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日车宽见两人度过了一段忙碌而和谐的美好时光。
唯一对现状感到不满的是真人。
考虑到客人们毕竟没见过真正的咒灵——与类人形态的怪胎近距离接触产生的惊悚感可不是远观天空裂缝能比拟的——加茂伊吹又把他关进了卧室。
他好不容易获得了在宅邸范围内活动的自由,即便是站在厨房炖汤的锅子旁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加茂家的佣人从起初的恐慌到后来习以为常,甚至有人会为了讨好加茂伊吹而向他主动表示友好。
真人不能从其中体会到任何善意,只觉得无非是出于利益考虑才采取的行动,连与加茂伊吹提起的兴趣都无。
但他依然会笑眯眯地应答,坦然接受来自外界的所有反应,偶尔在心情好时回答几个问题,累了便回到软榻上歪歪斜斜地发呆。
与羂索一同行动时,他即便要预备着杀人也会隐约感到无聊;到了加茂伊吹身边,能凭心意踏出卧室都成了一种奢求。
所以,因连名字都未曾听过的两个外人而再被拘束起来之后,他抗议和乞求的吵闹程度甚至让加茂伊吹睡在了偏房。
加茂伊吹懒得回卧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相同的答案,也不想被真人没骨头似的缠在身上,磨人至极。
那天晚上,当意识到加茂伊吹明明已经走进院子、却在隔壁睡下,不会再推开面前这扇房门时,真人自搬入卧室以来,第一次在地板上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他原本做好了等加茂伊吹进门就谄媚地献上一个拥抱的准备,如今计划因客观原因被迫作废,实施者主观上却没想放弃。
真人站在原地,神经质地用犬齿咬着模仿人类塑造出的指甲,目光死死盯着门板,像是要用视线烧穿这个根本没有任何咒力加持的存在。
如果他想马上找加茂伊吹问个明白,只要伸直手臂就能打开房门,但——
他怪异的异色瞳仁微微颤着,明显正在思索、权衡。
——但他只是不知疲倦地保持着等待的姿势,直到加茂伊吹在第二日凌晨为拿取换洗衣物而进门时,补上了昨晚没能实现的拥抱。
动作的确有几分温情,双唇开合间说出的内容却显出一种天真的残酷。
“我会把他们生吞活剥。”
“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他像是在吐露亲密的爱语,“要么为他们收尸后再杀了我。”
加茂伊吹只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身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湿与热意,肉/体略感疲惫的同时,精神因大量的体术训练而抵达今日第一个振奋的高峰,很快理解了真人突然发作的始末。
于是他笑道:“训犬学校愿意收留你吗?我身边可不放会咬人的狗。”
不久前依偎在一起读书的温情时光仿佛从未有过,他们之间再次爆发矛盾。
真人将槽牙磨出明显的响声。他圈着加茂伊吹的脖颈,双脚却不愿朝前再走一步,于是斜着身体、像孩童似的吊在加茂伊吹胸前,此时正仰头看人。
“随你怎么说吧。”他的嘴角咧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像是家养的肉食动物突然展露獠牙,倒真有点特级咒灵的威势,“你最好别给我留下任何能触碰到他们的机会。”
加茂伊吹垂着眼眸,凝神与他对视片刻。
真人本以为会听见他道出几句讥讽,早打好了回击的腹稿。
加茂伊吹说:“好吧,你可以继续在家里玩。”
“你总有不在的时……”真人的威胁蓦地卡在喉咙间,他面上凶狠的神情一扫而空,竟然浮现几分迷茫,“……诶?”
“但今天不行,”加茂伊吹话锋一转,“我得让他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真人又接上了后半句话:“你总有不在的时候,我会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的。”
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一声,应道:“好吧,今天就可以出门。”
读不懂人类心思的特级咒灵彻底被加茂伊吹释放的糖衣炮弹弄迷糊了。
真人好像一只正在努力消化语句深意的大型犬,不自觉将头歪来歪去,唯独目光紧紧锁在加茂伊吹脸上,猜不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反正你们迟早要见面的,我没必要因为某些必须克服的顾虑让你反复受挫。”加茂伊吹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赶紧走开,“我知道自己得在要求你忠诚的同时更维护你才行。”
真人上次的表态使加茂伊吹意识到,或许已经是时候放开紧紧勒在掌心的狗绳了。
曾经应用在五条身上的理论,将再次用来检验真人。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
真人有些无措地退开,又在加茂伊吹打开衣柜时紧紧黏在他身后,不依不饶地询问:“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来睡?”
“我太忙了,真人。”加茂伊吹边利落地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贴身衣物,边回应道,“如果你非要让我在最想休息的时候解决你的情绪问题,我更倾向于直接解决你本身。”
真人马上被这个说法说服,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开朗的笑容,安静地在门口等候,直到吃完早饭的加茂伊吹带着两位客人即将照常进入书房办公。
脚步声在院子中停了,他听见加茂伊吹说:“先生们,我想向你们介绍一位有些特殊的、加茂家的成员。”
名为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的人类明显早就从加茂伊吹口中得知了咒术界的相关情报,比起疑惑咒灵究竟是何种存在,他们更多正为类似于“加茂伊吹饲养了一只非人生物”的认知感到惊讶。
在正式的介绍声中,真人从加茂伊吹的卧室里得意地闪亮登场。
他清晰地明白自己身上的缝合痕迹在人类眼中有多特殊,于是将两人面上的惊愕看作一种正常的赞扬,并从其中找回了些许身为特级咒灵的身份认同。
但他奇怪地发现加茂伊吹也正感到惊讶。
世界意识会自动兼容不同漫画作品中的不同力量体系,《BSD》世界中的异能者基本等同于《咒》世界中的咒术师,织田作之助能看见真人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加茂伊吹此时在思考,为什么日车宽见看不见他特意释放的咒力,却把视线准确地落在了真人所在的位置。
在织田作之助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有一道咒力成刺状飞驰,转瞬间袭至日车宽见面前,尖端距他的眼球不过仅有分毫远。
加茂伊吹的动作太快,织田作之助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一句“危险”,一切便都已经尘埃落定。
日车宽见没有眨眼,加茂伊吹彻底陷入沉思。
“啊啊——我理解了!”自认颇为善解人意的真人看出了他的疑惑,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确认日车宽见的视线的确在追随自己移动后开口,“虽然他只是个普通人,但他说不好有术式呢!”
“想检验一下的话,就把他的大脑调整为术师的大脑模式吧~”
真人马上便要伸手触碰日车宽见的额头,加茂伊吹则果断压制了他的动作。
原来如此——加茂伊吹暗自想到——成为咒术师需要同时具备咒力与术式,他见过零咒力的天与咒缚,还是第一次见仅有术式的术师后备役。
看来他此前的判断没有出错:日车宽见的确是作者送到他面前的关键角色。他甚至具备命令真人赋予其咒力的能力,这在整个咒术界内都是独一无二的。
“感谢你的解答,”加茂伊吹捏住他的手腕,含笑说道,“但做出无礼行为的话,我会生气。”
察觉到加茂伊吹语气中的威胁意味,真人逗弄人类的心思依然未减,他发动无为转变,竟瞬间变成了主人的模样,微微笑着打招呼时,赫然是个挑不出任何问题的完美翻版。
“织田先生,日车先生——”唯有轻佻的语气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请多多指教哟~”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除了默默点头以外,基本无法给出什么额外的反应。
真人没给他们留下太多正面印象。
像是想要弥补此前缺失的陪伴一般,特级咒灵虽然走出了卧室,却也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加茂伊吹身边,甚至在对方处理公务时变成一条鱼的形状在桌面上装死,博得青年一笑便拍拍尾巴。
他终于摸清了加茂伊吹和两位客人的相处模式:三人一同工作,加茂伊吹想休息时会给织田作之助讲几句过去的事情,日车宽见看似不太在意,却盯着一个签名半晌没动。
加茂伊吹大概在前些天说了许多内容,今天已经讲到十几岁时建立十殿的过程。
他说十殿的另一位创始人本宫寿生与他其实不算熟识,他相中了对方契合现代潮流的术式,对方则要求他提供复仇的助力。
为了保证本宫寿生对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忠诚,加茂伊吹逼迫对方服下毒药,但那其实只是他吃剩的维生素片,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说到此处,加茂伊吹看向已经安静躺了许久的真人。
他与那只呆板的鱼眼对上视线,嘴角的笑容依然温柔,又似乎别有深意。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
加茂伊吹松开了狗绳。
——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第372章
真人会意识到加茂伊吹正在暗示他,他脑内所谓的咒文不过是个障眼法吗?
心中带着问题,加茂伊吹与再也没有恢复人形的真人处理了今日的所有待办事项,确定自己再没感受到对方做出的任何反应。
他几乎怀疑面前的真人已经被羂索悄悄调了包,也没想到特级咒灵在不知是陷入沉思还是感到消沉时会如此安静。
当然,真人也可能正因察觉被骗而觉得格外屈辱,因此愤怒异常,正在酝酿着报复的计划。
为了防止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加茂伊吹甚至把真人鱼带进了浴室,还玩笑似的朝他的鳞片上撒了几滴温水,看见他有气无力地摇了下尾巴,终于确定他就是心情不佳。
“Ma——hi——to——”加茂伊吹拖长了声音叫他。
真人鱼依然呆呆地躺在浴缸的边缘,动都没动一下。
加茂伊吹只能叹气。他先擦干自己,又用一条干燥松软的毛巾包住真人鱼,为其擦干身体才放回软榻。
今天没有真人帮他关灯,加茂伊吹按下开关后站在原地数秒才适应房间中的亮度。
他的睡眠质量一般,于是在黑猫的提议下定做了遮光效果非常好的厚实窗帘,拉上后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好在主要家具自他住进来后就没再换过位置,他得以凭借熟悉程度顺利回到床边。
加茂伊吹坐下,摸黑卸下假肢,再将其放到触手可得的地方,接着翻身上床,照常进行睡前的每个流程。
蜷缩在被窝里的黑猫早将他脚底的位置捂热,接触到熨帖的温度,忙碌了一天的倦意终于在脑海中翻腾起来,遮蔽了清醒的思绪。
他掩唇打了个哈欠,躺下时把被子扯紧,严实地压住边缘,很快睡了过去。
真人的异常反应似乎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至少从他的举动来看,他甚至没有探究的欲望,更别提解决。
或者说,他表现出的态度分明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今天讲述的往事能与现今的情况联系起来。
加茂伊吹的说辞当然会令真人有所怀疑,但他的坦诚又减弱了猜测的说服力:哪怕相同的事情发生过两次,真人都会笃定自己是第三个被蒙骗的可怜虫。
而且,无法得到毒药是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所面临的困境,二十一岁的加茂伊吹不见得真对咒文一窍不通,非得用谎言控制他的行动。
真人再次陷入了那个是否要推开房门的难题之中。
——加茂伊吹的确不在意真人的感想,事实上,他只想要个答案。
如果真人愿意保持忠诚,加茂伊吹自然会给他更多信任,将他纳入“自己人”的范畴;但要是真人决心打击报复,他就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应对,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真人知道他的软肋。如果加茂宪纪为此受伤乃至死亡,加茂伊吹必然生活在永世的懊悔之中,再也不敢采取任何冒险的行动。
除了一同屠杀总监部高层之外,加茂伊吹至今为止还没给真人派发过任何需要独自行动的任务,但这不代表他对真人没有期待。
羂索费尽心力唤醒的特级咒灵一定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意义,如果命运允许他以更自私的方式思考,他必须承认,他希望真人选择自己。
当感受到有谁从背后靠近过来时,他确信自己已经睡了有段时间。
身体在睡梦中上升的温度不会作假,此时至少已经凌晨三点。
咒灵不需要睡眠,但真人一向安分,并早被人类作息影响,也学会了用睡眠抵抗无聊时光的方法——今天总归是不平凡的一天。
有双冰冷的手抚上他的后颈。加茂伊吹认得熟悉的触感,没有动作,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发动了无为转变,在他体内引燃过于灼热的痛苦。
加茂伊吹失望地想:野性难驯。
他意识到他非杀了真人不可,否则必将引发祸事。他用自身受到的伤害验证了猜想。
彼此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都心知肚明,但真人没有退缩,加茂伊吹也不会留情。
就在加茂伊吹即将运行赤血操术的前一刻,他听见真人低哑的声音。
“我恨你。”
真人当然知道加茂伊吹已经醒来,最强咒术师不会忽略身周的任何一点异常情况,即便是在睡眠之中也非常警觉。
更何况,他了解加茂伊吹,青年甚至可能被窗外某声响亮的鸟鸣惊醒,在遭遇术式攻击时又怎么会无法察觉呢?
但他还是抱着虔诚的、想要杀死加茂伊吹的心愿发起自己唯一能做到的攻击,然后在不出所料的又一次失败后,留下了近乎绝望的宣言。
“我恨你。”他喃喃着说,像是在向加茂伊吹宣泄不满,也像是想通过不断地重复让自己真正认可这一念头。
当他第三次诉说所谓的恨意时,加茂伊吹终于能够确认——
——驯养真人的可能性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愈发高了。
加茂伊吹没有睁眼,他像姐妹校交流会上模仿六眼的运作一样,通过咒力波动捕捉了真人的位置,然后一把扯向自己,令对方的身体瞬间丧失了平衡。
真人非常抗拒,但该说是加茂伊吹的体术训练卓有成效、还是他心底仍有隐秘的期待呢——他最终还是被禁锢在青年的臂弯之中。
让他无法行动的存在从来都很脆弱,比如一扇单薄的木门,比如一双人类的手臂。
“我恨你……”真人的声音坚定起来,他几乎嘶吼着说道,“加茂伊吹,我恨你!你毁了我!”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梦呓似的问他:“你杀过人吗?”
“我是咒灵!我和你不一样!”真人喘着粗气,讥讽的语气证明这场对话不同于平时的小打小闹,因此听上去异常刺耳。他想要激怒加茂伊吹,“不对,我忘了,你也杀过人!”
“总监部的事情不算——该死的人不算。”加茂伊吹平静地做出解释,“跟在羂索身边的那段时间里,你杀过人吗?”
真人大声说:“当然杀过!”
真人想错了。加茂伊吹不是要审判他的罪孽,而是要衡量洗白他的可能。
在编辑部和读者的要求下,罪大恶极的角色不可能在结局拥有幸福生活,加茂伊吹不想在花费许多精力培养真人过后、再发现对方背负着不可饶恕的反派战绩。
但他看出了真人答话时的外厉内荏,庆幸羂索提前唤醒了真人,才能让自己在对方走上剧情、大开杀戒前出手截胡。
真人没有充足的捕猎经验,战斗的老手一眼就能读懂他的无措。
真人有着特级咒灵的战力、成年人的体型和孩童似的天真与残酷。他遵从弱肉强食的自然守则,明明深谙人性的阴暗,却更倾向于任性地凭喜恶划分自己所在的阵营。
加茂伊吹知道他最讨厌家里吸入花粉就狂打喷嚏的园丁,原因也不过是觉得对方像强行塞进正方形槽位里的圆形积木。顺带一提,真人对旁支的一个女孩很感兴趣,因为她为他提供了一个非常适合印在衣服上的花纹。
如果放任不管,真人就会变成“讨厌体重超过二百斤的胖子,因为会在人体拼图里占据太多空间”“喜欢爱打扮的高中女生,因为即便把她变成拇指大小也依然会散发香气”的恶劣家伙。
——如此稚嫩。
加茂伊吹将手插进真人的发丝之间,从上到下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再到脊背。
——如此……易于掌控。
真人感到青年的身体泛起一种潮湿的感觉,只以为是安眠的痕迹,却没想到是忍耐剧痛后从毛孔中溢出的、生理性的汗水。
他咬着牙,想不通加茂伊吹为何还能如此轻描淡写地与他沟通,不禁更加屈辱,因为自己发自内心的愤怒没能得到丝毫重视。
他的弱小甚至无法激怒加茂伊吹——这个认知让他恨不得当场死去——但他不知道,加茂伊吹其实已经对他有所改观。
加茂伊吹发觉真人不是狗,而是一只被他强行带入人类社会驯养的猛兽,他想享用对方的忠诚与力量,就必须忍受一次又一次驯化对方时遭遇的痛苦。
他腹腔中仍有被无为转变的力量灼烧过的疼痛,但鼻尖嗅到的胜利的气息更让人觉得心情愉悦。
“我说——”真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恨、你。”
加茂伊吹回答:“咒文是假的,恨与爱都无所谓,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真人口中的“恨”大概与前几日所说的“服从”含义相反,加茂伊吹却含糊地混淆了“服从”与“爱”的含义,如强行将真人扯进怀抱以营造气氛一般,又将他拉进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一个名为“爱”的圈套。
五条悟、禅院直哉与夏油杰都深受其害,加茂伊吹也曾被渴望折磨,最终将其化作武器。
对加茂伊吹更有利的是,咒灵没有性别之分与伴侣意识,只要将真人心底的那份不安与不甘强硬地定性,他就能彻底接管真人的故事。
“等我再醒来时,我们就当作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他放松身体,也松下了手臂上的力道,任由真人自行思索彼此间的感情到底是否算得上“爱”。真人维持着被抱住的动作没有动弹,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是因为中途醒过一次,加茂伊吹睡到七点才起,衣柜处传来的响声是吵醒他的元凶,罪魁祸首正将所有深色大衣和打底扔在地上。
真人见他醒来,大声喊出了自己一定要清空这个衣柜的决心。他早对加茂伊吹雷同的品味有所不满,今日才敢真正实施。
加茂伊吹果然只是支起脑袋看他,一副随他便的纵容模样。
事实上,此时的加茂伊吹甚至愿意让真人把整座家主的院子都翻新一遍。他很久没有这种程度的好心情了,在织田作之助问他遇到了什么好事时,他完全无法克制嘴角的微笑。
“是的,的确发生了一件好事。”加茂伊吹能从书房隐约听见真人正在卧室里对送来当季新款穿搭的佣人表达的不满。
“有只勇猛的猎物落入了圈套……不如今晚庆祝一下吧。”
话音落下,加茂伊吹略微有些怀疑自己继承了加茂拓真对于举办宴会的热衷态度。
随年龄的增长觉醒了吗?算了——
他想——毕竟真的有件值得庆祝的好事发生了。
第373章
日车宽见基本整理完加茂伊吹在东京的资产后,三人一同外出喝了次酒。
虽然加茂家的食物明显比店铺中售卖的普通食材更加高级,但久违地脱离那个梦境似的宅邸、回归现代社会,毕竟只是普通人的作家和律师还是暗自松了口气。
感受到同伴无意间显露出的轻松,加茂伊吹不禁心生些许歉意,决定暂时搬出加茂家的本宅。
无非是大量资料的迁移,他还没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织田作之助靠灵感写作的传记自然不能急于一时,日车宽见负责的部分倒是进度神速。在闲暇时刻,加茂伊吹甚至带他完成了对加茂家本宅的清点工作。
加茂伊吹一边讲述自己小时候的生活,一边把故事和冰冷的建筑一一对应,然后提前对死后事宜做出安排,切换速度之快让听众总是产生相当跳脱的割裂感,他自己倒是适应良好。
“加茂先生,恕我直言,旁系族人不属于你的私人财产,你不能像移动摆件一样随意支配他们。”
日车宽见有些头痛地向似乎完全不懂法律的加茂伊吹解释:“在不能向法院或公安机关寻求帮助的情况下,你甚至不能和平地把他们赶出宅邸。”
他的雇主无疑精明而缜密,但总以过于简单粗暴的方式思考复杂的法律问题,频繁颠覆他对现代社会普法工作的最起码认知。
就像现在,加茂伊吹让日车宽见在遗嘱里写上“保持忠诚的旁支有权得到更多利益”,还点名了几个可能会在他死后谋篡家主之位的家庭,打算让对方直接搬出本宅。
加茂伊吹正以强横的态度为加茂宪纪扫清障碍。
这份遗嘱迟早会有变化——日车宽见相信加茂伊吹会在结婚生子后把权利和地位留给自己的血脉,而非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但他不会说出来。
面对日车宽见的反驳,加茂伊吹笑笑,坦然答道:“因为这种安排不需要运用法律知识就能被完美实施,支配他们必须履行义务的从来不会是法院或公安机关。”
“我不是咒术师——我只能宣读遗嘱。”日车宽见冷静地预判出自己将在异能者们大打出手时可怜地陷入窘境,他不知道加茂伊吹怎么保证不安分的族人会在家主死后乖乖听话。
很简单。
因为加茂伊吹规定遗嘱只有在五条悟、禅院直哉、加茂宪纪、九位十殿负责人和其他将会继承遗产的咒术师们全部在场时才会公开。
这能保证一定有多方势力会倾尽一切为加茂伊吹实现遗嘱的内容,并保护日车宽见的人身安全,同时形成对彼此的监督和制衡。
虽然日车宽见对人们到场的效率也有所怀疑。
再说得绝对一些的话,加茂伊吹相信,就算只有五条悟一人读过遗嘱,六眼术师也会以不容置疑的决心守护加茂宪纪在加茂家的地位。
他邀请的其他对象不过是层层缠绕的安全措施罢了。
加茂伊吹无需向日车宽见解释太多,只是坦然展现出自己的恶意,他说:“就算我死了,忤逆我的家伙也不可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好吧,我就当作这不是对我的威胁了。”日车宽见在已经有了雏形的遗嘱中填上这条。
织田作之助轻咳一声,实则已经露出笑容。
“他们毕竟不太一样,”他斟酌着措辞,试图安慰同事疲惫而破碎的心,“而我们总有一天能干完所有活的。”
日车宽见闭了闭眼,用两次深呼吸平复了心情。
出于责任感和想要回归正常生活的迫切,接近东京阶段——他用地名作为工作代号——的尾声时,全靠浓缩咖啡才能整日都专注地高效工作。
疲惫让他总是面无表情,由于相貌凌厉而难免显得像是整日臭着脸,使织田作之助格外担心他的健康问题。
加茂伊吹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不肯出言阻止,只是不断为日车宽见提升薪水、安排体检,一副同样很赶时间的样子。
想起日本除去东京还有多少行政区划、又分别代表多少工作量,日车宽见就完全无法打起精神。
“或许早点猝死还能更轻松些。”日车宽见以低沉的声音和尖锐的态度回应织田作之助,他对自己劳累的生活做出总结,“织田先生,还是不要让你抚养的孩子们学习法律为妙。”
织田作之助想到自己相较之下完全不值一提的创作量,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嘛、我会让他们好好做决定的。”
日车宽见默默点头,再次投入工作之中。
考虑到加茂伊吹的资产实在太多,这位专业的律师首先制定了一个大致框架,将待分配的内容划分为不动产、动产、金融资产、家族势力与十殿势力等多个板块,只需要在整理出新的内容时朝相应部分填充即可。
他总结出的工作方式已经大大减轻了压力,但一百减十等于九十,他还是偶尔会产生人生无望的想法。
在添加加茂伊吹对旁支族人的安排时,日车宽见无意间瞥见前段日子写上的最新一条内容,不禁感叹加茂伊吹真的怪癖颇多。
加茂伊吹于讲述幼年的故事时曾提到自己在家里最偏僻的居所住了一段时间,在他手握大权之后,那座代表他饱受冷落的象征一跃成为家主最隐秘的办事处——
加茂伊吹曾在父亲身死的当晚与挚友密谈,也曾将名为真人的特级咒灵关在其中。
“请在遗嘱中写上,别让任何人靠近。”加茂伊吹向日车宽见提出要求,“那个院子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不需要被人观赏,也不能被人破坏。”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一同驻足,他们同样只被允许远远观望,加茂伊吹自接出真人后就再没放人进去,能在这个距离下隐约看见内里杂草丛生的混乱场景。
他补充一句:“我自己也很久没去过了。”
加茂伊吹珍惜过往的回忆,却不允许自己过度沉迷,只好将其强行剔出生活。
在补完加茂伊吹额外强调的内容之后,日车宽见按下文档上的保存键,又划掉日程上的“东京阶段”,终于获得了休息的余裕。
他本以为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边喝酒边闲聊就已经是假期中的全部娱乐活动,加茂伊吹却突然提出一个惊人的想法。
“我们到横滨去吧,”加茂伊吹似乎早有计划,“反正工作在哪儿都能完成。”
织田作之助非常惊讶,他有些迷茫地看看加茂伊吹,总觉得这个提议还有其他深意:“横滨吗?”
“是啊,如果能回到熟悉的地方寻找灵感,说不定能取得一些成果吧。”加茂伊吹说话时眉眼弯弯,却分明是在刺他,“至少把我们在横滨生活的部分写完,你不能再拖延了。”
察觉到加茂伊吹的视线正在向自己的方向移动,日车宽见立马低头看向面前清澈的酒水,却依然没能阻止对方再朝他说道:“日车先生休息一下后就继续整理横滨的资产吧。”
加茂伊吹确信自己听见了两人的叹息。
但他心意已决,第二日便带着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一同前往横滨。
加茂宪纪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角撒娇,得到兄长会定时打来电话的承诺才肯松手,真人则因刚才领到的任务而郁郁寡欢,只是冷淡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加茂伊吹明明打算外出,却依然允许真人在必要时以家主的外貌便捷行事,这显然正在暗示他应帮助加茂宪纪应对兄长长时间缺席所造成的麻烦。
真人有种不祥的预感,询问加茂伊吹是否非要等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推动可观的进度才会返回京都,只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心中没底,转去恶狠狠地威胁两人提高效率,织田作之助唯有苦笑,日车宽见则额角直跳,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他肯定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真人在加茂伊吹摇上车窗时突兀地开口。
加茂宪纪皱着眉头反驳:“哥哥说他处理完横滨的事务就会回来。”
真人冷哼一声,他转身朝回走,并没向加茂宪纪公开说明加茂伊吹的嘱托——对方一定不希望恐慌的情绪在男孩心中不断蔓延,只好由他承受一切。
再次站定在横滨站的站台上时,加茂伊吹的确因自己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感到心跳加速。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的工作不过是他顺利回到横滨的借口,直到远远望见港口黑手党打造的地标性建筑正屹立在城市之中,他才确定自己真的凭自身意志轻而易举地来到了《BSD》的世界。
[毕竟如今有世界融合的趋势帮忙,开展联动的要求也不是很高了。]
黑猫趴在他肩头,一双金瞳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来往的每个旅客:[但第二次找到创世之书依然是个非常艰巨的挑战,那可是主线里的关键道具。]
“上次那页被甚尔用了,和我无关。”加茂伊吹借着混乱的人潮,低声回应道,“我早在第一次与五条悟相见时就验证过这招有用了。”
他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要倒逼命运向他屈服。
如果作者不想让加茂伊吹永远留在横滨,并参与《BSD》的剧情,就最好给他一页创世之书;
如果作者不想让加茂伊吹在拿到创世之书返回京都后,依然于使用的过程中影响到《BSD》的剧情,就最好在作品完全交融之前给他,让他只能操纵《咒》的故事。
加茂伊吹先在十殿内发布了有关创世之书的悬赏,随后照常生活起来。
此时的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并没料到,一次计划中的短期休假竟然会使他们在横滨停留整整四个月时间。
第374章
打着为织田作之助寻找灵感的由头重回横滨,加茂伊吹当然要去拜访森鸥外。
他出于礼节向地头蛇问候,将自己的行踪过了明路以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港口黑手党成为作者驱逐他的工具。
森鸥外十分精明,自然不会等加茂伊吹主动上门以表现自己的优越感,而是在得知他的到来后马上派人向十殿发出邀请,询问他是否有空一聚。
日车宽见则已经投入了如海的工作之中。
他发现横滨阶段里,加茂伊吹名下的资产非常零碎,如果说东京那些令人惊掉下巴的巨型产业是头大象,眼下所看见的便是密密麻麻的蚁群,呈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发展趋势。
加茂伊吹知道,主因是不同漫画作品中的隔阂,十殿必须采取与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不同的行动路线才能在不影响主线剧情的情况下顺利生存,自然要寻求全新的道路。
加上初次联动时,十殿在龙头战争中保持中立、售卖情报的形象已经基本定型,加茂伊吹干脆将这一策略贯彻到底,舍弃了大规模的扩张,换取到深扎横滨的机会。
以上依然是无法向日车宽见解释的理由,他决定将责任推到负责人身上:“我给了他们自主决策的权力,只要能满足我的需要,无论组织如何发展都行。”
“也请给我一样的待遇……”日车宽见立马提出要求,“我拒绝和你们一起去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做客。”
虽说不知道横滨为何会放任黑/帮如此明目张胆地掌控政治与经济、甚至拥有独立的武装部队——他在新干线上听织田作之助进行了详细的介绍——但他明显有预感到自己的律师生涯正在逐渐走向末路。
日车宽见保留了公派律师的身份,却自小林健太郎的案件后一直处于长期休假状态,完全来不及实现自己想借十殿的力量达成的美好愿望。
最重要的是,身为加茂伊吹的私人律师,他已经跟随雇主踏入了异能者的领域,勉强能与真人正常相处,却绝不愿再和犯罪组织谈笑风生。
加茂伊吹正在一步步侵蚀他的底线,虽然那并不是对方的主观意愿。日车宽见曾面对许多物质与精神上的诱惑,他相信自己现在也能坚持本心。
“我没意见,那——织田先生做好准备,我们下午过去。”加茂伊吹爽快地批准了他要在住所继续处理工作的请求。
本不该对港口黑手党存在抗拒心理的织田作之助却也有些犹豫,他问加茂伊吹知不知道先前发生在横滨的Mimic事件。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Mimic流亡至日本后,为港口黑手党和异能特务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其首领怪谲的异能也令人头痛万分,还是十殿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情报。
“你怎么会知道纪德的异能是预测短时间内的未来?”织田作之助还是第一次从太宰治以外的对象口中听说有关此事的情报,不禁多问了几句。
“只要你见得够多,战斗经验足够丰富,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后,剩下的就是正解。”加茂伊吹说,“我曾经还认识一位能删除时间的异能者呢。”
织田作之助叹息一声,他解释了自己不想回到港口黑手党的原因:“听太宰说,森先生曾想过要通过引发‘异能奇点’杀死纪德,如果不是我加入了十殿,恐怕会成为组织争斗里的祭品吧。”
“就是那个‘令相同的异能碰撞而被彼此抵消’的战术吗,我倒确实有所耳闻,但总归他因为没能找到除你以外的异能者而不得不放弃了。”加茂伊吹安慰道。
在十殿提供了更加简单有效的行动策略后,森鸥外毫不犹豫地推翻了港口黑手党的原定计划,派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执行任务,非常顺利地摘取了胜利的果实。
但加茂伊吹也不是不能理解织田作之助的想法:虽然他客观上没受到任何伤害,可森鸥外的考虑无疑提醒了他,他完全无需因曾在港口黑手党工作而为组织蒙上任何滤镜。
既然没有深厚的感情,也就没必要专程以旧日部下的身份去面见首领了。
“你们两个……我至少还有个‘十殿首领’的身份啊,不用尊重我吗。”加茂伊吹故作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又在织田作之助下意识露出抱歉的神色、态度有所松动时微笑起来。
他说:“我去打个招呼,很快就会回来,做好晚饭在家等我吧。”
为了方便三人的生活,他们一同住在一栋空置的独栋住宅之中,没有佣人服侍,除了无需担忧钱财以外,衣食住行基本都由自己负责。
织田作之助手艺最好,也最清闲,承担起了做饭的工作,他暗自觉得叫同伴洗手吃饭时的感觉相当温馨。
“对了,我可以和太宰见面吗?”他在加茂伊吹出门前如此问道,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他才因不愿前往港口黑手党而拒绝了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从玄关处的衣架上取下围巾,对着穿衣镜慢慢围好,随口应答:“我会把他带回来的,你可以准备四人份的食物。”
织田作之助微微一愣,不禁又为自己的多疑而感到羞愧。于是他来到加茂伊吹身后,接过了青年手上的围巾尾巴,帮他系成了当下流行的款式。
“看来给小孩系围巾的技巧也能应用到成年人身上呢。”他从镜中与加茂伊吹的倒影对视,隐约感到面颊有些发烫。
——很可爱。
他意识到自己出格的想法,精神一震,赶紧上移视线,唾弃起无端将加茂伊吹当作幸介等孩子照顾而引发的联想后,双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催促道:“路上小心。”
加茂伊吹转过身体与他面对面站着,通过余光的窥视,织田作之助知道对方把下半张脸藏在柔软的布料之中,正抬着漂亮的、红宝石似的眸子瞧他。
过了二月四日便已经步入春天,但天气往往无法飞速回暖,加茂伊吹不想生病,出门时总裹好围巾,却不肯戴上帽子与手套。
他清晰地知道:除开作者设计下各有特色的长相以外,他外貌上的优势在于比起其他高人气角色更纤细秀气的体型、苍白的肤色和能灵巧地传达出所有情绪的、会演戏的双眸。
他不会为了保暖遮住作为角色锚点的、掌心的许多痕迹,也绝不可能用帽子破坏发型并遮掩眼底的情绪。
就连围围巾时,他也尽可能令布料显得单薄,好将如今近乎完美的面容全部展露出来,只要迈开双腿便是一副精心打造的街拍大片。
但——
[果然是照顾孩子的人才能掌握的方法。]迟迟赶到加茂伊吹肩头的黑猫有了围巾作为靠垫,正舒适地用脸颊在其上蹭来蹭去,[为什么你自己围时没有这么松软?]
加茂伊吹本来还在打量织田作之助眼中的情绪,听见黑猫的问题,不禁放松下来,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第一次这么暖和,谢谢。”他道谢,声音闷闷地压在围巾之中,“我出门了。”
织田作之助马上回复:“路上小心!”
加茂伊吹掩上房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寒风又被挡在室外。
织田作之助久久地盯着再寻常不过的门板,加茂伊吹离开时的话和其幼年的形象不断在脑海中闪过,让他鬼使神差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在加茂伊吹年幼时就——
“织田先生,”日车宽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疲惫的私人律师倚靠着墙壁,揉着眉心询问他道,“你有客人吗,我可以出门回避。”
“只是一位朋友,比加茂先生年龄还小一些,请别在意。”织田作之助连忙向他解释。
加茂伊吹替织田作之助想着邀请太宰治回家做客的事情,倒不太确定森鸥外是否能放心地放人。
据他所知,太宰治最近都在消极怠工。可能是织田作之助的新生活激发了他的某些灵感,在一天结束了与老友的通话之后,他竟马上计划了一场并不严谨的叛逃。
但此事被中原中也定性为针对自己的报复行动——因为港口黑手党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把太宰治抓了回来,整个过程中出现的唯一损耗便是他被太宰治炸毁的爱车。
他和太宰治大打出手,逼问出了对方非要兴师动众折腾一出大戏的理由。
“我只是突然不想跑了而已。”
太宰治双手插兜,性格没随年龄的增长有半点大人的模样,不满地大声抱怨:“明明是朋友的家伙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帮我洗白身份,这难道不是一种对友情的背叛吗!”
“我对你白痴似的叛逃计划没有兴趣——”中原中也咬牙,额角青筋直跳,“炸掉我的车到底和你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半边脸上缠着绷带的青年晃晃悠悠地抬起一只脚,轻快地跃上更高处的位置,玩闹似的避开了中原中也的一记重拳:“是庆祝啦,庆、祝。”
“庆祝我已经找到能帮忙的人了,”他笑着如此说道,“因为我的另一位朋友已经靠谱到惊人的程度了呀~”
第375章
森鸥外吃尽了与十殿交往的红利,招待加茂伊吹时非常热情,相同的态度也体现在常跟在他身边行动的女孩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与森鸥外坐在同侧的沙发上,双手捏着加茂伊吹从京都带来的八桥饼小口品味,目光则一瞬不瞬地锁在客人身上,好奇心在天真稚嫩的面庞上暴露无遗。
加茂伊吹能从爱丽丝身周看见每时每刻都以她为中心飘荡的大量力量波动,考虑到就算是咒力总量最可观的咒术师也不能、且没理由维持类似的状态,他基本可以断定眼前的女孩是森鸥外的异能造物。
这个答案很好地解释了“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为何会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如此关照”的问题。
既然她是森鸥外的异能,她的所作所为自然等同于森鸥外的意志。
“京都是什么样的?离这儿有多远呢?”爱丽丝摇晃着小腿,宽大的裙摆便随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像朵盛开的红色鲜花,“你为什么会到横滨来呀?”
森鸥外故作无奈地阻止她一连串地吐出更多问题,然后笑着向加茂伊吹致歉道:“真是不好意思,小爱丽丝完全被我宠坏了。”
“没关系,我很擅长和孩子相处,也算养育过一对双胞胎姐妹吧。”加茂伊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同样没忽视森鸥外想探听的情报,坦然答道,“我这次来,依然是为了可以起死回生的‘书’。”
欧洲异能战争中由异能技师们制作的异能制品“书”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只要写在其上的内容具备一定逻辑性和故事性,幻想的内容就会化作真实。
即便早知道十殿的信息搜集能力堪比无死角的百科全书,森鸥外也依然为加茂伊吹当下掌握的情报感到心惊。
加茂伊吹本人会直接来到横滨,说明他已经知晓“书”的大致位置,至少能将进一步展开搜查工作的范围缩小到整座城市之内——这是个过于危险的信号。
“书”是世界各大异能组织争夺的关键道具,一旦走漏风声,才从龙头战争造成的损耗中恢复元气的横滨恐怕又要成为混乱的战场。
森鸥外没想到加茂伊吹一来便抛出如此棘手的麻烦。
“毕竟欧洲异能战争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加茂先生认为‘书’正在横滨吗?”森鸥外露出不赞成的表情,“恕我直言,港口黑手党从来没听到过任何相关情报。”
加茂伊吹笃定道:“绝对在哦。”
他道出一个从未向港口黑手党方披露的秘密。
“曾经被圣天锡杖奉为‘创世之书’的圣器就是‘书’的残页,教徒将改变世界的能力看作神的赐福,无神论者才明白那是异能的效果。”
“我第一次来到横滨时,甚尔找到了残页,并将其用于抹除我的记忆。”加茂伊吹看见森鸥外的笑容正缓慢转化为震惊的表情,“我想,横滨应该还有我没发现的宝藏才对。”
“你是说,”森鸥外勉强消化了超量的信息,“‘书’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真的拥有改变现实的巨大威力,甚至就在横滨。
他还亲自见证了产生作用时的完美效果——森鸥外不会忘记加茂伊吹将织田作之助看作挚友时表现出的真切情谊。
身为毋庸置疑的野心家,森鸥外很快意识到,比“不希望横滨因此陷入危机”的想法更快浮上脑海的是“必须找到‘书’为己所用”的决心。
他同时察觉了加茂伊吹递出的合作邀请。
“不知道加茂先生打算将‘书’的力量运用在何处呢?”只是转瞬间的工夫,森鸥外已经整理好心情,再次将加茂伊吹的地位从私交甚少的朋友提高到了盟友的级别。
他脸上没了客套的笑意,还轻轻拍了下爱丽丝的肩膀,示意女孩到一旁独处,足以证明认真的程度。这场寒暄了半晌的虚伪聚会终于成为两大组织首领间的正式会谈。
“我很想说要拿‘书’复活甚尔,但考虑到直接达成目的的成功率基本为零,我会用它创造和某人的见面机会,总之不会影响到港口黑手党的正常运作。”加茂伊吹非常坦诚。
他很喜欢与聪明人谈话,敲定合作的过程就像出售商品,一人亮出报价,一人看看余额,最后对细节问题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很快便能达成一致。
森鸥外愿意相信加茂伊吹不会说谎。
这位年轻有为的十殿首领看似智多近妖,还掌握着庞大到惊人的权势,行动目的却往往简单得过分。
至少在至今为止的接触中,森鸥外能感受到加茂伊吹对复活挚友的执念,他不认为自己能为友情付出相同的精力与代价,于是从中读懂了合作对象的忠诚。
如果可能,他倒还挺希望他能在加茂伊吹心中获得相同地位的——但太宰治曾直白地指出此事难度不亚于让黑蜥蜴进攻火星。
“我很满意横滨如今的秩序,这很不错。”森鸥外示意加茂伊吹继续说下去。
加茂伊吹开门见山道:“合作的具体内容非常简单,最终要保证我能拿到边长十公分的正方形残页,除此之外的部分全部归港口黑手党所有,我会亲自把它交到森先生手上。”
也就是说,如果加茂伊吹获取的残页小于如上要求,计划将持续推进;但如果十殿真能找到整本‘书’的所在,他也只会拿取对比之下微不足道的一页。
森鸥外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他的心跳正在逐渐加速。
即便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手账本也比边长十公分的正方形大,更何况欧美书籍的惯用尺寸要明显更长。就算最终只找到一张残页,裁下加茂伊吹所需的部分后,大概率还有残余能归森鸥外使用。
加茂伊吹不仅毫不吝啬,甚至十分慷慨。
只要不让港口黑手党付出太大代价,森鸥外愿意赌上一把。他问:“我需要做些什么?”
“港口黑手党不用提供任何帮助,只要给我一个保证就好。”加茂伊吹早预料到森鸥外不会否决自己的提议,他悠闲地道出后半句内容,“保证绝不向我个人发动袭击。”
森鸥外微微眯眼,心中暗自盘算,却想不出自己会在何种情况下与加茂伊吹反目成仇。
更何况,若是组织间的争斗已经上升到需要对彼此的首领开展斩首行动,横滨的局势大概要比龙头战争时更严峻了。
这对港口黑手党而言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加茂伊吹怎么会生出这种担忧?
“我同意。”森鸥外在权衡后依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并请加茂伊吹说完未竟的要求。
加茂伊吹对上男人的视线,放低声音说道:“我要带走一位港口黑手党的成员。”
——还是来了。
森鸥外心中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从任凭织田作之助脱离组织时隐约浮现出来,在太宰治叛逃失败后达到巅峰,终于还是于今日得到了验证。
他亲眼目睹了太宰治逐渐摇摆不定的整个过程。
织田作之助大概在加茂伊吹的帮助下过上了非常和平幸福的生活,每当和太宰治通话后,都会令电话这头的听众捏着手机陷入长久的沉思。
“森先生,就连前杀手也能从摊出了一个完美的煎蛋中汲取到快乐的情绪,人生很奇妙,对吧?”
太宰治随口说出的问题在森鸥外心中疯狂敲响警钟,他意识到,如果想保留太宰治的忠诚,就必须使其和织田作之助划清关系,才能避免加茂伊吹再来横插一脚。
但显然他没能交上满分答卷,眼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照看的孩子究竟与加茂伊吹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对方便来光明正大地要人了。
仅是织田作之助对太宰治的吸引力就足够可观,更何况,洗白身份并安排新的工作岗位对十殿而言大概比吃饭喝水更加简单。
除了强硬地否决之外,森鸥外想不到既能拒绝加茂伊吹、还能打消太宰治脱离港口黑手党念头的回应。
他不禁懊恼于没能早些和太宰治深入谈谈。
“……希望加茂先生能给我更多时间再做考虑。”面对加茂伊吹探究的目光,森鸥外只能硬着头皮试图争取到更多转圜的余地,他同时觉得有点恼怒,“太宰君毕竟也是五大干部之一,这不是能轻易决定的事情。”
加茂伊吹似乎对他的答案并不满意,沉默一会儿,甚至抬手轻轻抚了抚下巴,像在思考乘胜追击的台词。
森鸥外抿紧双唇,显出不退让的态度。
“森先生好像误会了什么。”加茂伊吹缓缓说道,“我想带走的那人——”
“是贵部的梶井基次郎。”
在强烈反差的巨大冲击之下,森鸥外甚至想到:港口黑手党里有这个人吗?
“啊、啊……嗯,没问题。”他回答,“我让人把他叫来。”
约莫十分钟后,以通缉犯身份闻名于横滨的炸弹狂魔疑惑地站在了首领的办公室中,不懂为何森鸥外要以射线般锐利的眼神反复打量他的全身。
——他连续三天三夜沉浸在化学实验之中,应该没做错什么事吧!
第376章
“说起来——”加茂伊吹没忘记织田作之助的愿望,“我确实要借太宰君一用,织田先生难得回到横滨一趟,想邀请他共进晚餐。”
森鸥外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花费几息时间克服了露出异样面色的本能,像才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原来织田先生也在,他们确实是好朋友呢。”
加茂伊吹既然知晓太宰治曾尝试叛逃的情况,就不会故意令森鸥外陷入极度忧虑的状态,他连忙补充道:“只是吃顿饭而已,我会在十点前送他回来。”
听见如此保证,森鸥外倒是真有些吃惊。
太宰治闹出的大动静当然瞒不过十殿的眼睛,加上有织田作之助作为媒介,森鸥外基本可以确定加茂伊吹至少能掌握事件始末的七八成内容。
他以为以加茂伊吹经营十殿的一贯策略而言,青年一定不会放弃拉拢太宰治的大好机会,毕竟太宰治绝对是稀有人才——对方特意带织田作之助返回横滨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请放心吧,”加茂伊吹看穿了他的想法,平和地笑道,“我不打算让太宰君加入十殿。”
森鸥外从善如流地接话:“这不是在谈晚餐的事情吗?我让太宰君在楼下等你吧。”
别说太宰治最近常常像是株蘑菇般深埋于办公室深处,根本不愿执行任务,就算他真在某处忙碌,加茂伊吹的愿望大概也具备随时召唤他的分量。
见目的已经达成,加茂伊吹不打算久留,他爽快地起身向森鸥外道别,带着愈发迷茫的梶井基次郎踏上返程之路。
他先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满意地看见梶井基次郎并没露出夸张的震惊表情,不禁对传闻中其疯狂科学家的形象多了几分确信。
十殿掌握的情报显示,梶井基次郎是以炸弹作为唯一武器的杀人狂魔。
能轻易造成大规模破坏的炸弹全部由他手工制作,黑市高价悬赏炸药成分,十殿成员曾尝试通过收集现场残骸进行专业检测,最终却一无所获。
加茂伊吹侧眸,视线扫过身旁身材瘦削到能轻易加深神经质印象的男人,耳边仿佛有命运的齿轮缓慢合拢时发出的咔哒声。
他在来到横滨前接到了禅院直哉的电话。
对方称已经联络到对相关技术有了解的咒具师,只是那人目前仅制作过约纽扣大的咒具机关,没自信能扩大炸弹容量至加茂伊吹所需的程度。
加茂伊吹拜托禅院直哉先将人留下,技术问题由他再想办法,上车后才到横滨,部下便把梶井基次郎的资料送到了面前。
作者大概自以为预判了加茂伊吹的目的,于是主动为他提供便利,此刻正忍不住扬扬得意。加茂伊吹乐得接受馈赠,马上将“借用人手”也列入待办事项之中。
“我会为你提供日本境内最先进的实验室,请你按照我说过的要求和另一位匠人研发炸弹。”加茂伊吹在电梯下降时做出了总结性的陈述。
梶井基次郎明显并不情愿,他接连按下几个最近的楼层,想尽快与加茂伊吹分道扬镳,絮叨着回绝道:“我拒绝,我只沉迷于美丽的纺锤形炸弹,对开发新品种没有兴趣。”
“我会提供报酬,”加茂伊吹向前一步,伸手拦下他朝外走的步伐,顺带轻轻按下关门键,还一起取消了亮起的其他按键,“你不会失望的。”
“我不缺钱,对十殿也不感兴趣,情报贩子和我的形象差别太大了。”梶井基次郎没想到堂堂十殿首领竟会如此难缠,他发出近乎哀叹的声音。
加茂伊吹笑笑,他抬眸望着不断跳跃着变化的红色数字,待电梯片刻后就将触底时说:“我会用你研发的炸弹制造惊动整个日本的巨大爆炸,一位重量级人物将在爆炸中凄惨死去。”
“如果你依然想拒绝,可以原路返回。”加茂伊吹尾音刚落,电梯便响起清脆的提示音,金属大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他先行迈开步子。
他将邀请留在电梯轿厢内:“如果你愿意加入这个计划,就跟我一起离开。”
在电梯门再次关闭前,从未回头的加茂伊吹听见了梶井基次郎匆匆朝前小跑着赶来的脚步声。
自称敢于用科学挑战神明的恐怖分子弯下腰凑在加茂伊吹身边,问他:“我能到场观看吗?如果不行,至少也要给我录像、啊——录音也行!”
加茂伊吹笑作者将一柄利器递到自己手中,也不知对方在抉择是否要给他“书”时还能不能怀揣同等程度的善意。随意应付着梶井基次郎的请求,加茂伊吹看见了正在十殿专车旁等待的太宰治。
对方同样正被纠缠,陷入的困境与应对的态度却和这边截然相反。
一位发色呈黑白色渐变的少年正站在太宰治面前,明明垂首的姿态显出十足的恭顺,抿紧的唇角与似乎有话诉说的眼眸却都暴露出沉默下汹涌的情绪。
太宰治一副对他不感兴趣的模样,右手扶着拉开的车门,左手则像驱赶什么似的在空中随意挥挥,开口道:“训练就等明天吧,我已经和你说过我有约会了,不是吗?”
他才发表了听上去歧义颇多、因语气原因而疑似出轨宣言的内容,那少年便望向加茂伊吹的方向,两人正正对上了视线。
加茂伊吹从他身上窥见了自己的模样。
不如说——是“原作中的加茂伊吹”长大后的模样。
那少年的确比加茂伊吹稍矮一些,但变本加厉缺失的体重同时使他与纸片没有太大分别,加上想开口时先溢出唇瓣的剧烈咳嗽,加茂伊吹毫不怀疑他马上就要直接呕出双肺。
但,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那凶兽般的眼神。
像在守护巢穴中宝物的病弱恶龙正向加茂伊吹毫不收敛地散发出排斥的信号,他应当是辨认出了车主的身份,因此更不愿让太宰治就此离开。
太宰治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加茂伊吹,露出了对峙以来的首个微笑。
“加茂先生,好久不见~”青年向他打过招呼,再不动声色地瞥过梶井基次郎,最终转向自己带回港口黑手党的麻烦学生,“芥川,让开吧?”
连在真人身上用尽了驯兽手段的加茂伊吹也不禁感叹,太宰治的态度真是恶劣。
与在中原中也面前展现出的挑衅态度不同,太宰治明显对面前的少年没什么耐心,说话时眼底的光彩都少得可怜,从始至终都只表现出严厉,全无半点关怀之意。
“找点自己的事情做吧。”他轻飘飘地拨开少年的肩膀,率先朝车里钻去,坐定后拍拍身边的座位,若无其事地扬声与加茂伊吹说道,“好久没见到织田作了,还真是有点想——”
眼前有黑红交加的光芒一闪,少年的异能如狂风般卷向双手插兜、悠闲围观的加茂伊吹,在造成伤害前先掀起极骇人的气势。
梶井基次郎夸张地大叫一声,对自己孱弱的体术水平并无自信,早在发觉有攻击袭来的第一时间远远朝安全地带跳去。
加茂伊吹却不避不让,在一阵飞沙走石后,他的身影再次于浮尘间显现出来。
数道血线彼此交叉着稳稳拦下了形态模糊的异能,加茂伊吹饶有兴趣地将面前少年的身份与脑内的资料对上了号:“芥川龙之介君……吗——你和太宰君是师生关系吧?”
少年一怔,不知被简短问句中的哪个要点触动了心弦,攻击的力道竟有所舒缓。
加茂伊吹也无意与他当场决出高下,那未免太欺负人了。
“我与你的老师有约,今晚就把他让给我如何?”虽是询问的语气,加茂伊吹却不打算真的讨要他的答案,已经用赤血操术四两拨千斤地弹开他的异能,擦肩而过时看清了变形的衣摆,不禁笑了起来。
“原来是风衣吗,你品味不错哦。”他说,顺带从口袋中掏出了织田作之助为他提前充满电的暖手宝,轻巧地塞进了芥川龙之介的掌心,“天气很冷,记得注意保暖。”
“搞什么,附近有摄像机在记录你的善举吗。”
芥川龙之介清晰地听见加茂伊吹关上车门前、从车厢内传来的太宰治的声音。
“因为那孩子看起来很冷嘛,我可是很清楚挨冻的感觉。”
这是加茂伊吹含着笑意的回复。
就连在港口黑手党内部都被视作怪胎的梶井基次郎也见缝插针地上前,最终占据了副驾驶的位置,等十殿成员平稳地踩下油门驾驶轿车离开后,原地便只剩芥川龙之介一人还孤零零地站着出神了。
他正盯着掌心里形状可爱的暖手宝看。
嫩粉色的外壳与加茂伊吹的气质丝毫不搭,同样与芥川龙之介的形象不符。他又想起刚才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的一击,立刻感到更沉重的压力爬上肩头。
光是横滨便高手如云,仅凭他如今的实力,当然不能得到太宰先生的认可——芥川龙之介又咳嗽起来,立刻准备前往平时训练的场所自行加练,绝不放松一日。
但他的脚步并不急促。
天气的确很冷。他思索着,犹豫着,最终遵从本能,缓慢地用双手攥住相较下未免太小巧的暖手宝。
或许他可以把手捂热再练。
第377章
加茂伊吹与太宰治都不是不善言辞的类型,再见时竟没什么久别重逢的生疏感。
前者很自然地选定了一个话题,随口问道:“不觉得孩子们的能力越来越有现代感了吗?除了变化风衣下摆攻击以外,我还见过以智能手机的拍照功能为媒介的术式。我会不自觉想到,万一他们生在几百年前就麻烦了。”
“异能者诞生的历史也才几十年,没有咒术师的那种传承,我是无法理解你的担忧啦。”太宰治从车窗外后退的景色中抽出视线,看向加茂伊吹,“加茂先生怎么又到横滨来了?”
加茂伊吹坦诚地答道:“刚与森先生谈了有关合作的事情,我应该会在这儿待久一些。”
一个少有的灿烂笑容从太宰治的脸上绽开,无声地彰显出他晴朗的心情。
事实证明,不仅是作为旁观者的森鸥外,就连当事人太宰治都以为加茂伊吹愿意将他吸纳为十殿成员,至少能帮他洗白身份。
只要他能带给加茂伊吹足够丰厚的利益,青年一定会愿意为此与港口黑手党为敌,然后在横滨如波浪般不断涌动变化的局势中再借某个契机达成组织间的和解,冰释前嫌,最终迎来大团圆结局。
他甚至想当然地觉得加茂伊吹来到横滨的理由正是听说了他的叛逃行径,才想带着织田作之助来向他递上橄榄枝。
太宰治细细地数出了近些年积攒下的可观战绩:“138起参与谋杀,312起恐吓,625起诈骗和其它犯罪——虽然安吾统计出的数字看上去非常夸张,但我想,对十殿而言应该不是难事呢~”
加茂伊吹十指交叠,居于最上方的左手拇指轻轻磨拭着右手的指节,明显正在考量为太宰治洗白身份的难易程度。
他很快给出了自己的回复:“总归要花费一些时间,大概一年左右可以解决。”
“该怎么说呢,已经是非常惊人的速度了。”太宰治瞪大了少有激烈波动的鸢色眼眸,“安吾说就算走动七号机关的关系也得两年时间呢。”
“大概是因为十殿可操纵的范围更大些吧,如果不局限于‘抹除犯罪痕迹’,而加上‘封口’之类的手段,肯定会更快捷些。”加茂伊吹耐心地为他答疑解惑,“如果你愿意更换新身份生活就最省力了。”
太宰治果然摆着手拒绝:“还是别那样吧~我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所以呢?”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你和森先生的协商结果是?我们要直接离开横滨避避风头吗?织田作在哪儿和我们接头?”
“嗯……”加茂伊吹悠闲地转移视线,能从斜后方看见前排的梶井基次郎脸上有窥探到惊天秘密的恐慌表情,嘴角的笑意又加深几分,“我们没谈过有关你的事情。”
他平静道:“不如说,我从开始就没打算帮助太宰君叛逃哦。”
太宰治下意识摸了摸耳后的位置。
一种不出所料的感情浮上心头,太宰治长长出了口气,重重靠回椅背,脸上又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他将手肘支在车窗处托住脸颊,多少还是有些气闷。
“嘛——”他拖着长音说道,“虽然对话节奏还挺合得来,但我也猜到会是这样了。”
“这不是什么值当和我生气的事吧,我可是真把织田先生带到横滨来了哦。”加茂伊吹收敛了笑容,避免在做出解释前就完全触怒对方,“但说实话,我确实没有相关打算。”
“毕竟你还没有提出期待啊,洗白身份可不是个小工程,你对我没有任何要求才不正常。”太宰治睨着加茂伊吹,“好奇怪,你应该明白森先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你结仇吧。”
当组织的规模扩张到港口黑手党与十殿的级别后,首领的角色大约是政客与商人的结合体,公私恩怨都排不上名次,只有眼下和长久的利益才是结盟与否的决定性因素。
“我当然知道,但让你加入十殿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和织田先生可不一样。”加茂伊吹没忘记自己此前推测出的太宰治的主角身份。
没有任何一部漫画的主角会被联动角色带离作品,加茂伊吹本就可能在这趟旅途中遭遇世界意识造成的巨大危机,他不想再为太宰治冒险。
“等你找到合适的、十殿以外的去处,说不定我能帮忙。”加茂伊吹还得再观察一下《BSD》作者对太宰治脱离港口黑手党一事的态度,“今晚就简单吃个饭吧。”
太宰治摊开另一只手,懒洋洋地问道:“有什么深意吗?我听不懂啊。”
加茂伊吹握住他摊平的手掌,将其压在后排座椅上,像是在通过实质性的动作打消他刨根问底的心思。
暖手宝的余温早散得一干二净,即便车载空调的温度开得很高,加茂伊吹的手依然凉得刺骨,尤其用指尖碰人时简直像递上了一块寒冰。
太宰治几乎打了个冷战,却没急着甩开禁锢。
他只用了一秒时间就做出了决定,反握住加茂伊吹的手,反而制止了对方撤离的动作。
“加茂先生明明该很信任我才对,在新横滨站的领域里也是,在天空裂缝上也是。”他压低声音,放慢语速,语气显出缱绻的意味,像是某种爱语,“难道说,又是什么秘密?”
“现在没有必须说真话的强制力量,所以不能告诉我吗?”
太宰治没系安全带,轻而易举地靠到了离加茂伊吹更近的位置,从下至上与其对视,嘴角玩味的笑容证明以亲密的姿态进攻也是他的战术之一。
“就说给我听听看嘛,加茂先生,就当是……出于私情。”
他凑得愈发近了,呼出的热气轻轻洒在加茂伊吹的下颌,像有羽毛舞动。他分神发现加茂伊吹的皮肤细腻到几乎看不出毛孔,不禁为青年夸张的美貌感到惊讶。
——真是非常美丽的容貌。
他在心中暗暗评价。精致的五官拼凑在一起得到了更高的分数,能在柔和的微笑时具备毫无攻击力而包容至极的魅力,严肃时又显得凌厉,杀气从眼角眉梢的任意峰处溢出。
直到车在车站外停下,负责接应的十殿成员带梶井基次郎赶向前往东京的列车,太宰治才回过神来。
加茂伊吹不希望中途生变,于是决定第一时间将梶井基次郎送到禅院直哉处,再带太宰治返回。
如今将人顺利带到车站,基本已经无需挂念,他终于能拿出全部精力应付面前正不遗余力撒娇的青年了。
“你说‘私情’……”加茂伊吹低声笑着,与太宰治正面交锋也不显露丝毫弱势,车内的暧昧气氛几乎浓郁到滴出水来,“如果你想领取恋人的号码牌,大概要排在十几名了。”
“啊~?竞争对手的数量比我预计中少很多诶。”太宰治笑眯眯地说道。
加茂伊吹则扬眉回道:“或许我只数了有胜算的选手吧。”
“那,至少给我入会优待。”太宰治无赖似的讨要好处。
“不行哦。”加茂伊吹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他单方面宣布终止这场推拉游戏,脸上的笑容也全无刚才令人心醉的暧昧意味,只是依然温和,“因为我绝不会说明理由,所以太宰君可以不用继续了。”
“诶——怎么这样——”
太宰治立马挺直上身,做出失落的样子:“我要向织田作告状!”
“织田先生的话,至少现在得对我百依百顺吧。”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回答。
他说的没错。
加茂伊吹与太宰治进门时,织田作之助才把特意为好友准备的螃蟹端上餐桌。
他明明已经和太宰治对上了视线,却仍先对加茂伊吹道:“我在市场买到了新鲜的牡蛎——虽说你平时不吃鱼虾以外的海鲜,但我听老板说牡蛎锅有补血的效果,所以做好后为你那份去了壳,可以稍微尝尝。”
“哟,太宰。”他举起带着隔热手套的右手,看上去像宣传家政服务的代言人,“好久不见。”
“呜哇!好可怕,人夫感已经满到溢出来了!原来你在电话里说的工作是这种事情……”
太宰治惊愕地看着身着家居服与围裙的织田作之助,半晌才又向加茂伊吹发出质问:“拿到一号号码牌的家伙是织田作吗!”
加茂伊吹倒是习惯了如今的生活方式,他右手抵住下巴,故意沉思一会儿才说:“我想不是吧。”
暂停工作过来帮忙的日车宽见拿着碗筷出现,他看见太宰治一愣,同样先向加茂伊吹点头致意,以先后次序表达对雇主的尊重。
“还是两个人——”太宰治一噎,“虽然有些冒昧,但你不喜欢女生吗?”
走到厨房门口的织田作之助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猛地咳嗽起来,面色涨得通红:“太宰……!你在胡说什么!”
加茂伊吹摸了摸鼻子,决定保守号码牌的秘密。
“你好,我叫日车宽见,是加茂先生的私人律师,目前正在随行配合工作。”
十分钟后,与加茂伊吹坐在一侧的日车宽见向对面的太宰治递上了一张名片,他明显比织田作之助更早明白太宰治的揶揄,但工作的疲惫让他无暇顾及微不足道的误解。
织田作之助扶额,他以同样的格式自我介绍道:“太宰,我目前也正出于工作原因和加茂先生一起行动,主要是写写……文书,还负责三人的饮食。”
太宰治眨了眨眼。
他说:“大家好,我叫太宰治,是被十殿拒绝的现港口黑手党,作为加茂先生的客人过来吃饭~”
普通人律师先生只想叹息。
——啊……早知道客人是港口黑手党的成员,他就出门避一避了。
——正在堕入黑暗呢,日车宽见。
第378章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没有吃下汤碗里鲜嫩的牡蛎肉。
太宰治注意到他在上桌后只是轻轻搅了搅碗里的内容便又放下了勺子,然后专注于桌上的其他食物,再也没向汤碗投去半分目光。
织田作之助发觉后轻叹一声,像是拿家中挑食的孩子没什么办法,伸手把汤碗拉到自己面前,又把剥好的蟹肉换到了加茂伊吹手边。
感受到太宰治正安静地观察情况,织田作之助做出了解释。
“加茂先生的饮食习惯比较特殊,平时不吃贝类、内脏和生食,甚至小刺很多的鱼和没剥壳的虾也最多稍微尝上一口。至于螃蟹,如果把可以直接食用的部分剥在碗里,他也能吃下一点。”
“但牡蛎锅的尝试失败了呢。”他感叹一句,倒并非是在抱怨。
加茂伊吹明显不喜欢烹饪后还基本维持原状的肉类,也认为过于滑嫩的口感有些奇怪,最终没有赏光一尝,牡蛎锅将被其他三人全部分食。
好在他并不抗拒织田作之助递过去的蟹肉,这让本餐的厨师长长松了口气。
“你观察得还挺细致的嘛。”太宰治实在很难评价前职业杀手将对于环境的感知力运用到服侍加茂伊吹一事上的行为,目光在两人间穿梭几次,更觉得对加茂伊吹的印象有所变化。
正微微笑着安静用餐的青年马上从一个无所不能的可靠成年人变成了被娇惯着的孩子,从他淡定的状态来看,这样的日子应当已经维持了一段时间。
“说实话,我也是来到横滨后才发现这些细节。”
织田作之助见加茂伊吹伸筷夹取蟹肉的频率慢下不少,接下来便开始把拆好的螃蟹放在自己碗里,动作没有刚才那么细致,必要时还会直接用牙齿咬下藏在坚硬壳内的软肉。
他说:“毕竟加茂家的佣人已经完全掌握了家主的喜好,饭桌上绝不会出现他忌口或不爱吃的食物。”
“我懂我懂,”太宰治笑嘻嘻地接道,“就像是一家人只有孩子在挑食的原因是做饭的大人不会把不符合自己口味的饭菜端上餐桌。”
“我应该比那种不懂得照拂孩子、只会一个劲儿指责人的家长更优秀吧。”织田作之助笑着,看见加茂伊吹和日车宽见都配合地点头,“现在的食谱是按照我们的口味仔细调整过才确定下来的结果。”
加茂伊吹咽下口中的食物,终于插了句话:“别把我说成很任性的家伙啊,如果你也能像日车先生一样每天都很辛苦地工作,请位佣人到家里来也没问题吧。”
“哈哈……”织田作之助干笑两声。
他伸脚把一旁早准备好的垃圾桶勾到桌下,用餐巾纸将自己与太宰治面前小山似的蟹壳尽数扫下桌面,随着垃圾掉落的声响,他额外解释了一句。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道,“只是我觉得,既然加茂先生能放弃被佣人侍奉的便捷生活,为了让我们更自在而来到横滨,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我很乐意效劳。”
更何况,即便没有脱离佣人照顾的机会,织田作之助也一直想为加茂伊吹做点什么。如果他的包容能略微弥补加茂伊吹童年时的遗憾,他当然会觉得一切都有意义。
加茂伊吹向太宰治投去一个类似“你看吧”的眼神,状态十分轻松。
太宰治猜,虽说织田作之助和加茂伊吹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前者顶替禅院甚尔身份的经历大概还是给两人带来了一些影响。
如果不是那段时光的铺垫,恐怕加茂伊吹再和织田作之助同居两年,也很难坦然接受对方体贴入微的善意与纵容,甚至为此隐隐有些得意。
实在好奇两人如今的关系,太宰治便真的直接问出了口。
“我记得你们之前会称呼彼此的名字,居然现在还在使用敬语吗?”
织田作之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望向加茂伊吹,生怕太宰治抛出的问题会唤醒加茂伊吹痛苦的回忆,也将他们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打回原点。
他没忘记自己曾被迫做过小偷——如果他的态度更坚决些、或干脆早早把真相告知加茂伊吹,说不定根本不会酿成挚友生死相隔的惨剧。
“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是在我的记忆恢复后就更换了称呼呢。”加茂伊吹双手捧着装有味增汤的、热腾腾的瓷碗,自然地接道,“要不要重新叫回名字?”
“诶、啊?”织田作之助下意识坐直身体,像是才从梦中惊醒的学生听见老师点名。
加茂伊吹沉吟道:“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我们认识也有四、五年的样子了。也就是说,你介意我还叫你为‘作之助’吗?”
“没问题啦~我猜这家伙第一次听你叫‘织田先生’时,大概心脏都快停了吧。”太宰治马上替好友接话。
加茂伊吹重返横滨宣布记忆恢复时,在织田作之助脖颈上方摇晃的、命运的铡刀终于重重落下,让他光是被自己的良心拷打便吃了些苦头。
织田作之助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眸,总觉得眼下说些什么都不太合适。
“说起来——”加茂伊吹被手心温暖的热度提示,想起了返程时的小插曲,“我把作之助给我装的暖手宝塞给太宰君的学生了,没关系吧?”
“让他还回来吧,他在贫民窟里摸爬滚打时也没有好心人送上暖手宝,我可不想让他变成软弱的家伙。”太宰治以开朗的语气道出了过于冰冷的内容。
“不用!我买了很多,全都放在玄关备用,下次出门前我会再帮你装好的。”织田作之助连忙阻止太宰治堪称刻薄的行动,最后才不经意般低声接上一句,“……伊吹。”
加茂伊吹没露出任何像是正感到勉强的表情。
他还能转头问问身边的另一人道:“日车先生——”
“不,我还是维持原本的状态就好。”日车宽见比织田作之助要理智的多,他已经吃光了自己的餐食,轻轻放下筷子的同时说道,“感谢款待,请各位慢慢享用。”
他以工作繁忙为借口回到房间为三观紧急避难,以免稍后听见像聊起家长里短话题般说出的黑/帮/火/并计划,只在上楼前留下一句“一会儿我来洗碗”就无影无踪了。
“……虽然现在问可能有些迟了,”太宰治道,“他难道是……”
织田作之助叹息道:“是普通人。我想得太简单了啊。”
大概也有地区差异的影响,生活在东京的日车宽见对港口黑手党的接受程度远比横滨本地居民更低,也难怪他会早早离席。
“没关系,正好我们谈些他不方便听的事情。”加茂伊吹暗自认为日车宽见当下抗拒的事物无非都是对未来转变为咒术师的铺垫,倒是觉得无伤大雅。
“是啊,我必须得和织田作好好控诉加茂先生的冷淡态度才行。”太宰治道,“其实我最近有脱离组织的想法,但安吾和加茂先生都不想帮我洗白身份,我连悄悄逃离横滨都做不到。”
他轻描淡写抛下的重磅炸弹让织田作之助目瞪口呆。
加茂伊吹已经在之前拒绝太宰治后想到了更能令对方接受的理由:“如果贸然和森先生提起要让你成为十殿成员,真的会出大事的。”
“为什么?”见加茂伊吹总算有了松口的意思,太宰治马上乘胜追击。
“之前发生的Mimic事件,你们应该都有所了解吧?”
加茂伊吹道:“我也是当时和森先生通话后才知道,他曾经有过主动引Mimic来到日本,然后利用作之助预知未来的能力解决麻烦以换取异能开业许可证的打算。但十殿为港口黑手党办理了证件过后,这个计划就被他放弃了。”
“但在森先生没有行动的情况下,Mimic还是登陆日本了——很奇怪吧?”
“如此说来,森先生有关制造异能奇点的计划,是在Mimic进入日本境内、十殿探明首领纪德的异能后才想到的吗?”织田作之助捕捉到了加茂伊吹想暗示的内容。
“我想是的。”加茂伊吹说,“作之助还因为险些被利用而有些不满,导致我之前都没机会和你坦白那件事情。”
太宰治嘴角一抽。
他比织田作之助更早预测到了加茂伊吹即将说出的内容,无语地轻声道:“不会吧……”
“Mimic的首领纪德应该是率领组织从法国出逃,和十殿的意大利分部搭上线后,重金寻求合法进入日本的途径,于是我母亲为他安排了驶向横滨港的国际客船。”
“虽然我因为某些原因事后才掌握到具体情况,”加茂伊吹无法解释自己身处并盛町时无法及时与外界沟通的理由,“但我努力为港口黑手党和异能特务科提供了免费的情报,也算将功补过。”
“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早点说才对吧……!”织田作之助吐槽道。
加茂伊吹用指腹蹭了蹭脸颊:“我已经为此向森先生道过歉了,如今再冒昧地提出挖墙角的话,真的会让组织间结仇的。”
无法反驳。
就算太宰治再想尝试一番织田作之助如今的普通人生活,他也无法否认加茂伊吹的顾虑的确很有道理。
“这不公平——明明你把织田作带走时就很顺利来着。”
太宰治带着以上抱怨愤愤地坐上了十殿的车,直到离开时都没正式告个别。
织田作之助望着汽车红色的尾灯逐渐缩成两个小小的亮点,又在转过街角时彻底消失,迟迟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赶忙让披了件外套就出门送人的加茂伊吹回屋里去。
他只是从至今的经历中感受到身边的年轻人是容易麻烦缠身的体质,却没想到加茂伊吹之后的日常会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让他在人生中首次痛恨起——
——名为“命运”的存在。
自打加茂伊吹与森鸥外达成合作开始,作者与世界意识就都知道了他来到横滨的真实目的,并理所当然地从他安逸生活的状态中体会到了不达目的就绝不结束联动状态的决心。
按道理说,在世界融合已经大致完成的前提下,如今已经不该存在“联动”之类的说法。
但世界观的整合和大范围修改普通人认知的工作量不小,作者们默契地将行政区划看作原本的世界壁垒,尽可能做到不打扰其他作品的主线剧情。
本作角色只在主舞台上活动,以免引入新概念影响原有设计,还能提前预防战力崩坏等问题,可谓一举多得。
于是加茂伊吹必须回到京都。
除京都外,他的活动范围顶多再加上一个刨除了原创地址并盛町的东京;就算以排除法进行规划,也至少要避开横滨。
咒术师和异能者至今都没划分出明确的界限,他参与到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的日常活动之中,对《BSD》的主线剧情只有负面作用。
出于这个角度的考虑,世界开始排斥他的存在。
起初是加茂宪纪在打来电话时抽噎着说想念他到每晚都睡不好觉,加茂伊吹做出口头安慰,全无返程的意思,那孩子便马上因意外事故摔折了手臂。
照片里幼弟手上打着石膏、眼泪汪汪忍耐疼痛的模样实在可怜,加茂伊吹联系了家入硝子,问她是否方便前往京都为人治疗,得到了果断的肯定回复。
后来几日,加茂伊吹几乎二十四小时与加茂宪纪保持通话状态,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都对他难得一见的坚决态度感到相当惊讶。
他对加茂宪纪的宠爱已经到了过分的地步,使人很难相信他即便并不忙碌也不肯返回京都。
面对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加茂伊吹只能苦笑。
他又何尝不想让加茂宪纪蜷缩在他怀里好好睡上一觉,只是不能在对抗的开端就高举白旗认输罢了。
在世界意识凶猛的攻势下,他仅剩的自信来源单一:与他相比,加茂宪纪才是在作者原本的设定中将支撑起加茂家的重要角色,那孩子一定不会受到造成终身影响的严重伤害。
[如果要你在伏黑甚尔和加茂宪纪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谁呢?]黑猫在加茂伊吹哄加茂宪纪勉强入睡后,终于提出了困扰它许久的问题,[我只是出于好奇心理,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加茂伊吹抱起黑猫,直白道:“先生是想问我为什么会为了实施拯救甚尔的计划,而放任宪纪被世界意识欺负吧。”
“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思考是否值得的问题,然后得出了很有价值的结论。”他诚实地回答,“我发现,复活甚尔似乎也只是我欺骗读者、甚至骗过了自己的表面目的。”
“仔细想想——他对我非常、非常重要,但我又没有因他的死而选择自/杀,这实在算不上根本动力呢。”
加茂伊吹浅浅呼出口气,像在吹散蒙在眼前的、不存在的雾气:“我还是为了拯救自己才对,我要利用这个计划完全掌握命运,向世界意识证明主动权在我手上。”
“与其说我为了甚尔放弃了宪纪,”他笑,“不如说我为了自己……放弃了其他所有人。”
加茂伊吹说的没错。
下一个为他的任性付出代价的倒霉鬼是十殿的东京负责人。
世界意识转而采取迂回的策略——如果不能让加茂伊吹直接回到大本营京都,至少让他脱离横滨范围也算胜利。
一直忠心耿耿、尽职尽责的副手为了保护下属而身陷险境,夏油杰得知消息代加茂伊吹前去支援时,对方早已奄奄一息,眼看就要彻底断气。
没能等到加茂伊吹联系家入硝子返程支援,夏油杰只能先把他送进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加茂伊吹看着夏油杰发来的照片,下意识将呼吸面罩下模糊不清的脸看成了当年同样担任东京负责人一职的本宫寿生,不禁有一瞬心神震荡,随后陷入长久的苦涩情绪之中。
他最终还是忍耐下来。
十殿早被他调整成了即便是暂时与首领断联也能顺利运转的模式,负责人身受重伤还不至于令整个组织停摆,他依然选择留在横滨。
夏油杰出于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并未提出异议,只说自己会照看好医院的情况,让他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就好。
挂断电话后,加茂伊吹站在窗前没动,电话那头最后的安抚像根刺般扎在他的心头,令他明白自己注定要辜负许多人的好意。
织田作之助与日车宽见为此感到更加忧虑。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他们能看出如今加茂伊吹的生活愈发闲了,偶尔甚至算得上无事可做——如此一来,青年迟迟不归的理由就更值得考究,让人忧心是不是有惊天秘密正在暗暗酝酿。
织田作之助旁敲侧击地问过加茂伊吹,得到一个浅淡的笑容作为回应。
“至少你们不会有事。”加茂伊吹说。
世界意识当然会保护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以保证他们随时有充足的行动力跟随加茂伊吹撤离横滨——他们可不能成为滞留的理由。
眼见加茂宪纪与十殿遭遇的意外都无法让加茂伊吹让步,世界意识终于将目光放在了加茂伊吹本人身上。
接到日车宽见的电话、急急赶往事故现场时,织田作之助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呈现在眼前的一幕竟会如此惨烈。
团团围在路边的人群中央,一向镇定的律师先生被猩红的液体染上醒目的颜色,正颤抖着双手用外套为身前的青年止血,他们的不远处倒着一具尸体,能看出死因是细线似的攻击手段。
加茂伊吹同样倒在地上,面色灰败,也与死人没什么两样。
织田作之助只觉得头脑发晕。
他清晰地看见加茂伊吹的右腿正莫名喷出大量血液,日车宽见当然无法止血,因为被假肢包裹的断肢处甚至没有伤口。
如今的场面与他从照片里看来的、多年前的事故现场缓慢重合。
救护车在此时赶到,织田作之助一把握住精神状态已在悬崖边缘的日车宽见的手,掏出手机给太宰治拨号时才发觉自己也正抖个不停。
出门时还在细致地整理购物清单的加茂伊吹、离开后又专门回家把暖手宝装进大衣口袋的加茂伊吹、难得露出轻松的微笑说着“我出门了”期待着午饭的加茂伊吹——
——好像快要死去了。
“太、太宰,现在马上到市立大学附属医院来!”他难以控制自己的语气与音量,显然将电话那头的太宰治吓了一跳。
织田作之助想:同一处的伤势在加茂伊吹七岁时没收了他的右腿,又会如何对待二十二岁的他呢?
他无能为力,只有祈祷。
第379章
加茂伊吹做了个很长的梦。
说来惭愧,他本以为自己早已能够克服童年时的痛苦记忆,毕竟他见过了所谓的幕后黑手,也从中了解到世界运行的关窍,目前更是走在寻求彻底解脱的路上。
但当他真正置身于那台在爆炸后被熊熊烈火包围的轿车中时,被炙烤的剧烈痛苦依然令他窒息、痉挛、本能地想要逃跑却无法支配四肢,更是难以从体内调动丝毫咒力反抗。
从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有人手持一柄闪着光的利刃靠近。
虽然视野受限,但他清楚那是羂索——准备好了足以切断人类骨头的凶器和克制反转术式的咒文,将在不久后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与七岁时从昏迷中再被痛醒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不得不以清醒的状态体验当时的疼痛。
刀片深深埋入腿肉,接着被持有者使劲下压,尝试几次才砍断腿骨,因此不慎将周边切得血肉模糊,之后的过程才又顺利起来。
加茂伊吹如今才想起该痛骂羂索为什么不肯找具力气更大的身体。
他咬牙忍下简直冲击灵魂的痛苦,但承载了记忆的□□依然发出小兽般凄厉的哀嚎,直到最后即将因失血过多且吸入太多烟尘而殒命时,才幸运地彻底陷入无法被轻易唤醒的深度昏迷之中。
身临其境地复盘旧时的处境无疑是对精神的折磨。加茂伊吹很快便感到疲惫。
他以为笼罩在眼前的黑暗代表本场戏剧即将终结,正暗自猜测下段剧情的内容,却没想到再次睁开双眼迎来的是仿佛无穷无尽的循环。
他从朦胧的视线中看见正在靠近的羂索。
世界意识尽最大努力设计出一位异能者向他发起袭击,显然打算通过意外事件一举将他送出横滨,但他留下的态度同样坚决,因为知晓自己如今只需要等待,心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刀刃再次陷入腿肉,加茂伊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他甚至不用忍耐,只是理智要求他尽可能保护精神状态——实际上,无论通过何种方式挺过这段时间,他只要等到结果公布就好。
加茂伊吹早预料到自己失去意识后外界将迎来多混乱的糟糕局面。
太宰治从织田作之助异样的状态中判断出事件发展一定远远超出了可掌控的范围,于是在离开时给同样正在港口黑手党总部办公的中原中也打去了电话。
等他下楼,可靠的重力使早从窗口一跃而下,第一时间把车开到建筑出口等待,连半句废话都无。
“加茂先生那边是什么情况?”中原中也将油门死踩到底,跑车的发动机在路上发出夸张的轰鸣声,引来阵阵惊呼,也提前清空了前方碍事的车辆。
太宰治还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快到极致的车速,身体本能地感到不适:“早知道就不叫你来了——织田作说加茂先生遭遇异能袭击,已经濒死,需要人间失格帮忙。”
“考虑到已经不得不在我赶到之前把人送进医院抢救,他应该受了很严重的外伤。”太宰治又想起餐桌上碰到的新朋友,“也有可能是他的律师并不懂得正确的应对方法,反倒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这不就是你叫我过来的目的吗?”中原中也轻嗤一声,却不是在对加茂伊吹表示不满,而是讽刺太宰治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事件说明的怠惰态度。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道路前方,专注驾驶的同时暗暗磨着牙:“加茂先生对我也算有救命之恩,至少我能负责安保工作,至于解密破案之类的责任,你就自告奋勇承担起来吧。”
太宰治在中原中也猛打方向盘时身子一歪,要不是被安全带捆住,恐怕要直接飞出座位,手机也险些脱手。
如果放在平时,他恐怕要气恼起来,但如今越快抵达医院就能让加茂伊吹越早脱离生命危险,时间的紧迫程度让他甚至只有在车上才来得及向森鸥外打个报告。
森鸥外比两位年轻的干部更重视加茂伊吹的遇袭事件。
加茂伊吹从港口黑手党挖走了织田作之助和梶井基次郎,或许还有对太宰治下手的计划,组织在与他打交道的过程中常常处于被动地位,却又获益良多,森鸥外很难用常规的喜恶判断自己对加茂伊吹的看法。
但他明白,十殿首领遭遇意外可能引起以自卫反击为目的的大规模行动,如果十殿想从横滨开始排除异己或对异能力者展开报复,引起的动荡必然波及整座城市。
森鸥外实在不想再陷入混乱的局面之中。
他将发动组织力量查出的结果发给太宰治,希望已经抵达现场的学生能够妥善处理危机,至少别放任事态进一步扩大,表示自己将会在最大限度内提供帮助。
发送的邮件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俨然石沉大海,森鸥外便知道,如果太宰治连查看手机的片刻时间都挤不出来,恐怕事态已经演变到相当麻烦的程度——
“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明大人的话……请看在我一心为组织服务的份儿上满足我的愿望吧。”森鸥外在爱丽丝面前双手合十,虔诚地出声祷告。
“请快点把整本‘书’放在加茂伊吹的床头,然后让他离开横滨吧。”
爱丽丝犀利地做出评价:“那是不可能的吧!”
“我想也是。”森鸥外失望至极,夸张地长叹一声过后,侧眸看向窗外尚未被地面上的异动影响分毫的天空与海洋,心中隐约觉得不安,“要有麻烦事降临了啊。”
如他所料,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以最快速度赶到手术室门前时,本来已经做好了用武力让医护人员通融一番的准备,却被等在门口的十殿成员马上带了进去。
“我们是横滨地区的负责人,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
同样金发蓝眸,能在眉眼间捕捉到明显相似之处的两人先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与如今的情况。
二之宫朝明早在姐妹校交流会时就表现出对加茂伊吹的关注,二之宫朝美则认为没理由拒绝上位者主动提供的优厚待遇,他们在毕业后分别加入了十殿,又被特意安排来到横滨共事。
加茂伊吹愿意重用他们,特意确认过两人的确能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助推他们成为了组织内首对平分权力的关键人物——即横滨负责人一职。
兄妹俩明明都是活泼开朗的性格,当下却甚至挤不出礼节性的微笑,严肃的神情下透露出几丝慌张,足以证明加茂伊吹的确步入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境地。
“我方已经查明,袭击者是当年被咒灵摧毁的组织、圣天锡杖的幸存者,尸体已经纳入十殿的控制之中,当务之急是解除对方的异能造成的负面状态。”
二之宫朝美甜蜜的声音因情绪紧绷而显出几分尖锐,她的手腕被兄长按住,温度传递过来才稍稍平静一些。
二之宫朝明接话道:“异能的效果似乎是‘使身体复刻过往某时的状态’,或许还有‘最糟糕的’或‘最痛苦的’之类的限定词,现在正折磨首领的无疑是他七岁时的记忆。”
手术室里,医护人员严阵以待,织田作之助沉默地站在靠墙的位置,他脚边则是蹲坐着的日车宽见,明明没有受伤,面上却好像也死过一回般疲惫又憔悴,好在已经恢复镇定。
“太宰!”织田作之助见好友赶到,连忙迎上前来,“伊吹的身体重新经历了夺走他右腿的那场车祸的伤害,虽然袭击没有对他造成外伤,但他失血过多,皮肤也有烧伤痕迹。”
男人眉头紧锁,把视线转回手术台上,萦绕在鼻尖的浓厚腥味使太糟糕的记忆于脑内复苏。
“首领剩余的右腿完好无损,却有大量血液于咒文下端、也就是曾经的伤处喷射出来,朝美要求医生重新剖开断肢,才通过新开的断面顺利止血。”
二之宫朝明咬牙说道:“但现实生活中没有可扑灭的火灾,他烧伤的情况还在加重。总之,请太宰先生发动人间失格。”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眸中看出隐隐的惊愕。
前者快步来到手术台前,直接搭上加茂伊吹的手腕,一阵代表异能发动的耀眼白光闪过,人间失格再次帮加茂伊吹逃离了最危险的难关。
“出血情况在好转!”“可以缝合了……准备好工具!”“烧伤不再扩散了!”
专业的医护人员迅速交换了情报,与此同时,后方的中原中也正试图了解更多细节。
“加茂先生是为了保护你才会中招?”中原中也的视线落在明显甚至疏于锻炼的日车宽见身上,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叙述中的重点,“但你也说了,那人明明死得比他更快……”
“死后还能保持效果,甚至更加强力的异能——”
中原中也喃喃着道出了他与太宰治惊讶感的来源,获得了织田作之助的肯定。
在场的三位异能者都为此感到困惑:“——从来没见过类似的情况。”
“单纯从症状判断,首领更像是被诅咒了,但附着在他身上的能量波动的确更偏向异能没错。”没有捕捉到异样咒力残秽的二之宫朝美提供了新的线索,“所以还请三位继续从这个角度寻找答案。”
织田作之助反问道:“倒是不能排除有这样的异能,但如果真是异能,想必交给太宰就……”
手术室中又有白光闪过。
太宰治再次发动了人间失格,随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不行,”青年面色阴沉,没想到竟会碰壁,“对身体造成持续伤害的部分能被清除,至少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附着在脑内的部分控制了精神,人间失格对其无效。”
“首领还有可能被困在当年的记忆里吗?”站在手术床另一侧的二之宫朝明低声道出了太宰治的结论,“看样子是了,这种陷入梦魇的反应不会骗人。”
气氛立刻又紧张起来。
“……‘射程距离’,有人听过这个概念吗?”
只能听见交接医疗器械与电子仪器嘀嘀声的、近乎死寂的沉默过后,太宰治突兀地提出了新的猜想。
“来自与咒力和异能力都有所不同的力量体系——”
“替身。”
第380章
在如今的场合听说超能力还有第三个种类,织田作之助只觉得头大。但他同时感到庆幸,至少在场众人中还有太宰治掌握了相关情报,或许能起到些许作用。
“因为是之前在Mimic事件中与意大利方面的黑/帮联络时才偶然得知了替身的存在,我也不算非常了解。”虽说如此,但太宰治既然敢于提出猜想,就说明他心中至少已经有了七八分的底气。
“可以将替身简单理解为持有者精神的具象化,大多是人类形态,且需要接触目标才能发动能力。”
在此前提下,替身使者通常从六个角度评价替身水平,除力量、速度等常规要素以外,名为“射程距离”的概念是咒术师与异能者都很少关注的方面。
太宰治尽量采用了准确的说法:“射程距离有两种含义。”
一是替身与本体间相隔的最大距离,一旦双方的间距大于这个数字,替身就会自动解除;
二则是替身能力的影响范围,假设某替身的能力是令物体隐形,射程距离是五米左右,当本体带替身撤离到距受影响的物体五米外的位置,隐形效果就无法维持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攻击加茂先生的家伙有可能是替身使者?”中原中也配合地顺着太宰治的思路追问一句,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如此说来,异能其实也有相关限制。”
就像在龙头战争中所向披靡的中原中也无法同时控制美国的重力,异能当然也存在射程距离。
“正是如此。”太宰治望向安静听了许久的二之宫朝美,寻求意见似的说道。
“从杀手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异能者的身份就已经失效,要想检验对方的能力到底是否受到射程距离的影响,恐怕只能由十殿安排加茂先生转移了。”
二之宫朝美并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可爱的面容上反倒浮现出不合时宜的奇异神色,介于吃惊与早有预料两种情绪之间,难免引起了太宰治的关注。
她沉默一会儿,问道:“太宰先生说的‘转移’是指——”
“我想,至少得离开横滨才行。”太宰治微微眯起眼眸,并未放过她暴露的任何一丝破绽,“猜想是否正确,只要脱离横滨就无论如何都能得到验证。”
如果有效,但效果不够明显,那就继续北上,然后通过远离事发地脱离射程距离,直到加茂伊吹不再被异能折磨为止。
他总算提供了一个可行的解法。
贸然转移重伤患者似乎并不理智,但考虑到留在原处只会令情况愈发糟糕,加上十殿应该能在路上为加茂伊吹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只要速度够快,尝试一次总归利大于弊。
因此,即便结果未知,织田作之助、中原中也与日车宽见都稍微放松下来,就像于悬崖边缘坠落的人们总算度过了漫长的下落时间,砸到了谷底的平地之上。
就算前途未卜,但心中多少出现了“走下去就能逃离险境”的希望。
本该积极配合实施计划的二之宫兄妹却没在第一时间表态。
他们隐晦地交换了视线,随后由二之宫朝美作为发言人,提出了确切的反对意见。
她说:“首领的身体状况不好,手术刚刚结束,救护车肯定没有医院的病房安全,或许我们该再做考量。”
“但伊吹的烧伤还在不断加重,现在不是可犹豫的时候。”织田作之助马上反驳,他迈开步子朝病床走去,想看看缝合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二之宫朝美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似乎是不想让他未经讨论就擅自行动,织田作之助没在第一时间停下脚步,不过是刚向前一点距离,就感到两人身体接触处传来一阵剧痛。
年轻的十殿负责人以不容拒绝的巨力将他扯住,仅因事件进展不合心意就撒起了脾气。
“请别靠近手术台。”二之宫朝美毫不畏惧地仰视着前杀手,又缓缓将视线转向其余几人,“如果没有更可靠的办法,接下来就由十殿接管医院,我会派人送各位返程。”
织田作之助太松懈了。
与孩子们一起的时间里、作为作家活动的时间里、陪在加茂伊吹身旁的时间里——他没有一次主动发动过异能天衣无缝。
战斗本能早已在安逸的生活中被磨损大半,加上根本没对十殿成员抱有丝毫警惕,他与奔波在战场一线的二之宫朝美存在差距,并已经因为轻视环境中的危险因素受伤。
手腕被紧紧攥住所产生的疼痛让他的指尖都在痉挛。
“喂!不至于闹到这种程度吧!”中原中也立刻上前一步,不希望手术台上的精密工作因旁人的争斗遭到影响,他眉头紧锁着说道,“他也是为了加茂先生着想。”
留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二之宫朝明干笑着打圆场道:“真是抱歉,我妹妹虽然平时是很可爱的性格,但遇到涉及首领安危的事情就会非常冲动。”
“朝美,快点道歉,然后带织田先生去处理伤口。”他用长辈似的口吻教训小妹,三言两语便将单方面的突然攻击说成善意的保护之举。
两人在拒绝转移加茂伊吹一事中,默契地扮演了态度截然相反的角色,却传达出同样坚定的意志:他们不会履行太宰治的提议。
“……这是什么情况。”中原中也就算再迟钝也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看出了这对兄妹的异常,“十殿可不是那种会趁首领病危揭竿起义的末流组织吧。”
太宰治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略微一抽。
“中原先生说笑了,只是我们也有难以解释的苦衷,还请各位谅解。”二之宫朝明面色未变,“如朝美所说,如果不能得出其他结论,我们会再寻求另外的解决方式。”
“有什么不能让加茂伊吹离开横滨的理由吗?”
在搭档提出更不靠谱的猜测之前,太宰治先道出了两人百般抗拒的真实缘由。
他慢慢说:“让我猜猜,如果是加茂伊吹的命令……”
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的表情有一瞬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但说不通啊,他会预料到自己将陷入生死危机吗?”太宰治不动声色地向中原中也的方向稍稍偏了下头,“原定计划没能跟上飞快变化的现实情况呢,你们也该变通一下。”
中原中也会意,边朝加茂伊吹走去边开口道:“我会帮忙进行护卫,要是担心加茂先生会在之后责怪你们,我们可以解……!”
脑内警铃大作,他迅速朝旁避让,才堪堪闪过二之宫朝美直朝他面部袭来的右手。
身材娇小柔弱的女生打出的攻击带起几乎刮破脸颊的凌厉掌风,能从中窥探出加茂伊吹对其委以重任的理由。
“好险!”中原中也咋舌,看出己方阵营中恐怕只有他能躲开这下。
她毫不恋战,足尖飞快后撤,拦在手术室中央,将房间分成两个部分。
身后是正在进行手术的加茂伊吹和医护人员,以及贴身陪伴首领的兄长二之宫朝明,身前则是被划进十殿以外人员的四人,连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也不例外。
“谁也不许再向前一步。”二之宫朝美像只护主的猫科猛兽,眼尾上挑的双眸中闪着威慑的光芒,将她战斗状态下高涨的敌意暴露无遗。
二之宫朝明也不再与众人虚与委蛇,他右手撑在腰侧,默默观看着不远处的对峙场景。
对加茂伊吹右腿的缝合已经完成,但他没让医护人员散开,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保护——避免中原中也要凭武力强抢。
事实上,太宰治正有这个打算。
他从医护人员手臂的动作幅度判断出手术结束的时机,有意试探两位十殿负责人的底线,因此一直没有叫停中原中也的行动,打算尝试直接把加茂伊吹带离医院。
他没忘记加茂伊吹在天空裂缝前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对加茂伊吹而言,“活着是永远的头等大事”——太宰治无论如何都会让他活下去的。
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之中,中原中也被心电监护仪不间断的声音弄得烦躁至极。
他将双手的末端插进两侧裤兜之中,问道:“你知道放任烧伤蔓延的结果是什么吗,加茂先生很有可能会死在病床上的,即便如此,你也要挡在我面前吗?”
“是的,”二之宫朝美将微微颤抖的手攥紧成拳,克服了最后一点犹豫与胆怯,“即便首领会死,他也必须死在横滨。”
“……莫名其妙。”
重力使暗骂一句,果断朝手术台的方向袭去,欢迎仪式是二之宫朝美没有保留的一击。他不避不让,抽手将对方的拳头包在掌心,感受到能砸破岩石山体的沉重力道,咬牙发动异能。
红黑色光芒闪过的瞬间,二之宫朝美的身体霍然下沉一截,在重力的作用下直接压穿了坚硬的地板,陷进至脚腕深的废墟之中。
她迫切地想要克服异能的影响,竟真在强大意志的支配下挪了一步。
中原中也惊叹,却没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越过障碍便想继续执行任务,但织田作之助的警告强行制止了他的动作。
“快停下——!!”
声嘶力竭的吼声还未完全消散,中原中也看清了被医护人员挡住的加茂伊吹,和抵在加茂伊吹太阳穴上的、上了膛的手枪。
二之宫朝明默然地将食指紧扣在扳机位置,明明已经见到中原中也急停的动作,却依然没有放松的意思。
织田作之助面色惨白,旁人已经无需过问他究竟通过天衣无缝看到了怎样的场景,就能从两位十殿成员视死如归的表情中读出答案。
在明知道加茂伊吹无法接受任何非常规治疗的情况下,一旦中原中也逼近到不可控的位置——
——二之宫朝明真的会开枪。
这是兄妹二人接收到的、来自首领的最后一条命令。
“你也可以杀了我们。”二之宫朝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加茂伊吹只要离开横滨,就会遭到全体十殿成员的追杀。”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