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如果认定这个事实能让你填满了臆想的脑袋好受一些,你当然可以这么觉得。”禅院直哉加快脚步走来,简直称得上面色铁青。
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见到他一阵风似的靠近,全身都有些僵硬。她们仍然难以克服对禅院直哉的畏惧,甚至这种情绪在与对方切实发生接触后会愈发浓厚。
没人看不出禅院直哉在受托看顾两人时眼底实际存在的不屑一顾。
两个没有咒术师天赋的孩子在禅院家和流浪狗没什么区别,即便禅院直哉给予她们格外的优待,也不过是朝饭盆里随意抛些剩饭和水之类的小恩小惠。
她们在他眼里无疑是累赘,但又作为讨好加茂伊吹的工具存在。好在他唯一的优点是不会欺上瞒下,在加茂伊吹面前也不掩饰嫌弃的态度,一直表里如一。
禅院直哉是想通了。
他能从禅院姐妹身上看到加茂伊吹的既视感,却不代表保护她们能治愈加茂伊吹心中的创伤,也不会让他心生“她们未来一定能带给我可观回报”的期盼。
他可不打算为了走捷径而对她们倍加呵护,换句话说,因为他的价值够大,即便他马上表示再也不想理会她们,加茂伊吹也不会过度苛责他的冷漠。
加茂伊吹或许比禅院直哉更了解他自己的本性。
所以加茂伊吹正尝试用爱、温情等柔软的绳索圈住他的脖颈,而很少摆出强硬的态度,逼迫他一定要为达成某个目的而违背本心行动。
禅院直哉自信于他的地位,或许唯有五条悟能与他一较高下。
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即便从禅院姐妹的细微动作中察觉到她们和禅院直哉的关系仍然不好,加茂伊吹也没有丝毫借此问责的意思,他反倒在轻轻将她们拥入怀中以后,又朝禅院直哉伸出了手。
“悟还没见过她们。”他向禅院直哉为五条悟的出言不逊辩解一句,又对五条悟说,“这是禅院扇的女儿,姐姐禅院真希,妹妹禅院真依。”
听到自己名字的女孩从加茂伊吹怀中抬头,水润的眼眸直直看向与堂兄有着不分上下的糟糕性格、却没什么恶意的白发青年。
她们好奇地盯着咒术界远近闻名的六眼术师看,五条悟也在长久的对视中勉强从脑海深处扒出了一段几乎快被他忘干净的记忆。
他摸了摸下巴,感叹道:“啊、这就是——”
——这就是未来的他曾提到过的孩子,他猜禅院真希说不定会成为他的学生。
“真是难以评价的天赋。”五条悟采取了更委婉的说法,他和伏黑惠相处了一段时间,自信自己已经培养出了一定的情商。
但这点优待对长期浸润在恶意中生长的女孩们而言,还是和直戳她们的痛处没什么两样。加茂伊吹看见她们白皙的面颊飞速涨红,大概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加茂伊吹在人多的场合会总想叹气,因为他本能般觉得疲惫,但为了避免情绪外泄,他每次都能缓口气憋回类似的欲望,刚才也是。
他只是松开环抱着五条悟的右手,再扯回被禅院直哉握住的左手,合拢双臂抱了抱她们,动作很轻,像是害怕惊飞花朵上的蝴蝶般柔和。
“或许你们已经开始期待和新朋友见面了。”加茂伊吹向一位负责人招手,示意对方过来,“帮我把她们带去三楼的放映厅,枷场姐妹和宪纪应该都在那儿玩。”
送走两个一路上都惴惴不安、抵达后更是遭受剧烈打击的孩子,加茂伊吹认为自己终于能叹气了,但理智还是阻止了他。
他没忘记自己发起聚会的目的,至少从今天开始,他要尽可能强化与身边人的情感链接,尤其重视推进与五条悟、禅院直哉与夏油杰这种主要角色的关系。
如果真的有必要,加茂伊吹或许会在他们之间选择一个恋爱对象——前提是黑猫也认为少年漫画中可以出现真正的同性情侣。
他为此头疼到不行,因为他宁愿从每人心中获取60%的好感,也不想从一人心中获取100%的好感。
可他又真的需要一个会时刻铭记他的家伙来不断提醒读者他曾存在的事实。
加茂伊吹还是叹了口气。
要是真能随心所欲地活着,加茂伊吹倒觉得出国隐居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总是期待着不用和任何人接触的平凡生活,今年他生日时要许愿和织田作之助互换灵魂。
——开玩笑的。
他没法抛下自己复杂又令人疲惫的人生,毕竟光是五条悟和禅院直哉这两个能在他出神的片刻又拌起嘴的家伙就已经消耗他许多精力了。
“好了,两个人都安静一些。”加茂伊吹望着门外苍白的雪地,轻声说道,“比起听你们吵架,我还不如顺着公路徒步走进山林和熊空手搏斗。”
“伊吹哥有赤血操术也算空手吗?”五条悟不满于争吵的最后一句由禅院直哉道出,如此便显得好像是他接不上话一般,不由得大声抱怨起来,“明明就是他一直挑衅。”
禅院直哉倒是很快安静下来。
他比五条悟更擅长审时度势和伪装心情,轻易察觉到加茂伊吹玩笑语气下的郁闷过后,已经开始懊恼刚才不沉稳的表现。
加茂伊吹倒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情,仿佛刚才的情绪不过是一场幻觉。
他笑着:“御三家的新一代首领可不该维持老一辈的状态。”
整句话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实在不小。
“伊吹哥,你选定他了吗。”五条悟顺从地凑近,他将语气放得极软,像猫咪在咕哝着发出呼噜声,“可明明是我更先登上这个台阶。”
禅院直哉从加茂伊吹的暗示中汲取到格外有力的信心,他将身子砸进加茂伊吹另一侧的空位,不客气地弯腰与五条悟对视:“你只是抢跑了而已。”
他恶劣地咧开嘴角:“泡在蜜罐里的大少爷能想象到吗?也就只有五条家有了前任家主还活着参加后代继位仪式的先例。”
五条悟想用时间先后将加茂伊吹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之中,禅院直哉就用血的斗争在自己和加茂伊吹面前划出一道明确的分界线。
禅院直哉说着,凑近加茂伊吹,略微压低声音说道:“伊吹哥,我知道你组织聚会肯定有其他目的,听说你邀请了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以后,我想办法把老爷子也请过来了,希望能帮到你。”
他深深看了加茂伊吹一眼,又轻巧地起身,自行朝电梯的方向走去,自然会有酒店的员工按照他报出的姓名为他指路。
“我先去房间了。”
加茂伊吹明显感到五条悟有些不安的收紧了手臂。
“伊吹哥,我不想给你惹麻烦的。”五条悟的体温终于有所回升,他吐在加茂伊吹颈侧的呼吸缓慢变热,“我也已经有在努力了,从各种意义上都是。”
“我知道。”加茂伊吹看向大门,确认暂时似乎没人再来,轻轻挣开五条悟的怀抱,又在对方露出伤心的表情时捧住他的脸颊。
“悟,直哉的成长环境注定使他比你更敏感些,他很擅长取舍,当正面的竞争力没有明显优势时,就会像刚才一样,回避以避免拉开太大差距,再交出更有力的砝码。”
“御三家的关系是个等边三角形,即便利益会在特殊时期更多流向一角,其他两家也一定对其存在不可忽略的制约作用,所以包括我在内,我们三人都是不可或缺的部分。”
“如果你想着一定要占据上风,就多少会有刻意激化矛盾的嫌疑,而我为未来规划的主题是合作共赢。”加茂伊吹轻轻抵上五条悟的额头,却不看他,视线低低地垂着。
“直哉正是看出了我的态度,才能在争执中断时马上退出战场,如果你因自己忽视了这方面的线索而懊恼,就由我来亲口告诉你好了。”
加茂伊吹勾起唇角:“你愿意的话,我会慢慢教导你一些这方面的事情,一定能对你作为家主参与咒术界的事务有所帮助;我也会找直哉好好谈谈,只是,请你们别再——”
“——别再争风吃醋了。”
五条悟猜自己一定在低温下冻坏了皮肤,否则不会觉得脸颊被加茂伊吹触碰的地方像着了火般烫人。他完全被加茂伊吹迷住了。
两人在小时都从未有过的亲密距离下说悄悄话,忽略对方道出的具体内容,仅凭这一事实就让五条悟头脑发晕。
他的大脑迟迟才加载出所有词汇的具体含义,然后连那双澄澈的苍天之瞳都在高温下泛起一层水雾。
“伊吹哥……”他喃喃道,“你都知道。”
加茂伊吹低声笑道:“是啊,我知道。”
他终于开诚布公地对五条悟宣布:我早知道你们幼稚的喜欢。
五条悟头一回希望禅院直哉还在身边,他突然发现了等边三角形的妙处:加茂伊吹不会于三人同时在场时直白地戳穿争吵的实质。
他当然明白这不是能拿上台面说的事情,就算日本承认同性婚姻合法、而他又恰好与加茂伊吹两情相悦,咒术界也不会允许御三家的家主有如此紧密的关联。
他没法让加茂伊吹给他一个机会,只能每天睡前都默默祈求不会突然出现意外事件使加茂伊吹决定联姻。
加茂伊吹由利益驱动着向前,他会以一切他认为合理的手段达成目的。
“伊吹哥全知道了。”五条悟于再在酒店走廊中见到禅院直哉时低声说道,“就是——”
禅院直哉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然后询问:“你主动向他说的?”
“不!是他自己发现的!”五条悟回想起下午的场景,多少有些羞赧。
禅院直哉的面色变得更古怪了。
“当然了。”他说,“你觉得一个正常的二十岁男人会和你一样,总以争宠的态度挂在‘朋友’身上吗?你到底有没有常识。”
第352章
禅院直毘人晚些才到。
他姗姗来迟时,加茂伊吹正与应邀而来的几位政府官员交谈,氛围和谐也略显疏离,却明晃晃地彰显着青年的无所不能。
等那几张仅在新闻中见过的熟悉面孔谈笑着走上电梯,禅院直毘人才靠近过来。他不知道之后是否还有客人到来,于是站定在离加茂伊吹稍远的位置,以免把浓重的酒气传给对方。
加茂伊吹不太在意,他主动上前一步与禅院直毘人握手,笑着询问:“直哉刚才说他邀请了您,我马上派部下到机场去了,或许有些迟了吗?”
“刚刚好,我一出门就看到人了。”禅院直毘人醉醺醺地咧开嘴角,看似和街头随处可见的酒鬼没什么两样,“今天是什么场合?偏重娱乐、还是——”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电梯的方向。
“虽说我是以个人名义发出的邀请,但的确有些其他目的。”加茂伊吹直白地回答,“我打算让悟和直哉与政府方面熟悉一些。”
“你选定了直哉啊……”禅院直毘人道出了五条悟不久前才说过的内容,只是语气更笃定些,“别告诉我是因为他最好控制。”
加茂伊吹叹息似的说道:“不……只是因为他最合适,简直是个几近完美的备选人——而且我决不让惠改姓禅院。”
在加茂伊吹心中,伏黑惠永远享有与加茂宪纪相同的特殊待遇,他会将力量和权力双手奉上,相应的条件是,他不允许伏黑甚尔的意志被任何人背叛。
“我现在开始怀疑禅院家散养后辈的传统到底是否正确了。”禅院直毘人用玩笑表现出对痛失人才的惋惜,“我听说那孩子继承了家传术式。”
如果他当年能为伏黑甚尔提供更多庇护,加茂伊吹的态度恐怕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真想让加茂伊吹欠个人情,可惜没能料到命运开了个糟糕的玩笑。
“悟能教导好他,我也在为他寻找更合适的老师。”加茂伊吹揉了揉额角,表现出他如今对养育孩子的困扰,“但我希望他首先能拥有决定自己是否要成为咒术师的权利。”
“我在努力把我和甚尔没能得到的一切弥补给孩子们,请您别责怪我托直哉插手了真希和真依的事情……”他故意说道,“可能我也到了格外关照后辈的年纪。”
禅院直毘人大笑:“那我一定是到了只想闷在屋里喝酒的年纪,你们就自己折腾好了。”
电梯再次于一层打开,他转瞬间便闪身出现在门口的位置,将电梯员吓了一跳。
加茂伊吹回到沙发前,拿出文件下压着的名单从头到尾核对一遍,发现还有四位客人没到。
他耐心地等着,傍晚时,女孩们的嬉笑声于门口传来,冥冥、庵歌姬和家入硝子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三人一同走入大堂。
“加茂前辈——”家入硝子首先向他招手,“你一直在这儿等吗?”
庵歌姬大吃一惊:“抱歉!我们本来只打算稍微逛逛来着!”
“看看他面前那叠文件吧,明明邀请我们时说是场用来放松的聚会,自己却只是换了个加班地点而已。”冥冥笑着弯腰,她问,“有没有特殊的客人?”
“你不会失望的,我请来了财务省的大人物。”加茂伊吹话音刚落,听见远处似乎有摩托车的轰鸣声飞速靠近过来,他向冥冥使个眼色,马上支撑身体起来。
冥冥了然地点头,她很快回身,一左一右地揽住庵歌姬和家入硝子的手臂,随意找了个话题将两人带离大堂。
摩托急刹的尖锐声响在雪地中回荡一阵,一位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穿着利落的紧身牛仔裤与夹克走进大门,在和加茂伊吹对上目光的第一时刻抛来一个飞吻。
“好久不见,加茂君!”她眨眨眼,笑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九十九由基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同盟。”加茂伊吹终于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他说,“九十九小姐,来做我的证人吧。”
“你不是想从根源入手、创造没有咒灵的世界吗?叫全人类都变成术师还是太困难了,我来帮你继续完成去除咒力的研究。”
九十九由基逐渐收敛了面上的笑意。
她目光凌厉,脸上却依然是轻松的表情,随口感叹道:“可伏黑甚尔死掉了啊——”
“我会在十年内复活他。”加茂伊吹平静地说。
他像是在谈论天气如何一般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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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五条悟拍桌起身,手下发出一声巨响,却并没吸引房间内任何人的特殊关注。团团聚在一起闲谈的咒术师们听清了十殿某位负责人的报告,正忙着露出惊愕至极的夸张表情。
六眼术师咬牙逼问道:“你说的‘术师杀手再次出现’……是怎么回事啊?!”
禅院直毘人与禅院直哉作为少数了解伏黑甚尔身份的知情人暗中对视一眼,眸底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旁人则更多关注术师杀手销声匿迹数年后再现身的理由。
“首领收到消息,已经和特级术师九十九由基前去查看情况。”负责人语气平和,“晚餐准备好了,请各位移步餐厅,我会第一时间汇报进展。”
“怎么可能还吃得下饭,”五条悟快步起身朝负责人走去,“把具体位置给我。”
禅院直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腕,态度有些犹豫,却仍阻止道:“如果是假的,伊吹哥能自己解决;如果是真的,你……!”
五条悟浑身一僵。
他当然知道如今插手此事会显得多么不合时宜,但要是不能亲眼确定伏黑甚尔的存在,他就觉得紧张到几乎想要呕吐。
他确定自己杀了伏黑甚尔,加茂伊吹亲自确认了脉搏与呼吸,匆匆赶到的医护人员也表示无力回天。
即便伏黑甚尔的尸体没经过专门处理——毕竟他毫无咒力,并没有死后化作咒灵的可能——加茂伊吹依然出于保护目的进行了火化。
五条悟甚至知道伏黑甚尔埋在哪个墓园的哪个位置。
直到刚才他都相信以上认知不会有错,否则他近些年的小心翼翼简直成了笑话。五条悟突然想到,他甚至在二十岁的年纪成为了两个孩子的监护人!
但他同时隐约期盼着伏黑甚尔真的死而复生,好化解他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唯一一个心结。
思绪瞬间在脑海里打了个结,五条悟的呼吸有些急促。
禅院直毘人的发言唤回了他的理智。
“五条家的小子,”男人说,“还不知是真是假呢。”
六眼术师急急地喘了口气,颓然地靠回座位。
他小声说:“你们去吃饭吧,我没胃口。”然后伏上桌面,安静地趴在屈起的臂弯之间。
见他如此,其他咒术师大多在用餐后回到了此处,家入硝子还体贴地为他端来一份按他平时的口味挑拣出来的饭菜。
加茂伊吹和九十九由基风尘仆仆地回到酒店时,看到的就是所有术师都一同在休息区等待的凝重场景。
“还有晚饭吗?饿死人啦——”
九十九由基大声抱怨着,令人们心中下意识一松,但当加茂伊吹松开对左臂的按压、露出大臂上一道明显的刀伤之时,马上有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十殿负责人早准备了医药箱,加茂伊吹才落座就得到了包扎。
“情况如何?”禅院直毘人代替了突然生出胆怯心情的五条悟,直截了当地问道。
加茂伊吹面色很差,并没说话,九十九由基则边从冥冥手中接过一块甜点,边带着些无奈的意味道:“我本想发动攻击来着,但被加茂君拦住了,最终完全没有收获嘛。”
“两位特级术师,至少能困住他才对吧。”冥冥隐约察觉到术师杀手与加茂伊吹之间存在关联,不由得想起早些年对方从不伤害加茂族人的传言,“有突发事件吗?”
“啊啊、简直讨厌死了。”九十九由基说,“突然跳出来一个脑袋上有缝合痕的奇怪诅咒师,局势不好,我们只好先撤退了。”
五条悟轻声喃喃道:“是羂索。”
加茂伊吹听见熟悉的名字才抬了下眼,他无疑看出了五条悟的情绪,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多少显得有些勉强:“悟,别在意,我会继续调查的。”
“如果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事情就尽管开口。”夜蛾正道主动接过了主持局面的工作,为不愿多言的加茂伊吹解了围,“今天也有些晚了,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我们明天再见。”
加茂伊吹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夜蛾正道微微颔首,跟在众人身后离去。
禅院直哉似乎有话想说,犹豫一瞬还是放弃,选择保持沉默,轻轻抚了下加茂伊吹的肩膀便随父亲一同上楼。
休息区只剩下了加茂伊吹、九十九由基和五条悟。
“伊吹哥,真的没能确定那人的身份吗?”五条悟还是忍不住问道。
“他披着斗篷,没能看清脸的长相,但的确没有咒力波动。”加茂伊吹终于镇定下来,他耐心地为五条悟解释,“有件我从没和外人说过的事情,让我不得不怀疑羂索的目的——”
他沉声说:“加茂家的忌库被盗,丢失了几柄不常使用的咒具。”
“你是说天逆鉾……”五条悟一惊。
九十九由基说:“天逆鉾就在那人手上呢,加茂君就中了招嘛。”
加茂伊吹和她对视一眼,两人视线交汇又分开,默契地共同完善着这个谎言。
他们只是到游戏厅消磨了两个小时,又在回程时割伤了加茂伊吹而已。
第353章
“我要你做三件事。”
加茂伊吹和九十九由基坐在游戏厅内最嘈杂的位置,耳边尽是各式街机的响声,人们参与柏青哥赌博的吼叫与孩童的欢呼雀跃声混作一团,加上他特意付钱让前台调高背景音乐音量,各式响动震得人鼓膜发痛。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加茂伊吹在谈及正题时甚至递给九十九由基一个口罩托她戴上。
好在咒术师平时面对的战斗场面比游戏厅里更加嘈杂,长期听咒灵吼叫、楼房倒塌的巨响使两人都能在不辨认口型的情况下捕捉到对方所说的具体内容。
加茂伊吹不希望接下来的发言被读者所知,于是尽量制造出一个安全的环境:即便有人专程放大音量也只能听见混乱的环境音,更无法从口型中读出任何信息。
九十九由基以一种“天才等于怪胎”的了然神情戴好了口罩。
“九十九小姐,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请你务必别让第三人知道。”加茂伊吹身周缓慢浮现波动的咒力,“我希望能和你订立束缚。”
“记得把条件说仔细些——如果我不能接受你的计划,只要遵守保密义务就行吧。”九十九由基坦然地倚在长椅的靠背上。
两人意见一致,对话得以推进。
加茂伊吹缓缓吐出口气,他说:“第一,请你在一会儿回到酒店后,配合我捏造术师杀手再次出现的谎言,作为伏黑甚尔复活的有力证人。”
“OK~小意思。”九十九由基应答。
“第二,在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时,请你伪装成我们描述中的术师杀手行动,不需要执行具体任务,只要创造更多目击者,强化这一印象即可。”
九十九由基抬眼向加茂伊吹望去,他似乎并没有阐明理由的意思,于是她主动询问:“我需要合理的解释。”
“很简单。”加茂伊吹只是没来得及提起,而不是不愿解答,“我信任你的实力,如果五条悟下定决心追查术师杀手,你是少数有希望不漏马脚的咒术师。”
他说:“更重要的是你长居海外的习惯。你从未与伏黑甚尔接触,也和我交往不多,基本可以排除在此事中做手脚的嫌疑;而且对你来说,一张出国的机票就能证明一切与你无关,也无人在意你是否失联。”
“别把我说成一只死在出租屋里也不会有人发现的老鼠好不好!”九十九由基大声反驳,她状似不满地盯着加茂伊吹,眼底的兴味却愈发浓郁,“我说你……好像要做件大事呢。”
“第三,我希望你能在接到我的指示前都尽量远离咒术界,越处于边缘位置越有利于计划实施,最好能活得——”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无趣一些,让人没有窥视的欲望。”
九十九由基问:“这又是为了什么?”
加茂伊吹当然不能告诉她,他要尽量削减观看她视角的读者人数,以保证计划不会被人看出端倪。
他找到九十九由基合作的理由还有一个——据他所知,她是未被天元同化的星浆体,结合她特级术师的身份,可以确定她将在未来的剧情中作为重要角色存在,因此自然排除了人气较低导致死亡的可能。
她是最好的同盟。
“时间不会太长,最多四……不、三年,最迟在2013年时,你可以完全恢复过往的生活方式。”加茂伊吹看出她还有疑问,直接道,“等到那时,你会马上看出‘信号’的。”
九十九由基垂着眼眸,半晌后,她说:“我倒是勉强都能接受,但——我的好处呢?”
“十殿会为你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在发出‘信号’过后,我也会将部分权力移交给你,如果你愿意,等十殿扩张势力范围时,你可以接管除日本和意大利外任意国家的分部。”
加茂伊吹明显看见九十九由基眼前一亮。
他实在开出了太高的价码,即便他再提出更多苛刻的要求,九十九由基也会认真考虑一番。
虽然她常常在海外活动,但理所当然于日本境内安排了自己的眼线,自然知道加茂伊吹与十殿可谓如日中天,哪怕施舍般抛出些许微小的利益都能引人趋之若鹜。
九十九由基已经在畅想自己选择在美国建立分部后的美好生活了——即便加茂伊吹并没提到自己有向美国发展的意向。
“我答应了。”她又补充一条,“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复活一个死人,但我愿意相信你有些特殊方法,那就别忘记要让伏黑甚尔配合我的研究。”
加茂伊吹笑道:“成交。”
他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稳稳落下。
但,或许可以看作等价交换的是,五条悟完全没了玩乐的心情。
加茂伊吹凌晨一点时经过走廊,意外听见五条悟的房间内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门前犹豫一阵过后,房门竟自行从内部开了。
五条悟当然知道在门外驻足观望的人是加茂伊吹,他迫不及待跳下床,打开房门,然后猛冲出来搂住对方的脖颈,完全没想起来下午被禅院直哉嘲讽时的窘迫。
加茂伊吹的指腹从他后颈划下,在脊柱中部停留,重复几次,直到感到五条悟与他隔着皮肤一同跃动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才轻声说:“我们进去说吧。”
他不是专程来看望五条悟的,只是觉得腹中空虚,才到餐厅随意吃了些简餐——但如果对方心情不佳,如今倒是个趁虚而入的好时候。
五条悟顺从地跟着他一同进屋,门框无法使两个成年男人肩并肩地同行,他也仍磨蹭了一会儿才转到加茂伊吹身后,仍然环抱着他,两人的身体就一直严密地贴合在一起。
加茂伊吹隐隐意识到,即便他已经向五条悟明确表示自己并不认为伏黑甚尔死亡的错处在他,当日不可控的反应也一定使这只猫科动物伤了心,从此在这一话题上尤为敏感,几乎应激。
但五条悟不愿轻易展示脆弱。
倒并非是出于倔强的逞强心理,五条悟只是下意识想装作忘记过往,仿佛如此就能让加茂伊吹也毫不在意。
但他一直在一次又一次地被现实提醒伏黑甚尔对加茂伊吹而言是多么重要、多么难以忘怀、多么不可取代。
加茂伊吹甚至宁愿被天逆鉾划伤手臂,也不愿冒着一丝伤害伏黑甚尔的风险放任九十九由基出手——如果不是顾及有并不熟识的特级术师跟在身边、酒店中又留着大批宾客,加茂伊吹说不定会当即追上羂索,咬死不松。
五条悟能隐约猜到加茂伊吹的心情,那一定是比自己与夏油杰再会时再浓烈一百倍、一千倍也不为过的哀伤。
他有点想哭了。
仔细想想,他成长至今很少遭遇挫折,除了夏油杰叛逃咒术界的打击实在突然而毫无理由以外,其余多少都与加茂伊吹有关。
两人初遇时,五条悟就伏在加茂伊吹过于单薄的后背上,被他托举着走过咒灵的腐蚀性胃液;他们相识以来的最新时刻、也即现在,五条悟依然从身后揽着他的脖颈,心情却大不同了。
可加茂伊吹从来没变,不因六眼术师的身份为他提供特殊优待,也总对他抱有无底线似的宽容。
加茂伊吹大多数时候都笑着——完好的左腿被腐蚀时、才从咒灵的领域中死里逃生时、于意大利归来久别重逢时、历经整夜的腥风血雨接管家族时、还未从伏黑甚尔的死中完全抽离就来安慰他时,他都能露出微笑。
他说:“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他说:“院墙外还有更大的世界,真正难得的是幸福和自由。”
他说:“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童年时的记忆像蛛网般紧密地缠住五条悟的心脏,他细细数着如攻略游戏般、逐渐被加茂伊吹打动的许多片刻,竟发现自己不会错漏哪怕一处。
他对加茂伊吹的喜欢,一定比他察觉到这份感情的时间更早太多出现。
怀着陌生而叫人脸红的心情,他不断努力,成为咒术界少有的特级术师,早早接任了家主之位,研发瞬间移动、领域展开等术式,还百分百配合加茂伊吹完成了高层大换血的浩大工程。
可为什么他仍然感觉距离加茂伊吹那么遥远?即便短暂从加茂伊吹的触碰中汲取到些许让心脏都融化成糖浆的热量,也会在抽离后飞速消退。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至少在他心中,两人间有座名为“伏黑甚尔”的高山,始终被他视作梦魇和心魔般的存在。
他仍记得彻底击杀伏黑甚尔前突然领悟反转术式的狂喜,如今回顾起来却比当时更多几分恐慌,因为他知道拨通加茂伊吹的号码后即将发生的一切。
加茂伊吹没责怪他,却因伏黑甚尔之死迈上了一条更偏激的道路,本宫寿生之死更是直接压垮了他,让他在极致的冷静下犯下滔天大罪。
——五条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怎么能翻过那座山?
加茂伊吹恍然发觉后颈处有片温热的湿痕。
五条悟哭了。
或许他自接下护送星浆体的任务以来已经积攒了太多压力,或许他担心当年下意识忽略了对自己不利的细节、而复活的伏黑甚尔将全盘托出,或许他从加茂伊吹的态度中意识到自己在对方心中占据的地位依然不多。
他默不作声地流泪,表现出迟来的、青春期的患得患失。
明明下午才因为心意暴露而羞涩地主动逃离战场,夜晚时便像条马上要被加茂伊吹抛弃的家犬般死死抱住主人,丝毫不愿松开。
加茂伊吹还是得挣脱他的怀抱,倒不太费力,才刚表现出将要离开的意愿就能让他胆怯地松手。
两人变为面对面的姿势。
五条悟垂下眼眸,隔着朦胧的泪水仓皇地观察加茂伊吹的情绪,不知道对方是否因他的反复无常而想要甩门离去,将唇抿得死紧,也用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出门的路线。
“别离开我,伊吹哥。”五条悟恳求似的说道,“杰已经不在了……别不要我……”
晶莹的眼泪从那双盛着天空颜色的眼眸中大颗大颗地滑落,却没能排干五条悟脑内不间断冒出的混乱念头,他依然挂着惶惶不安的神情。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用右手扣住他的后脑,令他稍微低下头来。
五条悟的呜咽在下个瞬间卡在了喉咙深处,他连瞳孔都在颤抖。
今天之前,他死也不会想到——
——加茂伊吹会在他被泪水打湿的唇角印下一个克制的、极轻的吻,然后撤离。
术师杀手再次现身的消息一定也击溃了加茂伊吹心中的某道防线。五条悟如此想着。
“这样的话,你是否能相信我真的没有怪你呢。”加茂伊吹说,“如果不能忘记,你就记住他吧。”
他抬起那双温和的、悲伤的猩红色眼眸。
“作为他曾活过的证明之一,即便在我死后,也替我铭记他的样子。”
“拜托了,悟。”
第354章
五条悟没在第二日的集体活动中出现。
加茂伊吹在外敲门,想看看他情况如何,他却只许家入硝子进屋送饭,一听加茂伊吹的名字便把整个身体都塞进被窝之中,连见都不让人见上一面。
“行了,别管他了。”禅院直哉眉头紧蹙,他厌倦了六眼术师的任性,等家入硝子才放下托盘便牵起加茂伊吹的手腕,要带他离开。
加茂伊吹仍显得有些犹豫。
他想,是他太着急了。
他不该在无法明确与五条悟确定关系的情况下献上一吻,时间、地点与前提条件都不恰当,他实在是被对方难得展现出的脆弱晃了神,才误以为那是个不可错过的良机。
但好在五条悟并未逼迫他做出选择:有关以往的关系是否还能维持下去的问题,双方暂时保持沉默。
陷入情感漩涡难以逃脱的六眼术师只是蜷缩在自己的房间之中,通过回避进行疗愈。他或许会得出一个出乎意料的有力答案,比如抛弃没结果的爱。
但加茂伊吹猜他只会陷得更深——念及此处,加茂伊吹又确信昨晚是个好时机了。
家入硝子似乎低声问了五条悟几句,又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回应,出门时还挂着狐疑的表情。
“怎么样?”加茂伊吹问她。
“不知道,”家入硝子耸耸肩,“可能是生理期到了吧。”
她开了个玩笑,眼底却依然带着不可忽视的忧虑。夏油杰的反叛对她而言尚且不能构成心理创伤,但如果五条悟再突然脱离同一战线,她恐怕再也不会与任何人成为朋友了。
“抱歉,硝子,悟的情况应该和我有关,我会多关注他的。”加茂伊吹垂着视线,眼下有两团睡眠不足导致的浅浅青色,也是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家入硝子想说的话卡了壳,她张了张口,只留下一句“请好好照顾自己吧”,便追随着冥冥和庵歌姬的脚步离开了。
禅院直哉敏锐地意识到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之间一定发生了他没能见证的大事,但从当事人口中必然无法问出结果,他也只能从自身的角度出发,好好努力才行。
没等他想到合适的开场白,加茂伊吹便打破了沉默:“直哉,我有事拜托你。”
酒店被加茂伊吹包下,咒术师们全都在娱乐区参加活动,两人一同走出一段距离过后,谈话内容便只有彼此能听见了。
“我需要炸弹。”
他在耳边比出一段小巧的长度,向禅院直哉详细描述了自己的需求:“还记得悟之前送给我的两枚耳坠吗?如果有相同的技术能够用于制作炸弹,也就是将大量的咒力储存起来用于释放一次性的大范围攻击,想必给术师造成的伤害,一定比普通武器更大。”
“可以的话,我想让你帮我问问打造这柄武器的咒具师是否有好办法。”加茂伊吹手肘微微倾斜,便从袖中甩出贴身携带的匕首,那是禅院直哉于同个时期送给他的礼物。
禅院直哉的眸光微微闪烁一瞬,他问:“伊吹哥,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本能感到加茂伊吹如今的行动风格又有改变,十殿与加茂家仿佛都暗潮涌动,但仔细审视时又找不出问题所在,唯一值得关注的异常之处大概只有加茂伊吹常常没头没尾地做事。
“不管昨天逃跑的家伙到底和甚尔有什么关系,总归提醒我差不多该为他报仇了。”加茂伊吹笑笑,“如果我能将咒力存储进炸药之中,再以全盛状态作战,应该可以杀死利用了甚尔的诅咒师。”
禅院直哉大跨一步到他面前,拦住他的脚步,紧蹙着眉头:“如果有危险呢?”
“我倒是更倾向于——这是一次安全的行动。”加茂伊吹认真地为他解答疑惑,“敌人能占据术师的身体与术式,坏处是我方难以掌握确切情报,但好处是,目前的咒术界还没有比我更强的人呢。”
即便是不赞成加茂伊吹只身犯险的禅院直哉也隐约对这个说法感到认同。
仅在他犹豫的瞬间,加茂伊吹便像是突然放弃了冒险的想法般,露出一个稀松平常的笑容。
“嘛……我也不是马上就得行动起来的意思,只是办事都要提前做好准备。”加茂伊吹反过来主动握住禅院直哉的手腕,牵引他朝娱乐区继续进发,“你就随便问问好了,如果不行,我们再想其他办法,总归不急在一时。”
模糊的说法令禅院直哉不自觉放松了警惕,他点点头,勉强答应配合这个听上去有些危险的单挑计划,又强调一遍:“我好歹也是一级咒术师了,多依赖我一些也没关系啊。”
“当然。”加茂伊吹笑道。
“说起来,我从老爹那儿得知甚尔的死讯时,可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和甚尔的关系那么好,也没想到他最后会死在五条悟手上。”禅院直哉的表情又阴沉下来。
加茂伊吹甚至能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真是新、仇、旧、恨啊。”
——新仇是甚尔之死,旧恨……恐怕与加茂伊吹本人有关吧。
“我之所以会让你照顾那姐妹俩,也和甚尔有另一层关系呢。”加茂伊吹露出怀念的神色,他问,“你小时候曾经暗中和甚尔套过近乎吧?”
禅院直哉一愣,接着心虚地看向一旁:“有吗?”
“有吧~甚尔说你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摸不清你到底要做些什么,之后就干脆躲起来了。”加茂伊吹想想便觉得有些好笑,就真笑出了声,“再见到他时要更坦率些啊。”
“‘再见’什么的……”禅院直哉心中一紧,声音也低沉下来,“没机会了吧。”
加茂伊吹不再回答。
娱乐区里全然没有昨晚的紧张气氛,热闹极了。
几位政府官员正在与乐岩寺嘉伸、夜蛾正道和冥冥三人对话,把握着不让普通人过多接触咒术界的尺度,一时也能相谈甚欢。
庵歌姬和家入硝子换下了高专的制服,手中拿着摆件和头饰反复搭配着自拍,枷场菜菜子充分发挥了应用智能手机的天赋,随意指导几句便能打造完美构图。
禅院真希、禅院真依和枷场美美子则抱膝团团坐在一旁,听加茂宪纪尽可能翻找出记忆中加茂伊吹的所有光辉事迹,还向她们展示了兄长发给自己的每封邮件。
禅院直毘人和十殿的几位负责人共同玩着桌游,凭极强的反应能力将年轻人们打得落花流水,唯有大阪负责人还在勉强支撑。
禅院直哉一进门便被竞赛吸引,摩拳擦掌加入对局,加茂伊吹则取来一杯果汁,安静地坐到了窗口处观雪的黑猫身边。
[耳坠明明是五条悟的礼物,找他询问咒具师的下落更容易些吧。]黑猫听了加茂伊吹的汇报,颇为毒舌地打击道,[难道是因为发展到了可以亲吻的关系,所以不好开口吗?]
加茂伊吹只能苦笑:“饶了我吧,先生,现在我开始赞成您移除情绪模块的计划了。昨晚是我太心急了,我想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即便那个小插曲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
[和吉永小百合呢?]黑猫报出去年入选了“日本百年来最漂亮的十位□□”的影星,[或者福山雅治?]这个名字则是“2009年度日本最喜爱男艺人”的榜首。
“不,这种事根本不能用排名衡量吧。”加茂伊吹接上了黑猫想得到的吐槽,很快正色起来,“因为计划太冒险了,我必须保证自己能留下足够强的存在感才行。”
“虽然这么做实在有些对不起直哉,但也只能把他拉下水了。”
加茂伊吹望向那个正靠在父亲身边、因分数总是略逊一筹而气急败坏的青年,他说:“我会付出一切弥补的,但在甚尔复活之前,所有事情都要为此让路。”
[计划是:尽力减少最终决战的规模与伤亡,确保自身存活,在作品完结前将伏黑甚尔的存在感提升到最高,然后借助世界融合的成果捕获他的灵魂,最终把他复活——对吧?]
黑猫问:[虽然每个环节都困难重重,但第一步的难度就已经是巅峰了啊,你真的做好可能为此真正死去的准备了吗?]
“也只有做到这种程度,才能实现后续步骤吧。”加茂伊吹喃喃道,“到底是适应双脚十公分的增高更好,还是重做长十公分的假肢、然后单脚穿增高更好呢?”
[应该是双脚增高更好吧,毕竟可以省去磨合新假肢的时间。]黑猫估算道,[启程早晚各有利弊,但必须要在2017年左右回归的话,还是免去没必要的浪费吧。]
黑猫不能向加茂伊吹透露过于明确的剧情与相应的时间节点,这是加茂伊吹根据下一代孩子——主要是虎杖悠仁——能成为咒术师的年纪推算出的结果。
“我不会辜负科研组和先生的苦心。”加茂伊吹的指尖抚上近日来经过专门训练而愈发强壮的手臂。
“我什么都会做的。”
第355章
加茂伊吹与黑猫单独聊了一会儿,听见身后参与游戏的人数似乎正在逐渐增加,也起身去凑热闹。
这毕竟是由他组织的聚会,常常缺席总归不好。加茂伊吹怀抱黑猫,站在人群外围认真看着桌上的激烈对局。
在把桌上游戏与各种棋牌都简单玩过一轮后,禅院直毘人提出了一个更简单也更复杂的玩法:两人在方桌两侧对向而坐,猜拳过后按胜负结果领取攻击与防守的任务,被打到头部就算淘汰。
规则不难理解,也只有“不能离开座位”作为唯一的限制,但获胜在实践层面上并不容易。
加茂伊吹亲眼看见乐岩寺嘉伸在加茂宪纪可怜兮兮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弯腰任男孩轻轻触碰他的头顶;家入硝子则在猜拳落败后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夜蛾正道放在身旁椅子上的咒骸敲了脑袋。
如今正在进行的对局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
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都将袖子挽到大臂中部,能从隐隐紧绷的肌肉线条中读出全力以赴的态度。
相同的投射咒法将分别执行攻守两个截然不同的任务,可谓游戏中最值得期待的对局之一——另一场本该是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的“校长赛”,但因加茂宪纪的可爱攻势中早早夭折。
“先同时出石头,石头剪刀布!”
禅院直毘人平摊掌心,禅院直哉则紧握右拳。
连摆出手势的动作都只在电光石火间结束,禅院直毘人直接向前伸手,目标却并非幼子的头部,但禅院直哉同样早想好了应对的策略,整个上身都迅速后撤,避免被碰。
禅院直毘人毕竟被誉为“最快的咒术师”,战斗经验也比禅院直哉丰富不少,他在做出动作时便把手伸到了很靠前的位置,只是轻轻一拍就毫不费力地打在了对手未移开的拳头上。
投射咒法瞬间发动,一秒被切割成普通人无法轻易分辨的二十四份,父子两人早就明确了与彼此对战的深层规则:必须以二十四分之一秒为单位做出动作,否则身体会被冻结。
输家是禅院直哉。
高度紧张的心情与低于父亲的动作精度使他受到术式的影响,片刻麻痹似的定在原地,他心中暗道不好,一次呼吸尚未结束,已经决出胜负。
一只大手伸来,在他头顶猛地敲下一拳。
指节与头骨接触,爆出令围观群众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的可怕动静。
“嘶——!”禅院直哉看在观众太多的份上才将痛呼勉强咽回腹中,他恼怒地抬眼看向满脸笑意的禅院直毘人,“老头子!你要把我的脑袋敲开吗!”
“这是你甚至会被投射咒法冻结的惩罚。”禅院直毘人得意地轻哼一声,“愿赌服输,喝吧。”
禅院直哉不情愿地啧了一声,还是拿起身边的酒杯,昂头喝光。饮酒是对成年人的额外惩罚,虽说加茂伊吹怀疑这只是出于禅院直毘人私心的提议。
“可恶,你再喝个烂醉的话,我绝不会管你的。”禅院直哉抱怨着起身。
禅院直毘人大笑几声:“我怀疑我今天要获得不败纪录了。”
他话音刚落,所有咒术师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人群最后观望情况的加茂伊吹。
五条悟不在,加茂伊吹似乎肩负起了仅有的希望,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呼吸,发现就连单纯以为好身手的客人们正玩闹切磋的政客都在看他。
[不去不行了呢。]黑猫打趣他道。
加茂伊吹握拳,朝众人笑道:“交给我吧!”
其实他没什么底气,倒不是已经确信会在反应力与速度上输给禅院直毘人,而是从未有过将动作分割至二十四分之一秒的练习——这在常人眼中是决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受到术式掣肘会有些难办。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从禅院直哉处听过一些与投射咒法有关的情报,为防止无意中冒犯到对方的隐私而没有过多追问,如今懊恼也无济于事。
加茂伊吹坐在禅院直毘人对面的位置,看着兴致勃勃的长辈,终究还是忍不住苦笑一声:“请多多指教,直毘人先生。”
“哼……”禅院直毘人游刃有余地笑着,“做好喝得烂醉的准备吧。”
孩子们挤在桌板旁边,以期待的目光看向中央出拳的位置,一同喊出猜拳的口令:
“先同时出石头,石头剪刀布!”
两人同时出布,禅院直毘人已经直接将手掌朝前拍去,再于看清加茂伊吹的手势后飞快回到原位,并没与他产生切实的身体接触。
加茂伊吹笑道:“和我想的一样,毕竟布是最便于触碰、然后发动术式的手势嘛。”
“我就是这么想的。”禅院直毘人咧嘴一笑,“只要不犯规就行了嘛,身体先行动起来才能完全杜绝犹豫带来的危害。”
没等加茂伊吹接话,孩子们已经忙不迭地催促起第二局,再次大声喊出了口令。
禅院直毘人右手成拳,加茂伊吹则比出剪刀的手势。
博弈失败,两人瞬间各自行动起来,加茂伊吹的视线牢牢锁在禅院直毘人身后、七海建人腕间手表的秒针之上,只用咒力波动感受对方的攻势。
果不其然,他明显感到有术式在身上发挥作用,当他对身体的掌控力强大到每个细胞之时,甚至能发觉体现在体内血液中的、极细微的变化。
加茂伊吹毫无疑问地落败了。
或许是因为首次面对投射咒法、以至于没能将一秒钟的时间平均切割,也或许是因为平时高强度练习拆分重组、导致身体对“动作”的定义也格外细致——
他感到头顶被人轻敲一下,等禅院直毘人收回手时,冻结动作的效果才堪堪结束。
游戏规则与战场上的行动不同,如果允许离开座位,加茂伊吹在迎敌时根本不会给禅院直毘人触碰到自己后发动术式的机会,因此倒没被危机感影响。
“了不起……”他喃喃一句,丝毫不觉得挫败,利落地拿起桌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冥冥手持酒瓶,在他看过去时朝他悄悄眨了下眼——她知道加茂伊吹不喜饮酒,于是只为他倒个七分满,尽量没让禅院直毘人看出端倪。
“伊吹大人才刚玩第一局呢,他肯定不太熟悉规则。”枷场菜菜子鼓起勇气看着外表颇有凶神恶煞意味的禅院直毘人,大声喊道,“三局两胜!”
她扯了下枷场美美子的袖子,黑发女孩连忙跟着点头,不服输的样子透露出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引得人们纷纷轻笑出声。
“那要看你们的伊吹大人还能不能喝了。”禅院直毘人很好说话。
加茂伊吹略微沉吟片刻,想着己方还有冥冥的关照,很快点头应下。
“我也还想和直毘人先生再过几招,”他也稍微挽起袖子,“真不愧是禅院家啊。”
在咒术界中,强者的倾向永远是更加慕强,弱者才会龟缩不前。只要禅院直毘人愿意让他研究一番,加茂伊吹就不介意多喝几杯。
禅院直毘人兴致很好,大概是五条悟的缺席让他轻松不少——禅院家和五条家的关系在加茂伊吹的协调下有所缓和,但依然在利益分配方面存在矛盾,长久争执不休。
禅院家全族重武,还拥有炳那般强大的术师战斗部队;自步入现代以来,五条家将资源重心倾斜向五条悟一人,六眼术师是咒术界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虽说各自的侧重点不同,但也正因如此才会引发更激烈的矛盾。
如果不是加茂伊吹还霸占着最强咒术师的名号,并且手握毋庸置疑的强权,御三家的家主不可能只因为欢庆新年而一同出现在私人聚会之中。
加茂伊吹想,也不知与禅院直毘人商量一番的话,是否能真在训练场里和他过上几招。他有了个不错的主意。
转念间,孩子们再次喊出猜拳的口令,目光紧紧盯着桌面中央,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禅院直毘人出布,加茂伊吹出剪刀,前者依然拍向加茂伊吹的指尖,只要再次发动术式,也能起到冻结对方动作以回避攻击的作用。
令禅院直毘人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不避不让,目光全然没落在他的身上,却同时与他动作起来。
加茂伊吹主动接受投射咒法的控制,果然又瞬间呈现出不易察觉的僵硬。
好在他作为攻击方,失误不会让对手得分。但他异常的行动模式依然引起了禅院直毘人的警觉,男人飞速思考,分析着加茂伊吹暴露的每个细节的含义。
突然,借众人都屏气凝神观看的空挡,他听见极轻的“咔哒”一声。
那声音极近,就在他的身后,答案昭然若揭,他立时转头去看。
一块朴实无华的手表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终于找到加茂伊吹视线的落点,心中大惊,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破了投射咒法中对于自身行动路线的规划,同样不得不被冻结一秒。
加茂伊吹比他更快恢复行动能力,食指已然点在他的额头中央。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自两人比出手势到决出胜负,不过才经过三秒时间。
暂且不论咒术师们反应如何,几个孩子高兴地欢呼出声,就连禅院姐妹也在庆祝家主被扳回一局,政府官员更是叹为观止。
“你这小子,”禅院直毘人咽下口中对他而言过分清淡的酒水,“在拿我做陪练啊!”
“噗——”
禅院直哉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他终于感到头顶的疼痛感稍微消退一些。
第356章
禅院直毘人又回头看了眼七海建人,用两根手指捏捏唇上的八字须,终究还是没说出让其收起手表的想法。
他比加茂伊吹年长太多,即便技不如人,也总要体现出宽广的胸怀,更何况如今是他占了上风,当然没有咄咄逼人的理由。
但令他难免感到惊讶的是,加茂伊吹在第三局开始时竟直直盯着他的双眸,再未看向表盘。
他很快意识到加茂伊吹已经有自信完美把控一秒的时间。
加茂伊吹是个天才,即便因并未过早展现天赋而吃尽苦头,也依旧凭远胜常人许多的强大意志回归本位。
最令人感到有趣的是,他在庇护庸才一事上颇有执念,虽说能体现出高尚的品德,但总归显得仁善而软弱,
偏偏加茂伊吹同时也是个能亲手弑父的狠厉角色。
他是个极度矛盾的存在,有时会让禅院直毘人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受。
禅院直毘人微微眯眼,摆出几分认真的姿态。
孩子们喊出口令,一人出拳,一人出布。
他们双双放弃了猜拳游戏中的博弈,默契地于攻守环节决出胜负。加茂伊吹再次主动迎上禅院直毘人的动作,自愿承受投射咒法的影响,同时飞速递出另一只手。
他的确已经掌握了将一秒平均切割为二十四份的技巧。
这对他而言不是难事——事实上,如果一个人拥有足够快的速度,比如能在一秒内完成整套出拳的动作,就理所当然地不会将继续细分时间看作难事。
禅院直毘人是此等强者,加茂伊吹也不逊色。
他的自信来源于千百次锤炼自己时经受的无数痛苦,远比每日完成固定训练量便心满意足的世家子弟更有底气向强者宣战。
为了检验失败的原因,加茂伊吹勉强平息了躁动的咒力。
他想将拆分重组的技巧修习到极致水平,就选择时刻用咒力维持细胞的活性,即每分每秒都处于战斗状态,随时做好立即发动术式的准备。
在此基础上,就算禅院直毘人对他的观察不可能细致到以细胞为单位,投射咒法也说不定会将细胞极微小的活动看作违反规则的表现,进而触发冻结惩罚。
加茂伊吹回归到不再操纵细胞的状态,在心中严格执行着一秒二十四次动作的规划,在出手的动作已经顺利运行十二分之十一秒、眼看就要突破术式的束缚时,禅院直毘人突然转守为攻。
男人抬掌打向加茂伊吹的手腕,令他心下一惊,回撤避开攻击后瞬时再次出击,却因对方行动的时机恰好扰乱了动作的节奏而猛然遭到冻结。
加茂伊吹明显感到身体一僵,禅院直毘人却顺利度过了施展投射咒法后的一秒,此刻正悠闲地朝椅背靠去。
这说明他本就做好了如此行动的打算,绝非临时起意,是加茂伊吹想的太少。
“还挺不错的嘛,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应对投射咒法的要领,真是后生可畏。”禅院直毘人在夸赞加茂伊吹方面向来毫不吝啬,其中一定有爱才惜才的情怀。
于是,在加茂伊吹确认本局无法在不离开座位的情况下成功攻击后,他还是愿意耐心地配合继续游戏,似乎想看看青年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第三局第二场对决很快有了结果:禅院直毘人攻击,加茂伊吹防守。
后者依然在即将克服投射咒法影响的前一刻被老道的咒术师干扰,因经验总归不算充足,最终败下阵来。
他又喝下一杯酒,不出所料地听见孩子们不服气地喊道:“肯定是赤血操术不占优势!”
禅院直毘人颇为无奈地偏头看向小弟家的两个女儿,故意做出疑惑的模样,问道:“你们还记得自己姓禅院吧?怎么一直向着加茂伊吹说话!”
“因为伊吹哥哥是最厉害的人了。”禅院真依有些脸红,却还是鼓足勇气说道,“而且只有他愿意教我和姐姐该如何才能成为咒术师。”
提起这事便引起禅院真希的愤怒,她嘟囔道:“要是我能姓加茂就好了。”然后提高音量,“再玩一会吧!五局三胜也不会花费太长时间的!”
“如果这能随便决定,我一定要让你们的伊吹哥哥变成‘禅院伊吹’。”禅院直毘人毫不气恼,反而发出洪亮的笑声,还揶揄地看向加茂伊吹道,“你是想合并御三家吗?”
禅院家本支有禅院直毘人兄弟三人,各自的后代中,禅院甚尔、禅院直哉、禅院真希与禅院真依都相当亲近加茂伊吹,成了他的拥趸——这怎么能让禅院直毘人服气。
“肯定是直哉做的好事!”他朝幼子瞥去。
但他也明白,在四人之中,唯有加茂伊吹和禅院直哉的关系能影响御三家未来的格局,其余三人不过是友情方面的连接。
于是,就算禅院直哉朝父亲吐了吐舌头,直接坦然认下了罪名,也并未再得到一记暴栗作为惩罚。
“五局三胜是个好主意呢——”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着,全当没听见几句姓氏之争,以请教长辈的虔诚态度双手合十道,“干脆七局四胜好了!”
他倒不是一定要让游戏进行到自己获胜才能停止,只是发觉今天是次太难得的练习机会,能从当代禅院家第一人的术式中汲取许多经验。
只要能克服投射咒法的影响,他对身体的把控能力会有明显提升。
禅院直毘人思忖一会儿,应下了加茂伊吹的请求。
“就玩到你觉得足够为止吧,”他说,“别忘记支付学费就好。”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又加深几分,他朝人群中观望的十殿负责人微微一扬下颌,对方马上拿出手机操作一番。
不过是冥冥再次为两人倒酒的工夫,禅院直毘人寄存在禅院直哉处的手机便有短信提醒。后者自然地瞟了一眼,即刻被其上的金额惊得双目圆睁。
“伊吹哥,我也有投射咒法,你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练习的事情?”他如此说着,将汇款提示展示给禅院直毘人看,“这可比祓除咒灵赚多了吧!”
冥冥眼尖地看见了数字后方的七八个零,她捏着酒瓶的手指一紧,嘴巴比脑子更快地向加茂伊吹发出了邀请:“如果你想和黑鸟操术切磋的话,我可以为你的学费打折。”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并没作答,与看过短信后抬起头的禅院直毘人视线交汇,果然在对方面上看见了满意的神色。
“好吧。”禅院直毘人道,“今天一定让你满意而归。”
随着时间推移,周边的人们逐渐散去,最终只剩禅院直哉和冥冥两人还在观摩学习。
两人依然以原本的规则交手,只是增加了游戏局数,该喝的酒则一点没少。
加茂伊吹的体力还远没消耗多少,酒量却到了极限,他主动认输时因酒醉而不得不屈肘支着额头,靠在不知何时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左手边的禅院直哉身上才能维持平衡。
禅院直毘人简直称得上乐不可支,他在切磋中切实体会到加茂伊吹正飞速成长而生出的感慨因酒量上的巨大优势消散许多。
青年与他喝的杯数相近,还在冥冥的暗中帮助下缺斤短两,此刻却依然面色潮红,头脑发晕,呼吸长而深重,俨然一副灵魂都被抽到体外的模样。
至少禅院直哉能明显隔着两层衣料感受到他身体滚烫的热度。
缓了好半天神,加茂伊吹终于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支撑不住,疲倦地起身,还要靠禅院直哉一把揽住他的腰身才不至于晕眩地摇晃。
“下次再向直毘人先生讨教。”他沉沉地叹气,“或许我得提前练练酒量。”
禅院直哉不满道:“干嘛非要学老头子的臭毛病。”
直到加茂伊吹走起路来,禅院直哉才发现他的脚步依然还算稳当,可自己没有放手的想法,就顺从心意,还是紧紧圈着他,代他向宾客告别,打算送其回到房间休息。
[想不到你还有这方面的演技。]黑猫跟在加茂伊吹脚边,一同朝电梯走去。
加茂伊吹借垂头的动作向它悄悄眨眼。
亲密戏码不能厚此薄彼,加茂伊吹没有要借一个吻与五条悟捆死的意思,愿意在必要时专门为禅院直哉创造一些机会。
赤血操术能以咒力驱动血液,精进到加茂伊吹这般能够控制细胞的程度,自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分离出进入体内的酒精,尽可能驱除醉酒状态。
他喝了许多酒是真,醉意却有七分假,唯独感到胃病似乎隐隐有复发的趋势,只等回到房间后照旧服药就好。
跟着禅院直哉一路回到房间,加茂伊吹一直保持沉默,连房卡都是对方从他浴衣贴身的口袋中搜出来的,躺倒在床上时才再次有了反应。
禅院直哉按照他的要求为他倒水取药,甚至将胶囊从包装中挤出才放在他的手心,可谓做到面面俱到。
大概没人能想到禅院家性格恶劣的次代当主会在加茂伊吹面前表现得如此乖顺。
加茂伊吹倚靠在床头,状似费力地仰头咽下温度适宜的清水,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似乎很不舒服。
禅院直哉蹲在床边看他,冷不丁叫了他的名字:“伊吹哥——”
“你昨晚和五条悟做了什么?”
第357章
禅院直哉的推理过程相当简单。
伏黑甚尔复活的消息尚且不明真假,刚一爆出时的确令五条悟心神不宁,却远不至于让他甚至排斥和旁人接触。
六眼术师今日会显出萎靡状态的原因一定是加茂伊吹,否则他就算高烧到四十度也不会忘记讨要爱抚。
禅院直哉本来猜加茂伊吹在众人离开后又给五条悟透露了某些令人消沉的情报,但考虑到昨晚还有九十九由基留在休息区,应当不至于是机密或重磅新闻。
他注视着加茂伊吹因泛红而多了几分血色的面容,脸上浮现几分了然的神色。
青年的语气不急不缓,以早有预料的态度接连抛出几个问句,看似稀松平常,却因眼底锐利的审视与不满武装上了咄咄逼人的色彩。
“伊吹哥,自昨晚在休息区告别过后,你又和五条悟见了第二次面吧?”
“你和他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禅院直哉伸手,轻轻触碰加茂伊吹垂在身侧的左手,顺小臂向上,最终定格在换过药的刀伤之上,“是我们不能知道的事情吗?”
他肉食性猛兽似的绿瞳中隐约闪着凶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加茂伊吹脸上,试图通过细致的观察从表情的每个变化中找出破绽。
“看来不是呢。”他笑道,自行否定了首个猜测。
在加茂伊吹攻击性骤降的宝贵时刻,禅院直哉步步紧逼。他于下一瞬欺身上前,单膝跪在加茂伊吹身旁的床沿,便能正正地从上到下笼罩对方,稍微垂头就让面颊靠得很近。
“那——就是五条悟对伊吹哥说了什么话吧?”他鼻尖萦绕着加茂伊吹呼出的酒气,却不像面对父亲时那般轻而易举地感到厌烦,反倒有些沉迷其中。
“他的坏心思都被伊吹哥看穿了呢。”
禅院直哉用手臂撑着床头,将加茂伊吹囚禁在臂弯之中。
“他肯定很害怕,毕竟那是甚尔啊。万一对方真的复活、又向伊吹哥说了什么不利于他的事情……”他靠得愈发近了,“但我没有这种顾虑。”
他问:“五条悟求你别离开他了吗?”
“他向你亲口说出‘喜欢’了吗?”
“无论如何,我都知道答案。”他笑道,“伊吹哥没答应他,所以他在闹脾气吧。”
至于禅院直哉为何会如此清楚——他只是将自己置于五条悟的角度换位思考了一番而已。
加茂伊吹抬眸看他,醉酒的家伙显然正感到身体不适,大概头部和胃部都传来痛感,往日惯常盈满温和笑意的红眸中只剩难以理解大量内容的迷茫。
“没阻止你带伤喝酒是我的错,但是,或许眼下正是我期待的发展呢。”
禅院直哉舔舔唇角,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稍微向前就能吻住加茂伊吹:“我倒是不像五条悟那么天真,我只有一个想法。”
他依然大胆地、僭越地凑得更近。
两人间可能只余下一张纸巾的距离,偏偏没有接触。
“伊吹哥,能不能答应我呢?”他垂眸看着加茂伊吹近在咫尺的、因长期贫血而呈淡白色的唇,“大不了我们三个一起做不婚主义好了。”
——天呐。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答应我吧……”禅院直哉引诱似的说道,再抬眸时,不由得惊讶起来。
大概是因为他的声音太过轻柔,加茂伊吹竟不知在听到哪句时睡了过去,蹙起的眉头放松下来,显出与他胸腔内激烈鼓动的心跳截然相反的平静。
黑猫在床下轻轻“咪”了一声,唤回禅院直哉的思绪,他无奈地笑笑,更多是针对自己鬼迷心窍般趁虚而入的发言。
青年翻身下床,手从加茂伊吹背后与腿弯绕过,轻松地将对方抱起,再平放在床铺中央,还细心地调整了枕头的高度。
[他对你体贴过头了吧。]黑猫又叫了一声,得到禅院直哉一个噤声的手势。
加茂伊吹并没回话,直到禅院直哉将黑猫一把捞起,抱到套房的客厅,为他掩上房门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不睁眼,只是感叹:似乎有些玩过头了。
虽说用五条悟的反应助推禅院直哉表露心意无疑是他乐于看见的结果,但感情线突飞猛进时,恐怕读者会产生相当突兀的观感——加茂伊吹不希望激发唯粉的抗拒心理。
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加茂伊吹确信他的选择一定仍是明智的。
在外伤严重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大量饮酒可能导致炎症、水肿或再次出血,加茂伊吹特意没用拆分重组的技巧简单修补伤口,正是为了将身体状况作为最灵敏的人气检测仪器。
血液流速正常,没有感染症状,伤口反倒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愈合。
他从中窥探到了读者的心意。
——至少大部分对当前的剧情感到满意,读者论坛中也不至于出现太多负面言论。
心情放松下来后,加茂伊吹真在暖和的被褥间慢慢睡去。
他再睁眼是被敲门声惊醒,朝窗外看去,天色已经黑了。
残留在体内的酒精使他总算睡了个好觉,醒来时脑内空空,甚至一时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他听见敲门声,下意识起身,简单用手指梳理几下凌乱的短发便应了一声。
房门敞开一道缝隙,客厅的灯光将来人的影子投进屋里,加茂伊吹稍微眯眼,看清禅院直哉正站在门口。
“直哉……”加茂伊吹开口,因自己发出的沙哑声音而迟钝地一惊。
他才想起睡前发生的事情。
这番毫无防备的模样令禅院直哉基本确信他对自己的发言没什么印象,一时很难道明到底是庆幸还是失望。
他将手按在开关之上,问道:“可以开灯吗?”
得到加茂伊吹的允许后,卧室的灯被点亮,坐在床上的青年又因晕眩感合上双眸,禅院直哉来到他身边,为他倒杯温水,直接递到他的唇边喂下。
加茂伊吹就借着他的手喝了口水。
“几点了?”加茂伊吹的声音总算恢复正常,他带着些歉意问道,“是你送我回来的吧,你一直守着我吗?”
“下午五点,因为是冬天,所以天黑要早一些。我下楼吃了顿午饭,又和老爹待了一会儿,他们玩得太闹,我就干脆回来躲清闲了。”禅院直哉解释了当下的情况,没提自己快把黑猫的背毛摸秃的事情。
[这家伙太紧张了,]黑猫从门口摇摇晃晃地走来,[他在想事情时摸了我一千三百四十九次,还好我不完全算真正的动物。]
[咒术师的专注程度和体力都不适合养普通宠物,他们甚至无法发现自己已经间歇性摸了我近四个小时。]
加茂伊吹将它抱在腿上,用指尖捏捏它的头顶,眉眼间浮现几分笑意。
他抬头看向禅院直哉,本想开口问问五条悟的情况,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他,似乎还沉浸在先前的情绪之中。
“明明是我发起的聚会,我却没能好好照顾大家呢。”加茂伊吹识相地咽回了原本想说的内容,毕竟现在没有装醉的机会供他逃避禅院直哉的逼问。
禅院直哉倒是不太在意,他说:“你不是已经安排好娱乐项目了吗?那群人按照次序玩得很开心,现在正准备去泡温泉。你要去吗?”
“虽然很想和大家一起,但……”加茂伊吹犹豫一瞬,委婉地说道,“我好像不太适合这种活动。”
禅院直哉又想起加茂伊吹睡去前、他抚摸那道伤口的动作,以为对方在说伤口不便碰水的窘境,刚想回话表示小心些避开手臂就好,就猛然读懂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让加茂伊吹在众人面前展露身体的残缺未免是件对双方都太失礼的事情,可他也总不能把假肢一同长时间泡在热水之中。
“反正我是不打算去。”禅院直哉紧急变了口风,“吵人,又热烘烘的,肯定没什么意思。”
加茂伊吹看出他的好意,婉拒道:“你去放松一下好了,我还能用这段时间看看公文。”
“不,我不去。”禅院直哉意志坚定,他直接坐在加茂伊吹床边,已经将腿放在床上,一副就要原地躺下的架势,“我就在这儿陪你。”
他今日认真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
即便五条悟应该已经被加茂伊吹拒绝,也不代表禅院直哉就能成为赢家,他最多比前者多了些自知之明,在加茂伊吹面前实则不占优势。
他必须表现出更明显的偏爱、更坚定的选择、更温和的耐心与更周全的行动方案,至少证明自己具备更多价值,就算不能更进一步,也绝对不能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禅院直哉,沉住气,做个优秀到堪称完美的“长期合作对象”。
他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
“我就在这儿陪你。”他重复了一遍,“你当我不存在也行。”
“做不到,只要想到直哉因为我的问题而没能享受温泉,我就没法安心工作了。”加茂伊吹也像抚摸黑猫般摸摸他的头顶,终究道明了最有力的理由。
“而且——”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我打算去看看悟的情况。”
禅院直哉猛地从床上坐起,他看上去比加茂伊吹还期待些。
“那我对温泉更没兴趣了,”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第358章
禅院直哉对五条悟没什么兴趣,前去探望的原因不算单纯,逃不开挑衅、炫耀、宣示主权等幼稚的意思。
他想着,就算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之间真的存在难以调和的争端,以前者本性中的包容而言,过了一日时间,只要后者稍微卖卖可怜便能自然地揭过这页。
这可不是禅院直哉乐于见到的发展,于是他决定前去监视五条悟的行动,已经做好了在对方企图撒娇时马上转移加茂伊吹注意力的准备。
加茂伊吹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多言,走进浴室简单冲掉身上的酒味,终于感到精神也神清气爽起来,很快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下次再也不和直毘人先生喝酒了,我宁愿再多交些学费。”加茂伊吹苦笑着,来到五条悟的房间门口,轻轻叩响了门板。
室内无人应答,也不知是不是通过咒力判断出了客人的身份。
“要我说还是别管他了。”禅院直哉给出了和早上的发言一模一样的建议,“他今年也有二十岁了,总不可能把自己饿死。”
“他应该还没吃午饭吧。”加茂伊吹蹙眉。
禅院直哉才不理会六眼术师的一日三餐,他耸肩道:“你不是也没吃吗?”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向禅院直哉投去饱含无奈意味的视线,试图提醒他想起自己整个白天都处于昏睡状态的事实。
顺利接收信号的青年撇了撇嘴,还是交代了已知的情报:“听说家入硝子中午来为他送饭时也被拦在门外了呢,说不定他不是想要独处,而是已经回家了。”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五条悟不可能不告而别,本能地觉得事有蹊跷,抬手再次敲门,语气带上几分严肃:“悟,别闹脾气,我要确认你是否安全。”
禅院直哉若有所思地看着毫无动静的门把,似乎有些想法。
无论他带着何种期望,加茂伊吹都马上展开行动,直接用走廊的内线电话拨打了前台的号码,让经理将相应的钥匙送上楼来,打算强行进入五条悟的房间。
他忧虑的心情持续到看见被子中仍有人形轮廓鼓起才终于消散。五条悟大概蜷起了双腿,脊背弓着,加茂伊吹能从被子的形状看出他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也不知他昨晚究竟胡思乱想了什么,才会萎靡不振到这种程度。
加茂伊吹在脑内细数各种可能,放轻脚步来到五条悟所面对的方向,还没因对方仍在房间而完全松下口气,就又绷紧了脆弱的神经。
他稍微使力扯下五条悟盖住下半张脸的被子,同时伸手覆上青年的额头,因滚烫的热度而骤然一惊。
五条悟不知何时发了高烧,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里,竟然连拨打电话求助的想法都无。
加茂伊吹马上对守在门口等待下一步指示的酒店经理道:“麻烦去温泉请家入硝子小姐过来。”
他不确定五条悟是否还能运转反转术式,甚至说,他一时想不出反转术式究竟是否能治愈感冒发烧的症状。
但叫医生来判断总归不会有错。加茂伊吹补充一句:“还需要退烧药。”
酒店经理匆匆离开,禅院直哉也来到了五条悟面前,他站在加茂伊吹身后一步的位置,仔细打量过病号因高热而红到像刚从温泉里爬出来似的面容,遗憾地轻啧一声。
他想:好可惜,居然没死。
就在他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刻,五条悟迷茫地睁开双眼,因加茂伊吹就处于近在咫尺的位置而费力地瞪大了双眸。
六眼术师不仅在无下限术式上有所造诣,演技也是一顶一的自然。
禅院直哉惊愕地看见五条悟只是眨了下眼便有大颗晶莹的泪珠挂在弯曲的白色睫毛上,因瞳仁漂亮的颜色而格外惹人怜爱。
“伊吹哥……”五条悟伸手圈住加茂伊吹的脖颈,将他拉进怀抱的同时用沙哑的声音哽咽道,“我感觉我要死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
事实上,加茂伊吹想到了一百种五条悟再见到他时可能做出的反应,更倾向于对方会在一段时间的回避后想通答案,再恢复两人平时的相处模式。
但他唯独没猜到五条悟会展现出更依赖、更粘人的态度,那是如此明显的、由偏爱促成的让步——竟让加茂伊吹诡异地产生了受宠若惊的感觉。
在五条悟的拥抱中,加茂伊吹被迫保持上半身与床面平行的姿势,费力地用手臂撑在被褥之间,避免交付全身的重量。
“我也是刚刚才醒,”加茂伊吹轻声安抚五条悟的情绪,“我上午喝了、唔……!”
他的尾音一颤,身体猛然失衡,终归还是直接压在了五条悟身上。
罪魁祸首倒是舒适地喟叹一声:“伊吹哥身上好舒服。”
加茂伊吹空出了手,干脆去摸他的脖颈,试图暂时为他降温,令他好受一些。紧贴的皮肤使加茂伊吹进一步感到事态危急——五条悟的体温太高,烧得他甚至有些发燥。
而不远处,禅院直哉已经没了生气的欲望。
他倒是想出言讽刺几句,毕竟五条悟在把加茂伊吹抱在胸前、确保后者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以后,向他投来的视线可不算友善。
但高烧的情况是真,加茂伊吹的担心也是真,如今戳穿什么反倒可能起到反作用,禅院直哉只能大翻白眼。
他在心里暗暗给五条悟记下一笔,想起自己今天也做了差不多的事情才稍微平静下来。
但禅院直哉不知道加茂伊吹曾主动给过五条悟一个吻——五条悟倒是知道,他因为那点轻柔的触感辗转反侧一晚,总觉得无法从其中品味出任何暧昧的意味。
那更像是一个安抚性的吻,就像面对才从宠物店里买来的小狗、为了使其别再一直害怕地呜呜叫而印在它头顶的吻。
五条悟一边觉得加茂伊吹无疑是在轻视自己,他从未被放在平等的位置,表现出的喜欢也自然不被重视——加茂伊吹恐怕只当作是小孩子的玩笑话——一边感到动摇。
他不是小狗,而加茂伊吹肯定明白……
……明白一个吻代表什么。
五条悟又合上眼眸,他收紧手臂,更用力地环抱住加茂伊吹。
“搂搂抱抱就留到痊愈后吧。”家入硝子含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毫无意义地补上了敲门的动作,“医生来咯~”
加茂伊吹想要起身,五条悟却不愿松手,他只能带着五条悟一起坐直。
家入硝子脸上没什么被打扰的不悦,反倒微微笑着:“加茂前辈,帮大忙了。”
“悟的确不太配合呢,”加茂伊吹颇为头痛地说,“我会尽量帮忙控制他的。”
“倒不是因为这个。”家入硝子从口中取出已经吃净的棒棒糖棍,先指指抱着坐在床上的两人,再指指独自站在床边的禅院直哉,意有所指地说道,“很少能看见这么精彩的……”
加茂伊吹更无奈了,他叹道:“硝子……”
“好好,让我看看吧。”家入硝子笑着做出投降的手势,看向五条悟时,语气中就明显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如果不想让我把吃过的糖棍戳在你的额头上,就快点松开加茂前辈。”
五条悟乖乖退开了一段距离。
家入硝子麻利地为他测量体温,还简单检查了喉咙的发炎情况,最终得出结论:五条悟大概是睡觉时没关窗户,感冒症状在早晨还不明显,中午才开始爆发。
“抱歉,我送午饭时就该让经理把门打开的。”家入硝子为五条悟搭配了见效最快的感冒药、退烧药与消炎药,真心实意地向他道歉。
五条悟早在诊断结束后的第一时间黏回加茂伊吹身上,他的身体与呼出的鼻息都烫得惊人,加茂伊吹像是被火炭包围。
“硝子,别在意。如果非要有人为这事负责的话,我想那人只能是我了。”加茂伊吹又看向禅院直哉,“你们一起去温泉玩吧,我来照顾悟就好。”
禅院直哉自知以当下的局面来看,自己大概率争不过这位真病人,爽快地转身朝门外走去,让加茂伊吹有需要时随时叫他,相当乖顺地退场离开了。
家入硝子有些惊讶,却也认为加茂伊吹能做到如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慢悠悠地把温度计等器具收进经理拿来的医药箱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加茂伊吹说话。
“加茂前辈和他吵架了吗?”家入硝子问道,“他的状态不对劲啊。”
加茂伊吹没有答话,她也依然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她说:“他是个笨蛋,几乎每天都要掰着手指数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和你见面,如果有时惹你生气了的话,我想他也没有太大恶意,只是没能想好如何表达而已。”
“嘛……但这毕竟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也不好评价什么。”她合上医药箱的盖子,临出门时对加茂伊吹说,“加茂前辈只要让自己开心就好,如果太为别人着想的话,也会很累吧。”
“反正以五条悟的性格来看——”
家入硝子沉吟一瞬。
“只要加茂前辈开心的话,他会找理由哄好自己的。”
这次温泉旅行过后,家入硝子莫名其妙地连续三次收到了五条悟外出执行任务带回的伴手礼。
即便一开始还能颇为新奇地收下,但次数一多,家入硝子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异常,于是再也不肯接受。
五条悟说是为了“感谢”,可她没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如此大张旗鼓报答的事情。
不过,这都是后话。
此时的五条悟只是将脸埋在加茂伊吹的颈窝,露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
第359章
家入硝子走后,加茂伊吹发现五条悟一直小声咕哝着什么。
他把话音含在喉咙里,甚至没做出嘴唇开合的动作,只能听见有撒娇似的哼声接连不断在耳边响起,又像高烧时痛苦的呜咽。
加茂伊吹的求知欲一般,行动力倒是很强。
他先让五条悟背靠床头而不至于单纯压在自己身上,以防平白消耗两人的体力,又轻声哄着他先松开手,开始为他操作物理降温的步骤。
很快,五条悟身上紧裹的被子被直接扔去床边,睡衣的扣子也被全部解开,连露出的胸口与小腹都隐约透着滚烫的红色。
加茂伊吹用右手的掌心捧着他的脸颊,指尖在他颈部轻敲几下,给予他足够的安抚后起身到浴室用温水打湿了毛巾,折回到床边为他擦拭身体。
五条悟迟钝地睁眼,大概是脑内的时间观念已经不太清晰,他像是莫名睡过了整个世纪般脆弱,又喃喃地重复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加茂伊吹想,他一定很怕两人的关系跌破冰点,才会一遍遍地胡乱猜测,每次都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在加茂伊吹没抛弃他。
尽管时间稍迟,却还是在他跌入谷底前赶到,将他稳稳接在怀中。
至于谁把他推下了悬崖——加茂伊吹只能认领这个罪名。
“别多想,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养病。”加茂伊吹轻柔地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于毛巾变凉前重新打湿,再回来时,低声说,“我不会再那样做了,你放心吧。”
高烧让眼球发干发痛,五条悟便微微眯着眼看他。
青年额前的黑发随低头的动作垂下摇摆,间歇遮蔽那双红瞳中的神采。大概是以为如今的五条悟没法太细致地思考,他在说话时没什么表情,也只道出那一句便不再说了。
可五条悟的确耗费了全部精力、格外认真地端详着他,然后发现:加茂伊吹其实是更擅长保持沉默的类型。
作为加茂家的家主、十殿的首领,加茂伊吹展现在人前的状态总是格外游刃有余,也给人一种“只要他在,万事大吉”的可靠印象。
大到面对咒灵云集的战场,小到高专日常习题的解法——当五条悟在为自己要在夜蛾正道生日当天送上什么礼物而犯愁时,加茂伊吹早连他的份也一同准备齐全,直接把东西送到东京高专了。
五条悟确信自己就算连续叫上一百声“伊吹哥”,也会得到无奈的一百声回复。
但……
比起和亲朋好友聚在一起谈笑,加茂伊吹明显倾向于独处,并且遵循非必要时不主动的原则。回忆往昔,他常常长时间沉浸在公务之中,放任五条悟在同个房间里自行消磨时间,已经算是一种很温柔的陪伴。
五条悟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今才窥见加茂伊吹的真心。
如果五条悟现在处于健康状态,加茂伊吹说话时一定会笑,不如说,他在五条悟面前很少有表情严肃的时候。
可五条悟现在视线模糊,大脑也运转不畅,偏偏看见了他冷淡的模样。
——不、他的表情也远称不上“冷淡”。
五条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只是空白而已。
加茂伊吹镇定地执行着被自己视为理所当然的行动,照顾病中的五条悟与批阅公文、部署家族事务、随意绞杀咒灵一样,是难以牵动他情绪的事情。
六眼术师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太阳穴传来的尖锐痛感让他口中溢出一声呻吟,强行拦截了他继续想下去的执念。
五条悟不禁懊恼于昨晚在窗前吹了很久冷风。起初是为了用凉意保持清醒,但大概是白天装可怜时淋满肩头的雪让他本就有些鼻塞,不知不觉就加重了症状。
以他对身体状况的熟悉程度,本来远不至于将病情拖延到发起高烧的程度,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想等加茂伊吹过来——他等到了,实则不如不等。
不等就不会发现加茂伊吹的毫无波澜,也就不会恐慌。
“伊吹哥……我喜欢你。”他迫切地想要得到某种肯定。
加茂伊吹为他擦拭身体的动作一顿,没抬头,语气放得更加温柔:“悟,我知道,但一切都等你痊愈后再说,好吗?”
五条悟紧紧盯着他的脸,可加茂伊吹依然面无表情。
有液体砸在枕面的细微动静响起。
加茂伊吹惊讶地朝五条悟看去,果然在对方脸上看见一道湿润的痕迹。
从昨晚开始,五条悟的泪腺变成了故障的水龙头,不时滴滴答答落下泪珠,并不汹涌,却也让人无法忽视。
“悟——”加茂伊吹唯有叹息,他终于蹙起眉头,将毛巾扔下,凑到五条悟面前,尽量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是我错了,我无意为你增添压力,你可以向我发火,但别再折磨自己了。”
五条悟不想发火,他只想听加茂伊吹笑着说“我也喜欢你”,可——
他甚至没梦见过这个场景。
“你不能、不能……”五条悟用力发出声音,眼眸却暴露他的迷茫无措。
他好半天才想到合适的说法:“——你不能再退回去了。”
记忆无法被随随便便清除,伤害也不能被轻易抹消,加茂伊吹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耐心地询问五条悟想让他做些什么。
他们不可能抛弃咒术界与家族的责任、和睦友善的亲人与好友、当今拥有的权势与财富,义无反顾地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更何况五条悟已经明白,加茂伊吹心中不存在对他的爱情。
五条悟无法得到想要的回馈,禅院直哉也一定不行。
念及此处,五条悟混沌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想法驱使他猛地握住加茂伊吹的手腕,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伊吹哥,让我排在第一位吧。”
他当然知道伏黑甚尔对加茂伊吹的重要程度,但或许如今的他更多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以此获得安全感,给他继续坚持的动力,而不至于因患得患失痛苦万分。
他想,只要加茂伊吹还愿意骗他一次,就足以证明他其实是很重要的存在。
可加茂伊吹给出了满分答卷。
青年没再露出往日那般宠爱孩童似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逐渐消失,恢复了五条悟看见的、略显漠然的态度。
在五条悟错觉快窒息时,加茂伊吹牵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悟,你于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加茂伊吹以极缓慢的语速说道,“我是说,从我个人的角度评价……”
“早在我们都还年幼的时候,你就是我的‘第一位’了。”
五条悟的指尖颤抖起来,他错愕地看着方才被自己视为冷漠的表情,发觉相同的态度又被他的内心赋予了认真的意味。
掌心处的心跳没有丝毫变化,也不知是加茂伊吹的心理太过强大,让他在近距离面对赤诚的追求者时也能不动声色地吐露花言巧语,还是他的确说了真话。
但五条悟愿意相信。
他抓住了这段感情中,加茂伊吹为他垂下的蛛丝,开始向上攀爬。
“伊吹哥,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当然是爱情意义上的喜欢——对吧?”
“我现在的处境实在不允许我在其他方面分神……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但你在乎我,对吧?”
“悟,你非常重要,比你想象中还要更重要。”
“……你没骗我,对吧?”
加茂伊吹说:“如果你想让我立下束缚,我会做的。”
五条悟作为《咒》的主角,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自然无可替代,就连两人命运般的初次相遇也是后者在街头无数次寻觅才促成的必然结果。
“我不想。”五条悟低声说,“我只想相信你。”
在整个问答的过程之中,加茂伊吹的心脏都以极平和的节奏跳动,接话时也从未犹豫,如果这还不能证明他的真心——五条悟的目的可不是要让他为自己而死。
五条悟重新靠回床头,他缓缓松了口气,然后用手臂遮住眼睛,闷闷道:“我感觉好多了。”
“看来硝子说的没错,”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说,“偏爱会让悟反复为超出预料范围的、不合理的情况寻找借口呢。”
五条悟现在开始觉得家入硝子说得很好了,至少这段话似乎提升了加茂伊吹对他的好感。
加茂伊吹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五条悟的状态,敏锐地意识到对方的心情在自己为他擦拭身体时产生了剧烈变化,直到问答后才有所缓和,仔细想想,大概也只有表情方面出了错。
他以为能趁五条悟神志不清时稍微偷个懒,却反而恰好被对方抓包。
于是他揉揉额角,状似无意地解释道:“我今天上午和直毘人先生喝了很多酒,直到刚刚才醒,醒来后马上就过来找你了。”
五条悟一愣,想起确实曾经从加茂伊吹口中听到了一小段相关内容,却被他强行拥抱的动作打断,致使对方没能说完。
“你还好吗?”果然,五条悟按照加茂伊吹所想,主动询问了他的情况。
“嗯,只是还觉得脸颊两侧有些酸疼,可能是酒精刺激的后遗症吧。”加茂伊吹重新拿起冰凉的毛巾,朝浴室走去。
他用余光瞥了眼五条悟的表情,终于看见对方的脸色大有好转。
等加茂伊吹再拿着温水洗过的毛巾回到床边时,五条悟已经自己钻进被子里睡着了。对于一个高烧中的病人来说,这场对话实在太过耗费精力。
加茂伊吹松了口气,他悄声走向门口,关灯后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晚安,悟。”
他以后会记得补全每个细节。
第360章
五条悟身体强健,他的病好得很快。
服用药物退烧以后,残留的四肢无力、肌肉酸痛等症状基本无法影响他的行动,考虑到加茂伊吹已经包下了整座酒店,他第二日再出现时便为了方便舒适而只趿拉着拖鞋到处跑。
从外表和仪态上看,五条悟简直没有半点五条家家主的风范,反倒像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少爷。但考虑到禅院家还有个每天泡在酒气里的醉汉,这个形象无疑还保留了一些风度。
“或许他会为了讨人欢心而在骑摩托时松开车把。”
围观了五条悟游手好闲行动模式的冥冥微笑着对庵歌姬道出了自己的判断,得到了女生好友们毫不客气的爆笑。
“干嘛说我坏话,我可是比你们少享受了整整一天!”五条悟不知道她们凑在一起嘀咕些什么,却能从明显的笑意中看出讨论的对象正是自己,于是不满地大声抱怨。
但他事实上不太在意,他知道她们最多说些善意的玩笑,即便是拿到警察局去评判也绝对无可指摘。
随着年龄的增长,五条悟会偶尔突然发觉自己对加茂伊吹的部分处事方法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将这视作一种成长的表现。
比如现在,人们都明白他的抱怨不代表真正的厌烦,只是澄清自己并非冷漠看待彼此关系的回应——任何值得维护的感情都需要刻意找出最巧妙、最省力、还能最精确传达深意的处理方式。
他没能成为夏油杰最信任的对象——这是他难以磨灭的心结之一——只好继续以加茂伊吹为范本虚心学习。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今天没有特意安排大量集体活动。
在场的众人都难得抽空来到北海道度假,包括加茂伊吹自己也不例外,他有意招待他们利用新年后的第一个假期好好放松一下,为接下来的生活与工作奠定身心愉悦的良好开端。
几位政府官员是例外,处于北海道的十殿成员将招待他们完成整日的接待流程。
出于好意,他给每人都分发了充足的活动资金,叫大家自由行动,并强调遇到难以处理的纠纷应及时与他联络,他会指派部下处理好所有麻烦。
加茂伊吹慷慨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像家入硝子、七海建人与灰原雄等才从学校毕业不久的、与他私人交情一般的客人在接到一本厚实的信封时,多少觉得有些烫手。
“如果感到不好意思,你们就节俭地消费吧。”冥冥眉眼弯弯地将自己的信封塞进提包之中,她只消一捏就能推断出误差不大的具体数额,“消化不了的部分可以交给我承担,我一向愿意为后辈分忧。”
七海建人默默将头转向一旁:“冥冥小姐的信封本来就比我们的更厚吧。”
“那也是伊吹的好意嘛。”冥冥第无数次感慨自己当年押宝加茂伊吹的选择实在太过明智,她满足地喟叹,又遗憾于没能更大胆地加入十殿建立之初的天使投资计划。
她不禁想起了一手建立十殿的另一位元老级人物。两人实在太久没有见面,记忆里的相貌已经模糊,冥冥唯独记得他性格不错,然后遭遇了一场家破人亡的灾难,最后——
也不知本宫寿生会如何看待加茂伊吹为他血洗总监部的壮举。
那群坐在屏风后的老头早该被时代淘汰了,冥冥相信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咒术师曾在背地里咒骂过他们的顽固不化与失职,就连她本人都是受害者之一。
但还从未有谁真正做出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反抗。加茂伊吹或许是对咒术界内腐朽的制度积怨已久,也或许是真的无法接受好友的死亡,他杀了所有人,并至今仍未后悔。
尽管在由御三家各自派遣族人组成的新高层成立后,他作为加茂家的家主,明显承担了比原先还夸张的工作量。
与五条悟的放养政策不同,加茂伊吹的谨慎使他必然要求重要工作都在自己亲历亲为地监督下完美完成,从他建立十殿的事迹就能读出他对权力那近乎狂热的掌控欲。
就像现在这样。
加茂伊吹的手中攥着一叠文件,那是总监部刚通过酒店的传真机递交上来的工作汇报,其中有两项需要他亲自拍板的事务,想必他依然会选择在忙碌中度过假期的最后一天。
冥冥都忍不住为他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忧。
他手上带着刀伤,昨天又喝了酒,加上童年时留下的许多陈年旧疾都可能在冬日的低温下爆发,也不知他到底为什么要举办这次宴会。
她下意识联想到宴会中的所有异常情况,其中最令人在意的重点当然是疑似复活的伏黑甚尔,而作为当日与加茂伊吹一同前去查探的队友,九十九由基正与一位十殿负责人交谈。
与玩笑中的五条悟不同,九十九由基真的有辆帅气的机车,特级术师的实力帮她轻松驾驭那个沉重的大块头——机会难得,她打算在北海道兜兜风,顺便捎上了一位无比好奇驰骋感觉的、耐冻的女性,两人说笑着离开了大堂。
至少冥冥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敛起视线,在九十九由基看过来时下意识露出的微笑还挂在嘴角。
即便加茂伊吹与九十九由基同样身为咒术界内实力最顶尖的咒术师,冥冥也从未听说两人之间保有联系,同样不认为他们有联系的理由。
总监部早就因为九十九由基长期旅居海外的不负责行为停了她的工资,她会出于什么原因回来呢?
总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参加加茂伊吹举办的宴会吧。
她心思微动,想驱使酒店外树上的黑鸦跟随九十九由基行动,但从共通的视野中明显看见对方直白地朝乌鸦所在的方向望来,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追踪。
好吧——她暗自感叹一句——强者的思路总是很难被轻易揣测明白。不过,冥冥拥有加茂伊吹这张底牌,只要他们不站在对立面,她就能永远得到优待。
她接下来打算邀请其余几位女性去找点有趣的事做,于是朝庵歌姬、家入硝子和另外的十殿负责人走去。
她决定暂时忘记前天晚上通过黑鸦的眼睛看到的场景。
“所以——伊吹哥打算做点什么?”五条悟肩膀上还披着加茂伊吹为他从员工处要来的半身毛毯,他先前只穿家居服在走廊里闲逛着舒展筋骨的行为遭到了严厉批评。
将自己的上半身紧紧裹住,他弯腰凑到加茂伊吹面前,刚才用舌尖润过而格外湿嫩的双唇开合道:“要不要来接吻?前天晚上我状态不好呢。”
加茂伊吹不知道五条悟在一日两夜间到底想通了什么,但他不会包容对方这类似发展开放式关系的出格发言。
他仍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是上半身微微向后倒去,立起手肘支撑脸颊,再用另一只手抵住五条悟的额头,试图将人朝后推远。
“悟,靠太近了。”加茂伊吹说。
黑猫在一旁发出嘲笑似的声音:[这完全不算什么严厉的拒绝。]
如它所言,即便五条悟顺从地坐回原位,也依然用热烈的眼神看他。六眼术师道:“明明昨天高烧最严重时也没怕我传染你来着……伊吹哥的意思是感冒痊愈后就行了?”
加茂伊吹继续否认道:“不,悟,再也不会……了。”
他自觉吞下了中间的词语,五条悟却没表现出任何气馁,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禅院直哉已经从父亲处顺利脱身,故意为了彰显亲密而坐在加茂伊吹同侧的座位上,将手臂搭上了他的椅背。
“伊吹哥,我们也出去转转如何?”禅院直哉脸上带笑,因眸中阴鸷的色彩而惯常显出恶劣的意味,“外面天气太冷,就把感冒的家伙留在酒店养病好了。”
五条悟微微眯眼,却没急着接话,反倒垂下了头。
加茂伊吹瞧着他的模样,暂时看不出他是自认为已经无需与禅院直哉争执,还是故意保持沉默来装出可怜的模样,试图博取同情。
但加茂伊吹注定不会让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方如愿。
他像只用尾部轻触水面的蜻蜓,激起阵阵涟漪后又很快抽身离开。
“除了要处理总监部传来的文件以外,我早上收到了十殿的消息。”加茂伊吹用指尖有节奏地点着桌上的档案,不紧不慢道,“似乎是东京地区有些事务出了问题……”
五条家与禅院家的势力大多都在东京,两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向加茂伊吹看来,等待加茂伊吹或许会说明的请求。
但他并不是要拜托两人帮忙。眼下的突发情况与咒术界毫无关联,简直像是提醒他仍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标志性事件。
虽说是个麻烦,但也让他收获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日常感。
“实际上,我受人委托,要在某场诉讼中‘稍微’发挥一些作用。”他采用了比较模糊的说法,“如果一切都按计划顺利推进,应该很容易就能解决才对。”
“但——”
他朝后翻了几张文件,抽出一份装订好的简历信息。
“有位正义感很强的公派律师,似乎并不想让事情就这样结束啊。”