中保留全尸,也依然于生命的尽头挂念着挚友的情况。


    哪怕他死前花费一秒时间想过被抛弃的幼子该如何才能平安长大,都不会主动向五条悟强调“别向加茂伊吹提起伏黑甚尔与伏黑惠的事情”。


    伏黑甚尔本就怀着必死的决心,计划失败也绝不后悔,唯独在他预料外的突发情况是羂索的背叛。


    那页白纸以他的血肉为燃料,唤醒了加茂伊吹被封存的记忆。


    伏黑甚尔的谋划白费了,加茂伊吹的后半生也毁了。


    夏油杰因孩子们牵住他手的动作回过神来。


    她们一同把还没吃过的可丽饼朝上递来,想将第一口分享给他,枷场菜菜子举得手酸,大声问他:“夏油大人,你在想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两个口味都很好吃,”夏油杰做出思考状道,“但我最近嗓子不太舒服,还是少吃甜食为妙呢。”


    枷场姐妹都露出可惜的表情。


    “伊吹大人还给我们带了糖果,如果夏油大人没能尽快好起来,就只好由我和美美子吃掉了。”枷场菜菜子拍拍身侧的挎包,其中发出塑料包装摩擦的沙沙声。


    夏油杰带着两人走远,还能隐约听见他的应和声:“是这样吗,至少为我留几块吧?”


    “那夏油大人得多喝热水才行,我们会监督你的!”女孩们兴致勃勃地说道。


    加茂伊吹从十殿成员处接到有关三人动向的情报,下达不必继续监视的指令过后,略有疲惫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又看着窗外的雪景发了好半天呆。


    他分不清自己刚才的情绪是有感而发还是太入戏了,总之夏油杰刚一离开,他就又恢复了平日里麻木的状态,即便再刻意回忆伏黑甚尔身死的那天,心中也并没太大波动。


    这个认知让他将自己看作一具清醒的尸体——他总以俯瞰的视角居高临下地审视所见所得,从作者、读者乃至其他角色的心意出发,精心规划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可他有多久没考虑过加茂伊吹的心愿了呢?


    不是作为加茂家家主、十殿首领、最强咒术师的加茂伊吹,不是作为众多主要角色的爱慕对象、加茂宪纪的嫡兄、联动世界中无所不能的加茂伊吹。


    如果他只是一个断腿后勉强挣扎着活到今日的普通人,他想做什么呢?


    加茂伊吹捏着茶杯,掌心的温度从高到低,天色也逐渐晦暗,脑袋里只有两个答案。


    ——让自己活,让伏黑甚尔活。


    他甚至没有爱好,除了日夜练习的赤血操术与内外揽权的手段算得上优秀以外,简直一无所长。


    况且,对于现在的加茂伊吹来说,选择后者的含义与放弃前者并无实质上的区别。


    在乍一听说他的计划时,黑猫百般反对,希望能令他打消脑内过激的念头。


    [你被近年的高人气蒙蔽了双眼,你被读者宠坏了。]黑猫从无明显变化的合成女声依然温柔,过快的语速却暴露了它的情感模块正激烈运转的事实,[你不该拿多年来积累下的人气去赌一个绝不会成功的可能。]


    加茂伊吹轻描淡写道:“所以我正在做出努力,我相信前期准备会有用的。”


    [科研组提供给你强力的道具,不是为了让你主动置身险境。]黑猫不停在书桌上踱步,平日里还会小心地避开摊开的文件,今日则不客气地在其上印上爪印,像在宣泄不满。


    它总结道:[我知道我们没法达成共识,所以我向你提出抗议——我不同意。]


    [伏黑甚尔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因果关系,是作者早决定好的关键剧情!]加茂伊吹不说话,它便又换个角度劝说,[想想他吧,他难道会想让你这么做吗?]


    “他能为我付出生命,我也能为他做到同样的程度。”加茂伊吹用指尖刮着钢笔外壳的接缝处,也因无法获得肯定而显出焦虑的情绪。


    支撑他非要复活伏黑甚尔的理由有太多太多:他对自己为帮对方逆天改命而付出的精力全部付诸东流感到不甘,他不愿欠下以生命为代价的天大人情,他已经将此事印入脑海、成为不解决就不痛快的执念。


    或者再简单些——他每时每刻都思念着两人曾经一同度过的快乐时光。


    当然,这其中也有更能说服黑猫的理由。


    “先生,直到新一代咒术师成长起来之前,我很难再得到展现高光的机会了!我的人设和人物关系已经固化,我不能在日常里消磨时间——读者需要刺激,而我需要机会!”


    他深吸口气,捧住黑猫的脸,与它直直对上视线:“先生,如果我甚至不能在反抗命运的过程中铤而走险、为自己争一口气,我就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活着了。”


    “让我反将一局吧。”他说,“要么我为甚尔去死,要么他作为我的战利品复活。”


    黑猫长久地凝视着他,直到败下阵来。


    它说:[你真是疯了。]


    它以为加茂伊吹已经足够成熟、足够安全,只要能平安度过剧情尾声的巨大浩劫,他就能幸福又自由地活下去了。


    它甚至很久没再编出一条Lesson了。


    尽管仍有满腔疑虑,它还是为加茂伊吹记下真人模拟出的、伏黑甚尔的身体数据,并帮他在每日新增的体术训练中细致地纠正动作,调整仪态。


    它是加茂伊吹最信任的同伴,是不用回头也知道必然就在身后的支柱。


    或许可以再拜托灰原麻烦家人多做几份便当给先生吃——在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浮现出来时,加茂伊吹认为养猫勉强称得上是自己的爱好。


    一味地抱怨不会起到任何作用,迷茫时就先朝前走,加茂伊吹是个毋庸置疑的实干派。


    他想,是时候将加茂宪纪的治家课程提上日程了。


    “诶——真希和真依居然没有咒力吗!我都没发现!”


    加茂宪纪惊讶地捂住嘴巴,结合加茂伊吹向他描述的禅院家家风,即便是想象力再贫瘠的家伙也能基本猜出禅院姐妹糟糕的境遇。


    更别提旁听课程的真人一直在配合地发出“啧啧”声表示惋惜。


    “所以为了防止你再遭遇类似的情况,我决定以次代当主的标准对你进行辅导,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加茂伊吹难得严肃,还用骨节轻叩真人面前的桌面,“你也要认真听讲。”


    真人双手托腮,顺从地回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非得拉上我一起——但我会好好执行主人的所有命令~”


    “你、你应该叫哥哥‘加茂大人’。”加茂宪纪抿唇,他仍然无法习惯一个与成年男性无异的特级咒灵以太亲密、太暧昧的口吻称呼兄长,“这实在太失礼了!”


    见加茂伊吹眼中的完美弟弟竟在自己面前摆出了老古板的架势,真人饶有兴趣地挑眉,故意反驳他道:“是你哥哥让我这么叫的——至于‘加茂大人’……”


    “你不是也姓加茂吗?”真人以玩味的语气说道,“我就这么叫你好了。”


    加茂宪纪在家族内外得到的称呼总归逃不开“加茂少爷”和“宪纪少爷”两个,是人们基于对加茂伊吹的敬重选择的最佳答案,既能表明他的身份,也不至于令他的名号越过兄长。


    他还是第一次被谁正式称作“加茂大人”,被高高举起的虚浮感让他涨红了脸颊,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应对。


    他直觉自身在吵架上的天赋远低于真人,于是跑到加茂伊吹身后,将脸埋在他宽大的衣袖间不肯出来,试图让兄长出面为自己撑腰。


    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加茂伊吹竟然拽出了他手中的布料。


    力道不重,态度却十分坚决。


    ——加茂伊吹拒绝了加茂宪纪的求助。


    男孩迷茫地再次伸手,对方却干脆后退一步。


    加茂伊吹以一种连真人都感到惊讶的复杂目光,沉默地望着加茂宪纪。


    “哥哥……”加茂宪纪喃喃道。


    长久的死寂后,加茂伊吹终于成功将课程的严肃性提升到了事前绝不可能有所预料的高水平。


    “宪纪,我为自己没有太多时间用于等待感到抱歉。”他说,“请你尽快成长起来吧。”


    第367章


    加茂伊吹大概很有做老师的天赋,他能教出像加茂宪纪一样整节课里都挺直腰板乖乖听课的优等生,也能处理如真人一般开够小差便倒头就睡的调皮鬼。


    特级咒灵根本不需要睡眠,真人忍不住接连打哈欠的原因无外乎是觉得无聊。加茂伊吹第三次轻点真人的眉心示意他端正坐好后,终于肯暂时放他一马,让他回卧室等待。


    加茂宪纪安分地留在书房听完了加茂伊吹对御三家过往与当前局势的分析。


    男孩第一次被加茂伊吹厉色拒绝,虽然明白并非自己做了错事而不至于丧失底气,却仍然想用优秀的表现抚慰兄长的焦虑。


    他连走出房门时都双手捧着笔记认真查看,一路小声复述着其上的内容,即便不能理解,也要通过死记硬背的方式尽数掌握。


    加茂伊吹没有送他,只倚靠在门口,沉默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转角。


    他本以为加茂宪纪一生都不必接触到这些复杂又严肃的话题,却没想到科研组的道具为他带来了新的希望,以至于他必须尽快培养起一个合格的接班人,将支撑家族运转的压力转嫁到对方肩头。


    回到卧室中时,真人正瘫在软榻上发呆。


    他和加茂伊吹很像,没有基于个人意愿的兴趣爱好,甚至不像加茂伊吹能强迫自己训练或读书,无所事事时便真的只是躺着放空大脑。


    “单独授课时间——”加茂伊吹刚进门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宪纪的母亲名为藤本遥香,曾是我父亲的妾室,目前已经脱离加茂家,自行经营买卖。”


    “如果宪纪在某日觉得实在难以支撑下去,你就让他与亲生母亲相认吧。”


    真人又露出兴致缺缺的表情:“你现在告诉他不就好了,反正这事和你教授的内容有着不相上下的无聊程度。”


    “原来你知道我们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吗,连宪纪本人都不知道呢。”加茂伊吹倒是有些惊讶了。


    “如果你们是亲生兄弟,加茂宪纪明显是基因突变的结果吧——他才这么小就已经是个眯眯眼了,睁开眼睛也只会露出有些凶狠的三白眼,与你完全是风格相反的长相。”


    真人耸肩:“你和五条悟是人类审美里标准意义上的帅哥,至于我的话,至少应该是个八分水平~”


    加茂伊吹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的相貌,但能确认,即便是还没沦落到营养不良地步的他也远远不如现今的加茂宪纪娇憨可爱。


    人气的变化影响了他的长相,这可比所谓的基因突变神奇多了。


    “他的母亲自然十分貌美,我的父亲也面容端正,他理所当然不会为容貌发愁。更何况我会给他足够大的权力,没人敢当面议论什么。”


    加茂伊吹来到床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尚未拆封的精装书,用指甲轻轻划开了表面的塑封包装。


    将垃圾随手丢在地上时,他抬眸瞥了眼真人,提醒道:“如果我死了,控制你的咒文将自动归宪纪所有,你最好更尊重他些。”


    “没听说过式神还有继承的说法!”真人猛地从软榻上弹起,他大声质问道,“我要在你死了后效忠于加茂宪纪,再在他死了后任他的子孙后代驱使吗——我可是特级咒灵!”


    ——他可是、他可是从人对人的憎恨和恐惧中诞生的、真正的诅咒!


    羂索在将他唤醒时明明称他有“玩弄全人类”的潜力!结果他甚至还未能大规模实施诞生以来就无比期待的人体变形实验,就被区区一个人类咒术师像养狗似的控制起来了!


    “那又如何呢?”明显看出了真人的怨气,加茂伊吹以近乎轻蔑的态度笑笑,但客观来讲,他日常的笑意都很浅淡。


    “羂索早该知道你的能力对我没用,毕竟是他亲手在我腿上刻下了拒绝重塑肉/体的的咒文嘛。他把你送到我手里的那天,你就该有类似的觉悟了。”


    真人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顿时熄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身体如同一朵枯萎的花,重新缓慢地蜷缩起来。


    加茂伊吹翻开书的封皮,见咒灵半晌都不再说话,还是忍不住叹息道:“你忘了羂索在水族馆里说过的话吗,他不知道无为转变对我无效,除了分头逃离战场后没再营救你以外,他不算抛弃了你。”


    “而且,你也不用考虑他故意让你进入加茂家作为内应的可能,因为他无法控制我的思想,不能保证我不会杀你,而我看中了你。”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真人过来。


    真人意识到自己正被加茂伊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垂头丧气地移动,改变了灵魂的形状,像一滩烂泥似的从软榻滑下,再蠕动着爬过地面,最终攀上加茂伊吹的卧床。


    “……以咒灵的标准来看,你应当还很年幼吧。”加茂伊吹轻轻抚摸着不明物体上保留了头发的部分,从零散的五官找到脸颊,将掌心覆在他的颊边,“我没想一直控制你,我们一定有成为敌人的那天。”


    加茂伊吹的掌根稍微盖住了真人的一侧嘴角,咒灵就孩子气地使劲朝里吹气,直到加茂伊吹无奈地松手为止。


    “只是在你大开杀戒之前,再帮我照顾宪纪几年,他不了解人对人的恶意,你是最好的老师了。”加茂伊吹说的话总能轻而易举地牵动真人的情绪,“其实宪纪没法控制咒文,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什么啊……你撒了好多谎!你知道你说的这段话里有多少转折吗!”


    真人抱怨道。


    加茂伊吹先称他是受世袭制支配的家传咒灵,再骗他说曾经在他眼中只是实力不济加分外倒霉的合作伙伴羂索故意抛弃了他,等他因陷入圈套而萎靡不振时,再告诉他以上两点全是谎言,还用对待幼年期人类的温柔方式抚摸他的脸颊。


    “这是托孤吗?”他想起了加茂伊吹希望加茂宪纪尽快学有所成的嘱托,第一次用上了从羂索口中了解到的词语,“你身体不好吗?”


    “我总该早为宪纪做好打算。如果你不愿意,我们签订束缚,你保证不会报复他,我会放你离开。”加茂伊吹把目光移回手中的书本,又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真人就保持着史莱姆的状态爬到了加茂伊吹的身上——后者绝对会在人形的他做出相同动作时将他踹到床下——他很轻,没有温度的身体里此时看不见五官所在。


    加茂伊吹从书本和身体的缝隙间瞧他,猜他应当是把脸埋进了自己怀里。


    直到把书的序言读完,加茂伊吹才听见真人声音极低的回复。


    “我只是——我只服从于你。”


    他答应了。


    他无法抗拒加茂伊吹的温柔,于是他答应了。


    他想,他迟早要杀上几千、几万人来找回身为特级咒灵的尊严。


    “一起看书吧。”加茂伊吹邀请道,“这是一位朋友写的小说,昨天才邮寄到京都来,我很期待呢。”


    真人朝上蠕动,两只玻璃球似的眼睛不知从哪调转出来,面向书本。


    加茂伊吹将书合上,把封面展示给他看。


    “织田……作之助。”真人念道,“很耳熟。”


    加茂伊吹笑笑,并没答话,而是又翻到了自己刚才读到的位置。


    或许要归功于十殿精心打造的和平环境,织田作之助的创作事业相当顺利,他将正式出版前印刷出的第一本样品连同一封私人信件一起寄给加茂伊吹,算是阶段性的成果汇报。


    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在这些年间从未给他下达任何指令,反倒是他在生活上遇到困难、试图向十殿寻求帮助时总能得到积极反馈。


    而且,织田作之助从太宰治口中得知,欧洲的异能犯罪组织Mimic登陆日本后,即便异能特务科和港口黑手党早了解到其首领的异能可以预测短时间后的未来,也耗费许多才解决对方造成的麻烦。


    “实在挺惊险的。”太宰治在电话中说,“如果你还留在港口黑手党,我猜你会被森先生派去正面战场,那就糟糕了。”


    织田作之助也认同他的看法,自己与首领森鸥外算不上熟悉,如果献祭他一人能为港口黑手党换来可观的利益,对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再加上几个孩子读书的事宜都被安排得分外妥当——


    他们在学校遭遇突发情况时,十殿成员在他得知消息前就能完美解决,织田作之助完全想不出究竟该如何报答加茂伊吹的好意。


    他不想打扰加茂伊吹的生活,怕对方见到他就会想到伏黑甚尔,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最终选择每隔一段时间给加茂伊吹写封纸质信件,是否拆封全凭心情。


    织田作之助直到写好第一封信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加茂伊吹的住处,只能拜托十殿成员转交,如此一来,连信封是否能被加茂伊吹看见都要由他决定了。


    好在织田作之助听十殿成员说加茂伊吹每封都读。


    但他从不回信,只是会在读过信后再从组织成员口中了解织田作之助和孩子们的近况,似乎是在核对寄信人有没有故意隐瞒什么难处。


    ——其实加茂伊吹只是懒得回复。


    他暂时没有想与织田作之助交流的内容,便干脆不交流了。


    “你不觉得这个角色有点像你吗?”真人伸出一只触手似的东西点点纸面。


    加茂伊吹惊讶于他的阅读速度比自己更快,跟着看过去后,问道:“哪里像?”


    “感觉。”拥有野兽般直觉的咒灵坚定地回答。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地扬眉,突然想起了织田作之助顶替伏黑甚尔身份时,两人日常相处的画面。


    他心中微微一动。


    半月后,织田作之助收到了通过十殿成员传达来的、加茂伊吹亲自发出的邀请。


    “……京都吗?”他惊讶地望着手中的信件,难以置信的心情溢于言表。


    第368章


    比起这是一次久别重逢的老友会面,织田作之助更倾向于加茂伊吹终于想到了他的用武之地,尽管多少有些放心不下孩子们的衣食住行,他还是第一时间收拾了行李。


    织田作之助现居地函馆市到京都府稍有些远,纵跨半个日本有余,最快捷的交通方式是乘坐飞机,航程约四个小时。


    但他提出坐火车,于是经过三次换乘、共八小时左右的行程终于抵达京都,已经在漫长且充足的思考时间中做出了决定。


    在加茂伊吹的帮助下,他顺利完成并出版了一本完整的小说,五个孩子的未来也一片光明——


    截至今日为止,织田作之助的所有愿望都被毫无折扣地实现,更何况还阴差阳错地因脱离港口黑手党而保全了性命。


    他想,他会接受加茂伊吹的一切指令,也不得不做好如此觉悟。


    与接站的十殿成员碰头后,他注意到轿车正朝远离城市中心的郊区驶去。


    眼见已经在不见人烟的狭窄公路上行驶了一段时间,似乎还遥遥没有尽头,织田作之助不动声色地避开司机可能从后视镜中投来的视线,下意识将手按在腰侧,又迟钝地想起自己早已不会随身配枪。


    他略感紧张,又因相信加茂伊吹不至于非要把他骗来京都再杀,缓慢靠回椅背,似乎放松下来,眼底却依然藏着警惕。


    忽然,织田作之助发觉车窗外的景象似乎微妙地变了一下。


    即便为了学习写作已经拼命补习过描写的技巧,他也很难在脑内马上搜罗到合适的形容,只是莫名觉得道路逐渐宽敞起来,公路两侧的树木也不再给人刚才的荒凉阴森之感。


    眼前的气氛转瞬显出一种玄妙的静谧幽深,仿佛轿车已经载着乘客驶离现代日本的范围,开进了影视剧中的某个古朴的时代。


    当一座绝不可能安静地回避开所有媒体与游客、却偏偏过分清闲的庞大宅邸出现在道路前方时,织田作之助原先对加茂伊吹真实生活的诸多猜测都被推翻了。


    他早知道,能白手起家组建起十殿的人物要么是摸爬滚打挣扎求生的社会底层,要么是家底丰厚又野心勃勃的富家少爷。


    可他没想到加茂伊吹给出的答案竟再次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


    织田作之助最多能猜到他背后依靠的是某家企业或财阀——当被管家领着穿过这座标准的日式宅邸,而目力所见的所有佣人都恭敬地低头垂眸向客人致意时,他几乎不自在到头脑发晕。


    这是什么独属于贵族的酷刑……


    为了避免尴尬,他也将头埋得很低,显出几分匆忙与局促。


    “宪纪少爷,日安。”面前的管家缓缓停下脚步,向拐角处走出的一人问好,织田作之助能从加茂家的阶级食物链中判断出对方已经达到主人级别。


    “这位就是哥哥的客人吗?”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名为“宪纪”的少爷比织田作之助想象中更加年幼,大概与他抚养的几个孩子年纪相当,“正好我也要到哥哥那去,就由我来引路吧。”


    织田作之助闻言抬眸,与一双和加茂伊吹如出一辙的红眸正好对上视线。


    男孩露出得体的微笑,说道:“日安,我叫加茂宪纪,是加茂伊吹的弟弟。”


    有印象——织田作之助确信加茂伊吹曾以非常宠溺的态度提及这个男孩——果然孩子的性格会与长辈的教育有关吗,家里的几个小家伙活泼得太过头了,他或许得反思自己的育儿策略才行。


    “你好,我是织田作之助。”他并没显出轻视的态度,而是同样友好地进行了问候,“那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加茂宪纪抿唇笑笑,转身朝前走去。


    在这位嫡次子的带领下,织田作之助毫无疑问地收获了更多关注:此前只有佣人看在管家的份上向他致意,如今他跟在加茂宪纪身后,许多衣着华贵、同样有黑发或红眸等特征的旁系也会在问好时一并捎带上他的那份。


    其实这不是加茂家的族人教养良好的象征,而是加茂伊吹绝对强权的佐证。


    因为尊重加茂伊吹,所以自然尊重他的胞弟、客人乃至他选择的管家。


    似乎是看出他陷入沉思的原因,加茂宪纪回身仰头看他,小大人般满是歉意地笑笑:“抱歉,织田先生,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不不,”织田作之助马上否认道,“我只是不太习惯这么、呃、严肃的场合。”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栋宅邸里的异类——自打进门后,织田作之助甚至没见过哪怕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现代服饰的“同类”。


    “毕竟加茂家是传承千年的贵族世家,人们又有咒术师的血统和天赋,多少有些自视甚高,保留某些传统的生活方式与等级秩序也是区分他们与普通人的好办法之一。”


    加茂宪纪在加茂伊吹的教导下明白了许多道理,如今已经能灵活运用起来,他微笑着安抚织田作之助道:“但哥哥的院子很安静,不会打扰到你的。”


    ——织田作之助可不会称呼自己为“织田家”的后代。


    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无法全面地想象出“传承千年”“贵族”“血统”“等级秩序”等用词组成了一棵多么庞大且夸张的、扎根在建筑载体中的血缘巨树。


    在这种联想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加茂宪纪的体贴,只能沉默着点头,希望加茂伊吹至少还保持着两人上次分别时的状态。


    他可不确定自己能应对那种封建大家主的性格啊……要是太宰治也在就好了。


    胡思乱想间,加茂宪纪终于带他踏入深藏在宅邸内部、属于加茂伊吹的院子,宽敞整洁、低调奢华是织田作之助的第一印象。


    男孩先去敲书房的门,无人应答,便再敲卧室的门。


    “伊吹有客人哟,他大概两小时前就带人出门了。”卧室里传来懒散的应答声,眼看一旁的窗子即将被推开,又被男孩从外部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加茂宪纪瞥了眼织田作之助的脸色,终于暴露出些许孩童本色,不满地对真人说道:“我也带了哥哥的客人过来,你别吓坏人家。”


    他讨厌这个能霸占哥哥的卧室、时刻陪在哥哥身边的缝合脸。


    “那你们就在偏房等呗,”真人满不在乎地笑,“反正伊吹今天本来就只要求我待在房间里呢~”


    加茂宪纪气鼓鼓地拍拍窗框,回身时又平静下来,热情地带织田作之助坐下,又找人前来招待,眨眼间便有热茶与点心奉上。


    “我们一起等哥哥回来吧。”加茂宪纪笑眯眯地捏碎一块点心喂给黑猫。


    织田作之助应了一声,侧眸看着与黑猫玩耍的男孩,猜想这会不会是加茂伊吹童年时的写照。


    而如今的加茂伊吹,正陪受邀登门拜访的日车宽见游览加茂家的本宅。


    “因为没想到你只有今日能空出时间,我还邀请了其他客人,你不介意认识一下吧?”加茂伊吹收到了织田作之助已经抵达的消息,转头问他,“你们应该也算得上是合作伙伴。”


    “当然,以你的安排为准。”日车宽见理解加茂伊吹会聘请多位律师以求完美答案的做法,他没什么压力,“请问是哪家律所的律师?”


    加茂伊吹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


    之前在电话里,对方的态度可没这么坦然。


    听说日车宽见按照十殿提供的线索深入探查,竟发现就连司法支援中心的官员也会借法律援助事业贪污腐败。亲眼看见上司用政府拨款讨好情妇后,日车宽见拨通了加茂伊吹留下的电话。


    十殿负责人为他简单介绍了组织的基本情况,日车宽见在听说范围覆盖全日本的势力全部为加茂伊吹个人服务时,不禁为这世上的不公平心生万千感慨。


    有人因没钱聘用优秀的律师或贿赂法官而被判处过重的刑罚,有人却能凭心意操纵庭审的结果,甚至藏在幕后无需露面就决定了旁人的生死。


    他们行动的目的不同,日车宽见不能指望加茂伊吹在得到每个政客或商人的把柄后都马上向法院提交证据,因此无法评判十殿的存在是否称得上邪恶。


    但在追求正义的路上,他心中怀揣着决不能退让的觉悟,原本以为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向前,如今则有条更轻松、更迅捷的道路正摆在面前。


    他决定借力直上青云。


    在难得的假期受邀来到加茂家与加茂伊吹详谈,他一路走来的感慨恐怕比织田作之助只多不少,毕竟加茂伊吹在向他介绍宅邸之前的开场白是:


    “日车先生,你相信世界上有特殊能力存在吗?”


    千年来一直站在社会影子里的咒术师,永不休止的人类与名为咒灵的怪物的争斗,加茂伊吹正为之不懈努力的、争取永世和平的宏大梦想——


    日车宽见依然看不见所谓的咒力波动,却被在加茂伊吹指尖舞动的血液牢牢抓住视线。


    那条红色的细线灵活地在空中游走、变形、翻转,用片刻工夫将他自认为相当健全的世界观绞得稀烂。


    “如果你做好了加入这个世界的准备,”加茂伊吹笑着说,“作为对你的奖赏,我会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日车宽见该到一旁抽根烟缓缓,但他没有那种习惯,只是背过身翻了翻笔记本里的内容。


    半晌后,他对加茂伊吹说:“我要求依然保留我的公派律师身份,但如十殿负责人提出的首要原则所说,在为你工作期间,我的一切安排以你为先。”


    “我同意了。”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应道,“继续逛逛吧,每块地都要写进遗嘱才行。”


    他带日车宽见随意转了转,然后便提出要一同回去接待织田作之助。


    “请问是哪家律所的律师?”日车宽见问。


    加茂伊吹笑笑,答道:“不是律师——我请来了一位作家。”


    日车宽见认为自己得正视雇主的需求,他在草拟遗嘱时应尽可能做到辞藻华丽、语言精妙。


    ……不。


    他还是忍不住腹诽着吐槽。


    这根本不是遗嘱应有的风格吧——不如说,加茂伊吹为什么会请一位作家来与他合作!


    第369章


    回到加茂伊吹的院子中,三人见面后自然又是一番寒暄,尽职尽责的加茂宪纪得到了出门探望枷场姐妹的许可,欢呼着朝院外跑去,给兄长留下了充分的谈话空间。


    主人一方准备了足够丰盛的晚餐,餐厅中没有佣人服侍,但需要自行完成的步骤也只有吃饭和倒酒。


    三人的座位前各放着一瓶掩去了标签的酒水,有效缓解了由价格引发的诸多联想带来的紧张,识货的客人自然能从醇香的味道中品出金钱堆砌出的口感。


    加茂伊吹深谙待客之道,加上早对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有一定了解,在递话活跃气氛时总是恰到好处,既不会令人感到冒昧,也不会让谁生出被冷待的错觉。


    “织田作之助先生吗,”日车宽见若有所思道,“虽然我不太了解文学方面的事情,但最近常听见您的名字。”


    织田作之助无奈地笑道:“那要归功于加茂先生了,他总会把承诺过的内容做到最好,十殿就在宣传工作上出了不少力。”


    日车宽见由此断定织田作之助也是被加茂伊吹以重利诱惑加入十殿的成员,对方得到的丰厚报酬无疑验证了他的选择没有出错。


    “织田先生的文章很优秀啊。我已经读完了全本,确实是拥有独特气质的文字。”加茂伊吹谦虚道,“你真把几年前一起讨论过的情节写进去了呢。”


    “啊、那个,”谈及过往的相处,织田作之助多少有些局促,他含糊地回答,“毕竟是很宝贵的素材。”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从表情上看不出丝毫责怪之意:“你啊,别再一直想着从前的事了,如果觉得过意不去,可以把你的手稿给我,我会让人卖个好价钱的。”


    “手稿已经被圈画成了连我自己都认不出字的样子了。”织田作之助为难地婉拒道,实则对前半句内容秉持不置可否的态度,“但我会好好保留下一份的。”


    注意到日车宽见的表情也很轻松,加茂伊吹在气氛正好时为两人正式介绍了邀请他们过来的真正用意。


    ——他希望两人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与他一起行动,日车宽见负责草拟遗嘱,织田作之助则要为他整理出一本传记。


    两人都没对自己的任务有太大异议,但显然对另一人的职责心存疑虑。


    “你说遗嘱……!”织田作之助正在饮酒,他猛地呛了一口,接着咳个不停,多少有些狼狈,“你今年才二十几岁吧,我还以为只有太宰会早早为这种事情做准备。”


    加茂伊吹与太宰治当然也有区别,前者准备遗嘱,而后者准备的多半是毒药或麻绳。


    但织田作之助实际上想问:这该不会是种对他擅自配合伏黑甚尔行动的报复吧。他在抵达京都前从未考虑过类似的发展,但眼下则不得不重视起“加茂伊吹决心去死”的可能。


    加茂伊吹表情很好,他大概早就对织田作之助的反应有所期待:“因为我很有钱嘛,加茂家和十殿也需要得到妥善安排才能避免生乱。或许森先生也早就立下了遗嘱吧。”


    “钱的话——确实很难有人能胜过你啊。”织田作之助顿了顿,转头向日车宽见投以怜悯的目光,“日车先生要辛苦一番了,加茂先生名下的资产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日车宽见借喝汤的动作巧妙地掩饰了抽搐的嘴角。


    该怎么说呢,是因为对首领还不够了解吗——至少日车宽见目前只发现自己存在这个印象——加茂伊吹实则给他一种……有点自恋的感觉。


    普通人会想到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请人撰写传记吗?


    但青年用极短的时间打破了日车宽见的刻板印象,身体力行地向他证明:


    加茂伊吹与普通人的概念压根不符,他完全有资格凭心意为自己立传,并且,他真有因过劳而英年早逝的可能。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于加茂宅住了下来,他们随时为加茂伊吹待命,起初倒是比平日里还要清闲,但慢慢跟上青年的节奏以后,只觉得每日忙得几乎喘不过气。


    加茂伊吹凌晨才睡,五点便醒,等两个从没有赖床习惯的靠谱成年人出现在餐厅里时,他已雷打不动地完成了晨练内容,快吃完早餐了。


    织田作之助观察到,加茂伊吹晨起后似乎不太喜欢说话,像是某种刚启动时需要自行运转一会儿的机器,虽然也能针对外界信息作出反应,却一般主动选择保持缄默。


    通常情况下,加茂伊吹会笑着向进入餐厅的两人道句早安,然后听管家向他讲解日程安排。今日还是两人第一次赶上“现场直播”。


    “……整个上午都要处理公务吗?”日车宽见不确定地问。


    “考虑到家主大人要尽可能全面地掌握家族、总监部和十殿的运作情况,工作时间通常会持续到下午一点左右,但我会正常为两位客人准备午餐,请按您的生活习惯行动就好。”


    管家继续宣读道:“加茂家在下个月将担任总监部轮值主席,下午三点时,总监部会以通话形式和您确认接下来的重点工作内容,同时讨论五条家递交的人员更替名单。”


    “宪纪少爷和真人的课程被安排在四点左右,将依照您的具体工作进度作出调整。您要求进行述职的几人已经来到京都,随时等待和您会面。”


    “客人的晚餐安排在六点整,但请不必担心错过时间,厨房为配合家主大人的生活习惯会随时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如果需要下午茶或夜宵也请尽管吩咐。”


    他又转向加茂伊吹:“在晚间训练之前,您有和禅院少爷通话的计划。您需要的漫画书已经由我送进院子、被真人带回卧室里了。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已经目瞪口呆。


    虽说管家的语气非常平淡、加茂伊吹脸上也没出现任何不妥当的神色,但笼统的说法下涵盖的详细事务和庞大工作量让人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也不知道加茂伊吹如何能每天都应对此等高压。


    “十殿已经把我需要的资料整理好了,你们也开始工作吧。”加茂伊吹含笑说道。


    两人吃过早饭后随他一同来到家主专用的书房,屋里不知何时准备了两张单独的办公桌与相应的座位,分别放在距加茂伊吹不远的左右两边。


    加茂伊吹将几叠厚重的文件全摞在左侧办公桌的角落,将手搭在电脑显示器的上沿介绍道:“日车先生,请你先确认我的可支配资产。”


    日车宽见简单翻看了几份最上方的文件,已经被估算得出的房产数量吓了一跳:“这些全在加茂先生名下吗?”


    “十殿想盈利是件太简单的事情了,毕竟已经达到覆盖全日本的规模,雪球滚起来后,获得收益比想象中更轻松呢。”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悄悄加深几分,带上些许狡黠。


    “位于东京的资产都在这儿了,我的大本营京都也是块硬骨头。”


    来不及安慰几乎想象到猝死之景的日车宽见,织田作之助下意识朝另一张办公桌看去,发现其上只有一台电脑、他常用的纸笔与一本相册。


    “虽然说有了完整记述人生的想法,但我对重复旧事的兴趣不大,可能偶尔才会和你分享。”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说,“请你把我叙述的零碎回忆整理起来,再加工成完整的文章吧。”


    他想了想,补充道:“今天可以用我找出的相册积累素材,开始创作我们在横滨相处的部分也行,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尽量跟在我身边,别错过我想旧事重提的时机。”


    “我明白了。”织田作之助还不太习惯加茂伊吹以对待部下的态度和他说话,只能反复告诫自己,牢记曾经短暂的挚友情谊不过是担任帮凶的骗局。


    一旁的日车宽见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不时有翻动文件和敲打键盘的声音传来。


    织田作之助连忙也一同坐下,却酝酿许久都没什么动笔的欲望,于是按照加茂伊吹的提示,翻开相册寻找灵感。


    相册的外观相当朴素,纯黑的外壳上有挤压与磕碰的痕迹,内部的塑料隔膜也因时间太长而泛黄发脆,连被覆盖的照片都微微褪了颜色。


    相册里是加茂伊吹幼年时的照片。


    男孩中等身材,相貌平平,身着与年龄不符、几乎快压垮肩膀的正装和服,不断出现在合照的角落与边缘,像只不起眼的幽灵,缠绕着一位能看出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成年男人,单纯游走在不同场所的集会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技术问题,织田作之助总觉得他双眼无神,脸上的微笑也刻板又古怪,像是努力想装出大人的模样,却难以遮掩毫无波动甚至低落的心情。


    等相片里的男孩再长大一些,他便不再刻意笑了。


    他大概是发现了故作严肃的妙处,拍照时便板着张脸,本来倒也能装出一副贵族子弟冷漠又高傲的模样,却在一张与一个白发男孩的合照中暴露了虚张声势的本质。


    白发男孩身形不高,面色冷淡,眼里透出的鄙夷与不屑却能跨越时空似的令正在翻看照片的织田作之助心头一跳。


    与他那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的气质相比,相隔许多成年人、站在另一头的加茂伊吹简直像只弓起背的流浪猫般可笑。


    织田作之助迫不及待地朝下翻过一页,他发觉自己对加茂伊吹的好奇攀升到了两人相识以来的最高峰。


    但——满目血色映入他的眼帘。


    从右下角的日期来看,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不会与之前的合照相隔太久,但冲洗出来的时间要更靠后些,并不显得太旧,于是给人一种其中之事仿佛就在昨日发生的震撼。


    在一辆被爆炸与烈火冲洗过的轿车残躯之中,重伤的男孩如一具尸体般倒在座椅的空隙之中,能看出身下的红色液体曾呈喷射状狂乱地溢出身体,失血量令人心惊。


    织田作之助一眼就看见了男孩右腿的惨状。


    他的右腿被谁生生割断,因凶器被骨头阻挡,必须加大力道,于是伤口中央的血肉格外凄惨,几乎像是被切片的香肠,很难想象他究竟承受了多大痛苦。


    这应当是从事故调查报告中截取的一部分内容,共三个角度、八张照片,拍得不算很好,背景里有太多凌乱的救援者的身影,按下快门时手也在抖,所以画面模糊。


    织田作之助不甘心地朝后又翻几页,失望地发现大半本相册都空置着,对灾难的粗略记录就像那个男孩的遗照,此后再无他的身影。


    织田作之助用手遮住了眼睛,感性地觉察到隐约的泪意。


    ——那可是加茂伊吹人生中,第一张以他为主角的单人照片。


    第370章


    “你说那个啊——”


    加茂伊吹咽下口中的食物,面上有些讶然之意:“抱歉,我忘记提醒你要小心翻看后面的部分了。”


    “虽然我确实被吓了一跳,但说出来倒不是想让你道歉。”织田作之助移开视线,他盯着餐盘中的煎鱼与烤肉,思绪不禁又飘回相册中所见的凄惨场景。


    他毕竟亲手杀过人,当然不会觉得食难下咽,只是将眼前的加茂伊吹与记忆里濒死的男孩两相对比后,不禁更为他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今日的高度而心生感慨。


    加茂伊吹眸光微微闪烁,接着将小臂支在桌上朝后扬去,隐蔽地、极轻地朝立在他身后的佣人招了下手,在对方弯腰凑近时与其耳语几句,又若无其事地吃起了饭。


    日车宽见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暗自看着佣人离去的方向,同样有些心不在焉,脑中还想着不菲的公寓维护费用。


    他慢慢把酱汁均匀地浇在肉块上,再转动食物,令酱汁涂满表面,终于因想起高层公寓的管理费和修缮费更高而愈发心烦。


    那名仿佛不会开口说话的佣人又出现在餐厅里,手捧一张托盘,将一份色彩鲜亮的全素咖喱放在织田作之助面前,又为日车宽见奉上了一杯红酒。


    “两人全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加茂伊吹直到此时才发出略有不满的抱怨声,“我分配给你们的工作有那么辛苦吗?”


    “我只是还在想……”织田作之助低声说。


    “还在想相册的事情,对吧?”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不把工作和生活明白地分开,会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感到疲惫呀。”


    ——那是他的工作没错,却也是加茂伊吹惨痛的前半段人生。


    织田作之助觉得自己一定被十殿帮他建立起的新生活腐蚀了。他身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杀手或港口黑手党的影子,如今正作为一位同理心过强、也太柔软的作家存活于世。


    但加茂伊吹倒是一副仿佛在听旁人故事的轻松样子。


    青年没有半分悲伤惆怅,又转向日车宽见问:“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除了由实际居住人自行承担的物业管理费和修缮基金以外,每年需要缴纳的税费也高到惊人啊。”日车宽见诚实地回答。


    加茂伊吹又问:“那么,从今年开始逃税如何?”


    “请务必别那样做。”日车宽见冷静地应对道,“这样的念头明显比税费数字更惊人。”


    加茂伊吹笑着放下筷子,佣人上前利落地将他面前的餐具撤下,换上一杯热茶。


    餐厅墙壁上的挂钟显示此时是下午两点整。


    如管家所料,加茂伊吹一直忙碌到一点多才勉强抽出空来吃饭,与他同处一室的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起先不好打断他专注的状态,后来则尽力配合他的步调行动,不知不觉也忘了时间。


    前者在草稿纸上试写了几段内容,却都觉得不够厚重,以至于无法完全展现加茂伊吹实际的复杂形象,于是一直反复尝试,废稿很快积累出些许厚度。


    后者则难得在毕业后找回了备考司法考试的感觉,身为刑事案件律师,再捡起民法与经济法的相关内容总得费些力气,很快淹没在许多房产证明与存款单据之中。


    他们还做不到加茂伊吹那种从工作中抽身就能马上前往训练场操练一番的程度,如果不能尽快适应并打起精神,恐怕很快就要直接累倒在起跑线上了。


    出于以上考虑,加茂伊吹决定牺牲约一小时的午休时间帮他们打起精神。


    “现在要听吗——加茂伊吹故事会。”他问,“今天就讲完最无聊的部分吧?”


    日车宽见大概只是怀着还在吃饭、不好拒绝的心态轻轻点头,织田作之助展现出的热情却非同一般,马上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本子。


    加茂伊吹失笑,倒是没想到对方进入角色的速度如此之快。


    他所说的“最无聊的部分”,无非是指自己断腿前的人生。


    加茂伊吹的记忆开始于四岁那年被父亲扇在脸上的一个耳光。


    他至今仍不明白,当时只有两三岁的六眼术师究竟在五条家举办的聚会上展现出了怎样出众的咒术天赋,才会让加茂拓真在归家后恼怒成那般模样。


    他被成年男人的巨力掼倒在地,脑袋里晕乎乎的,没听见母亲拼命的阻拦声,因为加茂荷奈只是惊讶地瞪大眼睛,之后害怕地移开视线,根本没来管他。


    听众会惊讶于女人的冷漠,加茂伊吹却很感谢她长久以来坚持明哲保身的选择——他失去了名为亲情的软肋,并在日后弑父驱母的过程中展现出了真正绝情的一面。


    四岁的加茂伊吹成为了一个被暴力启动的机器人,与别家次代当主处处比较的生活便就此展开。


    他还没见过五条悟,就已经听过千百遍对方的名字了。


    织田作之助将所有内容用简单的语句记录下来,日车宽见也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


    加茂伊吹将对六眼术师的介绍穿插在此处:百年一遇、出生就改变了咒术界的均衡、眼睛像红外线热像一般能看清咒力的流动、可以完美发挥蕴含停止之力的无下限术式。


    “如今的悟甚至能做到瞬间移动,很了不起吧。”加茂伊吹微微笑着说道,“但小时候的我,身上只有一个‘加茂家嫡长子’的标签,也因家族势弱而很不起眼。”


    “‘如今的悟’是说……”织田作之助写字的动作微微一顿,“你们现在关系很密切吗?”


    “当然,因为我还活着,所以一定会和他有接触。”加茂伊吹回答。


    “悟肯定能平安长大,但我本该死的。”


    他不知道,他随口的一句与羂索引诱伏黑甚尔合作的发言遥遥对应起来。


    加茂伊吹用为数不多的幸运继承了家传术式赤血操术,不至于彻底沦为弃子,却没能在家族刻板的教学中展现出令人满意的水平。


    他从每天被指导术式的老师拽着手指割破皮肤,到自己面不改色地划出伤口,仅需要加茂拓真前来查收成果时露出的一个细微的、代表不满的表情作为激励。


    好在他身为次代当主而无需自己洗衣做饭,否则甚至无法粘上创可贴的双手一定会让他吃尽苦头。


    许多族人日日都来看他,希望他能突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强大实力,不说超越五条家的少爷,至少也该胜过态度恶劣的禅院家才行。


    加茂伊吹很久后才找到变强的正确方式。


    如果说五条悟是靠吃饭睡觉时的灵机一动就能突破瓶颈的天赋型术师,他就是必须付出常人的千百倍努力才能看见成效的、实实在在的庸才。


    家族安排的修习时间远远不足以让他熟练地掌握战斗技巧,在他下定决心必须变强以后,他才开始主动尝试使用六小时、八小时、十小时的时间来磨练自己。


    “每天都有死而复生的感觉。”加茂伊吹语气轻快地说道,“我现在被誉为咒术界最强术师,早就亲手击败了‘宿敌’五条悟,今天也仍安排了早晚共四小时的训练时间。”


    他的眉眼间流露出极浅淡的忧虑:“我不能停下脚步,有场灾难想要把我吞噬干净。”


    日车宽见想:加茂伊吹依然在被童年阴影影响。


    小时候的加茂伊吹非常讨厌咒术界的集会。


    他跟随父亲穿梭在高大的咒术师间,由于对方的不管不顾,一不留神便会被人群冲散,要很费力才能再与家长会和。


    他紧紧贴着父亲站时,有人会调侃他还是个娇弱的孩子,远不如禅院家的几位少爷勇武;他离父亲稍远些时,又有人说他看着性情寡淡,好像与长辈并不亲近。


    这都是加茂拓真事后迁怒于他的理由。


    上层集会不是同学聚会那种友好的场合,贵族世家和总监部的高层凑在一起商量咒术界的未来,实则更多是在相互讥讽。


    加茂家势弱,又与近些年来有所动摇的保守派交好,成为众矢之的再正常不过,加茂伊吹便是最显眼的靶子。


    “他非要每次都带你一同出席吗?”织田作之助忍不住问道。


    “虽然如今仅凭我的讲述一定很难想象我父亲的形象,但除开他私德有亏的部分以外,他是个还算合格的首领。”斯人已逝,加茂伊吹愿意客观评价加茂拓真的功过。


    加茂拓真又何尝不知道让加茂伊吹露面便是自取其辱呢?


    但如果不以唯一的儿子作为诱饵,旁人必然会拼命挑拣出加茂家的其他错漏大肆攻击,批判谁的个人德行也就罢了……


    他绝不会给人在加茂家处理的公务中挑错的机会。


    加茂拓真迂腐又小家子气,却实实在在地支撑着没有底牌的加茂家完成了步入现代社会的转型,为了家族着想,他不介意将加茂伊吹当作工具使用。


    “如此说来,我也算是从五岁左右就开始庇护这个家族了。”加茂伊吹还有心情开玩笑,身为听众的两人都已经说不出话,“家主之位合该由我来坐嘛。”


    身为家主,加茂拓真护住了家族在总监部面前的颜面;身为父亲,他不仅主动推儿子上前挡刀,还要在自觉因此受辱后再将怒火发泄到对方身上。


    加茂伊吹说:“我慢慢习惯了那种委屈的感觉,也不再害怕参与集会,只是感到厌恶,就想着等我不再是个能任人打趣的孩子、能承担起次代当主的身份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躯壳已经麻木,心底却暗藏期待。


    这个梦在七岁时被血淋淋地敲碎。


    “因为一场袭击,我发现我的人生还能变得更糟。”加茂伊吹垂着眼眸,已经陷入回忆,“诅咒师们不敢针对为他们带来麻烦的六眼术师,就决定拿我开刀。”


    “他们制造了一场车祸,然后,策划者趁乱割断了我的右腿。”


    他松开手中的茶杯,伸手扯起和服的下摆,两位听众下意识弯腰低头,看见他右腿的部分是一根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假肢,一直到大腿中部才有肉色。


    织田作之助摒住了呼吸,日车宽见更是心中大震。


    没人能在加茂伊吹不愿暴露时看出他的残疾。


    “自那之后,我就被家族——”


    闹钟的声音传来,把守餐厅的管家按时叩响了大门:“家主大人,快到与总监部通话的时间了。”


    “我知道了。”加茂伊吹扬声应道,又朝两人笑着说,“下午我得独占书房了,你们可以在宅子里随意转转,或者回到房间好好休息,明天再工作吧。”


    他毫无压力地将故事中止在最精彩的部分,起身离去。


    织田作之助有意打破长久的沉默,却鬼使神差地询问道:“你要看看那些照片吗?”


    “不,还是算了,我觉得那有些太挑战承受能力了。”他无奈地扶额,自行收回了混乱下的发言,“我太吃惊了……已经快要没法思考了。”


    日车宽见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一饮而尽。


    “我看过太多刑事案件的卷宗了,不怕血腥场面,请别在意。”他说,“但我暂时还不打算对他的私生活有太深入的了解。”


    某种直觉驱使日车宽见持回避态度,他不认为怜惜的情绪应该出现在雇佣关系之中。


    于是他善意地提醒织田作之助道:“织田先生,你也该振作起来,我们只需要完成分内的工作就好。”


    “哦……对。”织田作之助回过神来,他喃喃着应道,“分内的工作……”


    ——完蛋了。


    他和日车宽见一同想到。


    ——织田作之助的工作正是“读透加茂伊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